瀘州老窖、八零年代及其它
毛時安
我有一瓶瀘州老窖。
大約是1988年左右,西安電影製片廠的朋友們,到上海搞電影宣發,送給我的。四方形上小下大的玻璃瓶。上世紀80年代中期,吳天明幾乎隔三差五地都帶著西影廠的電影來上海做宣發。上海那時候有一家《文匯電影時報》,最初叫 《中國電影時報》,後來因為地方不能用中國的名字,改為 《文匯電影時報》。當然後來那份報紙也丟失了。那個時代媒體那麼少,專業電影報紙絕無僅有,所以中國幾乎所有的新電影都要到上海來亮相、首映、宣發,也因為這個原因,我幾乎看過當時中國所有的新電影,幾乎見過所有的導演和演員,有的後來成了世界級大導演,有的成了星光璀璨的大明星。那瓶酒我一直存放到現在。在漫長的歲月里,就見那瓶里的「瀘州老窖」酒慢慢地揮發、揮發……越來越少。後來我想這樣不行,就用蠟把瓶蓋邊沿封了起來。封起來它仍然揮發,放酒的柜子一打開,永遠都有股淡淡的酒的味道。酒,永遠在揮發。現在已經揮發剩小半瓶了。(我想等我慶祝孫子結婚的時候,拿出來看看還有多少。)
我想說什麼呢?1980年代那代人那代藝術家的才華就像這瓶里的酒,30年來慢慢地揮發,揮發,揮發,揮發到今天。因為製片人在電視里非常讓人動情甚至顯得很慘烈的下跪,其後鋪天蓋地的宣傳,迫使我看得很認真。而且吳天明和我都是40後,他是我們這代人中又是藝術家又是電影藝術組織者的雙肩挑二門抱,還有他的執著和赤誠,我都一直欽佩有加。加上他後來的人生,我是帶著對同代人的同情和理解,進入電影的。但尊重和情感代替不了藝術的品質。看 《百鳥朝鳳》,實實在在地說,我是一個藝術趣味比較低俗、比較保守的人,但就是這樣一個很低俗很保守的觀眾,看了以後還是有點辛酸和不忍的感覺。
毛尖撰文稱讚了影片的前半部分。但在我看來,《百鳥朝鳳》 電影藝術語言上的「人為」痕迹幾乎在影片開始不久就顯現了出來。父親帶兒子游天鳴去焦三爺家拜師,天鳴不樂意,父親丟下兒子徑直衝進去,摔了一跤,然後爬起來跌跌沖衝去給焦三爺遞煙。我就想吳天明這麼一個大藝術家,怎麼會拍出這麼人為刻意的電影視像出來? 作為一個嚴肅的現實電影藝術家,師娘拿出來的那個裝嗩吶的米色紅格子布袋,新得完全不是過去年代的布料。然後我就有點「哎呀」了。影片越到後來,越來越覺得它力所不逮。吳導想要反映一種文化的悲哀、文化的落寞,但還是以一種救世的姿態,在面對一個發展的世界。
當然,影片確確實實非常努力,包括嗩吶是吹給自己聽的,要吹到骨頭縫裡,非常想要有文學性要有思想性要有打動人的東西。但我不明白,為什麼要把嗩吶,八台的嗩吶和一個不倫不類的西洋交響樂隊放在一起PK,然後還要讓它PK得落花流水慘不忍睹。因為我們處在後發現代化時代,我們對交響樂還有一種熱捧。其實這兩樣東西,在今天的世界都在遭遇著年輕人的冷落和疏離。交響音樂也好、古典芭蕾也好、古典歌劇也好,在西方我們不好說已經沒落,但至少和我們的傳統藝術一樣,面臨著時代審美變化的嚴峻挑戰。而且二者之間也並不存在著誰先進誰落後,並不存在著一個先進要淘汰落後的問題。特別到了後來他們兩個樂隊開始打架,焦師傅的癌症與吐血,為了振興游家班賣牛添置新傢伙、農民工進城在木材廠打工血淋淋的斷指等一系列情節設置,編導已經失去了對敘事走向把控的力量。完全是為了悲壯而悲壯,把悲壯變成了一個理念的符號。更有甚者的是那個在古城牆上一個人孤獨地在吹嗩吶乞討的鏡頭。
整個影片有一種審美的尷尬。導演用盡渾身解數,但卻無法打動一個非常容易動感情的觀眾。這到底是屬於觀眾的冷漠,還是屬於藝術家的失敗?
這裡不得不提到1980年代的文化遺產。我是那個時代的過來人、參與者。我一直認為,1980年代有它的輝煌有它的生動,有它的浪漫和激情。1980年代和我們的青春,和我們生命最輝煌的一段歲月聯繫在一起。所以,今天有那麼多同代人在書寫1980年代。但我要說1980年代也是一個因為時間的距離感而太多被詩化神化了的一個時段。
1980年代的藝術面對的是10年極左的文化高壓,那個時代期待著思想的解放去衝破思想的牢籠。思想,是那個時代藝術和所有行動的主幹。而在藝術當中它很容易轉變成一種理念。所以,1980年代不少的藝術作品在創作上帶有那個時代風行的理念先行的痕迹。但是這種理念先行的痕迹和審美尷尬,因為特殊年代的文化語境,因為我們滿腔真誠的熱情,因為時代那麼迫切的需要,而被掩飾掉,被掩蓋掉了。1980年代狂飆突進的熱情淡化了這種理念至上的局限,但吳天明時至今日仍然這麼做。
作為一部現實主義影片,它有明顯的硬傷和不足。敘事顯得生硬人為,特別是基本史實和時間存在硬傷。影片的敘事從少年游天鳴13歲開始到25歲結束,大約相當於1982年到1994年、1995年間。而聯合國頒布第一批人類口頭和非物質文化遺產是2001年,所以那位傅正局長出面讓天鳴他們演奏一場 《百鳥朝鳳》 保存文化遺產是很唐突的。不足之二是,影片缺乏現實主義藝術必須的思想前瞻的鋒芒。非遺也好,鄉愁也好,在上世紀80年代也許是一個支撐尋根文學而先鋒和前衛的思想,但到了今天它們已完全被主流接納,已經在政府的解決視野中,已經不是人文知識分子的思考焦點。吳天明是隔膜的,實際上已經和這個時代前沿的思考脫節了,藝術家卻以很先鋒的姿態試圖去解決這些已經不是問題的問題。這是用過去的理念在解說一個新的時代。
《百鳥朝鳳》 製片人是以藝術片的名義下跪的。但是不是一部影片掛了藝術片,它就一定是藝術的? 現在似乎一掛藝術片,你不去,就是它藝術你不藝術。這個看法實在是大可商榷的。而且藝術片本身也是在發展過程當中的一個東西。不是說它在1980年代凝固下來,今後所有的藝術片都要按照當時那樣的尺度和模式去理解世界,理解電影藝術。
《百鳥朝鳳》 結尾,已經作古的焦三爺坐在狂野的太師椅上,聆聽著天鳴吹奏嗩吶名曲 《百鳥朝鳳》。最後,在樂曲聲中向著曠野深處走去。而我卻分明看見了吳天明無奈遠去的悲涼背景。我想,我們這代人必須要清醒地看到,或許,我們真的是不太行了。
(作者為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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