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詩
06-19
背影背影 總是很簡單 簡單 是一種風景 背影 總是很年輕 年輕 是一種清明 背影 總是很含蓄 含蓄 是一種魅力 背影 總是很孤零 孤零 更讓人記得清不要急於相見不要急於相見 為天空再留一朵潔白的夢幻 潔白的夢幻 雨打芭蕉 淚濕欄杆 不要急於相見 等庭院盛開溫馨的玉蘭 溫馨的玉蘭 舉杯把盞 花好月圓 不要急於相見 既然已分別了很久很久 平安便是夙願 離愁終有盡 相思訴不完但是,我更樂意為什麼要別人承認我 只要路沒有錯 名利從來是鮮花 也是枷鎖 無論什麼成為結局 總難免興味索然 流動的過程中 有一種永恆的快樂 儘管,我有時也祈求 有一個讓生命輝煌的時刻 但是,我更樂意 讓心靈寧靜而淡泊淡淡的雲彩悠悠地游愛,不要成為囚 不要為了你的愜意 便取締了別人的自由 得不到 總是最好的 太多了 又怎能消受 少是愁多也是憂 秋天的江水汨汨地流 淡淡的霧 淡淡的雨 淡淡的雲彩悠悠的游疊紙船的女孩他長大了 認識了一個 喜歡疊紙船的女孩 那個女孩喜歡海 喜歡海岸金黃的沙灘 喜歡在黃昏里的沙灘漫步 有一天 那個女孩漫步 走進了他家的門口 晚上,媽媽問他 是不是有個女孩子來過了 他回答說 沒有,沒有呵 媽媽一笑 問那個紙船是誰疊的感謝讓我怎樣感謝你 當我走向你的時候 我原想收穫一縷春風 你卻給了我整個春天界 讓我怎樣感謝你 當我走向你的時候 我原想捧起一簇浪花 你卻給了我整個海洋 讓我怎樣感謝你 當我走向你的時候 我原想擷取一枚紅葉 你卻給了我整個楓林 讓我怎樣感謝你 當我走向你的時候 我原想親吻一朵雪花 你卻給了我銀色的世界給我一個微笑就夠了不要給我太多情意 讓我拿什麼還你 感情的債是最重的呵 我無法報答 又怎能忘記 給我一個微笑就夠了 如薄酒一杯,像柔風一縷 這就是一篇最動人的宣言呵 彷彿春天 溫馨又飄逸給友人不站起來 才不會倒下 更何況 我們要去浪跡天涯 跌倒是一次紀念 紀念是一朵溫馨的花 尋找 管什麼日月星辰 跋涉 分什麼春秋冬夏 我們就這樣攜著手 走呵 走呵 你說,看到大海的時候 你會舒心的笑 是呵 是呵 我們的笑 能挽住雲霞 可是,我不知道 當我們想笑的時候 會不會 卻是 潸然淚下海岸你總是和很多 最美麗的嚮往連在一起 連在一起 就像白天的我們 和夢中的自己 這該是怎樣的一種綺麗 在一個旭日噴薄的清晨 徜徉在微風吹拂的沙灘上 傾聽海洋蔚藍色的呼吸 面對大海 面對無數流逝了的世紀 不知不覺 心的四周 轟然坍塌了 憂鬱壘砌成的牆壁海濱夜話海風 推開了窗戶 月光 悄悄踱進房屋 走近窗口 眺望的你呵 為什麼 掬起晶瑩的淚珠 是世界太小 盛不下你的辛酸 是世界太大 尋不著你的道路 潮汐不知疲倦地拍打堤岸 遠方,歷經滄桑的小島 會對你說 逆境,不是痛苦 順境,不是幸福 走向銀色的沙灘 讓思緒在夜色里漫舞 把心事全部拋給大海吧 要傾訴 你就熱烈地傾訴豪放是一種美德我從眼睛裡 讀懂了你 你從話語里 弄清了我 含蓄是一種性格 豪放是一種美德 別對我說 只有眼睛才是 心靈的真正折射 如果沒有語言 我們在孤寂中 收穫的只能是沉默……懷想我不知道 是否 還在愛你 如果愛著 為什麼 會有那樣一次分離 我不知道 是否 早已不再愛你 如果不愛 為什麼 記憶沒有隨著時光 流去 回想你的笑靨 我的心 起伏難平 可恨一切 都已成為過去 只有婆娑的夜晚 一如從前 那樣美麗假如你不夠快樂假如你不夠快樂 也不要把眉頭深鎖 人生本來短暫 為什麼 還要栽培苦澀 打開塵封的門窗 讓陽光雨露灑遍每個角落 走向生命的原野 讓風兒熨平前額 博大可以稀釋憂愁 深色能夠覆蓋淺色剪不斷的情愫原想這一次遠遊 就能忘記你秀美的雙眸 就能剪斷 絲絲縷縷的情愫 和秋風也吹不落的憂愁 誰曾想 到頭來 山河依舊 愛也依舊 你的身影 剛在身後 又到前頭她寧肯像種子一樣等待 也不願像疲憊的陀螺 旋轉得那樣勉強 儘管冬天的路 可能還要延續很長很長 她卻相信 這豐腴的土壤 愛是純真的 不愛也是純真的 失去純真 換取一襲輕柔的白紗 白紗也會變得冰涼跨越自己我們可以欺瞞別人 卻無法欺瞞自己 當我們走向枝繁葉茂的五月 青春就不再是一個謎 向上的路 總是坎坷又崎嶇 要永遠保持最初的浪漫 真是不容易 有人悲哀 有人欣喜 當我們跨越了一座高山 也就跨越了一個真實的自己旅程意志倒下的時候 生命也就不再屹立 歪歪斜斜的身影 又怎耐得 秋葉蕭瑟 晚來風急地 垂下頭顱 只是為了讓思想揚起 你若有一個不屈的靈魂 腳下,就會有一片堅實的土地 無論走向何方 都會有無數雙眼睛跟隨著你 從別人那裡 我們認識了自己旅行凡是遙遠的地方 對我們都有一種誘惑 不是誘惑於美麗 就是誘惑於傳說 即使遠方的風景 並不盡如人意 我們也無需在乎 因為這實在是一個 迷人的錯 仰首是春 俯首是秋 願所有的幸福都追隨著你 月圓是畫 月缺是詩妙齡時光不要輕易去愛 更不要輕易去恨 讓自己活得輕鬆些 讓青春多留下些瀟洒的印痕 你是快樂的 因為你很單純 你是迷人的 因為你有一顆寬容的心 讓友情成為草原上的牧歌 讓敵意有如過眼煙雲 伸出彼此的手 握緊令人歆羨的韶華與純真默默的情懷總有些這樣的時候 正是為了愛 才悄悄躲開 躲開的是身影 躲不開的 卻是那份 默默的情懷 月光下躑躅 睡夢裡徘徊 感情上的事情 常常 說不明白 不是不想愛 不是不去愛 怕只怕 愛也是一種傷害那凋零的是花你的生命正值春光 為什麼 我卻看到了霜葉的容顏 只因為那面美麗的鏡子 打碎了 你的眷戀深深 在夢幻旁 久久盤桓 既然伸出雙手 也捧不起水中的月亮 那麼讓昨日成為回憶 也成為紀念 人生並非只有一處 繽紛爛漫 那凋零的是花 ——不是春天你來你來 便有一種溫暖 潛入心懷 眼睛不由發亮 額頭也變得很有光彩 你來 便為青春的際遇欣喜 便為似水的流年悲哀 便知道 與其埋下悔恨 不如植下熱愛 你來 清風就來 你來 海潮就來讓星星把我們照亮讓我說什麼 讓我怎麼說 當我愛上了別人 你卻宣布愛上了我 該對你熱情 還是對你冷漠 我都不能 對於你,我只能是一顆 無言的星 在深邃的天庭 靜靜地閃爍 閃爍,卻不是為了誘惑 只為了讓那皎潔的光 照亮你 也照亮我 照亮一道純凈的小溪 照亮一條清澈的小河熱愛生命我不去想是否能夠成功 既然選擇了遠方 便只顧風雨兼程 我不去想能否贏得愛情 既然鍾情於玫瑰 就勇敢地吐露真誠 我不去想身後會不會襲來寒風冷雨 既然目標是地平線 留給世界的只能是背影 我不去想未來是平坦還是泥濘 只要熱愛生命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如果生活不夠慷慨如果生活不夠慷慨 我們也不必回報吝嗇 何必要細細的盤算 付出和得到的必須一般多 如果能夠大方 何必顯得猥瑣 如果能夠瀟洒 何必選擇寂寞 獲得是一種滿足 給予是一種快樂山高路遠呼喊是爆發的沉默 沉默是無聲的召喚 不論激越 不是寧靜 我祈求 只要不是平淡 如果遠方呼喊我 我就走向遠方 如果大山召喚我 我就走向大山 雙腳磨破 乾脆再讓夕陽塗抹小路 雙手劃爛 索性就讓荊棘變成杜鵑 沒有比腳更長的路 沒有比人更高的山是否是否 你已把我遺忘 不然為何 杳無音信 天各一方 是否 你已把我珍藏 不然為何 微笑總在裝飾我的夢 留下綺麗的幻想 是否 我們有緣 只是源頭水尾 難以相見 是否 我們無緣 歲月留給我的將是 愁緒縈懷 寸斷肝腸思念我叮嚀你的 你說 不會遺忘 你告訴我的 我也 全都珍藏 對於我們來說 記憶是飄不落的日子 ——永遠不會發黃 相聚的時候 總是很短 期待的時候 總是很長 歲月的溪水邊 撿拾起多少閃亮的詩行 如果你要想念我 就望一望天上那 閃爍的繁星 有我尋覓你的 目——光思——題油畫只一個沉默的姿態 便足以讓世界著迷 不僅因為是一尊聖潔 不僅因為是一片安謐 還因為是一面昭示 還因為是一個啟迪 還因為她以現代人的形象 告訴我們 ——沉思是一種美麗倘若才華得不到承認倘若才華得不到承認 與其詛咒 不如堅忍 在堅忍中積蓄力量 默默耕耘 詛咒 無濟於事 只能讓原來的光芒黯淡 在變得黯淡的光芒中 淪喪的更有 大樹的精神 飄來的是雲 飄去的也是雲 既然今天 沒人識得星星一顆 那麼明日 何妨做 皓月一輪我把小船劃向月亮請不要責怪 有時 會離群索居 要知道 孤獨也需要勇氣 別以為 有一面旗幟 在前方嘩啦啦地招展 後面就一定會有我的步履 我不崇拜 我不理解的東西 我把小船劃向月亮 就這樣劃呵 把追求和獨立連在一起 把生命和自由連在一起我不期望回報給予你了 我便不期望回報 如果付出 就是為了 有一天索取 那麼,我將變得多麼渺小 如果,你是湖水 我樂意是堤岸環繞 如果,你是山嶺 我樂意是裝點你姿容的青草 人,不一定能使自己偉大 但一定可以 使自己崇高我微笑著走向生活我微笑著走向生活, 無論生活以什麼方式回敬我。 報我以平坦嗎? 我是一條歡樂奔流的小河。 報我以崎嶇嗎? 我是一座大山莊嚴地思索! 報我以幸福嗎? 我是一隻凌空飛翔的燕子。 報我以不幸嗎? 我是一根勁竹經得起千擊萬磨! 生活里不能沒有笑聲, 沒有笑聲的世界該是多麼寂寞。 什麼也改變不了我對生活的熱愛, 我微笑著走向火熱的生活!我知道歡樂是人生的驛站 痛苦是生命的航程 我知道 當你心緒沉重的時候 最好的禮物 是送你一片寧靜的天空 你會迷惘 也會清醒 當夜幕低落的時候 你會感受到 有一雙溫暖的眼睛 我知道 當你拭乾面頰上的淚水 你會燦然一笑 那時,我會輕輕對你說 走吧 你看 槐花正香 月色正明許諾不要太相信許諾 許諾是時間結出的松果 松果儘管美妙 誰能保證不會被季節打落 機會,憑自己爭取 命運,靠自己把握 生命是自己的畫板 為什麼要依賴別人著色選擇你的路 已經走了很長很長 走了很長 可還是看不到風光 看不到風光 你的心很苦 很彷徨 沒有風帆的船 不比死了強 沒有羅盤的風帆 只能四處去流浪 如果你是魚 不要迷戀天空 如果你是鳥 不要痴情海洋只要彼此愛過一次如果不曾相逢 也許 心緒永遠不會沉重 如果真的失之交臂 恐怕一生也不得輕鬆 一個眼神 便足以讓心海 掠過颶風 在貧瘠的土地上 更深地懂得風景 一次遠行 便足以憔悴了一顆 羸弱的心 每望一眼秋水微瀾 便恨不得 淚水盈盈 死怎能不 從容不迫 愛又怎能 無動於衷 只要彼此愛過一次 就是無憾的人生 也許 也許,永遠沒有那一天 前程如朝霞般絢爛 也許,永遠沒有那一天 成功如燈火般輝煌 也許,只能是這樣 攀援卻達不到峰頂 也許,只能是這樣 奔流卻掀不起波浪 也許,我們能給予你的 只有一顆 飽經滄桑的心 和滿臉風霜只要明天還在只要春天還在 我就不會悲哀 縱使黑夜吞噬了一切 太陽還可以重新回來 只要生命還在 我就不會悲哀 縱使陷身茫茫沙漠 還有希望的綠洲存在 只要明天還在 我就不會悲哀 冬雪終會悄悄融化 春雷定將滾滾而來祝你好運還沒有走完春天 卻已感覺春色易老 時光湍湍流淌 豈甘命運 有如蒿草 繽紛的色彩 使大腦暈眩 淡泊的生活 或許是劑良藥 人,不該甘於清貧 可又怎能沒有一點清高 枯萎的品格 會把一切葬送掉 祝你好運 願你的心靈 和運氣一樣好自愛你沒有理由沮喪 為了你是秋日 彷惶 你也沒有理由驕矜 為了你是春天 把頭仰 秋色不如春光美 春光也不比秋色強走向遠方是男兒總要走向遠方, 走向遠方是為了讓生命更輝煌。 走在崎嶇不平的路上,年輕的眼眸里裝著夢更裝著思想。 不論是孤獨地走著還是結伴同行, 讓每一個腳印都堅實而有力量。 我們學著承受痛苦。 學著把眼淚像珍珠一樣收藏, 把眼淚都貯存在成功的那一天流, 那一天,哪怕流它個大海汪洋。 我們學著對待誤解。 學著把生活的苦酒當成飲料一樣慢慢品嘗, 不論生命經過多少委屈和艱辛, 我們總是以一個朝氣蓬勃的面孔,醒來在每一個早上。 我們學著對待流言。 學著從容而冷靜地面對世事滄桑, "猝然臨死而不驚,無故加這而不怒", 這便是我們的大勇,我們的修養。 我們學著只爭朝夕。 人生苦短,道路漫長,我們走向並珍愛每一處風光, 我們不停地走著,不停地走著的我們也成了一處風光。 走向遠方,從少年到青年, 從青年到老年,我們從星星走成了夕陽。 答 復 麥地 別人看見你 覺得你溫暖, 美麗 我則站在你痛苦質問的中心 被你灼傷 我站在太陽 痛苦的芒上 麥地 神秘的質問者啊 當我痛苦地站在你的面前 你不能說我一無所有 你不能說我兩手空空 重 建 家 院 在水上 放棄智慧 停止仰望長空 為了生成你要流下屈辱的淚水 來澆灌家鄉平靜的果園 生成無須洞察 大地自己呈現 用幸福也用痛苦 來重建家鄉的屋頂 放棄沉思和智慧 如果不能帶來麥粒 請對誠實的大地 保持緘默 和你那幽暗的本性 風吹炊煙 果園就在我的身旁靜靜叫喊 "雙手勞動 慰籍心靈" 訊 問 在青麥地上跑著 雪和太陽的光芒 詩人, 你無力償還 麥地和光芒的情義 一種願望 一種善良 你無力償還 你無力償還 一顆放射光芒的星辰 在你頭頂寂寞燃燒 明天醒來我會在哪一隻鞋子里 我想我已經夠小心翼翼的 我的腳趾正好十個 我的手指正好十個 我生下來時哭幾聲 我死去時別人又哭 我不聲不響的 帶來自己這個包袱 儘管我不喜愛自己 但我還是悄悄打開 我在黃昏時坐在地球上 我這樣說並不表明晚上 我就不在地球上 早上同樣 地球在你屁股下 結結實實 老不死的地球你好 或者我乾脆就是樹枝 我以前睡在黑暗的殼裡 我的腦袋就是我的邊疆 就是一顆梨 在我成型之前 我是知冷知熱的白花 或者我的腦袋是一隻貓 安放在肩膀上 造我的女主人荷月遠去 成群的陽光照著大貓小貓 我的呼吸 一直在證明 樹葉飄飄 我不能放棄幸福 或相反 我以痛苦為生 埋葬半截 來到村口或山上 我盯住人們死看 呀, 生硬的黃土 人丁興旺 麥子熟了 那一年 蘭州一帶的新麥 熟了 在回家的路上 在水面混了三十多年的父親還家了 坐著羊皮筏子 回家來了 有人背著糧食 夜裡推門進來 燈前 認清是三叔 老哥倆 一宵無言 半尺厚的黃土 麥子熟了 死亡之詩(之一) 漆黑的夜裡有一種笑聲笑斷我墳墓的木板 你可知道。這是一片埋葬老虎的土地 正當水面上渡過一隻火紅的老虎 你的笑聲使河流漂浮 的老虎 斷了兩根骨頭 正當這條河流開始在存有笑聲的黑夜裡結冰 斷腿的老虎順流而下, 來到我的 窗前。 一塊埋葬老虎的木板 被一種笑聲笑斷兩截 死亡之詩(之二) 我所能看見的少女 水中的少女 請在麥地之中 清理好我的骨頭 如一束蘆花的骨頭 把他裝在箱子裡帶回 我所能看見的 潔凈的少女, 河流上的少女 請把手伸到麥地之中 當我沒有希望坐在一束 麥子上回家 請整理好我那凌亂的骨頭 放入一個小木櫃。帶回它 象帶回你們富裕的嫁妝 但是, 不要告訴我 扶著木頭, 正在乾草上晾衣的 母親。 死亡之詩(之三:採摘葵花) 雨夜偷牛的人 爬進了我的窗戶 在我做夢的身子上 採摘葵花 我仍在沉睡 在我睡夢的身子上 開放了彩色的葵花 那雙採摘的手 仍象葵花田中 美麗笨拙的鴨子 雨夜偷牛的人 把我從人類 身體中偷走。 我仍在沉睡。 我被帶到身體之外 葵花之外。我是世界上 第一頭母牛(死的皇后) 我覺的自己很美 我仍在沉睡。 雨夜偷牛的人 於是非常高興 自己變成了另外的彩色母牛 在我的身體中 興高彩烈地奔跑 兩座村莊 和平與情慾的村莊 詩的村莊 村莊母親曇花一現 村莊母親美麗絕倫 五月的麥地上天鵝的村莊 沉默孤獨的村莊 一個在前一個在後 這就是普希金和我 誕生的地方 風吹在村莊 風吹在海子的村莊 風吹在村莊的風上 有一陣新鮮有一陣久遠 北方星光照耀南國星座 村莊母親懷抱中的普希金和我 閨女和魚群的詩人安睡在雨滴中 是雨滴就會死亡! 夜裡風大 聽風吹在村莊 村莊靜座 象黑漆漆的財寶 兩座村莊隔河而睡 海子的村莊睡的更沉 1987.2 十四行: 王冠 我所熱愛的少女 河流的少女 頭髮變成了樹葉 兩臂變成了樹榦 你既然不能做我的妻子 你一定要成為我的王冠 我將和人間的偉大詩人一同戴 用你美麗的葉子纏繞我的豎琴和箭袋 秋天的屋頂、時間的重量 秋天又苦又香 使石頭開花 象一頂王冠 秋天的屋頂又苦又香 空中瀰漫著一頂王冠 被劈開的月桂和扁桃和苦香 1987.8.19夜 村 庄 村莊, 在五穀豐盛的村莊, 我安頓下來 我順手摸到的東西越少越好! 珍惜黃昏的村莊, 珍惜雨水的村莊 萬里無雲如同我永恆的悲傷 1986 月 光 今夜美麗的月光 你看多好! 照著月光 飲水和鹽的馬 和聲音 今夜美麗的月光 你看多美麗 羊群中 生命和死亡寧靜的聲音 我在傾聽! 這是一支大地和水的歌謠, 月光! 不要說 你是燈中之燈, 月光! 不要說心中有一個地方 那是我一直不敢夢見的地方 不要問 桃子對桃花的珍藏 不要問 打麥大地 處女 桂花和村鎮 今夜美麗的月光 你看多好! 不要說死亡的燭光何須傾倒 生命依然生長在憂愁的河水上 月光照著月光 月光普照 今夜美麗的月光合在一起流淌 1986.7--1987.5 雨 打一支火把走到船外去看山頭被雨淋濕的麥地 又弱又小的麥子! 然後在神像前把火把熄滅 我們沉默地靠在一起 你是一個仙女, 住在莊園的深處 月亮 你寒冷的火焰穿戴的象一朵鮮花 在南方的天空上游泳 在夜裡游泳 越過我的頭頂 高地的小村莊又小又貧窮 象一顆麥子 象一把傘 傘中裸體少女沉默不語 貧窮孤獨的少女 象女王一樣 住在一把傘中 陽光和雨水只能給你塵土和泥濘 你在傘中 躲開一切 拒絕淚水和回憶 1987.8 敦 煌 墩煌石窟 象馬肚子下 掛著一隻只木桶 乳汁的聲音滴破耳朵-- 象遠方草原上撕破耳朵的人 來到這最後的山谷 他撕破的耳朵上 懸掛著耳朵 墩煌是千年以前 起了大火的森林 在陌生的山谷 在最後的桑林--我交換 食鹽和糧食的地方 我築下岩洞, 在死亡之前, 畫上你 最後一個美男子的形象 為了一隻目松鼠 為了一隻母蜜蜂 為了讓她們在春天再次懷孕 海水沒頂 原始的媽媽 躲避一位農民 把他的柴刀丟在地里 把自己的嬰兒溺死井中 田地任其荒蕪 燈上我恍惚遇見這個靈魂 跳上大海而去 大海在糧倉上洶湧 似乎我和我的父親 雪白的頭髮在燃燒 七月的大海 老鄉們, 誰能在大海上見到你們真是幸福! 我們全都背叛我們自己的故鄉 我們會把幸福當成祖傳的職業 方下手中痛苦的詩篇 今天的白浪真大! 老鄉們, 他高過你們的糧倉 如果我中止訴說, 如果我意外的忘卻了你 把我的故鄉拋在一邊 我連自己都放棄 更不會回到秋收 農民的家中 在七月我總能突然回到荒涼 趕上最後一次 我戴上帽子 穿上泳裝 安靜的死亡 在七月我總能突然回到荒涼 吊半坡並給擅入都市的農民 我 徑直走入 潮濕的泥土 堆起小小的農民 ----對糧食的嘴 停留在西安 多少都城的外圍 多少次擅入都市 象水 血和酒 ----這些農夫的車輛 運送著河流、生命和慾望 而俘虜回鄉 盲目的語言只有血和命 自由的血也有死亡的血 智慧的血也有罪惡的血 父親是死在西安的血 父親是糧食 和醜陋的釀造者 一對糧食的嘴 唱歌的嘴 食鹽的嘴 填充河岸的嘴 朝著無窮的半坡 粘土守著粘土之上小小的陶器作坊 一條膚淺而粗暴的 溝外站著文明 瓮內的白骨飛走了那些美麗少女 半坡啊----再說---受孕也不是我一個人的果實 實在需要死亡的配合 風很美 風很美 小小的風很美 自然界的乳房很美 水很美 水啊 無人和你 說話的時刻很美 七月不遠 ----給青海湖, 請熄滅我的愛情 七月不遠 性別的誕生不遠 愛情不遠----馬鼻子下 湖泊含鹽 因此青海湖不遠 湖畔一捆捆蜂箱 使我顯得凄凄迷人 青草開滿鮮花。 青海湖上 我的孤獨如天堂的馬匹 (因此, 天堂的馬匹不遠) 我就是那個情種: 詩中吟唱的野花 天堂的馬肚子里唯一含毒的野花 (青海湖, 請熄滅我的愛情!) 野花青梗不遠, 醫箱內古老姓氏不遠 (其他的浪子, 治好了疾病 已回原籍, 我這就想去見你們) 因此爬山涉水死亡不遠 骨骼掛遍我身體 如同藍色水上的樹枝 啊! 青海湖, 暮色蒼茫的水面 一切如在眼前! 只有五月生命的鳥群早已飛去 只有飲我寶石的頭一隻鳥早已飛去 只剩下青海湖, 這寶石的屍體 暮色蒼茫的水面 混 曲 妹呀 竹子胎中的兒子 木頭胎中的兒子 就是你滿頭秀髮的新郎 妹呀 晴天的兒子 雨天的兒子 就是滾遍你身體的新娘 妹呀 吐出香魚的嘴唇 航海人花園一樣的嘴唇 就是咬住你的嘴唇 在泥土裡 穀倉中的嚶嚶之聲 薩福薩福 親我一下 你裝飾額角的詩歌何其甘美 你凋零的棺木象一盤美麗的棋局。 給薩福 美麗如同花園的女詩人們 互相熱愛, 坐在穀倉中 用一隻嘴唇摘取另一隻嘴唇 我聽見青年中時時傳言道: 薩福 一隻失群的 鑰匙下的綠鸚 一樣的名字。蓋住 我的杯子 托斯卡爾的美麗的女兒 草藥和黎明的女兒 執杯者的女兒 你野花 的名字。 就象藍色冰塊上 淡藍色水清的溢出 薩福薩福 紅色的雲纏在頭上 嘴唇染紅了每一卡飛過的鳥兒 你散著身體香味的 鞋帶被風吹斷 我請求: 雨 我請求熄滅 生鐵的光、愛人的光和陽光 我請求下雨 我請求 在夜裡死去 我請求在早上 你碰見 埋我的人 歲月的塵埃無邊 秋天 我請求: 下一場雨 清洗我的骨頭 我的眼睛合上 我請求: 雨 雨是一生的過錯 雨是悲歡離合 五月的麥地 全世界的兄弟們 要在麥地里擁抱 東方, 南方, 北方和西方 麥地里的四兄弟, 好兄弟 回顧往昔 背誦各自的詩歌 要在麥地里擁抱 有時我孤獨一人坐下 在五月的麥地 夢想眾兄弟 看到家鄉的卵石滾滿了河 黃昏常存弧形的天空 讓大地上布滿哀傷的村莊 有時我孤獨一人坐在麥地里為眾兄弟背誦中國詩歌 夜 夜黑漆漆, 有水的村莊 鳥叫不停, 淺沙下荸薺 那果實在地下長大象啞子叫門 魚群悄悄潛行如同在一個做夢少女懷中 那時刻有位母親曇花一現 鳥叫不定, 彷彿村子如一顆小鳥的嘴唇 鳥叫不定而小鳥沒有嘴唇 你是夜晚的一部分 誰是黑夜的母親 那夜晚在門前長大象啞子叫門 鳥叫不定象小鳥奉獻給黑夜的嘴唇 在門外黑夜的嘴唇 寫下了你的姓名 日 光 梨花 在土牆上滑動 牛鐸聲聲 大嬸拉過兩位小堂弟 站在我面前 象兩截黑炭 日光其實很強 一種萬物生長的鞭子和血! 村 庄 村莊中住著母親和兒女 兒子靜靜地長大 母親靜靜地注視 蘆花叢中 村莊是一隻白色的船 我妹妹叫蘆花 我妹妹很美麗 女孩子 她走來 斷斷續續走來 潔凈的腳 沾滿清涼的露水 她有些憂鬱 望望用泥草築起的房屋 望望父親 她用雙手分開黑髮 一支野桃花斜插著默默無語 另一支送給了誰 卻從來沒人問起 春天是風 秋天是月亮 在我感覺到時 她已去了另一個地方 那裡雨後的籬笆象一條藍色的 小溪 北斗七星, 七座村莊 ----獻給萍水相逢的額濟納姑娘 村莊, 水上運來的房梁 漂泊不定 還有十天, 我就要結束漂泊的生涯 回到五穀豐盛的村莊 廢棄果園的村莊 村莊 是沙漠深處你居住的地方 額濟納! 秋天的風早早的吹 秋天的風高高的 靜靜面對額濟納 白楊樹下我吹不醒你的那雙眼睛 額濟納 大沙漠上靜靜的睡 額濟納姑娘我黑而秀美的姑娘 你的嘴唇在訴說 在歌唱 五穀的風兒吹過駱駝和牛羊 翻過沙漠, 你是鎮子上最令人難望的姑娘! 肉 體 在甜蜜果食中 一枚松鼠肉體般甜蜜的雨水 穿越了天空 藍色 的羽翼 光茫四射 並且在我的肉體中 停頓片刻 落到我的床腳 在我手能摸到的地方 床腳變成果園溫暖的樹椿 它們抬起我 在一支飛越山樑的大鳥 我看見了自己 一枚松鼠肉體 般甜蜜的雨水 在我肉體中停頓 了片刻 妻子和魚 我懷抱妻子 就象水兒抱魚 我一邊伸出手去 試著摸到小雨水, 並且嘴唇開花 而魚是啞女人 睡在河水下面 常常在做夢中 獨自一人死去 我看不見的水 痛苦新鮮的水 淹過手掌和魚 流入我的嘴唇 水將合攏 愛我的妻子 小雨後失蹤 水將合攏 沒有人明白她水上 是妻子水下是魚 或者水上是魚 水下是妻子 離開妻子我 自己是一隻 裝滿淡水的口袋 在陸地上行走 壇 子 這就是我張開手指所要敘述的故事 那洞窟不會在今夜關閉。明天夜晚也不會關閉 額頭披滿鐘聲的 土地 一隻罈子 我頭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進入這罈子 因為我知道只有一次。 脖頸圍著野獸的線條 水流擁抱的 罈子 長出樸實的肉體 這就是我所要敘述的事 我對你這黑色盛水的身體並非沒有話說。 敬意由此開始。接觸由次開始 這一隻罈子, 我的土地之上 從野獸演變而出的 秘密的腳。在我自己嘗試的鎖鏈之中。 正好我把嘴唇埋在罈子里。河流 糊住四壁。一棵又一棵 栗樹象傷疤在周圍隱隱出現 而女人似的故鄉, 雙雙從水底浮上詢問生育之事 思念前生 莊子在水中洗手 洗完了手, 手掌上一片寂靜 莊子在水中洗身 身子是一匹布 那布上粘滿了 水面上漂來漂去的聲音 莊子想混入 凝望月亮的野獸 骨頭一寸一寸 在肚臍上下 象樹枝一樣長著 也許莊子就是我 摸一摸樹皮 開始對自己的身子 親切 親切又苦惱 月亮觸到我 彷彿我是光著身子 進出 母親如門, 對我輕輕開著 打 鍾 打鐘的聲音里皇帝在戀愛 一枝火焰里 皇帝在戀愛 戀愛, 印滿了紅銅兵器的 神秘山谷 又有大鳥撲鍾 打鐘的聲音里皇帝在戀愛 打鐘的黃臉漢子 吐了一口鮮血 打鐘, 打鐘 一隻神秘生物 頭舉黃金王冠 走於大野中央 我是你愛人 我是你敵人的女兒 我是義軍的女首領 對著銅鏡 反覆夢見火焰 鐘聲就是這枝火焰 在眾人的包圍中 苦心的皇帝在戀愛 房 屋 你在早上 碰落的第一滴露水 肯定和你的愛人有關 你在中午飲馬 在一枝青椏下稍立片刻 也和她有關 你在暮色中 坐在屋子裡不動 也是與她有關 你不要不承認 那泥沙相會, 那狂風奔走 如巨蟻 那雨天雨地哭得有情有義 而愛情房屋溫情地坐著 遮蔽母親也遮蔽孩子 遮蔽你也遮蔽我 悵望祁連(之一) 那些是在過去死去的馬匹 在明天死去的馬匹 因為我的存在 它們在今天不死 它們在今天的湖泊里飲水食鹽。 天空上的大鳥 從一棵櫻桃 或馬骷髏中 射下雪來。 於是馬匹無比安靜 這是我的馬匹 它們只在今天的湖泊里飲水食鹽。 悵望祁連(之二) 星宿 刀 乳房 這就是雪水上流下來的東西 "亡我祁連山, 使我牛羊不蕃息 失我胭脂山, 令我婦女無顏色" 只有黑色牲畜的尾巴 鳥的尾巴 魚的尾巴 兒子們脫落的尾巴 象七種藍星下 插在屁股上的麥芒 風中拂動 雪水中拂動。 秋 (外三首) 用我們橫陳於地上的骸骨 在沙灘上寫下: 青春。然後背起衰老的父親 時日漫長 方向中斷 動物般的恐懼充塞我們的詩歌 誰的聲音能抵達秋之子夜 長久喧響 掩蓋我們橫陳於地上的骸骨---- 秋已來臨 沒有絲毫的寬恕和溫情: 秋已來臨 八月之杯 八月逝去 山巒清晰 河水平滑起伏 此刻才見天空 天空高過往日 有時我想過 八月之杯中安坐真正的詩人 仰視來去不定的雲朵 也許我一輩子也不會將你看清 一隻空杯子 裝滿了我斯碎的詩行 一隻空杯子----可曾聽見我的叫喊! 一隻空杯子內的父親啊 內心的鞭子將我們綁在一起抽打 九月 目擊眾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 遠在遠方的風比遠方更遠 我的琴聲嗚咽 淚水全無 我把這遠方的遠歸還草原 一個叫木頭 一個叫馬尾 我的琴聲嗚咽 淚水全無 遠方只有在死亡中凝聚野花一片 明月如鏡 高懸草原 映照千年歲月 我的琴聲嗚咽 淚水全無 隻身打馬過草原 秋 秋天深了, 神的家中鷹在集合 神的故鄉鷹在言語 秋天深了, 王在寫詩 在這個世界上秋天深了 得到的尚未得到 該喪失的早已喪失 亞洲銅 亞洲銅, 亞洲銅 祖父死在這裡, 父親死在這裡, 我也會死在這裡 你是唯一的一塊埋人的地方 亞洲銅, 亞洲銅 愛懷疑和飛翔的是鳥, 淹沒一切的是海水 你的主人卻是青草, 住在自己細小的腰上, 守住野花的手掌和秘密 亞洲銅, 亞洲銅 看見了嗎? 那兩隻白鴿子, 它是屈原遺落在沙灘上的白 鞋子 讓我們----我們和河流一起, 穿上它吧 亞洲銅, 亞洲銅 擊鼓之後, 我們把在黑暗中跳舞的心臟叫做月亮 這月亮主要由你構成 幸福一日 致秋天的花楸樹 我無限的熱愛著新的一日 今天的太陽 今天的馬 今天的花楸樹 使我健康 富足 擁有一生 從黎明到黃昏 陽光充足 勝過一切過去的詩 幸福找到我 幸福說: "瞧 這個詩人 他比我本人還要幸福" 在劈開了我的秋天 在劈開了我的骨頭的秋天 我愛你, 花楸樹 月 炊煙上下 月亮是掘井的白猿 月亮是慘笑的河流上的白猿 多少回天上的傷口淌血 白猿流過鐘樓 月亮是慘笑的白猿 月亮自己心碎 月亮早已心碎 歌: 陽光打在地上 陽光打在地上 並不見得 我的胸口在疼 疼又怎樣 陽光打在地上 這地上 有人埋過羊骨 有人運過箱子、陶瓶和寶石 有人見過牧豬人。那是長久的漂泊之後 陽光打在地上。陽光依然打在地上 這地上 少女們多得好象 我真有這麼多女兒 真的生下過這麼多女兒 真的曾經這樣幸福 用一根水勺子 用小豆、菠菜、油菜 把她們養大 陽光打在地上 歌或哭 我把包裹埋在果樹下 我是在馬廄里歌唱 是在歌唱 木床上病中的親屬 我只為你歌唱 你坐在拖鞋上 象一隻白羊墨念拖著尾巴的 另一隻白羊 你說你孤獨 就象很久以前 火星照耀十三個州府 你那樣孤獨 你在夜裡哭著 象一隻木頭一樣哭著 象花色的土散著香氣 我的窗戶里埋著一隻為你祝福的杯子 那是我最後一次想起中午 那是我沉下海水的屍體 回憶起的一個普通的中午 記得那個美麗的 穿著花布的人 抱著一扇木門 夜裡被雪漂走 夢中的雙手 死死捏住火種 八條大水中 高喊著愛人 小林神, 小林神 你在哪裡 祖 國 (或以夢為馬) 我要做遠方的忠誠的兒子 和物質的短暫情人 和所有以夢為馬的詩人一樣 我不得不和烈士和小丑走在同一道路上 萬人都要將火熄滅 我一人獨將此火高高舉起 此火為大 開花落英於神聖的祖國 和所有以夢為馬的詩人一樣 我籍次火得度一生的茫茫黑夜 此火為大 祖國的語言和亂石投築的梁山城寨 以夢為上的敦煌----那七月也會寒冷的骨骼 如白雪的柴和堅硬的條條白雪 橫方在眾神之山 和所有以夢為馬的詩人一樣 我投入此火 這三者是囚禁我的燈盞吐出光輝 萬人都要從我刀口走過 去建築祖國的語言 我甘願一切從頭開始 和所有以夢為馬的詩人一樣 我也願將牢底坐穿 眾神創造物中只有我最易朽 帶著不可抗拒的死亡的遺度 只有糧食是我的珍愛 我將她緊緊抱住 抱住她在故鄉生兒育女 和所有以夢為馬的詩人一樣 我也願自己埋葬在四周高高的山上 守望平靜的家園 面對大河我無限慚愧 我年華虛度 空有一身疲倦 和所有以夢為馬的詩人一樣 歲月易逝 一滴不剩 水滴中有一匹馬兒一命歸天 千年後如若我再生於祖國的河岸 千年後我再次擁有中國的稻田 和周天子的雪山 天馬 賜踏 和所有以夢為馬的詩人一樣 我選擇永恆的事業 我的事業 就是要成為太陽的一生 他從古到今----"日"----他無比輝煌無比光明 和所有以夢為馬的詩人一樣 最後我被黃昏的眾神抬入不朽的太陽 太陽是我的名字 太陽是我的一生 太陽的山頂埋葬 詩歌的屍體----千年王國和我 騎著五千年鳳凰和名字叫"馬"的龍----我必將失敗 但詩歌本身以太陽必將勝利 日 記 姐姐, 今夜我在德令哈, 夜色籠罩 姐姐, 我今夜只有戈壁 草原盡頭我兩手空空 悲痛時握不住一顆淚滴 姐姐, 今夜我在德令哈 這是雨水中一座荒涼的城 除了那些路過的和居住的 德令哈......今夜 這是唯一的, 最後的, 抒情。 這是唯一的, 最後的, 草原。 我把石頭還給石頭 讓勝利的勝利 今夜青稞只屬於他自己 一切都在生長 今夜我只有美麗的戈壁 空空 姐姐, 今夜我不關心人類, 我只想你 山楂樹 今夜我不會遇見你 今夜我遇見了世上的一切 但不會遇見你。 一棵夏季最後 火紅的山楂樹 象一輛高大女神的自行車 象一女孩 畏懼群山 獃獃站在門口 她不會向我 跑來! 我走過黃昏 型風吹向遠處的平原 我將在暮色中抱住一棵孤獨的樹榦 山楂樹! 一閃而過 啊! 山楂 我要在你的乳房下坐到天亮。 又小又美麗的山楂的乳房 在高大女神的自行車上 在農奴的手上 在夜晚就要熄滅 面朝大海, 春暖花開 從明天起, 做一個幸福的人 喂馬, 劈柴, 週遊世界 從明天起, 關心糧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 面朝大海, 春暖花開 從明天起, 和每一個親人通信 告訴他們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閃電告訴我的 我將告訴每一個人 給每一條河每一座山取一個溫暖的名字 陌生人, 我也為你祝福 願你有一個燦爛的前程 願你有情人終成眷屬 願你在塵世獲的幸福 我也願面朝大海, 春暖花開 四姐妹 荒涼的山崗上站著四姐妹 所有的風只向她們吹 所有的日子都為她們破碎 空氣中的一棵麥子 高舉到我的頭頂 我身在這荒蕪的山崗 懷念我空空的房間, 落滿灰塵 我愛過的這糊塗的四姐妹啊 光芒四射的四姐妹 夜裡我頭枕卷冊和神州 想起藍色遠方的四姐妹 我愛過的這糊塗的四姐妹啊 像愛著我親手寫下的四首詩 我的美麗的結伴而行的四姐妹 比命運女神還要多出一個 趕著美麗蒼白的奶牛 走向月亮形的山峰 到了二月, 你是從哪裡來的 天上滾過春天的雷, 你是從哪裡來的 不和陌生人一起來 不和運貨馬車一起來 不和鳥群一起來 四姐妹抱著這一棵 一棵空氣中的麥子 抱著昨天的大雪, 今天的雨水 明天的糧食與灰燼 這是絕望的麥子 請告訴四姐妹: 這是絕望的麥子 永遠是這樣 風后面是風 天空上面是天空 道路前面還是道路 1989.2.23 黎 明(之一) 我把天空和大地打掃乾乾淨淨 歸還一個陌不相識的人 我寂寞地等, 我陰沉地等 二月的雪, 二月的雨 泉水白白流淌 花朵為誰開放 永遠是這樣美麗負傷的麥子 吐著芳香, 站在山崗上 荒涼大地承受著荒涼天空的雷霆 聖書上卷是我的翅膀, 無比明亮 有時象一個陰沉沉的今天 聖書下卷骯髒而歡樂 當然也是我受傷的翅膀 荒涼大地承受著更加荒涼的天空 我空空蕩蕩的大地和天空 是上卷和下卷合成一本 的聖書, 是我重又劈開的肢體 流著雨雪、淚水在二月 1989.2.22 黎 明(之二) 黎明手捧親生兒子的鮮血的杯子 捧著我, 光明的孿生兄弟 走在古波斯的高原地帶 神聖經典的原野 太陽的光明象洪水一樣漫上兩岸的平原 抽出劍刃般光芒的麥子 走遍印度和西藏 從那兒我長途跋涉 走遍印度和西藏 在雪山, 亂石和獅子之間尋求---- 天空的女兒和詩 波斯高原也是我流放前故鄉的山巔 採納我光明言詞的高原之地 田野全是糧食和穀倉 覆蓋著深深的懷著怨恨 和祝福的黑暗母親 地母啊, 你的夜晚全歸你 你的黑暗全歸你, 黎明就給我吧 讓少女佩帶花朵般鮮嫩的嘴唇 讓少女為我佩帶火焰般的嘴唇 讓原始黑夜的頭蓋骨掀開 讓神從我頭蓋骨中站立 一片戰場上血紅的光明衝上天空 火中之火, 他有一個粗糙的名字: 太陽 和革命, 她有一個赤裸的身體 在行走和幻滅 1987.9.26.夜, 1989.3.1.夜 黑 夜 的 獻 詩 --獻給黑夜的女兒 黑夜從大地上升起 遮住了光明的天空 豐收後荒涼的大地 黑夜從你內部升起 你從遠方來, 我到遠方去 遙遠的路程經過這裡 天空一無所有 為何給我安慰 豐收之後荒涼的大地 人們取走了一年的收成 取走了糧食騎走了馬 留在地里的人, 埋的很深 草叉閃閃發亮, 稻草堆在火上 稻穀堆在黑暗的穀倉 穀倉中太黑暗, 太寂靜, 太豐收 也太荒涼, 我在豐收中看到了閻王的眼睛 黑雨滴一樣的鳥群 從黃昏飛入黑夜 黑夜一無所有 為何給我安慰 走在路上 放聲歌唱 大風刮過山崗 上面是無邊的天空 1989.2.2. 太平洋的獻詩 太平洋 勞動後的休息 勞動以前 勞動之中 勞動以後 太平洋是所有的勞動和休息 茫茫太平洋 又混沌又晴朗 和勞動打成一片 和世界打成一片 世界枕太平洋 雨暴風狂 上帝在太平洋上度過的時光 是茫茫海水隱含不露的希望 母親和女兒都是太平洋的女兒 太平洋沒有父母 在太陽下茫茫流淌 像上帝老人看穿一切的 含淚的目光 今天的太平洋不同以往 今天的太平洋為我閃閃發亮 我的太陽高懸上空 照耀這廣闊太平洋 1989.2.2 最後一夜和第一日的獻詩 今夜你的黑頭髮 是岩石上寂寞的黑夜 牧羊人用雪白的羊群 填滿飛機場周圍的黑暗 黑夜比我更早睡去 黑夜是神的傷口 你是我的傷口 羊群和花朵也是岩石的傷口 雪山 用大雪填滿飛機場周圍的黑暗 雪山女神吃的是野獸穿的是鮮花 今夜 九十九座雪山高出天堂 使我徹夜難眠 1989.1.16--1.24 春天, 十個海子 春天, 十個海子全都復活 在光明的景色中 嘲笑這一野蠻而悲傷的海子 你這麼長久地沉睡到底是為了什麼? 春天, 十個海子低低地怒吼 圍著你和我跳舞、唱歌 扯亂你的黑頭髮, 騎上你飛奔而去, 塵土飛揚 你被劈開的疼痛在大地瀰漫 在春天, 野蠻而復仇的海子 就剩這一個, 最後一個 這是黑夜的兒子, 沉浸於冬天, 傾心死亡 不能自拔, 熱愛著空虛而寒冷的鄉村 那裡的穀物高高堆起, 遮住了窗子 它們一半而於一家六口人的嘴, 吃和胃 一半用於農業, 他們自己繁殖 大風從東吹到西, 從北刮到南, 無視黑夜和黎明 你所說的曙光究竟是什麼意思 1989.3.14 凌晨3點--4點戴 望 舒 的 詩雨巷 撐著油紙傘, 獨自 彷徨在悠長, 悠長 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逢著 一個丁香一樣地 結著愁怨的姑娘。 她是有 丁香一樣的顏色, 丁香一樣的芬芳, 丁香一樣的憂愁, 在雨中哀怨, 哀怨又彷徨。 她彷徨在這寂寥的雨巷, 撐著油紙傘 象我一樣, 象我一樣地 默默行著, 冷漠、凄清, 又惆悵。 她靜默地走近 走近, 又投出 嘆息一般的眼光, 她飄過 象夢一般地, 象夢一般地凄婉迷茫。 象夢中飄過 一枝丁香地, 我身旁飄過這女郎; 她靜默地遠了, 遠了, 到了頹圮的籬牆, 走盡這雨巷。 在雨的哀曲里, 消了她的顏色, 散了她的芬芳, 消散了, 甚至她的 嘆息般的眼光, 丁香般的惆悵。 撐著油紙傘, 獨自 彷徨在悠長, 悠長 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飄過 一個丁香一樣地 結著愁怨的姑娘。 白蝴蝶 給什麼智慧給我, 小小的白蝴蝶, 翻開了空白之頁, 合上了空白之頁? 翻開的書頁: 寂寞; 合上的書頁: 寂寞。 遊子謠 海上微風起來的時候, 暗水上開遍青色的薔薇。 ---遊子的家園呢? 籬門是蜘蛛的家, 土牆是薜荔的家, 枝繁葉茂的果樹是鳥雀的家。 遊子卻連鄉愁也沒有, 他沈浮在鯨魚海蟒間: 讓家園寂寞的花自開自落吧。 因為海上有青色的薔薇, 遊子要縈系他冷落的家園嗎? 還有比薔薇更清麗的旅伴呢。 清麗的小旅伴是更甜蜜的家園, 遊子的鄉愁在那裡徘徊躑躅。 唔,永遠沈浮在鯨魚海蟒間吧。 秋夜思 誰家動刀尺? 心也需要秋衣。 聽鮫人的召喚, 聽木葉的呼息! 風從每一條脈絡進來, 竊聽心的枯裂之音。 詩人云:心即是琴。 誰聽過那古舊的陽春白雪? 為真知的死者的慰藉, 有人已將它懸在樹梢, 為天籟之憑托—— 但曾一度諦聽的飄逝之音。 而斷裂的吳絲蜀桐, 僅使人從弦柱間思憶華年。 微笑 輕嵐從遠山飄開 水蜘蛛在靜水上徘徊 說吧:無限意,無限意 有人微笑 一棵心開出花來 有人微笑 許多臉兒憂鬱起來 做定情之花帶的點綴吧 做遙迢之旅愁之憑籍吧 微溫輕渺,欲說還休。 流浪人的夜歌 殘月是已死美人, 在山頭哭泣嚶嚶, 哭她細弱的魂靈。 怪梟在幽谷悲鳴, 飢狼在嘲笑聲聲, 在那莽莽的荒墳。 此地黑暗的佔領, 恐怖在統治人群, 幽夜茫茫地不明。 來到此地淚盈盈, 我是飄泊的狐身, 我要與殘月同沉。 深閉的園子 五月的園子 已花繁葉滿了, 濃蔭里卻靜無鳥喧。 小徑已鋪滿苔蘚, 而籬門的鎖也銹了—— 主人卻在迢遙的太陽下。 在迢遙的太陽下, 也有璀燦的園林嗎? 陌生人在籬邊探首, 空想著天外的主人。 在天晴了的時候 在天晴了的時候, 該到小徑中去走走; 給雨潤過的泥路, 一定是涼爽又溫柔; 炫耀著新綠的小草, 已一下子洗凈了塵垢; 不再膽怯的小白菊, 慢慢地抬起它們的頭, 試試寒,試試暖, 然後一瓣瓣地綻透; 抖去水珠的鳳蝶兒 在木葉間自在閒遊, 把它的飾彩的智慧書頁 曝著陽光一開一收。 到小徑中去走走吧, 在天晴了的時候; 赤著腳,攜著手, 踏著新泥,涉過溪流。 新陽推開了陰霾了, 溪水在溫風中暈皺, 看山間移動的暗綠——雲的腳跡——它也在閒遊。 憂鬱 我如今已厭看薔薇色, 一任她嬌紅披滿枝。 心頭的春花已不更開, 幽黑的煩憂已到我歡樂之夢中來。 我的唇已枯,我的眼已枯, 我呼吸著火焰,我聽見幽靈低訴。 去吧,欺人的美夢,欺人的幻像, 天上的花枝,世人安能痴想! 我頹唐地在挨度這遲遲的朝夕, 我是個疲倦的人兒,我等待著安息。 致螢火 螢火,螢火, 你來照我。 照我,照這沾露的草, 照這泥土,照到你老。 我躺在這裡,讓一顆芽 穿過我的軀體,我的心, 長成樹,開花; 讓一片青色的蘚苔, 那麼輕,那麼輕 把我全身遮蓋, 象一雙小手纖纖, 當往日我在晝眠, 把一條薄被 在我身上輕披。 我躺在這裡 咀嚼著太陽的香味; 在什麼別的天地, 雲雀在青空中高飛。 螢火,螢火 給一縷細細的光線—— 夠擔得起記憶, 夠把沉哀來吞咽! 我的戀人 我將對你說我的戀人, 我的戀人是一個羞澀的人, 她是羞澀的,有著桃色的臉, 桃色的嘴唇,和一顆天青色的心。 她有黑色的大眼睛, 那不敢凝看我的黑色的大眼睛 ——不是不敢,那是因為她是羞澀的, 而當我依在她胸頭的時候, 你可以說她的眼睛是變換了顏色, 天青的顏色,她的心的顏色。 她有纖纖的手, 它會在我煩憂的時候安撫我, 她有清朗而愛嬌的聲音, 那是只向我說著溫柔的, 溫柔到銷熔了我的心的話的。 她是一個靜嫻的少女, 她知道如何愛一個愛她的人, 但是我永遠不能對你說她的名字, 因為她是一個羞澀的戀人。 我的素描 遼遠的國土的懷念者, 我,我是寂寞的生物。 假若把我自己描畫出來, 那是一幅單純的靜物寫生。 我是青春和衰老的集合體, 我有健康的身體和病的心。 在朋友間我有爽直的聲名, 在戀愛上我是一個低能兒。 因為當一個少女開始愛我的時候, 我先就要栗然地惶恐。 我怕著溫存的眼睛, 像怕初春青空的朝陽。 我是高大的,我有光輝的眼; 我用爽朗的聲音恣意談笑。 但在悒鬱的時候,我是沉默的, 悒鬱著,用我二十四歲的整個的心。 眼 在你的眼睛的微光下 迢遙的潮汐升漲: 玉的珠貝, 青銅的海藻。。。。。。 千萬尾飛魚的翅, 剪碎分而複合的 頑強的淵深的水。 無渚崖的水, 暗青色的水; 在什麼經緯度上的海中, 我投身又沉溺在 以太陽之靈照射的諸太陽間, 以月亮之靈映光的諸月亮間, 以星辰之靈閃爍的諸星辰間, 於是我是彗星, 有我的手, 有我的眼, 並尤其有我的心。 我唏曝於你的眼睛的 蒼茫朦朧的微光中, 並在你上面, 在你的太空的鏡子中 鑒照我自己的 透明而畏寒的 火的影子, 死去或冰凍的火的影子。 我伸長,我轉著, 我永恆地轉著, 在你永恆的周圍 並在你之中。。。。。。 我是從天上奔流到海, 從海奔流到天上的江河, 我是你每一條動脈, 每一條靜脈, 每一個微血管中的血液, 我是你的睫毛 (它們也同樣在你的 眼睛的鏡子里顧影) 是的,你的睫毛,你的睫毛, 而我是你, 因而我是我。 我的記憶 我的記憶是忠實於我的 忠實甚於我最好的友人, 它生存在燃著的煙捲上, 它生存在繪著百合花的筆桿上, 它生存在破舊的粉盒上, 它生存在頹垣的木莓上, 它生存在喝了一半的酒瓶上, 在撕碎的往日的詩稿上, 在壓乾的花片上, 在凄暗的燈上, 在平靜的水上, 在一切有靈魂沒有靈魂的東西上, 它在到處生存著, 像我在這世界一樣。 它是膽小的, 它怕著人們的喧囂, 但在寂廖時, 它便對我來作密切的拜訪。 它的聲音是低微的, 但它的話卻很長,很長, 很長,很瑣碎,而且永遠不肯休; 它的話是古舊的, 老講著同樣的故事, 它的音調是和諧的, 老唱著同樣的曲子, 有時它還模仿著愛嬌的少女的聲音, 它的聲音是沒有氣力的, 而且還挾著眼淚,夾著太息。 它的拜訪是沒有一定的, 在任何時間,在任何地點, 時常當我已上床,朦朧地想睡了; 或是選一個大清早, 人們會說它沒有禮貌, 但是我們是老朋友。 它是瑣瑣地永遠不肯休止的, 除非我凄凄地哭了, 或者沉沉地睡了, 但是我永遠不討厭它, 因為它是忠實於我的。 秋天的夢 迢遙的牧女的羊鈴, 搖落了輕的樹葉。 秋天的夢是輕的, 那是窈窕的牧女之戀。 於是我的夢靜靜地來了, 但卻載著沉重的昔日。 哦,現在,我有一些寒冷, 一些寒冷,和一些憂鬱。 偶成 如果生命的春天重到, 古舊的凝冰都嘩嘩地解凍, 那時我會再看見燦爛的微笑, 再聽見明朗的呼喚--這些迢遙的夢。 這些好東西都決不會消失, 因為一切好東西都永遠存在, 它們只是像冰一樣凝結, 而有一天會像花一樣重開。 聞曼駝鈴 從水上飄起的,春夜的曼陀鈴, 你咽怨的亡魂,孤寂又纏綿, 你在哭你的舊時情? 你徘徊到我的窗邊, 尋不到昔日的芬芳, 你惆悵地哭泣到花間。 你凄婉地又重進我的紗窗, 還想尋些墜鬟的珠屑——啊,你又失望地咽淚去他方。 你依依地又來到我耳邊低泣; 啼著那頹唐哀怨之音; 然後,懶懶地,到夢水間消歇。 見毋忘我花 為你開的, 為我開的毋忘我花, 為了你的懷念, 為了我的懷念, 它在陌生的太陽下, 陌生的樹林間, 謙卑地,悒鬱地開著。 在僻靜的一隅, 它為你向我說話, 它為我向你說話; 它重數我們用凝望 遠方潮潤的眼睛, 在沉默中所說的話, 而它的語言又是 像我們的眼一樣沉默。 開著吧,永遠開著吧, 掛慮我們的小小的青色的花。 尋夢者 夢會開出花來的, 夢會開出嬌妍的花來的: 去求無價的珍寶吧。 在青色的大海里, 在青色的大海的底里, 深藏著金色的貝一枚。 你去攀九年的冰山吧, 你去航九年的旱海吧, 然後你逢到那金色的貝。 它有天上的雲雨聲, 它有海上的風濤聲, 它會使你的心沉醉。 把它在海水裡養九年, 把它在天水裡養九年, 然後,它在一個暗夜裡開綻了。 當你鬢髮斑斑了的時候, 當你眼睛朦朧了的時候, 金色的貝吐出桃色的珠。 把桃色的珠放在你懷裡, 把桃色的珠放在你枕邊, 於是一個夢靜靜地升上來了。 你的夢開出花來了, 你的夢開出嬌妍的花來了, 在你已衰老了的時候。 夕陽下 晚雲在暮天上散錦, 溪水在殘日里流金; 我瘦長的影子飄在地上, 象山間古樹底寂寞的幽靈。 遠山啼哭得紫了, 哀悼著白日的長終; 落葉卻飛舞歡迎 幽夜底衣角,那一片清風。 荒冢里流出幽古的芬芳, 在老樹枝頭把蝙蝠迷上, 它們纏綿瑣細的私語, 在晚煙中低低地回蕩。 幽夜偷偷從天摸來, 我獨自還戀戀地徘徊; 在這寂寞的心間,我是。 消隱了憂愁,消隱了歡快。 寒風中聞雀聲 枯枝在寒風裡悲嘆, 死葉在大道上萎殘; 雀兒在高唱薤露之歌, 一半是自傷自感。 大道上是寂寞凄清, 高樓上是悄悄無聲, 只有那孤零的雀兒, 伴著孤零的少年人。 寒風已吹老了樹葉, 更吹老了華鬢, 又復在他的愁懷裡, 將一絲的溫馨吹盡。 唱啊,同情的雀兒, 唱破我芬芳的夢境; 吹罷,無情的風兒, 吹斷我飄搖的微命。 煩憂 說是寂寞的秋的清愁, 說是遼遠的海的相思。 假如有人問我的煩憂, 我不敢說出你的名字。 我不敢說出你的名字, 假如有人問我的煩憂: 說是遼遠的海的相思, 說是寂寞的秋的清愁。 我用殘損的手掌 我用殘損的手掌 摸索這廣大的土地; 這一角已變成灰燼, 那一角只是血和泥; 這一片湖該是我的家鄉, (春天,堤上繁花如錦障, 嫩柳枝折斷有奇異的芬芳,) 我觸到荇藻和水的微涼; 這長白山的雪峰冷到徹骨, 這黃河的水夾泥沙在指間滑出; 江南的水田,你當年新生的禾草 是那麼細,那麼軟../../現在只有蓬蒿; 嶺南的荔枝花寂寞地憔悴, 盡那邊,我蘸著南海沒有漁船的苦水../../ 無形的手掌掠過無限的江山, 手指沾了血和灰,手掌粘了陰暗, 只有那遼遠的一角依然完整, 溫暖,明朗,堅固而蓬勃生春. 在那上面,我用殘損的手掌輕撫, 像戀人的柔發,嬰孩手中乳. 我把全部的力量運在手掌 貼在上面,寄與愛和一切希望, 因為只有那裡是太陽,是春, 將驅逐陰暗,帶來蘇生, 因為只有那裡我們不像牲口一樣活, 螻蟻一樣死……那裡,永恆的中國! 獄中題壁 如果我死在這裡, 朋友啊,不要悲傷, 我會永遠地生存 在你們的心上。 你們之中的一個死了, 在日本佔領地的牢里, 他懷著的深深仇恨, 你們應該永遠地記憶。 當你們回來, 從泥土掘起他傷損的肢體, 用你們勝利的歡呼 把他的靈魂高高揚起。 然後把他的白骨放在山峰, 曝著太陽,沐著飄風: 在那暗黑潮濕的土牢, 這曾是他唯一的美夢。 我思想 我思想,故我是蝴蝶 萬年後小花的呼喚 透過無夢無醒的雲霧 來震撼我斑斕的彩翼 古神祠前 古神祠前逝去的 暗暗的水上, 印著我多少的 思量底輕輕的腳跡, 比長腳的水蜘蛛, 更輕更快的腳跡。 從蒼翠的槐樹葉上, 它輕輕地躍到 飽和了古愁的鐘聲的水上 它掠過漣漪,踏過荇藻, 跨著小小的,小小的 輕快的步子走。 然後,躊躇著, 生出了翼翅…… 它飛上去了, 這小小的蜉蝣, 不,是蝴蝶,它翩翩飛舞, 在蘆葦間,在紅蓼花上; 它高升上去了, 化作一隻雲雀, 把清音撒到地上…… 現在它是鵬鳥了。 在浮動的白雲間, 在蒼茫的青天上, 它展開翼翅慢慢地, 作九萬里的翱翔, 前生和來世的逍遙遊。 它盤旋著,孤獨地, 在迢遙的雲山上, 在人間世的邊際; 長久地,固執到可憐。 終於,絕望地 它疾飛回到我心頭 在那兒憂愁地蟄伏。 秋 夜 思 誰家動刀尺? 心也需要秋衣。 聽鮫人的召喚, 聽木葉的呼息! 風從每一條脈絡進來, 竊聽心的枯裂之音。 詩人云:心即是琴。 誰聽過那古舊的陽春白雪? 為真知的死者的慰藉, 有人已將它懸在樹梢, 為天籟之憑托—— 但曾一度諦聽的飄逝之音。 而斷裂的吳絲蜀桐, 僅使人從弦柱間思憶華年。 印 象 是飄落深谷去的 幽微的鈴聲吧, 是航到煙水去的 小小的漁船吧, 如果是青色的珍珠; 它已墮到古井的暗水裡。 林梢閃著的頹唐的殘陽, 它輕輕地斂去了 跟著臉上淺淺的微笑。 從一個寂寞的地方起來的, 迢遙的,寂寞的嗚咽, 又徐徐回到寂寞的地方,寂寞地。 夜 蛾 繞著蠟燭的圓光, 夜蛾作可憐的循環舞, 這些眾香國的謫仙不想起 已死的蟲,未死的葉。 說這是小睡中的親人, 飛越關山,飛越雲樹, 來慰藉我們的不幸, 或者是懷念我們的死者, 被記憶所逼,離開了寂寂的夜台來。 我卻明白它們就是我自己, 因為它們用彩色的大絨翅 遮覆住我的影子, 讓它留在幽暗裡。 這只是為了一念,不是夢, 就像那一天我化成鳳。 斷 指 在一口老舊的、滿積著灰塵的書櫥中, 我保存著一個浸在酒精瓶中的斷指; 每當無聊地去翻尋古籍的時候, 它就含愁地勾起一個使我悲哀的記憶。 這是我一個已犧牲了的朋友底斷指, 它是慘白的,枯瘦的,和我的友人一樣; 時常縈系著我的,而且是很分明的, 是他將這斷指交給我的時候的情景: 「替我保存這可笑可憐的戀愛的紀念吧, 在零落的生涯中,它是只能增加我的不幸。」 他的話是舒緩的,沉著的,像一個嘆息, 而他的眼中似乎含有淚水,雖然微笑在臉上。 關於他「可笑可憐的戀愛」我可不知道, 我知道的只是他在一個工人家裡被捕去; 隨後是酷刑吧,隨後是慘苦的牢獄吧, 隨後是死刑吧,那等待著我們大家的死刑吧。 關於他「可笑可憐的戀愛」我可不知道, 他從未對我談起過,即使在喝醉酒時。 但我猜想這一定是一段悲哀的事, 他隱藏著, 他想使它隨著截斷的手指一同被遺忘了。 這斷指上還染著油墨底痕迹, 是赤色的, 是可愛的光輝的赤色的, 它很燦爛地在這截斷的手指上, 正如他責備別人懦怯的目光在我心頭一樣。 這斷指常帶了輕微又粘著的悲哀給我, 但是這在我又是一件很有用的珍品, 每當為了一件瑣事而頹喪的時候, 我會說:「好,讓我拿出那個玻璃瓶來吧。」 我的記憶 我的記憶是忠實於我的 忠實甚於我最好的友人, 它生存在燃著的煙捲上, 它生存在繪著百合花的筆桿上, 它生存在破舊的粉盒上, 它生存在頹垣的木莓上, 它生存在喝了一半的酒瓶上, 在撕碎的往日的詩稿上, 在壓乾的花片上, 在凄暗的燈上, 在平靜的水上, 在一切有靈魂沒有靈魂的東西上, 它在到處生存著, 像我在這世界一樣。 它是膽小的, 它怕著人們的喧囂, 但在寂廖時, 它便對我來作密切的拜訪。 它的聲音是低微的, 但它的話卻很長,很長, 很長,很瑣碎,而且永遠不肯休; 它的話是古舊的, 老講著同樣的故事, 它的音調是和諧的, 老唱著同樣的曲子, 有時它還模仿著愛嬌的少女的聲音, 它的聲音是沒有氣力的, 而且還挾著眼淚,夾著太息。 它的拜訪是沒有一定的, 在任何時間,在任何地點, 時常當我已上床,朦朧地想睡了; 或是選一個大清早, 人們會說它沒有禮貌, 但是我們是老朋友。 它是瑣瑣地永遠不肯休止的, 除非我凄凄地哭了, 或者沉沉地睡了, 但是我永遠不討厭它, 因為它是忠實於我的。 過舊居 這樣遲遲的日影, 這樣溫暖的寂靜, 這片午飲的香味, 對我是多麼熟稔。 這帶露台,這扇窗 後面有幸福在窺望, 還有幾架書,兩張床, 一瓶花……這已是天堂。 我沒有忘記:這是家, 妻如玉,女兒如花, 清晨的呼喚和燈下的閑話, 想一想,會叫人發傻; 單聽他們親昵地叫, 就夠人整天地驕傲, 出門時挺起胸,伸直腰, 工作時也抬頭微笑。 現在……可不是我回家的午餐? …… 桌上一定擺上了盤和碗, 親手調的羹,親手煮的飯, 想起了就會嘴饞。 這條路我曾經走了多少回! 多少回?……過去都壓縮成一堆, 叫人不能分辨,日子是那麼相類, 同樣幸福的日子,這些孿生姊妹! 我可糊塗啦, 是不是今天出門時我忘記說「再見」? 還是這事情發生在許多年前, 其中間隔著許多變遷? 可是這帶露台,這扇窗, 那裡卻這樣靜,沒有聲響, 沒有可愛的影子,嬌小的叫嚷, 只是寂寞,寂寞,伴著陽光。 而我的腳步為什麼又這樣累? 是否我肩上壓著苦難的歲月, 壓著沉哀,透滲到骨髓, 使我眼睛朦朧,心頭消失了光輝? 為什麼辛酸的感覺這樣新鮮? 好象傷沒有收口,苦味在舌間。 是一個歸途的設想把我欺騙, 還是災難的歲月真橫亘其間? 我不明白,是否一切都沒改動, 卻是我自己做了白日夢, 而一切都在那裡,原封不動: 歡笑沒有冰凝,幸福沒有塵封? 或是那些真實的歲月,年代, 走得太快一點,趕上了現在, 回過頭來瞧瞧,匆忙又退回來, 再陪我走幾步,給我瞬間的歡快? 有人開了窗, 有人開了門, 走到露台上 ——一個陌生人。 生活,生活,漫漫無盡的苦路! 咽淚吞聲,聽自己疲倦的腳步: 遮斷了魂夢的不僅是海和天,雲和樹, 無名的過客在往昔作了瞬間的躊躇。 八 重 子 八重子是永遠地憂鬱著的, 我怕她會郁瘦了她的青春。 是的,我為她的健康掛慮著, 尤其是為她的沉思的眸子。 發的香味是簪著遼遠的戀情, 遼遠到要使人流淚; 但是要使她歡喜,我只能微笑, 只能像幸福者一樣地微笑。 因為我要使她忘記她的孤寂, 忘記縈系著她的渺茫的鄉思, 我要使她忘記她在走著 無盡的、寂寞的、凄涼的路。 而且在她的唇上,我要為她祝福, 為我的永遠憂鬱著的八重子, 我願她永遠有著意中人的臉, 春花的臉,和初戀的心。 在天晴了的時候 在天晴了的時候, 該到小徑中去走走: 給雨潤過的泥路, 一定是涼爽又溫柔; 炫耀著新綠的小草, 已一下子洗凈了塵垢; 不再膽怯的小白菊, 慢慢地抬起它們的頭, 試試寒,試試暖, 然後一瓣瓣地綻透; 抖去水珠的鳳蝶兒 在木葉間自在閒遊, 把它的飾彩的智慧書頁 曝著陽光一開一收。 到小徑中去走走吧, 在天晴了的時候: 赤著腳,攜著手, 踏著新泥,涉過溪流。 新陽推開了陰霾了, 溪水在溫風中暈皺, 看山間移動的暗綠—— 雲的腳跡——它也在閒遊。 《繁星》節選 一 繁星閃爍著—— 深藍的太空 何曾聽得見它們對話? 沉默中 微光里 它們深深的互相頌讚了。 五 黑暗 怎麼的描寫呢? 心靈的深深處 宇宙的深深處 燦爛光中的休息處。 八 殘花綴在繁枝上 鳥兒飛去了。 撒的落紅滿地—— 生命也是這般的一瞥么? 一一 無限的神秘 何處尋它? 微笑之後 言語之前 便是無限的神秘了。 一六 青年人呵! 為了後來的回憶 小心著意的描你現在的圖畫。 一九 我的心 孤舟似的 穿過起伏不定的時間的海。 二零 幸福的花枝 在命運的神手裡 尋覓著要付與完全的人。 二六 高峻的山顛 深闊的海上—— 是冰冷的心 是熱烈的淚 可憐微小的人呵! 三零 光陰難道就這般的過去么? 除卻縹緲的思想之外 一事無成! 四二 雲彩在天空中 人在地面上—— 思想被事實禁錮住 便是一切苦痛的根源。 四八 弱小的草呵! 驕傲些罷 只有你普遍的裝點了世界。 四九 零星的詩句 是學海中的一點浪花罷: 然而它們是光明閃爍的 繁星般嵌在心靈的天空里。 五一 常人的批評和斷定, 好象一群瞎子, 在雲外推測著月明。 五三 我的心呵! 覺醒著 不要卷在虛無的漩渦里! 五四 我的朋友! 起來罷 晨光來了 要洗你的隔夜的靈魂。 六三 指點我罷 我的朋友! 我是橫海的燕子 要尋覓隔水的窩巢。 六九 春天的早晨 怎樣的可愛呢? 融冶的風 飄揚的衣袖 靜悄的心情。 七七 小磐石呵 堅固些罷 準備著前後相催的波浪。 八四 寂寞呵! 多少心靈的舟 在你的軟光中浮泛。 九零 坐久了 推窗看海罷! 將無邊的感慨 都付與天際微波。 九七 是真的么? 人的心只是一個琴匣 不住的唱著反覆的音調! 九八 青年人! 信你自己罷! 只有你自己是真實的, 也只有你能創造你自己。 一零三 時間! 現在的我 太對不住你了么? 然而我所拋撇的是暫時的 我所尋求的是永遠的。 一零七 我的朋友! 珍重些罷 不要把心靈中的珠兒 拋在難起波瀾的大海里。 一零八 心是冷的 淚是熱的: 心——凝固了世界 淚——溫柔了世界。 一零九 漫天的思想 收合起來罷! 你的中心點 你的結晶 要作我的南針。 一一四 「家」是什麼 我不知道: 但煩悶——憂愁 都在此中融化消滅。 一三一 大海呵, 那一顆星沒有光? 那一朵花沒有香? 那一次我的思潮里 沒有你波濤的清響? 一三七 聰明人 拋棄你手裡幻想的花罷! 她只是虛無縹緲的 反分卻你眼底春光。 一四五 心弦呵! 彈起來來罷—— 讓記憶的女神 合著你調兒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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