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恆均:你所不知道的香港
發布時間:2012-03-30 10:24 作者:楊恆均 字型大小:大 中 小 點擊:2146次
嘉賓:楊恆均(《世界華人周刊》總編,著名網路評論人、作家) 主辦:騰訊公益慈善基金會中國政法大學法學院承辦:騰訊評論 主持人:楊子云 你對東方之珠香港知道多少?為什麼她年年都被評選為最具有競爭力、經濟自由度最高的城市?大陸人對香港認識的誤區在哪裡?為什麼會發生大陸遊客地鐵飲食事件?大陸孕婦到香港產子又是怎麼回事?特首曾蔭權為什麼含淚道歉?香港特別行政區第四任行政長官選舉結果25日揭曉。現年57歲的梁振英獲得689張有效票,當選為香港特區第四任行政長官人選。香港的大選對我們有什麼啟示和意義?燕山大講堂請來1997年前曾在香港工作五年,現在又回到香港工作的楊恆均帶你一起去看不為你所知的香港。 要點一:【香港選舉的背景】香港是一個有自由、法治而無民主的地方。但是受全球民主化浪潮的影響,尤其是年輕人的崛起,帶動了港人對民主的渴求。現在的共識是:只有民主才能保證自由與法治。這是這次香港選舉的大背景。 要點二:【這是一次充滿懸念的選舉】這次特首選舉雖然是「小圈子」選舉,但是不論是候選人還是民眾都有「假戲真做」的意思,因為2017年的普選就要到來。這場選舉鍛煉了香港市民,更鍛煉了政治家。 要點三:【香港會成為漸進式民主的範例】「專制是在一天內被打倒的,但是民主卻不是一天內建成的。」亞洲的很多地方,如韓國、台灣、香港,民主都是靠頂層設計一步一步實現的,香港是中國的城市,對我們有借鑒意義。 要點四:【通過香港我們能深層的理解民主】歷史上,我們在追求民主、自由、法治的過程中,有一個非常大的問題:深層的理解非常少。要麼是把民主神聖化,要麼是妖魔化。通過香港的實踐,我們可以熟悉民主的實際操作,為我們的未來提供經驗。 主持人說明天香港特首選舉,請我來講講香港的選舉,我說,選舉很乏味,大家不會感興趣的。特別是在北京這個地方講這個題目我有點緊張,我覺得大家更喜歡聽28歲的小夥子執掌國家政權,控制核武器準備跟南朝鮮打仗,會喜歡聽卡斯多羅最近心臟有問題,喜歡聽昨天晚上是風聲還是槍聲。這非常正常,因為這是激情小說。美國選舉包括我去澳洲看選舉,太沒意思,老百姓的議論就是「要在兩個爛蘋果中選一個」,澳洲現在出現的問題是不知道選誰,因為兩個人都差不多。香港現在也是這樣,梁振英和唐英年都是建制派的。我今天盡量把這個選舉講得有意思一點。 引子:跨過羅湖橋去香港看民主 距我上一次在燕山大講堂做講座已經有一年兩個月的時間,當時我講的題目是「民主離我們有多遠」,主要談到兩點:一是民主定義。民主是什麼?協商民主,民主是生活方式、民主是生活作風。我當時說民主最重要的特徵是選舉,當然選舉不一定是民主,但沒有選舉肯定不是民主,看香港就知道了。二是民主有很多,分理論民主、實踐民主。理論的民主大家看書,從16世紀開始,甚至回到亞里士多德、柏拉圖,包括現在的很多書都可以看到。實踐的民主是怎樣的?各國存在的民主是怎樣的。作為學者當然研究理論的民主,作為年輕人在中國還沒有民主的情況下,追求民主時更多的要看看實際的民主。當時我說實際的民主並不遙遠,坐飛機12個小時就可以到美國看到,9個小時到澳大利亞就可以看到,1個小時就可以去台灣看民主是什麼樣的。現在不用坐飛機了,直接跨過羅湖橋就能看到香港的民主選舉。按照2010年修訂的法律,2017年香港將實現一人一票選特首,2020年一人一票選立法會。這個意義非常大。 為什麼請我來講?我不是研究香港的,我想,大概是因為我1997年前在香港生活了五年,兩年前又回到香港工作的緣故吧。不過,大家注意到沒有,中國大陸研究香港問題的專家學者非常少。為什麼?原因大致有兩個:1997年前的香港是英國的殖民地,97年後是大陸的領地,香港都是被動的小二,要研究香港不如研究英國的殖民政策或者北京的「一國兩制」。當然最重要的原因則是1997年後實行「一國兩制」,中央政府擔心落下干涉香港內政的惡名,在中國幾乎所有的研究所與大學都是官辦的情況下,自然不能設立研究香港的政策研究機構與智庫,否則,你的研究結果一出籠,西方就會解讀為「干涉香港事務」。所以,北京有研究非洲任何一個小國家的專家學者,卻很少有研究香港的。即便有,你請他來講,他也會渾身上下都敏感,講不出什麼。 可我要告訴大家,香港非常值得研究。我們現在侃侃而談,說什麼西方的自由與法治,研究美國和歐洲的人一群一群的,可其實呢,最值得研究的香港就在我們眼前。香港是一個大大的「怪胎」,是世界唯一沒有民主卻擁有最好的自由與法治的城市。每年都被評選為世界上最具有競爭力、經濟自由度最高的城市。最重要的是,香港是中國的一個城市,你不研究香港,卻去研究其他的? 說說香港選舉的背景 我先講一下這次香港民主選舉的背景。我把香港稱之為世界上的怪胎,獨此一家,即在沒有民主的地方有世界上最好的法治和自由。我說世界上最好的法治和自由是因為我去過100多個國家,住過20多個國家,相比較而言香港的法治確實不錯,不輸於西方國家。這種地方只有一個,沒有第二個。新加坡不是,嚴格意義上新加坡的法治是不對的,因為對上面沒用,對李光耀沒用。但香港的法治,足以讓曾蔭權含淚道歉,所以是有用的。而自由,新加坡自由太少,基本上沒有自由。我在新加坡只看三、四份報紙,講起新加坡的事還很不自由。香港是全世界人均報紙最多的地方,香港報紙也是最自由的地方。聽說最近有收緊,那是有些報紙自己在緊,香港政府一定是給它自由的,北京政府也基本沒有干涉。香港之前能存在的幾份雜誌包括批評大陸的雜誌1997年後全部存在,調子一點都沒改。這些雜誌的存在足以證明「一國兩制」的成功,這些報紙雜誌在1997對我影響很大。和美國、歐洲有一些不一樣的地方,香港這些雜誌攻擊起某些領導人時有些過分,甚至捕風捉影的東西也敢寫。我在美國反而沒有發現太多對奧巴馬私生活捕風捉影的,但香港的媒體人敢寫自己的領導人,這就是自由。 我最早去香港感覺到的不同是繁榮富強,高樓大廈很多,後來感受到的是自由和法治。大陸改革開放以後很多地方的高樓大廈已經超過香港,包括上海、北京的,但卻感受不到自由法治。香港的自由法治才是同中國大陸最大的區別。 怎麼解釋香港沒有民主?民主是自由法治的基礎,法治是重要手段,有重要的意義。自由、人權是我們追求的目標,但這一切都要以民主為基礎,要民主來保障。可香港沒有民主,香港1997年之後(本來2002年開始選舉,慢慢直選)一直推到2017年都沒有直選,因此始終有一個論點:有自由法治了,還要民主幹什麼?這句話有一定的道理,如果真的有人權、有自由,有《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有《基本法》,要民主幹什麼?民主就是為了保護大家的人權自由,參政議政。 香港作為一個城市雖然沒有民主,但在1997年之前是英國殖民地,英國是世界上最老的民主原生國家。雖然香港人沒有投票權,雖然150年以來香港都是派一個總督來管治香港。但大家別忘了,派總督來的人是英國民選的,英國是一個民主國家。而我們說到民主時是以國家為標準,而非地方,所以鄉村選舉在西方從來沒有稱之為民主,因為它就是一個選舉,不是現在意義上的憲政民主、自由民主。在這個角度說,香港不是沒有民主,它有一個民主大框架。1997年以後呢?中央政府實行一國兩制,不改變香港的任何東西,所以把英國的統治方式、執政理念、對社會管治的思路全部延續下來,在這種情況下香港延續至今。 1997時,有一位外國人說「香港死了」,引起了一陣恐慌,他的觀點在西方很普遍。他們就是認定北京政府不可能貫徹執行小平提出的「一國兩制」,可北京還就真的嚴格地實行了這個政策。從政治上保住了香港。當然後來香港也出現了很多問題,但那都是經濟上的,主要是因為大陸實行市場經濟,尤其是十年前加入世貿組織之後,香港作為自由港與轉運站的地位大大下降,香港差一點「死了」,但並非政治原因。從我個人的觀察來看,中央政府是堅定地執行了「一國兩制」的,但小鬼難纏啊。例如,有很多部門和利益集團,還有一些權貴,都因為個人私利或者自做主張,而去「干涉香港內政」,迫使一些香港媒體自我設限。但我不認為這是中央政府的問題,大家可以看一下,1997年後一些以批評中央政府甚至專門揭露領導人隱私的雜誌依然在香港報攤發行。當然,有些同大陸做生意的連鎖店,就主動拿下了這幾份雜誌。可那是他們的自由。香港一些人就是這樣使用自己的「自由」的,他們自由地自我設限,限制自己的「自由」。 香港後來還是面臨了問題,面臨經濟問題,不是政治問題。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國家出現這麼變態的地方:自己的一個城市,門口還設立了海關。從羅湖橋走過去後,是穿著英國制服的香港警察。一個國家裡搞這樣的東西還真是獨一無二。我現在去香港的麻煩超過了我去別的國家。香港繁榮不光是民主、自由,而是經濟上的開放。我記得1992年前我出國要經過香港坐國際航班,大多城市的人出國都是這個路子,你想,光這一項,要給香港帶來多少收入?1997年之後,香港在這方面碰到了嚴重問題,因為內地搞市場經濟,尤其是2001年加入世貿後,香港背靠大陸的經濟地位完全沒有了。從那兒以後香港在靠大陸輸血,否則香港會完蛋。在這種情況下,香港有一批人說我們少不了中國大陸,不搞民主就不搞民主吧,民生重要,生存就是最大的人權啊。 說起香港的自由法治,有些人就說了,既然沒有民主也有自由與法治,我們為啥還要民主呢?這話不全錯,如果真擁有世界上最好的自由與法治,民主確實沒有那麼重要。可問題就出在這裡,「一國兩制」只不過是一個「承諾」,雖然也寫進了中國憲法里,可我們有些人如何對待憲法,人家香港讓人又不是瞎子?我想,這就是香港人身在福中不知福,哭著喊著要民主的主要原因。 香港的民主運動由來已久,這十幾年尤甚,受到全球民主化浪潮的影響,以及1989事件對港人的衝擊,這些年,年輕人起了很大的作用,帶動了港人對民主的渴求。現在的共識是:只有民主才能保證自由與法治。這是第一個大背景。 第二個大背景是政府的「合法性」——這可能說得嚴重了點,那就說「特首」的合法性吧。民主提供政府與行政長官的合法性,這個很重要。董建華是個好人,是位紅色資本家,人品也很不錯,1997年他上台時,幾乎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讓很多人熱淚盈眶。但倒霉的他偏碰上了金融風暴,加上23條,不得不在2005年辭職。商人治港失敗了,中央政府改弦易轍,使用了港英培養起來的曾蔭權。不得不承認,這哥們很專業,從2005年至今,很有點兢兢業業的味道,可結果呢?去年民眾就讓他下台,今年又發生了到立法會「含淚道歉」的事情。 這就凸顯了非民選特首的困境:你乾的好,得不到多少好評;你幹得不好,民眾立即吵著嚷著讓你滾蛋。誰讓你不是咱們選出來的?你想,一個民選的領導人,你還真不能動不動就讓他走路,人家是合法選舉出來的,你得等到下一次選舉,或者啟動合法的彈劾程序才行。從這個意義上說,民選特首不是給北京找麻煩,而是幫北京排憂解難。 此外,還有一個大背景,香港人試圖從民主中尋求新的發展動力與前進的活力。希望保有自由與法治,真正「港人治港」,當家作主。港人希望用民主來提升香港的競爭力,增強民眾的信心,挑選出能夠帶領香港走向光明未來的政治家,這是香港呼籲民主的原因。 這次選舉的看點 一、假戲真做。去年在香港的時候,我就注意到這個現象,按說,有選舉權的只有1200個人,可一旦啟動選舉,加上有2017年在遠處召喚,香港立即煥發出了不一樣的活力。看看那三個候選人,走街串巷,面對全港700萬觀眾進行辯論,弄得像真的似的。更有意思的是民調不停,網路選舉熱火朝天,民間選舉特首的運動也開始了。我在想,香港各團體與市民的熱情,讓那1200位選委很鬱悶,你想,要是他們選出來的特首與民調、網路選舉及市民選特首的結果不一樣,那就不只是難堪的問題,而是他們沒有臉,沒有合法性了。候選人的假戲真做與市民的熱情也讓北京很關注,民主這東西啊,你給點陽光他就燦爛。從這次假戲真做的選舉,我們大家都能感覺到,民主是個不歸路,2017年肯定需要動真格的。 二、真假難辨。有些香港人看到候選人互相「抹黑」,就覺得馬上要天塌地陷了似的,感嘆香港民主的質量不行,政治家素質不行。這些人啊,就是葉公好龍,民主不就是這個樣子的嗎?香港的候選人已經很出色了,要知道,他們可是世界上最難當的候選人。你想一下,世界上有哪一場選舉中的候選人會像他們那樣必須迎合三個主人?首先是有投票權的那1200位選舉委員會的委員,這些人難搞,因為他們是無記名投票,想投誰就投誰,根本不必考慮被他們「代表」的那些人的意願;其次是沒有投票權卻最終有權批准他們哪一位可以成為特首的中央政府;排在第三的主人是沒有投票權也不能決定誰當選,卻可以決定當選者未來四年是否可以平安度過以及決定他歷史地位的700萬香港民眾。要在這三者之間左右逢源,實在是歷史上自從有了選舉後從來沒有過的,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我看了他們之間的辯論,兩位主要的候選人都在言詞之間迎合三位利益並不相同的「主人」,讓人想笑,又有些心酸。 當然,也有值得興奮與期待的,這是1997年後唯一一場投票結果沒出來之前我們還不知道結果的選舉,充滿懸念啊。這場選舉鍛煉了香港市民,更鍛煉了政治家。不過,輸贏並不重要,這只不過是一場預演,好戲還在後頭。我能夠理解大陸有些人提心弔膽的心情。這裡我想引用溫總理的話送給他們:民主是任何力量都無法阻擋的。 香港選舉的意義及其對我們的啟發 香港選舉對我們的啟發:首先,改革又到了關鍵時刻。我說一下鄧小平的思想,說到鄧小平的思想是摸著石頭過河,白貓黑貓抓到老鼠就是好貓、一個中心兩個基本點等等要搞好經濟,其實這是小學生都知道的道理。我認為小平思想最大的精華在於「一國兩制」和特區,為什麼這樣說?一國兩制和特區表明中共執政黨的執政理念開始出現變化,地球上的社會主義國家都有排他性,絕對不容許在自己的國家裡有一個資本主義經濟實體,甚至絕對不容許有市場經濟。現在的北朝鮮、古巴至今還沒法轉變自己的執政理念。 這些國家不僅是在國內沒有辦法轉變,在國際上也持排他性的單一思想與執政理念,弄得你死我活、勢不兩立。中國在改革開放之前也是如此,和美帝國主義是對立的,聲稱要解放全人類。但中國共產黨從鄧小平時候開始,就不一樣,很多人沒有注意到這個變化,這是優點,是與時俱進,今天一定要說說,否則,大家無法理解為什麼其他的非民主國家都垮台了,中國政府卻優點一枝獨秀,關鍵就是執政理念的轉變。 執政理念的轉變非常重要,使得執政黨有了妥協與柔軟性。「一國兩制」的執政理念很多人都沒有加以仔細研究。在國際上,所有社會主義國家和資本主義國家都鬧得你死我活,唯獨中國就能同資本主義國家搞好關係,和平共處,甚至一起來對付其他的社會主義國家,例如前蘇聯。這就是執政理念,這是重要的一點,大家要記住,才能更好的理解中共的執政。 對我們的第二個啟發:香港選舉成功對我們有好處:增強了信心。首先增強了民眾的信心,民眾的信心很重要。剛才我講的文化、素質與民主的關係,在香港可以很好的觀察。其實香港的民主發展很慢,1967年左派暴動是受到當時中國大陸的文化大革命影響,香港的工人、底層人上街抗議,這是左派暴動。左派暴動對港英當局有很大觸動,那時候就開始改善民生。剛才子云說香港是難民心態,我覺得這非常有道理。1840年香港有多少中國人?這個地方劃歸為外國人落腳點,當時清朝政府不允許外國人進入廣州市內,要做生意就在城邊做,所以划了這樣一個地方給他。後來所有通過羅湖橋過去的人,本身是渴望自由而過去的人。英國人不知道怎麼管治中國,他又不會搞洗腦教育爭取民心,你們看,到現在為止,香港的課本都沒有一篇是歌頌英國的,沒有洗腦這種東西,他們只能靠法律與制度,英國人制定製度,你必須遵守,就行了。沒什麼好說的。所以香港人非常懂規矩、守規矩。 另一方面,到香港的人特別渴望自由,否則不用跑到那兒去,這是香港最原始的自由和法治的由來,當然得歸功於英國這個原生的民主國家。前段時間發生一件地鐵飲食事件。香港地鐵是不許吃東西的,因為香港比北京還擁擠,而且空調是一年四季開著的,如果香港人在地鐵里隨便吃東西就什麼味道都有了,大陸人去後不管,該吃還吃,去得少時沒啥問題,香港人也不會真去干涉,皺皺眉頭就過去了。可去得多了就成了一個大問題。所以上次終於有人出來說,並引起了不少港人的支持。1992年我去香港時,沒有人闖紅燈,現在誰都闖,連香港人也開始闖了,大家都闖了,不闖白不闖。持素質論與文化決定論的朋友,我建議他去香港、台灣看看,台灣更不用說,中國文化全部保存在那兒,香港也是。北大的孔教授罵香港人是狗,其實很不應該。孔先生是孔子的後代,要知道,大陸批孔,把孔子祖墳都挖了的時候,香港人始終遵孔,敬孔,學生學習孔子。 香港的成功肯定能夠增強大陸民眾的信心,香港的中國人能夠生活在自由法治,能夠去搞民主,我們為啥不行?這也打破了人種決定論。另外一個是對中央政府進一步改革,在中國實行民主的信心。1997年到現在已經十五年了,香港不但沒有亂,沒有「死」,還依然繁榮。當年小平說在大陸、內地再造香港,我左看右看他說的不僅僅是經濟的香港,而是香港的自由與文化等,可小平一走就沒有人有這個魄力了。中國這麼多年的改革,改革開放30年就是從經濟特區開始的,早期到海南都去不了,要特區通行證,現在為什麼能去了?特區的經驗已經擴展至全國了,經濟特區的使命結束了,那麼,下一步能否搞幾個文化特區、政治特區?香港的成功給中央政府的信心很重要,他們不必要畏首畏尾,勇往直前吧。 下面是我今天想講的重點,或者說是今天的點題:循序漸進的民主。世界上的民主都是怎麼到來的?我寫了一篇《專制都是突然垮掉,民主不是一日建成》的文章說專制都是一夜之間倒台的,民主不是一日建成。我這個「民主」是指成熟民主的意思。事實上民主制度都是一天建成的,也就是說專制倒了,民主就馬上建成了,比如美國、法國、英國,日本、中東。但這樣建立起來的民主在亞洲確實遇到一些問題。 那什麼地方的民主是靠頂層設計一步一步走過來的?台灣和香港,韓國也算一個。台灣的民主現在不比亞洲任何一個民主差,我到台灣觀摩過多次,以前每次選舉都去。現在垮台的所有獨裁政權沒有一個在之前說我要搞憲政與民主的,利比亞沒說過,埃及沒說過,以前的蘇聯、東歐也沒有說過,但蔣介石就說過,他說要按照「軍政、訓政、憲政」步驟搞憲政。他許諾過民主的。這種循序漸進的民主,對我這樣一個「民主小販」,以及大多數追求民主的人來講很不公平,讓人氣憤,你說要搞民主,那麼今天搞就行了,幹嘛要等那麼久? 但我不得不承認,台灣這種有控制、一步一步的漸進民主的實際效果相當不錯,至少比亞洲後來一夜之間推倒獨裁、建立起來的民主制度不差。回到香港,其實香港的條件在1997年前就可以實行民主了,絕對可以,香港的自由法治,連民主國家都比不上,可現在就是被壓抑著,一定讓你在2017年才搞普選,這之前老百姓憋得不得了,他們就不停地利用這時間來鍛煉自己,提升社會對民主的認知。這大概就是漸進民主的精華吧。其實,從某種意義上說,美國也是循序漸進的實現民主的。美國230年前的選舉不到1/3,白人、有錢人、有資產的才有選舉權,即便以當今任何一個亞洲民主國家來對比,當時的美國也稱不上是真正的民主,選舉不過是「小圈子」的選舉嘛。 可我們也注意到,美國的民主制度與民主理念是在那時就搭建起來的。可謂頂層設計很到位。有了頂層設計,後來的230年才一步一步走過來:60年前發展到一人一票。最早黑人沒有選舉權,可現在奧巴馬是美國總統,這可不是一夜之間發生的。現在,香港也在搞循序漸進的民主,大家感覺可能有點不太好,可退一步說,如果能夠堅持走循序漸進的民主道路,有了基本法保障,有了頂層設計,可能並不是壞事。當然,這事我不能到處說,說出來就「政治不正確了」。 頂層設計的民主,循序漸進的民主,對我們這樣一個非常大的大國,條件非常複雜的國家來講也許更有意義。循序漸進的民主需要頂層設計。統治集團真心要搞民主,這是最主要的,你向人民說,我今後一定要搞民主,而不是「絕不搞」,但現在有一些特殊情況,咱們慢慢來。例如有人說,「路太遠了,交通不便,一人一票不實際」——這話說得很有意思,來不及可以用電腦投嘛——即便這樣,也沒有問題,等交通條件好了,你允許一人一票嗎? 我有一篇解讀溫總的文章,就是按照這個路子解讀的,我不知道解讀對了沒有,但我融進了自己的希望。中央現在只要想平息中國的民主化浪潮是很容易的,首先可以搞一個大辯論:中國要不要民主自由法治。如果要,那麼依靠頂層設計與全民共識,設立一個民主憲政的大目標,之後,選擇循序漸進的路徑,然後一步一步走下去。就我的觀察,很多朋友現在很急躁,但他們急躁的並不是今天實行民主還是明天實行民主,他們急躁的是利益集團反對民主,絕對不要民主,讓大家根本看不到希望,哪怕很遙遠的希望。如果你現在按照我說的,我們遲早是要走向民主的,但要20年、30年的時間,估計馬上會讓一批急躁的人安靜下來,你也爭取到民心。你說你其實是真不想搞民主,那很可笑,民主的到來不會依你的遺志為轉移,20、30年肯定會有民主的,唯一不同的是,你是阻擋民主的歷史垃圾,還是順應歷史潮流的弄潮兒。你能改變的只有你自己,你改變不了歷史。 我先講到這裡,有些觀點因為「一國兩制」的原因,我就不多講,我們下面一起討論,大家現在可以提問題。謝謝。 我們應該走漸進式民主的道路 主持人:謝謝楊老師,我補充講一下我對功能界別的理解。這次我去香港兩周有機會了解香港的政制設計。從戰後說起,戰後殖民社會早期香港基本上是一個沒有多少政治制度設計的地區,關鍵詞是「難民社會」。香港被英殖民地後,居民很少,所去的居民都是逃過去的,香港新界以前是沒有房子的,一個人獲得香港的合法身份證,只有你逃到了港島市區才能被接納。如果在新界被截住,就把你送回來了。這就決定了能夠到香港生存、打工的人都是身強力壯的,當時沒有福利甚至醫院。50年代末期,開始有了政府福利,是因為一場大火把石硤尾籠屋和小房子燒毀了,幾千人沒有地方住,這時候政府才開始在石硤尾建了第一批公屋(我們這次有機會從石硤尾步行到深水埗,後來還參觀了天水圍的公屋),這才開始有住房福利。到1967、1968年全球左派運動、公民運動興起,使香港人意識開始覺醒。70年代反貪腐,建廉政公署,80年代香港都在談判中,前途未卜。1997年後,現在香港這種政治架構其實是基本法的政治框架。我昨天在微博上發了一條問題是來自香港朋友寫的文章:為什麼教育界別只有30個代表,而且只有9000人可以參選,整個香港市民是700多萬人,由功能界別包括的能夠選舉的只有20萬人左右,其他有一半是各區選。功能界別,比如漁農界有60個代表,教育界只有30個代表,為什麼?昨天楊老師說到,漁農界的人可能去上街,教育界的人可能比較乖,不會去鬧事,所以給你的代表少一點。各界別的產生也比較奇怪,教育界別9000人中是教授和行政人員可以選,但有的人(比如秘書)沒資格選。在某些地產界別或者工商界別壓根兒就沒有選,比如長江地產,選誰可能是董事會幾個人決定的,不存在公司的員工有權利選。我在香港去過好幾個區,很顯眼的地方是區議員的大頭像,我想當然的理解香港的議員可能相當於美國的議員,能夠進行決策,但不是,香港的區議員充其量是民意的代表。這也是香港的特色,因為媒體很發達,民意能夠起到決定作用,如果區議員代表民意,向上面提意見,上面不得不重視,這也是香港選舉雖然是假選舉,但假戲真做的一個根本土壤。這樣一個框架是《基本法》確定的。 香港人想要做的是去除功能組別,以前有個時間表,說2008年取消功能組別,開始普選,各選舉都是通過區議員選舉產生,現在這個時間表又被推遲了。最新看到的是香港學者倡導這1200人投白票,以白票捍衛香港的核心價值,香港大學老師在進行民意調查,也有街頭設的實際投票點,雖然這種選舉不能決定特首人選,但正如楊老師剛才所講的,如果市民選出來的,跟這1200人選出來的反差很大,這個特首也很難當,未來五年還會有一個反覆博弈的過程。香港選舉最後還有一個環節是北京政府任命,是選舉和任命加起來的一個制度。 楊恆均:我補充一點區議員沒有決策權,香港的區議員沒有立法權。 主持人:香港整個立法會都沒有立法權,不是搞立法的,具體是搞什麼的我就不知道了。 楊恆均:立法會是開會的,讓曾蔭權含淚道歉的。我們的兩會和基本法裡面有一條規定,規定基本上一模一樣,香港的立法法叫曾蔭權去質詢旅遊的事情,我相信曾蔭權不會貪這點便宜,但還是道歉了。 網友1:您剛才舉的幾個漸進例子,比如台灣、韓國等,他們是在基本具有民主框架的基礎上逐步完善民主,這種漸進我相信,但在中國談漸進我覺得太荒謬了,中國完全是反動、獨裁的框架。中國的漸進一定是在革命之後,革命不是一蹴而就的,革命是打破漸進的障礙。革命前不可能漸進,革命發生後經過幾代人的努力完善民主、學習民主,這才是真正的漸進,革命是漸進的武器,沒有革命不可能漸進,在革命爆發之前永遠不要談漸進。 主持人:哪一場革命?如果說需要革命後再漸進,60多年前就有過一場革命,現在就是漸進改革的時候。當馬岳老師講殖民地時期香港人是難民心態時,我回來想,大陸人何嘗不是。逃到香港去是難民,覺得在香港過得再好不是家,還是惦記廣東、福建的哪個小山村。整個中國這麼多人哪一個人不感覺自己是難民,我們雖然在這個土地上生活,但,總在一種不確定之中,自己擁有的東西隨時可能會變得不是自己的,很動蕩。但這種情況在變化。香港在70年代以後,逐漸生長有香港市民意識,中國大陸從改革開放後開始有很多人有了市民心態,因為可以小範圍享有財產,能夠有安穩的生活,有安居樂業的基點。而且這個社會並不是沒有一點希望,因為很多底層的人,可以通過升學考試從鄉村出來,改變自己的命運。所以永遠不要只看到糟糕的一面,要找到好的一面。你說還要革命,是什麼樣的革命呢?誰來革誰呢?我希望不要為革命而有很多鼓掌,中國的革命已經夠多了,而不是少。(掌聲) 網友2:楊老師能否就大陸孕婦到香港產子問題具體說一下? 楊恆均:我寫過一篇《革命還是改良不是一個問題》的博文。大陸孕婦到香港產子是一個法治問題,當時我早就知道有一個例行法律在那兒。香港基本法規定,中國公民只要在香港生下的孩子就是香港居民。我們的憲法規定,只要中國人生下來的嬰兒就是中國公民,但超生後沒有戶口。對香港這樣一條法律,1997年之後很多人不知道,不知道香港是一個非常法治的地方,你在那兒生一個小孩,就是香港人,現在拿一個香港身份證120萬拿不到,你的小孩在那兒,一輩子就有保障了,沒有工作也有保障。法律規定孕婦去那兒產子,既然是法治的地方,就一定得承認我是香港居民。這個法律後來被大陸人知道的越來越多,去香港產子,住在醫院,香港醫院都有補貼,而且小孩生出來就是香港居民,就有了最低的醫保,但用的是香港納稅人給的錢。香港就有問題了:床位不夠。於是港人就上街,但上街沒用,因為香港是法治地方。不像我們大陸,超生一個,不給你戶口。 主持人:我補充一句,我去香港也請教了這個問題,香港政府為什麼允許大陸孕婦到香港產子,因為香港本地每年新生的嬰兒只有4萬多。正常的保持人口年齡比例,每年應該有8萬多新生兒,雖然很多內地孕婦去產子,不是想去就能去的,有總額限制,就8萬多嬰兒,內地只有4萬多。香港人反對的是,你開放了4萬多的口子,但沒有提供4萬多的服務,就影響了本地4萬多嬰兒的福利。最根本的是香港非常尊重法律,在中國,計劃生育條例超越憲法,使得超生的小孩連戶口、身份都沒有,香港就不會這樣。 楊恆均:補充一句,你說的控制是軟性的,是床位的控制,找到醫院的床位就可以生小孩,沒床位不可能在街上生了。 我們需要更深一層的去理解民主 網友3:我中午跟您在微博上聊了一些,提到中東,我剛從中東回來。今年58個國家大選,被稱為世界第三個民主化浪潮。民眾表現出共性的特點:整個訴求以年輕為主,中東非常明顯。日本以80後為主體,香港也是代繼更替。這也說明一個問題,這種核心變動力的群體在成長。而十年之後的中國,50後基本不在了,60後進入老年痴呆階段,70後要退休,整個社會的主體以80、90為主。我不知道您是否對此有一些觀察,我覺得有一點值得重視,為什麼是這個群體引起世界第三個民主化浪潮?核心一點是這幾代人他們的核心價值觀隨著互聯網日漸趨同,而且在整個過程中,很多信息是通過互聯網得到的。這點非常值得在今後研究過程中觀察,中國未來群體的訴求在哪裡。關於儒家文化影響了港台地區我不同意,香港文化或者新加坡文化是在英式文明影響之下,包括美式文明,英國輸出了制度文明,這是港台地區的複雜性。而在蘇聯模式的影響下,大陸有了自己的特點,這是中國大陸的複雜性。我個人有一點思考:中國的80後群體,是典型的在改革開放之後受港台文化影響的一代。在北大跟一個台灣學生聊天時,一開始接觸的話題不是政治,而是聊《那些年我們一起追過的女生》。這表現出他們的核心訴求、交流的觀點在變化,趨同非常明顯,這是未來核心重要的變動和趨勢,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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