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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風雲》之十三:魏分東西

欒氏春秋

為天地立心 為生民立命

為往聖繼絕學 為萬世開太平

爾朱氏重掌大權,嫌臨時擁立的元曄族緣過疏,又從孝文帝的侄子里挑選廣陵王元恭,逼元曄禪位。元恭即位,是為節閔帝。他是繼元子攸、元曄之後的三號傀儡皇帝。

北魏境內,爾朱家族兄弟叔侄各霸一方:爾朱兆在北,兼有并州、汾州;爾朱仲遠在東南,據守徐、兗二州;爾朱天光在西,專制關中;爾朱世隆則居中,把持朝政。然而,這些人擅長鬍作非為,沒一個真正成器的,相互之間誰也不服誰。呂思勉先生據此評價:「貪暴如此,雖與之天下,豈能一朝居?況乎怨讎者之日伺其側邪?」

貪暴的爾朱氏是秋後的螞蚱,蹦不了幾天。所謂的「日伺其側」者,便是高歡。

爾朱榮生前就看出來姓爾朱的沒一個能做高歡的敵手。他問部下:「有朝一日我死了,誰可以統領大軍?」大家都說:「爾朱兆。」

爾朱榮搖搖頭:「爾朱兆也就率領三千騎兵打場小仗,有能力代我統領大軍的,非賀六渾(高歡的鮮卑名)莫屬。」

他告誡爾朱兆說:「你鬥不過高歡的,終究會被他所制。」

爾朱兆並不把叔叔的警示放在心上,只把高歡當做手下的一員得力幹將而已。爾朱榮被殺,爾朱兆派人請時任晉州刺史的高歡出兵,高歡以附近零星叛亂過多為由,暫時採取了觀望的姿態。

爾朱兆對高歡很不滿。可是沒過多久,河西流民紇豆陵步藩率部南下襲擊晉陽,打敗了爾朱兆的軍隊。高歡出兵救援,與爾朱兆合力殺了步藩,爾朱兆就忘了之前的過節,感激高歡之餘,與他結拜兄弟,擺酒慶賀。

高歡幫助爾朱兆,只是權宜之計,他明白還沒到翻臉的時候。僅靠手頭上的兵馬,又身處爾朱氏的根據地山西,以卵擊石是傻子的做法。要開創功業,一得人和,二需地利,然後才能期盼運氣(天時)的降臨。而就在宴席之間,爾朱兆主動向高歡諮詢起一件棘手的事情。

葛榮的六鎮部眾被爾朱榮遣散後,十多萬人流亡到了并州一帶「寓食」。他們衣食無著,又要遭受爾朱氏的契胡凌辱,小規模的造反不斷,令人防不勝防,殺不勝殺。爾朱兆很頭疼,又想不出主意,就跟高歡商量,說要不把這批人統統殺掉算了,可是斬草難以除根,怕出亂子。

高歡暗喜,這是天賜良機,但不能表現得太明顯。他一臉關切地說:「這個麻煩萬萬不能惹。於今之計,最好挑一名王爺(爾朱兆這時已晉爵為王)心腹之人,讓他負責領導這些人。」

爾朱兆深以為然,轉念一想:「好是好,誰能勝任呢?」(自己往套里鑽)

宴席間在坐的,有賀拔兄弟的老大賀拔允。賀拔三兄弟中,賀拔勝和賀拔岳都嫉恨高歡,賀拔允卻跟高歡的私交不錯,往來密切。他見爾朱兆問話,便隨口應道:「賀六渾就是合適人選。」

高歡一聽,伸手一拳揮了過去,把賀拔允打翻在地,掉落一顆牙齒。他氣呼呼地說:「天柱大將軍在時,我們這些人就是鷹犬。今日之事全憑王爺安排,阿鞠泥(賀拔允的鮮卑名)怎敢欺下罔上?請王爺將他嚴加處置!」

爾朱兆以為高歡真是實誠人,順口說道:「我意已決,就交給賀六渾來統領,也算了結我的麻煩!」

好個高歡,爾朱兆話音一落,神情立刻變了。他怕爾朱兆說的是醉話,醒了以後反悔,馬上就走出大帳,宣佈道:「我高歡受王爺委任,統領鎮兵,眾人前去汾水以東集合,聽我號令。」六鎮兵士恨透了爾朱氏,又知道高歡出身也是個鎮兵、參加過起義軍,都願意跟隨高歡。

賀拔允有意無意的一句話讓高歡賺足了起家的本錢,不論那一拳挨得冤不冤枉,那顆牙掉得值不值,他都是高歡集團的一大功臣了。有趣的是,宇文泰在關中創業,靠的也是賀拔氏(賀拔岳的大軍)。高歡也因此只能取得北魏半壁江山,可謂「成也賀拔,敗也賀拔」。

高歡一下子得了數萬鎮兵,問題又來了。并州連年鬧霜災、旱災,將士沒吃的,個個面如菜色。高歡派劉貴向爾朱兆請求,帶領將士們去河北地界解決溫飽。

長史慕容紹宗堅決不同意,他對爾朱兆說:「當今四方紛擾,人懷異望,何況高公雄才大略,握有重兵。放他東行,猶如縱虎歸山!」

爾朱兆不信:「我和他磕過頭,拜過把子,怕什麼?」

慕容紹宗道:「親兄弟尚難相信,何況拜把的兄弟!」

爾朱兆左右親信得了高歡的賄賂,都在一旁說慕容紹宗的壞話,爾朱兆以為慕容紹宗挑撥他與高歡的關係,反而把慕容紹宗關起來,催高歡早點出發。

高歡整軍離開晉陽,走到半道,碰上爾朱榮妻子北鄉長公主帶著三百多匹馬從洛陽而來。高歡下令奪了馬,編製成騎兵,繼續東進。

北鄉長公主跑到爾朱兆那裡訴苦,爾朱兆感覺不對勁,又把慕容紹宗放出來問他怎麼辦。

慕容紹宗算了下時間,說:「高歡還在我們的掌握之中。」爾朱兆親自領兵追趕,在襄垣郊外追上了剛剛渡過漳水的高歡軍隊。

高歡見漳水高漲,便隔水向爾朱兆拜謝:「我軍馬匹不足,所以借馬,為的是防備河北的盜賊。王爺親自來追我,我願渡水受死,只恐這些部眾將來又要叛亂了。」

爾朱兆哪有高歡那麼多心眼,趕緊申辯說決無殺他的意思,然後一個人渡過漳水,向高歡表示道歉,還伸出腦袋讓高歡砍,以表誠意。(爾朱兆闖江湖倒可以混個義士當,搞政治的話顯然幼稚得可笑)

高歡當場大哭說:「賀六渾仰仗的就是王爺,願為王爺出生入死。如今旁人離間我們的感情,王爺怎麼可以讓我如此難堪呢!」當下與爾朱兆殺白馬為盟,發誓一輩子做兄弟,兩人又是一醉方休。

尉景勸高歡乘機殺了爾朱兆,高歡則認為爾朱兆草包,不急一時。次日清晨爾朱兆回到對岸,見了慕容紹宗,心裡後悔,又要高歡過來敘談。高歡哪裡肯聽,帶著人馬自顧出太行山而去。爾朱兆隔著漳水罵了一陣,想想高歡畢竟沒有造反,也就撤兵回了晉陽。

高歡的治軍方略強過爾朱氏太多,而且一路上軍紀嚴明。他要求兵士對百姓秋毫無犯,過麥地下馬步行,自己以身作則。他熟悉六鎮兵民的習慣,很注意在各方面尊重鎮兵。到達河北時,高歡手下都是真心擁戴他的人了。

河北的當地勢力多數並不買高歡的賬。殷州刺史爾朱羽生、相州刺史劉誕、定州刺史侯淵等人是爾朱氏的親信。高歡向劉誕求糧,劉誕不給。他打聽到附近有個租糧的軍營,親自帶兵去搶,才獲得了有限的糧食。

據守冀州信都的漢族豪強高乾兄弟、封隆之等人,在高歡陷入困境時,向他伸出了援助之手。

高乾與高歡同宗,也是渤海蓚人。他這支的狀況比高歡要好,父親高翼在冀州是大戶,結交甚廣,遠近聞名。高乾兄弟四人,最為人稱道的,就是三弟高敖曹。高敖曹本名高昂,因為膽力過人,姿貌絕倫,武功極佳,當時人們都用字敬稱他,還把他比作項羽。

高乾聽說高歡到了信都附近,便對幾個弟弟說:「我聽說高晉州雄才蓋世,志向高遠。爾朱氏無道,正是英雄效義之時。我意已決,奉迎高晉州入城,諸君無須擔憂。」

他帶著十幾名隨從出城迎接,把高歡的大軍請到信都。高歡與高乾性情相投,很快就成了好朋友,兩個人同榻而眠,結為至交。糧草充足的信都城,也讓高歡的鎮兵第一次感到了衣食無憂的幸福。

過了幾個月,高歡見時機成熟,便假造爾朱兆的文書,說要徵召一萬人回山西做契胡的部下,去打稽胡。將士們不願再回去受苦,哀號遍野,哭聲震天。

高歡裝作一副勸慰的口氣說:「我與你們情同一家,不想上有軍令。現在去山西是死路,誤了軍期也是死路,如之奈何?」

將士異口同聲道:「只有造反了!」大家一致推舉高歡為首領。

高歡又說:「你們沒有看到葛榮的失敗下場么?即便擁兵百萬,如若沒有嚴明的刑法保障,到頭來還是灰飛煙滅。若要推舉我為首領,得和以前不一樣:一不得侵犯漢人;二不得違犯軍規,服從我的命令。大家能做到么?」

將士們連呼:「絕對服從!」集體在高歡面前拜倒。高歡下令宰牛造飯,讓眾人飽餐一頓,然後宣布討伐爾朱兆。

建明二年(公元531年)七月,高乾與另一名豪強李元忠攻滅爾朱羽生,兼并了殷州(今河北隆堯東)。高歡深受鼓舞,他按照孫騰的建議,立渤海太守元朗為帝,自任丞相、大將軍,改元中興,正式在信都起兵。

高歡起兵的消息傳到晉陽,爾朱兆才意識到自己被騙了。他調起兩萬步騎兵,從井陘出太行山,奪回了殷州。兗州的爾朱仲遠也陳兵陽平(今河北館陶),準備會戰高歡。

倒霉的爾朱兆仍然避免不了被高歡耍的命運。高歡派人施反間計,一面說「爾朱世隆兄弟要殺爾朱兆」,一面又說「爾朱兆和高歡合謀算計增兵北上的爾朱仲遠」,搞得爾朱兆與爾朱仲遠相互猜忌,不敢輕易進攻。

高歡乘機以輕騎兵突襲廣阿(今河北隆堯東),大敗爾朱兆,俘虜五千人,然後引兵南下,用地道焚柱戰術(所謂地道焚柱,是從城外往城樓下挖掘地道,同時用柱子作為支撐,完成地道後,放火焚燒柱子,使地層下陷,城樓倒塌。袁紹曾用這種方法攻破公孫瓚的幽州,而高歡也很擅長用此計攻城),攻破了鄴城。一年前拒絕借糧給高歡的相州刺史劉誕,做了高歡的階下囚。

鄴城的失守令洛陽的爾朱世隆著了慌。他手下的驃騎大將軍斛斯椿看不慣爾朱氏的作為,認為這是把爾朱氏一網打盡的好時機,就向爾朱世隆自告奮勇,去關中請爾朱天光出關。

爾朱天光在關中大權在握,過得很爽,不想去搗關東的渾水。斛斯椿說:「高歡作亂,關東那些人都是廢物,王爺不出馬可平定不了!」

斛斯椿的話說到了爾朱天光的心坎里,他也不聽賀拔岳固守關中的勸告,留下弟弟爾朱顯壽鎮守長安,得意揚揚地領軍前往鄴城。

賀拔岳料知爾朱天光必敗,便與宇文泰商量對策。宇文泰建議,說服秦州刺史侯莫陳悅出兵,乘虛襲取長安,並親自到侯莫陳悅軍中做思想工作。侯莫陳悅果然被宇文泰說動,與賀拔岳一同攻下長安,捉了爾朱顯壽。賀拔岳兵不血刃得了關中,對宇文泰倍加器重。他自任關西大行台,任命宇文泰為行台左丞,事無巨細都交由宇文泰處理。

爾朱兆與各路爾朱氏軍隊齊集鄴城外,號稱大軍二十萬。四年前爾朱榮在這裡滅了葛榮,爾朱兆自然想重溫一下叔叔的戰績。可敵兵雖然還是葛榮的六鎮兵,敵將卻比葛榮高了好幾個檔次,更何況他自己也不是擅長戰術的爾朱榮。

高歡留下封隆之守鄴城,親率步騎兵三萬多,出城迎敵。這支軍隊里除了以鎮兵為主的鮮卑騎兵外,最顯眼的就數高敖曹的三千漢兵。

這三千漢兵是高敖曹在冀州鄉里精挑細選和長期操練出來的,每個人都練就一套好身手,不亞於鮮卑士兵。高歡原本擔心漢兵的戰鬥力,想把鮮卑兵編入高敖曹軍中,聽了高敖曹的解釋後,大為讚歎,便把高敖曹部安排在大軍的左翼,又命堂弟高岳率部為右翼,在鄴城南面的韓陵山(今河南安陽東北)下,擺開圓形的陣勢,並用牛驢等牲畜自絕退路,以示與將士們一起以死相拼的決心。

爾朱兆遠遠望見高歡,大聲斥責道:「我與你誓為兄弟,你卻要反我?是何道理?」

高歡冷冷答道:「不錯,我本想與你戮力同心,共輔朝政。可如今天子在何處?」

爾朱兆自知理屈:「永安皇帝(即孝庄帝)枉殺天柱將軍,我只是想報仇而已。」

高歡哼了一聲,說道:「當年天柱將軍想做皇帝,我是親眼所見,親耳所聞,你當時就在帳下,難道還不算造反么?何況皇帝殺大臣,報的哪門子仇?今日我與你恩斷義絕!」(高歡的狡猾之處,在於他既有自己的主見,又知道見什麼人說什麼話。爾朱榮想稱帝的事,本有他一份「功勞」,現在反過來變成批判爾朱兆的罪行了。而在爾朱兆理虧的場合,支持高歡的人是很少會去計較高歡以前的所作所為的)

爾朱兆怒不可遏,揮師殺向高歡。兩軍相持,高歡人少,被迫向後撤退。爾朱兆乘勢猛追,兩翼高岳和高敖曹的騎兵一個從前方,一個從中間,突然發動衝擊。爾朱兆的軍隊人多,首尾難以呼應,被高敖曹的漢兵攔腰截斷,混亂不堪。高歡回軍發動反攻,爾朱兆大敗,逃往晉陽。賀拔勝等人臨陣投降。

觀望多時的斛斯椿見爾朱氏戰敗,便與部下先一步回到洛陽,殺了爾朱世隆、爾朱彥伯兄弟,又抓了狼狽逃到河橋一帶的爾朱天光等人,向高歡獻城。高歡大軍開進洛陽,盡殺城中的爾朱氏及其黨羽。只有跑得最快的爾朱仲遠投奔了梁國,才倖免一死。

高歡手上有了兩個傀儡皇帝,天無二日,按理得廢掉一個。以血緣論,節閔帝是皇族近親,高歡立的元朗是遠親,繼續扶持節閔帝是可以的。但高歡顧忌到節閔帝年紀較長,不容易操縱,便派人從孝文帝的後代中物色皇帝人選。看來看去,廣平王元懷的三子平陽王元修不錯,年齡二十齣頭,又少言寡語,適合做個好傀儡。(人不可貌相,高歡失算了)

中興二年(公元532年)四月,高歡立元修為帝,改元太昌,之後又改元永熙,這就是北魏末代皇帝——魏孝武帝。高歡被封為大丞相、天柱大將軍、太師,爾朱榮的頭銜統統拿到,年僅十二歲的長子高澄被封為侍中、驃騎大將軍。之後,高歡便接連毒殺了節閔帝與另外兩個廢帝元曄和元朗。爾朱氏雖然廢了元曄,卻並沒有殺他,就這點而言還算厚道。高歡則很像劉裕,從最底層好不容易爬到了一人之下的位置上,對於「皇帝」這個東西是最不能信任的,凡戴過皇冠的,全在可殺之列。這三個皇帝中,節閔帝的死因稍有爭議,史載為孝武帝所殺,但我個人認為高歡至少是參與者之一。不管是殺了二帝還是三帝,高歡都拉開了北朝末年殺皇帝比賽的大幕。慘……

跟隨爾朱榮這幾年,高歡從爾朱榮身上總結了許多利弊得失。他好比是個改進版的爾朱榮,以爾朱榮為模板,又能有所變通。他處死了背叛爾朱氏、主動來降的喬寧、張子期等將領,給自己的部下敲了一聲警鐘。他又把大女兒嫁給孝武帝做皇后,牢牢控制了皇帝的耳目。

高歡安定了朝中事務,引兵與大都督厙狄干分別從滏口和井陘進入并州,擊潰爾朱兆,攻佔晉陽。爾朱兆北逃秀容,高歡命都督竇泰為先鋒,率領精騎兵日夜兼行,很快追上了爾朱兆的殘兵敗將。爾朱兆窮途末路之下,自縊而死。爾朱氏的勢力在北魏前後稱雄五年多,終於覆滅。

慕容紹宗帶著爾朱兆的家室及余部,到高歡軍中請降。高歡愛惜他的才幹,又欽佩他對爾朱氏的忠誠,赦免了他的罪過。從此,高歡有了一條不成文的慣例:越是卑躬屈膝、背信忘義的叛將,他越是要殺;而那些忠心耿耿,最後一刻才被迫來投的人,他反倒格外優待。

高歡對易守難攻的晉陽情有獨鍾,下令在晉陽建造丞相府,把辦公地點搬到那裡,像爾朱榮一樣遙控朝廷。(他或許沒想到這辦公地點一直到死再沒改變)

關東到手,高歡卻時時惦記著關中這塊肥肉。賀拔岳名義上向洛陽稱臣,實際上獨據一方,難以駕馭。他徵召賀拔岳做冀州刺史,想把這枚眼中釘按在眼皮子底下。賀拔岳手下的行台右丞薛孝通認為關中才是保全自身的根本,去了關東必將受制於人。賀拔岳依計回絕了高歡的徵召,而高歡究竟是想做霍光還是曹操,他仍然心存疑惑。為難之際,宇文泰提出前往并州,為賀拔岳一探虛實。

於是,宇文泰以賀拔岳使者的名義,到并州去見高歡。將來戰場上的對手第一次在晉陽會面了。不過,這是一次下級與上級的會面,宇文泰認識高歡,高歡卻不認識宇文泰(至多聽過名字而已)。他從未注意到賀拔岳手下還有這麼一位年輕有為、品貌不凡的將軍。高歡問起關中的軍事,宇文泰對答如流。談著談著,高歡起了愛才之心,要把宇文泰留在軍中。宇文泰婉言拒絕了高歡的「好意」,星夜西歸。高歡後悔(該悔到腸子里去了),派人一直追到潼關,終究沒能追上。

宇文泰回到關中,對賀拔岳分析道:「高歡絕非人臣,目前還忌憚明公兄弟,不敢擅行篡逆。侯莫陳悅是個庸才,只需防備,不難對付。我們不如移軍西進,降伏河西流民,收取氐、羌等部,然後還軍長安,與高歡對抗,必能匡扶社稷,成就蓋世偉業。」

賀拔岳大喜,開始著手經營關中,又派宇文泰與孝武帝秘密接洽。北魏分裂的苗頭隱隱出現了。

高歡處處學著爾朱榮,卻萬沒想到自己立的孝武帝也跟爾朱榮立的孝庄帝一樣,不甘心做傀儡。

孝武帝表面言語不多,內心明白得很,他這皇位是高歡施捨的,就猶如一個工具,用了以後隨時可能就地一扔。丟了皇位是輕的,以高歡的手段,有朝一日皇帝的價值榨取乾淨,下場必然是小命玩完。

說來也是高歡操之過急,殺叛將的「慣例」使他在朝中樹敵不少(往往一時順風難免會造成錯覺,讓人犯下悔之莫及的錯誤)。侍中斛斯椿是叛殺爾朱世隆的主謀,對高歡又忌又怕。他與孝武帝的堂弟元寶炬、中軍將軍王思政等人便勸孝武帝除掉高歡。孝武帝外出遊獵,常常帶上斛斯椿隨行,與他一同商討密謀。

高歡從懷朔鎮交結朋黨開始,在爾朱榮手下經營多年,朝廷內外很多將領都已依附於他。只殺高歡是無濟於事的,孝庄帝就是前車之鑒。孝武帝的計劃,是拉攏非高歡嫡系和反高歡的勢力來對抗高歡,把他扳倒。他與賀拔岳秘密聯絡,又把賀拔勝外派到南部邊境做荊州刺史,扶植這兩個外部力量,以備將來必要時能有所接應。

接著,他又打算策反司空高乾。高乾是高歡信都起兵的堅定支持者和擁護者,其弟高敖曹又是助高歡擊敗爾朱兆的功臣,按理是不可能幫著皇帝反高歡的。孝武帝也有他的辦法,他在宮中華林園宴請群臣,酒席散後把高乾單獨留下,態度殷切地要他表忠心、立盟約。高乾多喝了幾杯,並未細想,拍拍胸脯說自己「以身許國」,與皇帝誓為兄弟。可過了一段時間,他看出皇帝圖謀高歡,就提醒高歡早做防備,跑到并州勸高歡乾脆受禪稱帝。

高乾吃力不討好。高歡拒絕了高乾的勸進,轉過頭聽說他與皇帝早有盟約,心生厭惡,便把他的言行出賣給了孝武帝。孝武帝找高乾來當場對質,弄得高乾瞠目結舌,大呼冤枉:「臣以身奉國,義盡忠貞;陛下既立異圖,而乃雲臣反覆。以匹夫加諸罪,尚或難免,況人主推惡,復何逃命。欲加之罪,其無辭乎?」

孝武帝賜死了高乾,又秘密派人謀殺高敖曹兄弟。高敖曹先一步得到消息,抓住了皇帝的殺手,截獲了殺他的密詔,帶著十幾個隨從跑到晉陽投奔高歡。高歡裝作不知情,見了密詔,與高敖曹抱頭痛哭:「天子枉害司空哪!」把自己的干係脫了個一乾二淨,卻讓高敖曹兄弟與孝武帝結下了不共戴天的殺兄之仇。簡簡單單兩齣戲,高歡便達到了一石三鳥的目的:借孝武帝之刀殺了首鼠兩端的高乾;讓猛將高敖曹從此死心塌地為自己賣命;還賣了個情面給孝武帝,使他形成錯覺,放慢了針對高歡的行動。

那廂皇帝猜不透高歡葫蘆里賣的什麼葯,這廂高歡可是緊鑼密鼓地掃除異己,君臣之間檯面上平平淡淡,腳底下機關算盡,磕磕絆絆。高歡的右丞翟嵩獻計,暗中離間侯莫陳悅,讓他和賀拔岳在關中內訌,然後坐收漁翁之利。

侯莫陳悅是傳統的鮮卑武夫(侯莫陳是三字姓,孝文帝改姓時改為單姓「陳」,但侯莫陳悅世居河西胡人雜居地區,並沒有接受漢化改制,從姓氏到籍貫仍然保留了鮮卑傳統),不懂什麼戰略大義,萬事利益第一。翟嵩一說投靠高歡有好處,他便不顧與賀拔岳同事多年的情誼,想著法子準備幹掉賀拔岳。

賀拔岳這時候屯兵平涼,基本收服了整個關中、隴右的人心。惟獨靈州(今寧夏靈武西南)刺史曹泥依附高歡,不聽他調遣,令他不爽。他便邀了侯莫陳悅,會兵高平(今寧夏固原)。兩人的軍隊走到河曲,侯莫陳悅請賀拔岳進帳議事,乘他大意,命部下將其斬殺。賀拔岳叱吒關中五年,帳下強將如雲,竟然就這麼稀里糊塗死掉了。(高歡對付異己果然是厲害)

賀拔岳的部將群龍無首,退到平涼。眾人議論紛紛,有的說從荊州召賀拔勝來領軍,有的說乾脆放棄關中,東投朝廷,最後還是都督趙貴提議:「宇文黑獺英才蓋世,賞罰嚴明。若迎而奉之,大事可濟。」(趙貴日後在宇文泰的六大柱國中排名第四,乃是西魏響噹噹的實力派人物)另一名都督杜朔周(他是赫連氏的後代,後來改名赫連達,與鮮卑人杜洛周沒有親緣關係)表示贊同,並親自飛馬去請宇文泰。

宇文泰此時不在隴西,也不在長安,而是鎮守在北面的夏州(就是以前大夏的國都統萬城),擔任夏州刺史。他聽說賀拔岳被侯莫陳悅所殺,當下便意識到身上的擔子沉重,說了一句:「難得而易失的東西,乃是時機。若不早赴平涼,眾心將會叛離。」他立即帶了部下,以輕騎趕往平涼,又命杜朔周先行據守彈箏峽(又名彈箏谷,今寧夏涇源東),安撫逃散的民眾。

高歡在晉陽同樣收到了賀拔岳被殺的喜訊,大約也有了些「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成就感。他不懷好意地派長史侯景去關中,名為安撫,實為收編。侯景走到安定,遇到了西奔的宇文泰,便不敢向前。

宇文泰質問他:「賀拔公雖死,我宇文泰還在,你這傢伙想來幹嗎?」

侯景大驚失色地回答道:「我只是別人射的一支箭而已。」說完便灰溜溜地狂奔回關東復命。二十年後的「混世魔王」在宇文泰面前一個照面都沒打上,宇文泰的獨特魅力不禁讓人更加景仰,也無怪乎高歡會「以為非常人」了。

宇文泰到達平涼,迅速整編了賀拔岳的部眾(其中包括李唐先祖、六大柱國之首的李虎),並接受了洛陽方面任命的大都督一職。他向侯莫陳悅發出通牒:識相的話就自行解除武裝,兩人同去洛陽面君;否則兵戎相見,指日可待。

侯莫陳悅仗著有高歡做後台,沒有理會宇文泰。宇文泰馬上派都督侯莫陳崇(又是個姓侯莫陳的,但不是侯莫陳悅的親戚,侯莫陳崇出身武川鎮,日後在六大柱國中排名第六)攻取原州,然後全軍南下,直撲侯莫陳悅所在的秦州(治所在上邽,即天水)。

侯莫陳悅只不過靠了下三爛的招數才殺了賀拔岳,戰場上根本不是宇文泰的對手。宇文泰軍紀整肅,秋毫不犯,所過之處,民心歸順,侯莫陳悅連戰連敗。侯莫陳悅的部下李弼知道宇文泰必勝,以秦州向宇文泰請降。侯莫陳悅走投無路,最後步了爾朱兆的後塵,找了棵樹上吊自殺。

宇文泰攻滅侯莫陳悅,還有意外收穫,他任命李弼為秦州刺史。李弼成為宇文泰手下又一員極重要的將領,日後在六大柱國中排名第二。隋末瓦崗軍的首領李密,就是李弼的曾孫。

宇文泰繼續橫掃關中,剿滅侯莫陳悅的餘黨。高歡派人贈以厚禮,有意與他結交,他一概不受,原封獻給孝武帝。夏州長史于謹向他提出了下一步發展規劃,核心便是——挾天子以令諸侯。(于謹的規劃對於宇文氏政權的興起,起了最為關鍵的作用,他也因此得到宇文泰的重視,將來在六大柱國中排名第五。其實高歡所採取的策略,原本也是「挾天子以令諸侯」,可謂「英雄所見略同」。高歡、宇文泰的角逐,從一開始就是一場精妙絕倫、不相上下的智勇決鬥)宇文泰深以為然,積極向洛陽方面投送秋波。北魏境內形成了洛陽、關中、晉陽三角互動的微妙格局。

孝武帝見宇文泰在關中漸成氣候,也有了不安分的想法。永熙三年(公元534年)五月,孝武帝下詔戒嚴,聲言要討伐梁國,發動河南諸州兵力,在洛陽閱兵,實際上的矛頭正是晉陽的高歡。為了消除高歡的疑心,他給高歡發去密詔,聲稱:「宇文泰與賀拔勝有異志,朝廷以南伐為名,要奪取關中和荊州。」

孝武帝的兒科伎倆豈能瞞過高歡,高歡當即上表:「關中、荊州謀反,臣將調集各路大軍二十餘萬,分兵討逆。」

局勢演變到這份上,孝武帝除了向高歡攤牌,別無選擇。他命御用書生溫子升(孝庄帝殺爾朱榮之前起草赦令的老兄)給高歡回信,指責高歡的過錯,公開與高歡決裂。

於是孝武帝剩下三條路可走:投奔荊州的賀拔勝;投奔關中的宇文泰;出兵與高歡決一死戰。散騎侍郎柳慶認為荊州離梁國太近,非久居之地。東郡太守裴俠則認為宇文泰實力太強,投奔他無異於出了沸水,又入火坑(即「避湯入火」)。兩途相侵,孝武帝決定向西駐軍,觀望變化。

高歡在晉陽接到皇帝的回信,便上表列數宇文泰、斛斯椿的罪惡,領兵火速南下洛陽。關中的宇文泰也不示弱,下令傳檄北魏各州郡,以討伐逆賊高歡為名,帶兵從高平出發,向東接應皇帝。

七月,孝武帝率十萬大軍駐於河橋,以斛斯椿為前鋒,在邙山以北列陣(即洛陽東北一帶,是將來東西魏大戰的主要戰場之一)。斛斯椿向孝武帝請求以兩千精騎兵渡河突襲高歡的軍隊,黃門侍郎楊寬進言:「萬一斛斯椿渡河立功,是滅了一個高歡,又生出一個高歡來了。」孝武帝覺得有理,就拒絕了這個唯一可能擊敗高歡的策略。宇文泰聽說後,評價道:「高歡日行百里,乃兵家之大忌;不乘勢進攻,而想憑河據守,必將失策。黃河那麼長,如何守得住,大勢已去!」他料想孝武帝失敗後肯定逃往關中,便派趙貴等人率騎兵出關奉迎。

孝武帝正遲疑之際,高歡大軍的前鋒到了黃河北岸。尚未開打,河南的軍中就出了內奸,秘密向高歡約降。高歡的軍隊沒有遇到什麼有效抵抗,就輕鬆渡過黃河。大都督元斌之與斛斯椿爭權不利,跑到孝武帝那裡,撒謊說:「高歡大軍到了!」孝武帝嚇得匆匆忙忙召回斛斯椿,帶了幾個宗室沒命地西逃。一路上人數越跑越少,包括清河王元亶、廣陽王元湛在內的大部分人都掉轉馬頭回洛陽,武衛將軍獨孤信卻丟下妻子家人,單騎跟隨孝武帝。孝武帝感動不已,慨嘆「世亂識忠臣」,對他刮目相看。(獨孤信後來在西魏建功立業,六大柱國中排名第三,倒也不枉他當日一番赤誠)

孝武帝的「皇家逃命隊」灰頭土面地逃到潼關,終於擺脫了東面婁昭、高敖曹等人的追兵,見到了西面來的趙貴等人。宇文泰在長安城東的東陽驛排下儀仗衛隊,恭迎孝武帝入城。孝武帝封宇文泰為大將軍、雍州刺史,又把妹妹馮翊長公主嫁給他,拜為駙馬都尉。

這下關東的高歡可傻眼了,讓傀儡皇帝生生從手心裡跑掉,真是大大丟了把面子。他向孝武帝連上四十道奏表,請駕東歸,沒有任何回應。無奈之下,他只好另擇他法,再立一個皇帝。為了避免孝武帝的尷尬重演,他立清河王元亶的兒子、十一歲的元善見為新帝,並把都城從洛陽遷往鄴城,元善見就是孝靜帝。魏國有了兩個皇帝,一個在長安,一個在鄴城,北魏洛陽時代宣告結束,東西魏對峙時代開始。

東魏與西魏之間的爭戰,從東魏天平元年(公元534年)孝靜帝即位開始,一直打到武定八年(公元550年)東魏被北齊取代,基本上保持著年年有小仗,三年一大仗的規模。之所以會如此,根本原因在於它們都視對方為僭偽,不承認對方政權的合法性,恨不得立即將對方置於死地。

就正統性而言,雙方各有各的道理。東魏方面依然據有原北魏的國都,以及統治的中心地區,除了關中、隴西的幾個州和賀拔勝的荊州,其他大部分州都向東魏稱臣,寫《魏書》的魏收是東魏—北齊的大臣,自然也把東魏作為正統;西魏方面握有原北魏最後一個皇帝,以「帝統」來論,它的正統性不該受到質疑,《資治通鑒》就以西魏為正統,仍然稱之為魏。

其實,高歡對於孝武帝的帝位,也不敢有半點否定的意思——孝武帝本來就是他擁立的,假若孝武帝以討逆的名義,發動關中的兵力來對付他,的確會給他帶來不少麻煩。問題是,孝武帝在長安待了不到半年就死了,宇文泰成了高歡口誅筆伐的弒君者,他所立的繼位者,高歡完全不予承認。

孝武帝之死,是他自身的悲劇,但又很難讓人對他產生同情。他從洛陽跑到長安,是為了做手握實權的真皇帝,然而寄人籬下,又怎麼可能為所欲為?宇文泰對皇帝的態度畢恭畢敬,是要把他供奉起來,作為自己的政治資本。孝武帝悲哀地發現,自己傀儡的身份沒變,變的只是幕後的操縱者,裴俠的預言,不幸應驗。心灰意冷之餘,他「自甘墮落」,把三個堂妹封為公主,留在宮裡享受,乃至亂倫。宇文泰對宮闈醜惡行徑,堅決反對,就聯合其他幾位親王,把孝武帝寵愛的平原公主元明月抓起來殺了。孝武帝氣壞,我就這麼點小小的「愛好」(雖然很變態),你宇文泰還來干涉!君臣二人的矛盾越來越公開。宇文泰便在酒里下了毒,送孝武帝上了西天。

西魏大統元年(公元535年),孝武帝的堂兄、平原公主的親哥哥南陽王元寶炬在長安即位,是為西魏文帝。文帝是個比較聽話的皇帝,把大權統統交給了宇文泰。

宇文泰很快收降了靈州的曹泥,將整個關中置於西魏的治下。儘管如此,西魏無論領土還是人口,都比不上東魏,要與東魏抗衡,就得強國富民,從內部進行全面整頓。關中自六鎮之亂以來戰亂頻頻,弊政累累,人民得不到休養。宇文泰命有關部門參考各朝的經驗,頒行了二十四條新制,利在安民。宇文泰的內兄王超世擔任秦州刺史,貪贓枉法被有司查獲;為明正典律,他親自過問此案,要求加重處罰,賜死了王超世。

他最大的妙招,是重用了蘇綽這個人才。蘇綽是漢人,世居關中的武功(今陝西武功西北)。他的特長,按照史書的說法,叫「尤善算術」,按照現代的說法,就是懂經濟。真正懂經濟的人才,即便在當今都是搶手貨,何況是在一千五百年前的西魏。蘇綽不僅懂經濟,而且通曉古今,辯才極佳。宇文泰與他交談,詢問天下興亡之道,他應答如流,令宇文泰嘖嘖稱奇。宇文泰拜他為大行台左丞,參與機要事務。蘇綽制定了一套文案程序,在西魏境內推廣計帳、戶籍的標準。這便是中國千年「計帳」制度的起源,僅此一點,蘇綽就足以名垂青史。

人少地狹的關中經過宇文泰一系列的政策改造,境況有了改善;與此同時的東魏,高歡也在忙著鞏固力量,清理門戶。

在關東,高歡遇不到對手。他派侯景去荊州攻打賀拔勝,賀拔勝戰敗,南逃去了梁國(梁武帝待賀拔勝不錯,後來放他回到關中,投在宇文泰的帳下)。他派婁昭(婁昭君的弟弟)等人攻打不服管的兗州刺史樊子鵠,也是不費很大氣力,破城殺了樊子鵠。高歡又親自領兵進攻北面的「稽胡」劉蠡升,先在戰場上將劉蠡升的主力打敗,接著又假意與他約和,突襲他的殘部,消滅了這支為患北方邊境多年的力量。

高歡在外東征西討,卻沒想到自己的相府後院出了事。他休兵回到晉陽,便有一名婢女向他告發,十五歲的世子高澄(高歡受封渤海王,長子高澄是王世子)與父親的愛妾鄭氏私通,並有兩名婢女作證。

高歡頓時火冒三丈,回想早年顛沛流離,高澄作為長子,是唯一跟自己受過苦難的,現在老爺子享了福,總算可以納幾個美女為妾,在府上放縱一下,高澄竟也想來分一杯羹,成何體統!他當即把高澄叫來痛打一百板,關進了小黑屋,又遷怒於夫人婁昭君,把她也軟禁起來,不許母子見面。這還不夠,爾朱榮的女兒爾朱氏(即孝庄帝的皇后,高歡進洛陽後把她收入府中)為他生了個兒子高浟,他很喜愛,便想廢掉不肖的高澄,封小高浟為世子。高澄和婁昭君都嚇壞了,去請司馬子如幫助調解。

司馬子如的口才,前面介紹過,在高歡手底下是數一數二的(應該拉來跟西面的蘇綽辯一辯,呵呵)。他不緊不慢地跑到高歡那裡,裝作不知情,求見婁昭君。高歡無奈地把家醜告訴他,又說過幾天就把高澄換掉。

司馬子如嘆了口氣,說:「各家都有本難念的經,我兒子消難也跟我的小妾私通,這種事可得遮著掩著,不能亂說。婁妃是大王的結髮妻,還做姑娘的時候就資助大王。當年在懷朔鎮,大王挨上司的打,體無完膚,她日夜守護在您床頭,悉心照料;後來大王逃避葛榮,去并州投奔爾朱榮,路上把鞋子都踩破了,她夜裡燒著馬糞給您修補。昔日點點滴滴的恩情您都忘了嗎?如今大王發達了,女兒嫁給皇上,兒子承繼大業,領軍婁昭又功勛卓著,豈能輕動世子之位?更何況,婢女的話怎能輕易相信?」(司馬子如的這段話,我極喜歡,也極佩服,古往今來幫家務事幫到這份上,也算一絕了。他一上來將心比心,瞬間拉近與高歡的距離,然後小處動情,大處講理,末了還給高歡一個台階下。再鐵石心腸的人,怕是都頂不住這輪軟磨硬泡的「攻勢」)

高歡聽了,就派司馬子如重新調查。司馬子如逼迫兩名作證的婢女翻供,又脅迫告發的婢女自殺,回來對高歡說:「果然是誣告!」高歡召見婁昭君和高澄,夫妻、父子抱頭而泣,恩愛如初。司馬子如得了厚賞,成為與高歡關係最為密切的輔臣之一。(從此事的另一個側面,也可看出高歡對子女教育的失敗。高歡身上濃厚的鮮卑文化,造就他詭譎隱忍的處事風格,利於亂而不利於治,北齊後來盛極而衰,其根源也在於此)

司馬子如強於內政,打仗就外行了。天平二年(公元535年),他與大都督竇泰、太州刺史韓軌一同攻打西魏的潼關,宇文泰親率大軍屯於灞上,他便退兵攻打華州,又被華州刺史王羆擊敗。

高歡決定親自來會宇文泰。天平三年,天公不作美,關中鬧饑荒,死者遍野。這年年底,高歡督統東魏諸軍進攻西魏,高敖曹攻打上洛(今陝西商縣),竇泰攻打潼關。高歡的晉陽軍則在北面的蒲坂(今山西永濟西)黃河渡口架起三座浮橋。東西魏的第一場大戰拉開了戰幕。

高歡的戰略方針是,以晉陽軍把西魏主力吸引到黃河邊,竇泰乘虛攻入關中,端掉宇文泰的老巢。

宇文泰駐軍渭水以北的廣陽,一眼便看破了東魏軍的陣勢,他召集眾將說:「敵人三面進攻,造浮橋以張聲勢,正是要我軍上當。高歡自起兵以來,總以竇泰為前鋒,兵士屢戰屢勝,十分驕狂。我宇文泰偏偏不怕他,要把他擺平。竇泰一敗,高歡不戰自退!」

眾將不解,都說:「高歡近在黃河對岸,竇泰遠在潼關,舍近而求遠,若有不慎,悔之晚矣!不如分兵抵禦。」

宇文泰呵呵一笑,說:「高歡屢攻潼關,我都不出灞上;此次大舉來攻,有意小看我軍,以為我還是不敢輕易出擊。乘機突襲,何愁不勝?敵人雖然造了浮橋,想要渡過黃河尚需時日,我以輕騎兵挺進,不消五天的工夫,必能取到竇泰的項上人頭!」蘇綽與中兵參軍達奚武都贊同宇文泰的策略。

宇文泰回軍長安,路上放出風聲,說要放棄潼關,退保隴西。見過西魏文帝後,他悄悄引兵向東,兩天後出現在潼關東南的小關,包抄竇泰的軍隊。竇泰大吃一驚,倉促依山擺陣應戰。陣勢還沒成型,宇文泰的輕騎兵已殺到跟前,東魏軍死傷殆盡,竇泰無法突圍,窘極自殺。

春天氣溫轉暖,黃河上冰層太薄,高歡大軍雖有浮橋卻不能快速渡過黃河,面對竇泰的失敗有心無力,最終撤去浮橋,退兵返回晉陽。

南路高敖曹的漢軍騎兵戰績不俗,高敖曹身先士卒,所向無敵。拿下上洛後,他打算從藍田入關,直取長安,高歡派人傳信,告知竇泰失利的消息,讓他撤軍。高敖曹這才很不情願地整軍而退,上洛隨後被西魏奪回。(高敖曹打硬仗的能力讓高歡倍加賞識,此後對西魏的戰事他都擔以重任,與高歡的主力軍配合行動)

潼關之戰,宇文泰初試鋒芒,以極小的代價取得全勝。綜觀此戰,高歡本想以優勢兵力調虎離山,奇襲關中,反被宇文泰以聲東擊西之計回敬,東魏軍一無所獲,還折損了大將竇泰。兩家鬥智,宇文泰先拔頭籌。稍嫌遺憾的是,兩人沒能在戰場上面對面地展開較量,高歡輸得並不服氣,一心報仇雪恥。東魏軍時刻蓄勢待發,準備捲土重來,一場大戰迫在眉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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