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議《周易》與中醫
小議《周易》與中醫
《四庫提要》云:「《易》道廣大,無所不包,旁及天文、地理、樂律、兵法、韻學、算術,以逮方外之爐火,皆可援易以為說」。《易》為吾國吾族文化之源,中醫乃吾民族文化之系,二者關係以為何?唐人遜思邈云:「不知易,不足以言太醫」。乃言易之於醫具其指導意。明人張景岳復言:「醫易相通,理無二致」、「易具醫之理,醫得易之用」、「醫不可以無易,易不可以無醫。」、「天地之道,以陰陽二氣而長養百骸。易者,易也,具陰陽動靜之妙;醫者,意也,合陰陽消長之機。雖陰陽已備於內經,而變化莫大乎周易。故曰天人一理者,陰陽也;醫易同源乾,因此變化也。」豈非醫學學者,靡不精通易理。而凡精通易理者,於中醫學說必多有發揮。醫易相通,相得益彰。可見一斑。
易理之於醫學,其涉及範圍之廣,使用醫家之眾,影響後世之遠,皆有史可微也。今且可觀之,凡基礎理論、辯證論治、方葯製劑、針灸氣功等各體系,皆明顯受到《易》之影響,且漸成其有機組成部分。縱觀中醫之發展史,易學之興衰對其產生作用之大,實不可估量。自三古之易、漢易、魏易、唐易、宋易、清易及現代易之演變,為中醫之前行供以理論武器。同時,也正因中醫學之蓬勃發展,亦反之作用於易理之探討、領悟。脫離醫學及自然科學之軌道而論易理,以經注經,以經解經,經中求經,經上疊經,則必於象數之理解囿於一隅,難得發展。故於易理之指導下,中醫始終以宏觀整體時空條件下來解讀事物,此大一統之思想乃使中醫所獨具特色。《周易》曰:「大哉乾元、萬物資始,乃統天。萬物資生,乃順承天」。《內經》復曰:「太虛寥廊,肇基化元,萬物資生,五運終天,布雲真靈,總統坤元」。《周易》曰:「一陰一陽之為道,夫易開物成務,昌天下之道,乾稱父,坤稱母」。《內經》復曰:「陰陽者,天地之道也,萬物之綱紀,變化之父母,生殺之本始,神明之府也」。《易經》、《內經》兩者關係密切,互為體用,同屬一國計民生耳。張景岳故言:「然則天下相與之際,精哉妙矣。誠可畏矣。人身小天地,真無一毫之相間矣。今夫天地之理具乎理,而身心之理獨不具乎易乎?天地之易,外易也;身心之易,內易也。內外孰親,天人孰近,故必求諸己而後可以求諸人,先及乎內而後可以及乎外;是物理之易猶可緩,而身心之易不容忽。醫之為道,身心之易也,醫而不易,其何以行之哉?」此言所論者,即醫易同宗之謂。
一、《易》雲「天人相應」
醫雲「四氣調神」
「天人相應」乃《易》之精髓,為「最古老之宇宙哲學」。《豐卦·彖傳》言:「天地盈虛,與時消息,而況於人乎?」乃明此之奧義:人與自然為統一之整體,自然界乃人類生命賴以生存之外在環境,人乃自然之產物及其組成部分,必受自然規律之支配與制約,故人類惟當隨自然之變化而變化,方能與天地日月共存,達成頤養天年之功。 中醫則以此為據,提出「四氣調神」說。《黃帝內經》對春三月為萬物發陳之季,人當「夜卧早起,廣步於庭,被發緩形,以使志生」;夏三月為萬物番秀之季,當「夜卧早起,無厭於日,使志無怒」;秋三月,其氣容平,當「早卧早起,與雞具興,使志安寧」;冬三月,其氣閉藏,當「早卧晚起,必待日光」,「去寒就溫,無泄皮膚」,「使志若伏若匿。」經中尚雲「春夏養陽,秋冬養陰」,由是而知,《內經》著者乃根據自然界「春生、夏長、秋收、冬藏」之自然演化規律,故成「四氣調神」說,而「四氣調神」之目的則於保持陽氣之充沛,人體陽氣充沛,方能生機活潑,精神煥發,以至強身健體、延年益壽之功。上古之真人、至人、聖人、賢人苟踐「智者之養生,必順四時而適寒暑」之論,故能「提攜天地,把握陰陽」「處天地之和」而不危。其所不反其道而行之者,乃在於深知逆四時之後果:「逆春氣則少陽不生,肝氣內變;逆夏氣則太陽不長,心氣內洞;逆秋氣則太陽不收,肺氣焦滿;逆冬氣則少陰不藏,腎氣獨沉。故云「陰陽曲時者,萬物之終使也,死生之本也,逆之則災害生,從之則苛疾不起。」此乃恆理也,夫順天者昌、逆天者亡之故。天者,自然之道也。
二、 《易》雲「居安思危」
醫雲「防微杜漸」
《易·繫辭下》曰:善不積,不足以成名;惡不積,不足以滅身。小人以小善為無益,而弗為也,故惡積而不可掩,罪大而不可解。」《坤卦》初六言:「履霜,堅冰至。」尤言明事物之發展皆由量變而成質變。預防之於惡者,必在於「見微知著」,「居安思危」可也。故《易》有「懼以始終」之言,亦有「君子思患而豫防之」之語,《繫辭傳》尤有「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亂」之警語堪示之於人也。 中醫繼以此理,引申而得其「防危杜漸」之養生學問。《內經》雲「聖人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亂治未亂。」尤以「渴而穿井鬥而鑄錐」寓示治未病之要義。治未病者何?張景論曰:「禍始於微,危因於易,能預此者,謂之治未病,不能預此者,謂之治已病。知命者,其謹於微而已矣。」張氏以《易》解之曰:「履霜堅冰至,貴在謹於微,此誠醫學之綱領,生命之樞機也。」張氏領悟其精髓,故一語中的道出「謹於危」乃「治未病」之關鍵所在。事物之生髮,均先其兆,倘能將影響身體健康之微兆扼殺於未起,此方為醫學之綱領、攝生之法則。 於「未病先治」之術,其針、灸、按摩、葯補均可為「治未病」之妙機。宋代太醫竇材云:「人於無病時,常灸關元、氣海、命門、中脘,雖未得長生,亦可保百年矣。」,《內經》《千金方》亦記針關元、足三里,灸膏肓穴均有強身之用。宋代醫家張呆有言:「若要安,三里長不幹。」山「者,按摩足三里也,此能舒筋活血,促進新陳代謝之故。中醫藥補之用亦不可小視,凡列入《神農本草經》「上品」之藥物均冠以「輕身益氣,不老延年」之辭。如此豐富之預防措施,實為舉世醫家之傲也。
三、《易》雲「潛龍勿用」
醫雲「不妄作勞」
《乾卦》初九曰:「潛龍,勿用」。龍者,龍星也。《說文》釋曰:「龍,春分而登天,秋分而潛淵」,故「潛龍」乃雲潛淵之龍,隱而不見。爻辭之所謂者,乃雲於此狀態,當靜而不動,以伺時機。《艮卦·彖傳》亦曰「艮,止也。時止則止,時行則行,動靜不失其時,其道光明。」艮卦卦義是為靜止,與「潛龍勿用」所論一體。二爻辭其意皆表,凡事需伺機而行,謹小慎微,切不可肆意妄為,草率行事,否則大禍當頭,災不可避。 中醫秉承此理,提出「不妄作勞」之養生觀點。《內經》曰:「上古之人,知其道者,法於陰陽,合於術數,飲食有節,起居有常,不妄作勞,故能形與神具,而盡終其天年,度百歲乃去。」斯以「不妄作勞」為「盡終天年」之必要,顯見其於養生學之地位。吾人何能「不妄勞」耶?則當「精神內守」。中醫重內因,所謂「精神內傷,身必敗亡」、「正氣存內,邪不可干。」之謂,即是言此。真氣之保養乃人體健康之必然。是故《內經〈素問·上古天真論〉》雲「恬淡虛無,真氣從之,精神內守,病安從來。」此理與道家之論同出一輒,譬以養生聞名遐邇之道家莊子亦如是言:「無視無聽,抱神以靜,形將自正;必靜必清,無勞汝形,無搖汝精,乃可長生;目無所見,耳無所聞,心無所知,汝神將守形,形乃長生。」此亦正是道家修鍊之功,凝神自守,節慾寡情。夫「食色者,性也」,情慾縱為人之天性,倘能適可而止,於身體亦有益無害爾。若恣情縱慾,房勞過度,勢必「耗傷腎精」,動搖根本,使陰陽失調而百病叢生。《千金方》言:「恣情縱慾,命同朝露。」《內經》戒曰:「醉以入房,以欲竭其精,以耗散其真,不知持滿,不時御神,務快其心,逆於生樂,故半百而衰也。」夫腎精與腎氣之保養,乃為長生之要義,今西人遑論精之物者,蛋白質類矣,無畏而不尚節制,故西歐之人,多患奇疾怪症,為所欲為,終受其害也;節慾之後,還需節食。此之節食,非今人絕食之謂。當節制也。《需卦》九五曰「需於酒食,貞吉。」古之酒,乃以粗糧果實發酵而成,度數較低,故略納酒食,無害。然切不可「困於酒食」,故要達於「酒食貞吉」則當「節飲食」。若飲食不節、暴飲暴食,必損害脾胃,脾胃若損,則日漸消耗體能也。《內經》「飲食自備,腸胃乃傷。」「內傷脾胃,百病生。」此之謂也;陰陽平衡,勞逸適宜亦為養生之要。《內經》誡之雲「勞則氣耗」,因勞力太過則氣少力衰,精神疲憊;勞心太過,則陰血暗耗,心神失養。故「過勞」則使神形俱損。苟如《內經》所言:「久視傷血,久卧傷氣,久坐傷肉,久立傷骨,久行傷筋」,實可懼也。
四、《易》雲「反身修德」
醫雲「德全不危」
「反身修德」者,乃《易》之訓示。當重視自身之完善,需自強、自立、自省、自謙。全經關乎德性修養之警句比比皆是,如《易傳》釋《蹇卦》、《乾卦》、《晉卦》時分別提出「君子以反身修德」、「君子自強不息」、「君子自昭明德」、「君子以厚德載物」等等。何為德?《正韻》解云:「凡言德者。善美、正大、光明純懿之稱也。」《益卦》與《大傳》皆雲「有孚惠心,勿問,元吉。」「積善之家,必有餘慶」。蓋修德者乃成事之基也。 中醫養生承襲《周易》重德之理,遂有「德全不危」之論。 《內經》曰:「上古之人——所能年皆度百歲而動作不衰者,以其德全不危也。」故「大德者必得其壽。」「淳德全道」是「任我逍遙過百春」之先機。道德高尚之人虛懷若谷,寬宏大量,心地善良,為人正派。故能心安不懼,心廣體舒。魯哀公問教於孔子,智者壽乎?仁者壽乎?子答對曰:「智者仁者皆可以致壽。觀世人凡氣質溫和者壽,質之慈良者壽,量之寬宏者壽,貌之重厚者壽,言之簡點者壽。蓋溫和也,慈良也,寬宏也,重厚也,簡點也,皆仁之一端。其壽之長,決非猛厲、殘忍、偏狹、輕薄、淺燥者之所能及。」今縱觀歷史可見:孔子非僅以「仁者壽」,且以崇高之德行踐行諾言,故能晚年「讀《易》竟韋編三絕。」七十高齡後仍持之以恆、誨人不倦,造福子孫萬代。唐代名醫孫思邈壽高德劭,迄今傳為佳言。其非但醫術精湛、醫德高尚,且注重德性修養,「心誠意正」、「順理修身」是其言行準則。百歲後尚可登山採藥,出診行醫,攻讀《易經》,撰寫醫籍。孔孫兩氏之輝煌人生乃為「大德必得其壽」之必然也。此正為《易大傳》之謂:「言行,君子之樞機,樞機之發,榮辱之主也;言行,君子之所以動天地也,可不慎乎?」
五、醫援《易》之象以為用
歷來世間之經籍,皆以文字示人。獨《易》之一書,以圖象寓之,以文字輔以解之。蓋言不能盡其意,故以象而類之。故《易傳》雲「在天成象,在地成形」也。凡中華文化之枝節,無不注入以象比喻此《易》之精髓。中醫亦弗能例外矣。
以微例而示之。
《傷寒來蘇集》著者槿韻柏於《傷寒論注·卷四》中有「少陰病,欲吐不吐,心煩,但欲寐。五六日自利而渴者,屬省陰也……」其注云:「欲吐而不得吐者,樞病而開合不利也……欲吐不得吐,欲寐不得寐,少陰樞機之象也。五六日,正少陰發病之期。太陰從濕化,故首利不渴。少陰從火化故自利而渴。省陰主下焦,輸津液司閉茂者也,下焦虛,則坎中之陽,引水上交於離而未能,故煩而渴。關門不閉,故自利。」此以《坎》《離》二卦說明少陰病之病機。於《傷寒論·險子湯證》中有「少陰病,身體痛,手足寒,骨節痛,脈沉者,附子湯主之。」其解釋曰:「少陰主水,於象為坎,一陽居其中,故多熱證。是水中有火,陰中有陽也。……」此以《坎》卦之象而定少陰之象,其解釋真武湯時,亦云:「真武,主北方水也。坎為水,而一陽居其中,柔中之剛,故名真武,是陽根於陰,靜為動本之義。蓋水體本靜,動而不息者,火之用也。炎失其集裝箱,則水逆行。君附子之辛溫,以奠陰中之陽。佐芍之酸寒,以收炎上之用。茯苓淡滲,以正潤下之體。白朮甘苦,以制水邪之溢。陰平陽秘,少陰之樞機有主,開合得宜,小便自利,腹痛下利自止矣。生薑者,用以散四腳之氣,與膚中之浮熱也。」為朱雀、白虎、青龍、真武之一方的真武湯,目標是為有水氣,其原因實用坎中之無陰,坎中火有秒宣,故腎家本體失職,是下焦虛寒,不能制水故也。是以應當壯元陽以消陰翳,逐留垢以清水源。在解釋黃連阿膠湯時,柯韻伯對組成該湯之黃連、阿膠、黃鈴、芍藥、雞子黃則如是解之:「雞感巽化,得遲之母氣者也。共稟南方火色,率芍藥之酸,入心而斂神明,引芩連之苦,入心而清壯火。驢皮被北方水色,入通於腎,濟水性急趨下,內合於心,與之相溶而成膠,是火位之下,陰精承之。凡位以內為陰,外為陽,色以黑為陰,赤為陽。雞黃示而居內,驢皮黑而居外,法坎宮陽內陰外之象,因以制壯火之食氣耳」。可以說以此解方,獨出心法,別具一格。在豬膚湯證之下「省陰病,下利。咽痛,胸滿,心煩者,豬膚湯主之」,釋曰:「少陰下利,下焦虛矣,少陰脈循喉嚨,其支者,出絡心注胸中,咽痛胸滿心煩者,腎火不藏,循經而上走於陽分也。陽並於上,陰並於下,火不下於腎,水不下承於心,此未濟之象。豬為水畜,而津液在膚。君其膚以除士浮之虛火,佐白蜜白粉之甘,瀉心潤肺而和脾,滋化源,培母氣,水升火降,上熱自除而下利上矣」。未濟之封象,上坎下離,水火不交。豬膚象水,降上虛火,以致水升火降,坎離易位,而成既濟之封象,如此則同解上下之疾也。
與天地合德,與日月合明,與四時合其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故曰聖人所以處天地之淳和,順八風之順理者,欲其養正,避役虛邪」。此徑用《周易》乾卦文言。於《四季調神大論》中,有「陽氣進閉塞要,在氣者風熱之害人,則九竅閉塞。霧濕之為病,慢掩翳精明。取類者,在天則日月不光,在人則兩目藏曜也」,《靈樞》曰:「天有日月,人有眼目。《易》曰:『喪明』。於《易》豈非搖搖欲墜養著正之道邪」。斯以易辭言明人體天地相應之理。
是故《黃帝內經》「取類比象」之思維格局乃於中醫藏象學說之形成影響甚大,夫藏象一詞,首見於《黃帝內經素問·六節藏象論》。斯以「象」「論」「藏」啟導於《易經》之爻象概念也。《易經·繫辭》謂:「易者,象也」,「爻也者,效天下之動者也。」醫家復據爻象之理,效法於人體,故有藏象之稱謂也。根之於《易》,進以將天象、物象及人象三位結合,尤立足易理取類比象之基,使法象有所突破,乃創立獨具特色之中醫藏象學也。如《素問·陰陽應象大論》曰:「東方生風,風生木,木生酸,酸生肝,肝生筋,筋生心,肝主目。其在天為玄,在人為道,在地為化,化生五味。道生智,玄生神,神在天為風,在地為木,在體為筋,在藏為肝,在色為蒼,在音為角,在聲為呼,在變動為握,在竅為目,在味為酸,在志為怒,怒傷肝,悲勝怒;風傷筋,燥勝風,酸傷筋,辛勝酸」。此亦將天象、地象、人象合三為一也。
六、易之數理與醫之數理
《易》有聖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辭,以動者尚其變,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噬者尚其占。象數理占,此之謂也。易象出,易數以計,易數得,而理藏其中,易理得,而自可占卜天下之興亡矣。
漢朝張仲景《傷寒嫻病論》云:「冬至之後,一陽爻升,一陰爻降也。夏至之後,一陽爻下,一陰爻上也。斯則冬夏二到,陰陽會也,春秋二分,陰陽離也。陰陽變易,人變病焉」。此乃利用十二消息卦言明季節變化交替之於疾病之影響。《傷寒雜病論》中載有四時八節、二十四氣、七十二侯決病法。其文言及:「立春正月節,斗指艮。雨水正月中,指寅。驚蜇二月節,指甲。春分二月中,指卯。清明三月節,指乙。穀雨四月中,指辰。夏至五月中,指午。小暑六月節,指丁。大暑六月中,指未。立秋七月節,斗指坤。處暑七月中,指申。白露八月節,指庚。秋分八月中,指酉。寒露九月節,指辛。霜降九月中,指戊。立科十月節,斗指乾。小雪十月中,指亥。大雪十一月節,指導壬。冬至十一月中,指子。小寒十二月節,指癸。大寒十二月中,指丑。二十四氣,節有十二,中氣有十二,五日為一侯,氣亦同合,有七十二候,決病生死,此須調解之也」。此正以艮巽乾坤四卦為位,以定節氣物候之變,用以判斷病癥狀況。清朝汪琥《傷寒論辯證廣注》云:「總按上時節氣候決病法,此仲景《傷寒論》一部綱頌,以故為例之首。……用藥之道,不無省差。所以傷寒之傷,一名時氣,知時知氣,斯醫之為道,可判然於胸中矣。」在運用易理進行《傷寒論》研究中,代不乏人,各具精義。尤以清之《傷寒來蘇集》著者槿韻伯最有心得。在《傷寒論注.卷一》中有「病有發熱惡寒者,發於陽也。無熱惡寒者,發於陰陰也。發於陽者七日愈,發於陰者六日愈。以陽數七,陰數六故也」一句,槿韻伯釋曰:「寒熱者,水火之本體。水火者,陰陽之微兆。七日合火之成數,六日合水之孤陽。陰中無陽,便是死陰。若是直中之陰,無一陽之生氣。安得合六成之數而愈耶。《內經》云:其死多以六七日之間,其愈皆以十日以上,使死期亦合陰陽之數。而愈期不合者,皆治者不如法耳。此乃以易理闡釋傷寒六經之總綱。
唐名醫王冰,於《黃帝內經素問注》,即以易理註解醫經。在《上古天真論》中,有「女子七歲腎氣盛,齒更髮長」之句,王冰注之:「老陽之數極於九,少陽之數次於七,女子為少陰之氣,故以少陽數偶之,明陰陽氣和,乃能生成其開體,故七歲腎氣至人者,處天地之和,從八風之理」。此含數之法則,由數而至理也。而以易數論醫者,更可見之。
金朝劉守真於《素頭號元機原病式》詳言五運六氣盛長勝復之理,其後附於病機十九條,主論則多主於火,治法多用寒涼之濟攻其有餘,遂成溫熱學派之開山,其序云:「古如祖聖伏羲畫封,非聖人孰能明其意。二萬五千言,至周文王方始立象演封而周公述爻。後五百餘年,孔子以作十翼而鐵囤方完。然後,易為推究所習者眾而注說者多,其間或所見不同而互有得失者,未及於聖,竊突擊道教故也。易教體乎五行八卦儒教存乎三綱五常,醫教要乎五運六氣。其門三,其道一,故相段以用而無相失,蓋本教一而已。若忘其根本而求其華實之茂乾,未之有也。……仙經曰:「大道不可以籌算,道不在數故也。可以籌算者,天地之教也。若得天地之教,則大道在其中矣。」其自易學發展史之角度論述了易醫一理,三門歸一之理,並指出兩者需要相須以用,不可相失,否則便忘其根本。」「由是觀之,則不知運氣而求醫,無失者鮮矣」。 於病症之病機分析上,劉守真常以易理角度出發,判別陰陽,詳審機轉,如磁主氣為病熱類的鼽者一條說:「鼽者,鼻出清涕也,夫五行之理。微則當其本,化甚則兼有鬼賊,故經曰:『亢則害,承乃制也。』」易曰:」操萬物者,莫莫乎火,以火煉之金,熱極而反化為水,及身熱極則反汗屆也,水體柔順而寒極則反冰如地也,……經曰:「鼻熱者出濁涕,凡痰涎涕唾稠濁者,火熱極甚稍煉致之然也。或言鼽為肺寒者,誤也」。以火極化水,熱極汗出之理申明鼽為肺熱所致,可知其立論之確,恰合病機,在戰慄一條說:「戰慄動搖,炎之象也,陽動飲靜而水火相反,故厥逆禁固屈伸不便為病寒也。栗者寒冷也,或言寒戰為脾寒者,未明變化之也。此由心火熱甚亢極而虞,反兼水化制之,故寒慄也。然寒慄者,由火甚似水,實非兼有寒氣也。……或曰:冬後陽升而出則陰降而入,夏後陽降而入則陰升而出,乃妄意也,如冬至子正一陽生,生而得其復封,至於已則陰絕而六陽備,是故得其純乾封。夏至午正則一陰生而得垢卦,至於亥則陽絕而陰備,是故得其純坤卦,至於冬至則復陽也。然子後面南,午後面北,視封之爻則子後陽升,午後陰降明矣,安得反言冬後陰降而夏後陽降孜孜不倦……,經言火熱主於出行,寒水主於閉藏,故天氣熱則地氣通泄而出行,故地中寒也,猶人汗出之後體涼。天氣寒則地凝凍而閉塞,氣難通泄,故怫鬱而地中也。……故子正一陽生而至於正月寅,則三陽生而得其泰卦,泰者通利而非通秦也。然而否極則泰,泰極則否,故知人之胃於寒而內為熱者亦有之矣。……故諸戰慄者,表之陽氣與邪熱並甚於里,熱極而水化制之,故寒慄也。雖爾為熱極於里,乃火極而似水化也。」此洋洋大觀之言,以乾坤泰否履垢六卦,論述陰陽寒熱消長互變之理。據否極泰來,泰極否來之對立轉化,申明火極似水,熱極水化之病理也。
七、從醫易陰陽論小結
以上零星之語,略知中國傳統醫學源之於易者,乃就思維方法及象數模式而言邪。夫易者之道何邪?一陰一陽之謂道也。陰陽觀乃《易》道之根本,進而演繹易象、易數之模式也。
《黃帝內經素問·陰陽應象大論》曰「陰陽者,天地之道也,萬物之綱紀,變化之父母,生殺之本始,神明之府也」。足見陰陽學乃中醫理論之本。《易經·繫辭》雲「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乾為父,坤為母,生震、艮、坎、巽、離、兌六子,六子分男女,即天地萬物,此乃劃分事物及現象陰陽屬性之標準。事物現象中對立之陰陽二面互相依存、互相為用。《黃帝內經素問·陰陽應象大論》曰「陰在內,陽守之,陽在外,陰之使也。」即反映出《黃帝內經》於《易經》陰陽學說之發揮與應用。
中醫陰陽學說之形成與發展,漸而引出經絡學說、臟腑學說、氣血津液之一系列中醫學理論之形成與發展。針灸子午流注即以《易經》與《黃帝內經》陰陽盛衰消長之道,乃擬經氣於人體內盛衰流注與晝夜日月運行相應,進而掌握經氣周期盛衰開合遂以取穴,此為《黃帝內經》生物鐘原理及干支紀時之發揮。
夫太極生兩儀,兩儀者,陰陽也。陰陽化生四象以至萬物。故陰陽堪為醫易之根也。董光壁於其《靜悄悄的革命——科學的今天和明天》中載:美國理論物理學名家F.卡普拉者,因汲取吾國古代《易經》及道家著作中陰陽之互補、平衡、循環概念,乃至道家自然無為之思想,乃構出新異之世界文化模式也。
今之生命科學學者云:生命乃複雜有序之結構,軀體內外部之總體穩定即在陰陽平衡之維持,至關重要爾。由機體整體水平研探人體科學之方法,正為吾國中醫學之根本特點也。夫探求生命奧妙之所在,非僅在於對遺傳基因及其構造之單位及受其控制之化學反應之深入研究耳,科學哲理業已指出此類觀點片面、機械之憾也。故慎研人體內部及外部,生物及環境之間的微妙關係,亦愈受器重耳。
吾國之《周易》風傳於世洋洋三千餘年也,華夏民族歷來至偉至大重至要之著作皆受《周易》之啟發,或乎對其論題之解釋產生影響。尤以中醫為顯要。時至今日,夫惟以古老《易經》之思維方式結合現代西方科學之方法,重新審視、研究中醫方可取得本質性、突破性之進展。介於中西文化之融合,方為中醫振興之契機也。 吾國之《周易》,奇哉,壯哉,大哉!夫何言哉?
乃為吾國之瑰寶!吾國之靈神!吾國之雄傲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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