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了凡四訓》:第一訓(上)
袁了凡(1533-1606),名黃,字坤儀,明朝江蘇吳江人。萬曆十四年(公元1586年)進士,任寶坻(今天津市寶坻區)知縣,後升兵部主事。時日寇侵犯朝鮮,了凡被明朝駐朝鮮軍事長官宋應昌奏請為「軍前贊畫」(參謀長),兼督導援朝軍隊。後在「拾遺」(諫官)任內返鄉。平素行善懇切認真,直至終老,享年七十四歲。了凡先生任寶坻知縣時,將自己親身的經歷和畢生的學問,寫成四篇短文,命名為「戒子文」用來訓誡兒子袁天啟,認識命運的真相,明辨善惡的標準,改過遷善的方法,行善積德及謙虛謹慎的種種效驗,此即後來廣行於世的《了凡四訓》一書。
白話譯文:
第一訓 立命之學(上)
我在童年時代就死了父親,因此,我的母親叫我放棄求取功名的學業,去學習醫學,學成後可以維持生活,還可以濟世利人。母親還說:「能學成一種技術,就能在社會上得到一定的地位。這是你父親生前很久就有的心愿啊!」
後來有一天,我在慈雲寺遇著一位老人,相貌非凡,留著長須,瀟洒出塵。我恭敬地向他作禮,他對我說:「你是官場中人,明年就要中秀才了,為什麼不讀書呢?」我把我的情況告訴了他,並問他姓什麼,是哪裡人。他回答我說:「我姓孔,雲南人,得到邵康節《皇極數》的正傳。這數應該傳授給你。」於是我引他回家,把這詳情告訴了母親。母親說:「你要好好招待他。」這位老人用《皇極數》為我推算,對我過去的遭遇,就是連很小的事,也都推算出來了。這就激發了我讀書的志願。於是就和表兄沈稱商量。他說:「有位郁海谷先生在沈友夫家開辦私塾,我送你去寄學是很方便的。」這樣,我就去私塾讀書,拜郁為師。
孔先生給我推算:縣考童生第十四名,府考第七十一名,提學考第九名。等到第二年去考試,三處的名次完全相符。孔先生再給我卜終身吉凶,說某年考第幾名,某年當廩生,某年當貢生,貢後某年當選為四川的縣長,在任三年半就應該告退回鄉,在五十三歲八月十四日丑時,壽終在家裡,可惜沒有兒子。我把他的話,詳細地記錄下來。從此以後,凡遇著考試,名次先後,都不出孔先生所算定的。最奇怪的是算我食廩米九十一石五斗當出貢。可是食米到了七十餘石的時候,屠宗師就批准我補貢。補了貢生,是廩生已經出了缺,把米折為現金髮了,所以廩米就停止了。我有些懷疑,認為這數不準了。後來不久,就被代行職權的楊公所駁斥,不准我補貢生,於是又食廩米了。直至丁卯年(公元1567年),殷秋溟宗師看到我場里的備卷,嘆息著說:「這五篇論文就是五篇奏議啊!怎麼可使學識淵博的讀書人終老在寒窗之下呢?」他就吩咐縣官寫申請的公文,批准補貢。這時廩米又停發了。我把所有領到的廩米加起來,正好是九十一石五斗啊!
我因此更加相信人生的一切遭遇,都是由命註定的。而思想也就很安定,不作妄想追求名利了。出貢以後,到了北京,留京一年,一天到晚總是靜坐,並不看書,己巳年(公元1569年)南歸,進南京國子監。在進校以前,我先去訪問棲霞山的雲谷禪師,和他對坐三晝夜。禪師問我:「凡夫所以不得成為聖人,只因為妄想纏繞,你坐了三天,不見你起一個妄想,這是怎麼一回事呢?」我答道:「我被孔先生算定,榮辱死生都有定數,即使要妄想,也是沒有用處的。」禪師笑著說:「我以為你是豪傑,原來是個凡夫哩。」我問他:「這是什麼意思?」他說:「人們不能達到無心的境界,就要被定數所束縛。哪裡會沒有數呢?普通平凡的人是有數的。但是大善的人,數就拘不了他,大惡的人,數也是拘他不定的。你二十年來被他算定,不曾轉動一毫,豈不是凡夫嗎?」我就問他:「那麼,這個數能逃得了嗎?」他說:「詩書里所說的,這命是我們自己所造作的,福報也是我們自己求取得來的,確是很明顯的教訓。我們佛教的經典里說:『求功名的就得功名,求富貴的就得富貴,求男女的就得男女,求長壽的就得長壽。』要知道,妄語乃是釋迦佛的大戒,諸佛和菩薩是不會拿虛妄的假話來欺騙人的。」我再問他:「孟子說過:『求則得之』,這是說一切都是可以由我求得的。但我以為道德和仁義是可以努力去求取的。那功名富貴,怎麼能夠求得來呢?」禪師說:「孟子的話沒有錯,是你自己錯解了。你不知道,六祖說過:『一切的福田都離不開自己的心,能從自己的心田去找它,是沒有得不到感通的。』要知道,求不求在於自己,如果專誠去求,不但能得到道德和仁義,還可以得到功名和富貴呢。內外雙得,那才算是有益的求,倘使不是認真地遵循正道去求,也就是說,不從心地上去求,不從積善去惡上去求,而徒然費盡精力向外追逐名利,那雖求之有道,不違犯法律道德,但所得的還是你業命中本來有的。若是由於不顧一切,過分貪求,不合道理的事去做了,那就把心裡本有的德性也失掉了,豈不是內外雙失嗎?所以是徒勞無益的。」禪師又問我:「孔公算你終身怎麼樣?」我照實告訴了他。他說:「你自己考慮應該登科第嗎?應該有兒子嗎?」我考慮了很久,回答道:「我想,我是都不應該得的。因為科第中人大抵都是有福相的。我生來福薄,又不能積功累德以培植增福;而且不耐劇煩,不能容納別人,有時還顯出自己的才智以凌蓋別人,率意行事,輕易發言。像這樣的作風都是薄福之相,怎麼配得上得科第功名呢?
「污穢的土地里,容易滋長生物;而清澈的泉水裡,往往沒有魚類。而我卻是有好潔之癖的,這是我不應有子的第一點。和氣能生長萬物,可是我卻很容易發怒,這是我不應有子的第二點。和愛是生生不息的根本,殘忍是不繁育的種因,我又愛惜自己的名節,不能舍己以救人,這是我不應有子的第三點。多言耗氣,而我喜發議論,信口開河,這是我不應有子的第四點。喜歡喝酒,損傷精神,這是我不應有子的第五點。通宵長坐,不知道保養元氣,這是我不應有子的第六點。僅就這幾點,我是不應該有兒子的了。其他的過惡還多著呢,不能都舉出來了。」禪師說;「不但是科第功名的問題啊,世界上凡是享受千金財產的人,那他一定是個千金的人物;享有百金財產的人,他一定是個百金的人物;應該餓死的,那他一定是個餓死的人物。天不過因他的操行厚薄,所作的善惡業輕重,而給他以應得的果報,何曾在應得份上,另外加上一毫的用意呢?現在你既然知道自己過去的缺點,就應該把向來不合登科第,不合有子的作風,盡情改刷。一定要積德!一定要寬恕人家原諒人家!一定要和愛!一定要愛惜精神!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以後種種,譬如今日生。這是義理再生之身啊!商朝的賢君太甲說過:『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孔先生算你不登科第,不生兒子,這是天作之孽(乃是自己前世所作的業報),是可以違反它,改造它的。你只要儘力去作善事,多積陰德,這是自己所作之福,哪裡會自己得不到享受呢?《易經》說:『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你要相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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