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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嘉瑩:詩有生命

葉嘉瑩:詩有生命葉嘉瑩2014-12-04 15:41

[導讀]詩歌是有生命的。詩歌裡邊不但有一種感發的生命,而且是生生不已的,是一可以生二,二可以生三的。

騰訊儒學專訪葉嘉瑩先生(一):詩詞對您來說意味著什麼?

葉嘉瑩:詩詞對我來說,這個是一個很長的歷史的問題。我讀詩詞的時候非常小,我大概四五歲還沒有正式入學就開始背詩了,詞是我大概年長一點才讀的詞。我當時讀詩詞其實只是覺得它的聲調很好聽,我對於詩詞的接受可以說分成很多不同的階段。

我接觸詩詞是很早的,我從小就聽我們家裡的長輩吟誦,所以第一個詩詞給我的是音聲的美,它有一個聲調,吟誦起來也很好聽。那我們家裡有一本《唐詩三百首》,本來我的伯母很熱心,說你喜歡詩詞,我教你讀吧。打開《唐詩三百首》,《唐詩三百首》的第一首,因為它是按照詩的體裁編的,開頭是五言古詩,是張九齡的《感遇》,「蘭葉春葳蕤,桂華秋皎潔」,這是一種有比喻,有寄託的詩,而且是古詩,聲調也不是很好聽,所以我伯母教我讀它,我也背了,可是我覺得我不喜歡。但是我既然有一本《唐詩三百首》,我已經認了字,我認字是非常早,很小我父親就教我認字型大小了,所以字我都認識。那我就自己翻來翻去地看。

我就翻到一首李商隱的《嫦娥》,它的題目就叫《嫦娥》。那我小的時候都聽說過嫦娥的故事,他詩裡邊寫「雲母屏風燭影深,長河漸落曉星沉。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我當時以為我懂了,「雲母屏風」,這個屏風,我們家裡邊我看過;雲母石,這個石頭我也知道,因為我們舊的家庭,那很多太師椅的背後都鑲一塊石頭,雖然不一定是雲母石,是大理石,都是石頭,所以我知道雲母屏風是鑲著雲母石的屏風。那在屏風裡邊有蠟燭的影子,這我也知道,「雲母屏風燭影深」。說「長河漸落曉星沉」,說天上那個銀河慢慢地消失不見了,那個破曉的東方的啟明星也不見了,那就是慢慢天就亮了。然後他說「嫦娥應悔偷靈藥」,說嫦娥應該後悔她當年偷吃了靈藥,這個故事我也知道,說嫦娥偷吃了長生不老的葯,後來就飛升到月宮裡面去了。所以我想這個屏風我也知道,這個雲母我也知道,這個天河我也知道,這個曉星我也知道,嫦娥奔月我都知道,我覺得這是一個故事,念起來挺好聽的。「碧海青天夜夜心」,其實我當時不是十分的太懂。這是我小的時候,就是從聲音、我認識的這些事物,我也覺得這首詩很美。

那麼這個事情過去了很久,當我結婚以後,到台灣,經過了白色的恐怖,也受了很多的苦難,而且在白色恐怖之中,我是無家可歸,沒有房間不說,連個床鋪也沒有,而且這種痛苦不能跟人說,因為親戚朋友都很害怕白色恐怖的牽累,所以我過過一段很艱難困苦的日子。

等到三年多以後,將近四年,我先生被釋放出來了,那就證明我們沒有匪諜的嫌疑,就有台北邀我去教書。那個時候我教高中的語文,課本裡邊有一篇選的是《資治通鑒》的「淝水之戰」,說是前秦苻堅這個國主就坐著一輛雲母的車,那我就給學生講,我說這個車應該是車窗上鑲嵌的有雲母石的,這是一種很貴重、很高貴的一種車。那我給學生講完了下課,我就要搭公共汽車回家,我要一路上走,走到那個公共汽車站。我一邊走,我就從這個雲母車想到李商隱的雲母屏風,想到我小時候背的這首詩,說是「雲母屏風燭影深,長河漸落曉星沉。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我忽然間對於第四句有了很深的感動。因為你想,嫦娥跑到月亮上,這個月亮它是懸掛在空中的,沒有一個依附之處,上邊是藍天,下邊是碧海,所以碧海青天,在碧海青天這麼遼闊的宇宙之中,它孤獨地懸掛在空中,沒有伴侶,這種孤獨和寂寞,我忽然間體會了,李商隱這首詩不是只寫一個嫦娥的故事,也不是只寫一個閨房或者書房中的風景,他寫的是他自己的那種孤獨和寂寞的感覺。所以那我就慢慢地體會了。

然後我後來不久以後,我就被邀到台灣大學去教書,然後我就擔任詩選和詞選的課程。那麼我要講詩選和詞選,就跟我小時候讀不一樣了,小時候讀自己喜歡就隨便背,那麼給學生講呢,就要比較仔細深入地來講解,所以我就對於詩詞有比較更深刻的、更細緻的一種體會。

像我給他們講杜甫詩,《秋興八首》,說是「夔府孤城落日斜」,這個讀詩要很講究聲音,這個傾斜的「斜」字押韻是念xiá,是在麻韻。「夔府孤城落日斜,每依北斗望京華。」那我就講杜甫,說當時他在四川住了很多年,但是他老年想要回到故鄉,他想要回到長安,他就想順著長江,所以「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可是他坐著船經過長江三峽的巫峽的時候,那時候地方也不安靜,還是有很多戰亂,那杜甫就羈留,就說不能前進,就留在巫峽(夔州)了。所以在那一年的秋天,杜甫就寫了《秋興》。這個興起的「興」有幾個讀音,說動詞,我們說興起了,復興了,這是興(xīng)起。但是當它(是)名詞的時候,就念作xìng,所以不能念秋興(xīng),是秋興(xìng),就是我在秋天,面對秋天的景物,我內心的一種感動。所以他說的是「夔府孤城」,當時這個長江三峽在當年是夔州的地方,在夔州這裡,夔府,遠遠地可以看到白帝城,是一個孤城,夔府孤城落日斜,這個落日已經西斜了,「斜」字也不能念xié,押韻念xiá。如果你不按照押韻的字念,這個詩就很不好聽。他說「夔府孤城落日斜,每依北斗望京華」,他希望回到長安,不知道哪一天才能夠回去,所以他說我懷念長安的時候,我只能向北方長安所在的地方遙望,我就想那北斗星,那個斗柄所指的那個方位就是我所懷念的我的故國,我所懷念的長安,所以「夔府孤城落日斜,每依北斗望京華」。

那個時候我到台灣大學去教書,那是大概50年代初,大概1953年,那個時候台灣在白色恐怖之中,不但我先生被關了,我也被關了。那那個時候我們就不能夠跟我們的故鄉、老家都不能通信了,都不能來往,一切都斷絕了。所以,那個時候我就很懷念故鄉,我就常常做夢回到故鄉,但是我真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我才能回到我的老家,當時叫北平啊,我的家人、親戚、朋友、老師、同學都在那邊,所以我說「每依北斗望京華」,那時候我給學生講課的時候真是講到這一句非常地感動,幾乎要落淚的這樣的感覺。所以在我的生活的經歷越來越豐富的時候,當我給學生講授詩詞也越來越要仔細地分析的時候,我覺得我對詩詞有了比較深刻的一種理解和感動。

我覺得詩歌裡邊是有一種生命,雖然是我們距離唐朝已經很久遠了,但是你讀杜甫的詩同樣有感動,所以我就想到杜甫還寫過一首詩,說「搖落深知宋玉悲,風流儒雅亦吾師」,杜甫說我讀宋玉的詩賦我很感動,我了解宋玉的悲哀。辛棄疾有一首詞,說「老來初識淵明,夢中一見參差是」,他說我年歲老了我才懂得陶淵明詩裡邊那一份情意,他說我昨天晚上就夢見了陶淵明,我想陶淵明就應該是那個樣子。

所以詩歌是有生命的,它自己有生命,所以杜甫讀到戰國時候的宋玉的詩賦他會感動,那麼南宋的辛棄疾,他讀到晉朝的陶淵明的詩也會感動,所以詩歌本身有一種生命,那個生命到現在也是活的,只要你真正能夠理解這個詩人的生平,他的情感、他的生活背景,你就會感動。而且不但是你感動於他,這個時候你所感動的就不只是杜甫當年的感動,你的感動是被他感動了,可是這個時候就帶著你自己的感動了,你自己的感動就有你自己的生活經歷和體驗了。所以詩歌裡邊不但有一種感發的生命,而且是生生不已的,是一可以生二,二可以生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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