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上最有影響力的33部書籍:28 花妖狐魅情系人世——《聊齋志異》
28 花妖狐魅情系人世——《聊齋志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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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松齡的《聊齋志異》是我國文言短篇小說的傑出代表,其中的許多花妖狐魅,有濃厚的人情味,幾乎家喻戶曉。 孤憤人寫孤憤書 蒲松齡(1640—1715),字留仙,別號柳泉居士,清初人。 1640年生於山東省淄川縣蒲家莊。蒲家為書宦世家,明末以來,即「科甲相繼」。 雖不太顯貴,也可稱一鄉望族。但到蒲松齡的父親,家勢已衰。蒲松齡少年就表現出卓越的才華,19歲時應童子試,在縣、府、道三試中連得三個第一,深得學使施閏章(也是當時著名詩人)的賞識,稱他「運筆成風」,一時名聲大噪。這使年輕的蒲松齡躊躕滿志,他滿以為可以由此順利進入仕途。為了專心準備舉業,他曾隱居于山中寺廟苦讀,在朋友家住讀。但功夫偏負苦心人,此後他參加鄉試,次次落榜,直到71歲才援例出貢;五年以後,他就去世了。 在生活上,蒲松齡一生窮困潦倒。他19歲結婚。不久,便因家庭不合而分家,蒲松齡只分得20畝地,五斗蕎麥,三斗小米,還有三間老屋。房子牆壁倒塌,門窗不全,透風漏雨,薄產不能自給。隨著孩子的一個個出世,生活越來越困難。 他不得不靠「舌耕」(教書)度日。從二十來歲起,他開始在家鄉附近的縉紳、官吏家設帳教書,他邊教書,邊習舉業,邊創作,直到71歲才撤帳回家。 仕途的坎坷和生活的窮困潦倒,使蒲松齡產生了無可擺脫的落魄感、屈辱感和自卑感。也使他對科舉制度和封建社會的黑暗有了一定的認識。於是,他把自己的一腔孤憤寄托在《聊齋志異》的創作中。 蒲松齡二十來歲開始創作《聊齋志異》,到40歲初步完成,並撰《自志》,而後又不斷增補,直到晚年才最終完成定稿。《聊齋志異》的素材來源非常多,有的是改編舊作,有的是記錄親身經歷,也有的是作者的想像虛構,更多的恐怕是采自民間傳聞,加工改造而成的。正如蒲松齡在《聊齋自志》中所說:「才非干寶,雅愛搜神,情類黃州,喜人談鬼。聞則命筆,遂以成篇。 久之,四方同人,又以郵筒相寄,因而物以好聚,所積益夥。「有人甚至說,蒲松齡為了創作《聊齋志異》,在路邊擺上煙茶,見人路過,便強留人家講故事,回家便記錄下來。其說雖不可信,卻從某個側面說明《聊齋志異》的素材來源於民間。 「聊齋」是蒲松齡的書房名:「誌異」,就是記載奇聞異事。《聊齋志異》屬志怪小說。我國古人相信巫鬼,志怪小說有悠久的傳統。從魏晉到明代,數不勝數。魯迅曾說,《太平廣記》所收的各類志怪小說可以讓人看得厭而又厭。這些作品大都止於搜奇記異,為志怪而志怪,沒有更深的含意;而《聊齋志異》不是一般的志怪小說。它的意義,決不在為我國增添了一部志怪小說集,而在於以談狐說鬼為幌子,寄託了作者的「孤憤」,融鑄了作者獨特的生活體驗,是一部「孤憤之書」。從廣義上說,作家談狐說鬼本身,就是對現實的抗爭。作家厭倦了世俗的痛苦生活,而迷戀於虛幻的鬼狐世界,為自己創造了一方靈魂棲息地。 在大多數作品中,作家直接把自己喜怒哀樂, 把自己的理想寄託於作品中,用非現實的形式表現出來,這才是《聊齋志異》的獨創之處。 花妖狐魅皆有人情《聊齋志異》近五百篇作品,內容豐富,形式多樣,令人耳目一新。根據作品的主題和風格,大致可分為四類:1.描寫書生與花妖狐鬼真摯戀情的作品。這類作品篇數較多、篇幅較長,具有完整的故事情節和動人的人物形象,為我們描繪了一個個情致纏綿、韻味悠長的藝術世界。這是《聊齋志異》中成就最高、最為人喜愛的作品。這些作品中的女性都是花妖狐魅化成,因此,都有變幻莫測的非人性一面。但她們卻更具人性,風姿艷麗,善解人意,溫婉多情,又各具風采,是作家理想的寄託,是美的典型。如嬌娜,「嬌波流慧,細柳生姿」,不避男女之別,為孔生治病,割除腐肉,而孔生不惟不覺痛苦,且「恐速竣其事」。後嬌娜一家有難,孔生冒死相救,受了重傷,嬌娜又口吐紅丸,為他治好。連作者都感嘆道:「觀其容,可以忘飢;聽其聲,可以解頤。」《紅玉》描寫了一個「人俠」和一個「狐俠」。孤女紅玉熱心幫助馮生娶妻成家,之後馮生被冤,她又代為撫養孩子,最後嫁給馮生,夙興夜寐,勤苦勞作,幫助馮生重振家業,參加科舉考試。《小翠》刻畫了一個貌似天真活潑、嬌不知愁、卻能忍辱報恩的狐女,連作者都不禁讚歎道「始知仙人之情,亦更深於流俗者也」。 著名的《嬰寧》活畫出一個不拘禮法,天真純潔,又嫵媚多情的「愛笑」的狐女形象,讓人過目不忘。難怪有位作家風趣地說,年輕時看了《聊齋志異》,晚上讀書時,總盼望飄來一位狐女。 2.以幻異的誇張的形式揭露封建衙門和科舉制度的某些弊端。蒲松齡窮困潦倒,處於社會下層,對封建官吏欺壓人民、魚肉百姓的虎狼之行有較多的認識。 若以尋常的方式加以表現,往往思想性有餘,藝術性不足。蒲松齡以幻異、誇張等非現實的手法加以表現,獲得了驚世駭俗的效果,又具有獨特的藝術情趣。《促織》寫因皇帝喜鬥蟋蟀而引起的一系列悲喜劇,揭露了封建官吏的罪惡。作為一國之君,而迷於鬥蟋蟀,這給大小封建官吏以諂媚和科斂的機會。華陰令諂媚上官,進一蟋蟀,上官讓華陰令常供,華陰令又讓里正進供。做里正的成名,本因老實懦弱,一點家產快賠盡了,恰好上邊徵收促織,成名抱著一線希望自己去找,一時無結果,被打得兩腿間流血;只好求巫占卜。按照巫的指示,找到一隻蟋蟀,又被兒子抓死。成名妻大罵兒子;兒子投井而死,化為促織,輕捷善斗;成名以此進獻,時來運轉,縣令免其賦稅,讓他進學校學習,「不數歲,樓閣萬椽,牛羊蹄躈各千計。一出門,裘馬過世家焉。」成名最終脫離了苦海。然而人的苦難和好運,卻無不反映出上至皇帝、下至官吏的腐敗。《席方平》描寫了席方平不畏強暴、為父伸冤的故事。席方平的父親因仇人在冥間行賄,受到嚴刑拷打;席方平赴地下代父伸冤,上到冥王、郡司,下到城隍獄吏,皆貪贓枉法。將席方平施以重刑,用火床烤,鋸開他的身體。但席方平毫不畏懼,轉生後依然不忘告狀。在《夢狼》中,作家直接了當地指出:「天下之官虎而吏狼者,比比也。」 當然,我們不能要求三百年前的蒲松齡把矛頭指向封建制度,指向最高統治者。實際上,由於當時的歷史條件,蒲松齡只能寄希望於皇帝和清官。 在《促織》中,他為皇帝開脫道:「天子偶用一物,未必不過此已忘,而奉行者即為定例。」《鴞鳥》寫大小官吏借馱運糧草之機,大肆搶奪民間騾馬。 作者同樣為皇帝開脫道:「聖明天子愛惜民力,取一物必償其值,焉知奉行者流毒若此哉。」在《席方平》中,席方平的希望依然在殿下九王。在這類作品中,無情的暴露性與無意識的妥協性同時存在。 與此相關的,是對科舉弊端的批判。明清科舉制,雖為統治者選拔了不少人才,但也存在種種弊端,埋沒了不少人才,蒲松齡是受害者之一。科舉最重文章,以蒲松齡之文才,竟屢屢敗北,不能不使蒲松齡產生一定的懷疑。 儘管蒲松齡一生都是科舉迷,從未打算與科舉決裂,但他畢竟從自己的痛苦經驗出發,在一定程度上揭露了科舉的弊端。《葉生》雖然寫了一個虛幻的故事,卻可以看作蒲松齡的精神自傳。葉生「文章辭賦,冠絕當時」,但「所遇不偶,困於名場」,抑鬱而死。死後還魂,仍不忘借別人為自己文章吐氣。 他幫助朋友的兒子高中,從而證明了自己的能力,「使天下人知半生淪落,非戰之罪也」。達到目的,他的靈魂才返回家中,撲地而滅。賈奉雉起初遵奉「學者立言,貴乎不朽」,但總考不中。後來,他從丟掉的廢卷中,選擇那些格調卑下、文詞枝蔓、亂七八糟的句子,集中起來,聯綴成文,竟中經魁。在《司文郎》中,他諷刺考官不僅「無目」,而且「鼻盲」。在《考弊司》中司主把向考生索賄當作「成例」,無錢納賄的,即割考生的髀肉。在蒲松齡筆下,科舉考試弊端百出,才華橫溢的人屢屢失敗,庸俗淺薄之流卻能青雲直上。當然,作家對科舉制的批判是有限的,他不會想到廢除科舉。 他只不過是希望改良科舉制度,希望有識見的考官真正將有才能的考生選拔出來而已。 3.表現某種生活哲理的寓言性質的作品。這類作品往往短小精悍,詼諧幽默,表現了蒲松齡樂觀、機智的一面。著名的《勞山道士》、《武技》諷刺了那些投機取巧、嘩眾取寵的淺薄之徒,表現了學貴專一、學無止境的思想。王生慕道,並非真正理解道。他好逸惡勞,不苦心修持,只求學得一點法術,用以眩人耳目,結果碰得「額上墳起,如巨卵焉」。李超跟僧人學得一點武藝,便驕傲自滿,自以為打遍天下無敵手,結果,差點被人打斷大腿。 《畫皮》則告訴人們要善於透過假面,看到本質。男主人公被一化為美女的惡鬼迷惑,得到道士的警告還執迷不悟,終於被惡鬼挖去心肝。《狼》(三則) 揭露了狼的狡猾、奸詐,也指出了它們的可笑下場。這些作品,都具有深刻的警世作用。 4.還有相當多的作品止於搜奇記異,可以說是魏晉志怪小說的延續,其優點是描繪栩栩如生,但今天看來,已無多大意義。如《咬鬼》、《蕎中怪》、《蛇癖》等。 《聊齋志異》的內容十分豐富,其中還有不少作品,儘管數量不多,卻具有獨到的意義。目前,我們對這類作品還不太重視,沒有給以足夠的評價,對其中許多經驗,沒有加以總結,更沒有給以創造性發展。《屍變》被許多人認為是純迷信之作。但如果我們拋開成見,忠於藝術感受,便會發現,這篇作品具有驚人的藝術震撼力。作家用那麼簡潔有力的文筆,描繪出一幕可怕的屍體追人的情景,只要讀過就決不會忘記。我們可以說,這是典型的中國式的恐怖小說。又如《狐諧》,如果僅從所謂思想意義看,的確沒什麼;但若換個角度,著眼於小說的風格,便會得出全新的結論。作家描繪的是狐精跟人開玩笑,令人捧腹。這樣的俳諧小說,在我國小說中還不多見,是否 應給予一定的地位呢?像《王子安》、《續黃粱》等描繪陞官夢、富貴夢的諷刺小說,顯然開《儒林外史》之先河。像《胭脂》、《折獄》那樣的公案推理小說,也具有獨特的魅力。《快刀》表現刀之快,人頭被砍,滾在地上,還喊「好快刀」,這不是中國的黑色幽默嗎?至於意識流,到外國人那裡認祖宗也未嘗不可,意識流作為派別,作為創作方法,是西方人發展起來的,但我們也不要忘了自己的祖宗,《聊齋志異》中許多描寫靈魂離體的作品,如《考城隍》等,不就是中國的意識流嗎? 亦真亦幻曲筆傳情《聊齋志異》的藝術成就歷來為人稱道,主要表現在以下幾方面:1.將幻異與現實融為一體,創造出亦真亦幻、亦幻亦真的人物形象和藝術世界。作家對生活採取非現實化的處理方法,「使花妖狐魅,多具人情,和而可采,忘為異類,而又偶見鶻突,知復非人。」換句話說,作家總是將各類精怪的原型性格與人性結合起來,創造出神奇的藝術形象。綠衣女為綠蜂所化,「綠衣長裙」、「腰細殆不盈掬」。葛巾為牡丹花妖,「玉肌乍露,熱香四流,偎抱之間,覺鼻息汗熏,無氣不馥。」阿英為鸚鵡精,故「嬌婉善言」。苗生為虎精,故長嘯一聲,「山谷響應」。所有這些,情趣盎然,讓讀者獲得獨特的審美享受。 前人曾言,藝術「妙在似與不似之間」,的確如此。 2.在文體上,蒲松齡創造性地發展了唐傳奇的文體形式,將魏晉筆記體與史記傳記體緊密結合起來,既有小說家的靈活,又有史學家的嚴謹。作家繼承了司馬遷以來的史學論贊傳統,在近二百篇作品的結尾,加「異史氏曰」,對所寫的人事加以評說,大都切中肯綮,發人深思。 3.《聊齋志異》的語言素來為人稱道,作品的成功很大程度上得益於語言。 前人早就指出,讀《聊齋》若只當故事看,不做文章看,便是呆漢。甚至說,蒲松齡「有意作文,非徒紀事」,是「才子之筆」。《聊齋志異》的敘述語言簡潔、典雅,無論敘事寫景,還是抒情狀物,無論刻畫性格,還是渲染氣氛,無不曲折如意,變幻之狀,如在眼前。如《花姑子》寫安生親近兩個花姑子,一真一假,真的是香獐所化,假的是蛇精所化。真花姑子為安生按摩,「安覺腦麝奇香,穿鼻沁骨」,「安與同衾,但覺氣息肌膚,無處不香。」真是美妙溫馨之至。當安生與假花姑子(蛇精)親狎時,「偎傍之際,覺甚腥膻,心疑有異,女抱安頸,遽以舌舐鼻孔,徹腦如刺。急欲逃脫,而身若巨綆之縛。少時,悶然不覺矣。」 簡直令人毛骨悚然。《屍變》寫女屍隔樹抓人抱樹而僵,本已令人膽寒;作家彷彿還嫌不夠味,又寫第二天邑宰(縣令)到現場質驗的情形,「宰親詣質驗,使人拔女手,牢不可開。審諦之,則左右四指,並拳如鉤,入木沒甲。又數人力拔,乃得下。視指穴如鑿孔然。」讀至此,更讓人心增餘悸。 作品中的人物對話寫得同樣精彩。這似乎是一個謎。一部文言小說的對話,竟能如出其口,如聞其聲,讓人嘆服。《邵女》篇寫媒婆到邵家說媒,便是一例。 邵女家貪圖錢財,多少人上門說親,都不成。媒婆受柴廷賓之託,到邵家說親,她想以錢說動邵家,卻又不好直說,只好拐彎抹角來挑動邵家。 當邵母說邵女反覆挑選,一直未定時,媒婆說:「夫人勿須煩怨。恁個麗人,不知前身修何福澤,才能消受得!昨一大笑事:柴家郎君云:於某家塋邊,望見顏色,願以千金為聘,此非惡鴟作天鵝想耶?早被老身呵斥去矣!「前人評論道:」看他於開不得口處開口笑之,駁斥之,無意中以千金動之,末仍以不了語探之,極語言之妙。「這些對話的妙處,就在保持文言格調的前提下,恰當吸收,融化民間口語,加以調和,因而具有既典雅又接近口語的特色。《狐夢》中諸姊妹的調笑、鬥趣,《口技》中對各類人物對話的個性化模仿,都有異曲同工之妙。 當然,要求近五百篇作品篇篇精彩,並不現實,作品中有極少數無聊庸俗之作,如《犬奸》、《狐懲淫》等。也有一些作品,流露出濃厚的封建觀念和文人雅士的風流思想。即使一些較好的作品也在所難免,如《邵女》就宣揚妾對妻的無條件服從。作者在描寫愛情的同時,對一夫多妻、享受「雙美」等醜惡現象也津律樂道,這與現代婚戀觀是格格不入的。 作為一部文言小說,《聊齋志異》有那麼大的影響是特別令人驚異的,因為要讀懂它,首先要過語言關。過這一關,對大多數人來說,並不容易。 但《聊齋志異》卻以其獨特的魅力吸引人們去突破這一「關」。早在蒲松齡生前,《聊齋志異》已被廣泛傳抄,並受到當時一些名流如王士禎等人的推崇。 之後,抄本、印本層出不窮,說家有其書,未免誇張,但說流傳甚廣,幾乎家喻戶曉,卻並不過分。有人統計,解放後出版的各種各樣的《聊齋志異》印本,包括抄本、刻本、改寫本、白話本等,其數量甚至超過《紅樓夢》。 《聊齋志異》還被改編為多種藝術形式,如連環畫、電影、地方戲等,深受觀眾的喜愛。隨著電視藝術的發展,60集電視連續劇《聊齋》,使古典名著《聊齋志異》更加深入人心。至於《聊齋志異》在文學界的影響,我們只提一點就夠了:《聊齋》之後,仿《聊齋》之作不計其數,我們今天還能記住多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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