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萬里臨終寫下治理長江遺囑:「可少死幾萬人」
核心提示:沈英:這就是他的遺囑,寫給我愛人跟我的,說就是,敏兒、沈英,父愛妻姝,治河原是國家大事,「蓄」「攔」「疏」及「挖」四策中,各段仍應以堤防「攔」為主,漢口段力求堤固,堤臨水面宜打鋼板椿,背水面宜砌石,以策萬全,盼注意,萬里遺囑,2001年8月8日。也許是害怕學生們並不注重自己的治江願望,黃萬里在遺囑的最下面又補充了一行小字:可少死幾萬人。鳳凰衛視2011年6月11日《我的中國心》,以下為文字實錄:曾子墨:黃萬里,中國著名教育家、革命家,黃炎培的兒子,就像他的名字一樣,黃萬里的一生都和萬里江河連在了一起。他和他那一代中國所有的知識菁英一樣,從西方學到了先進的科學技術,更學到了科學、理性的精神,他們懂得,科學的真理是獨立於任何個人或集團的利益之外的,因此他們決不會為權勢或偏見而放棄科學的真理,這就是黃萬里在任何打擊和挫折下總是坦然無忌的原因。他只說真話、不說假話,他只會說真話、不會說假話,他活得太艱難了,可也活得堂堂正正、活得有聲有色。解說:黃萬里,新中國第一代水利專家,他一生做過兩件大事,一是反對三門峽的建設,二是反對三峽的建設,然而,他的諫言都沒有得到採納。黃觀鴻(黃萬里兒子):他聽說長江三峽上要修一個大壩,他就嚇壞了。任裕民(黃萬里學生):三峽的問題,不能修壩,修壩真的想修壩,你只能修低壩,你不能修高壩。解說:他三番五次上書中央,力陳三峽不能修壩的原由。黃觀鴻:這是國計民生大事,他一定要堅決反對,就上書。楊美卿(黃萬里學生):要對世世代代的老百姓負責,那是千秋萬代的事情,其實做一個工程,影響不是幾十年,甚至上百年、上千年的事。解說:如今,三峽問題頻出,當年的智者已經遠去。黃且圓(黃萬里女兒):他就是考慮那個河流,是從那個河流的那個自然的本性,這些方面來考慮應該怎麼樣去興修水利。解說:1911年8月20日,辛亥革命的前夜,黃萬里出生在上海川沙縣,父親黃炎培時年34歲,在當時是追求中國現代化道路教育家和社會革命家,黃萬里在黃家男姓中排行第三,兒時十分淘氣,但父親卻十分喜歡。1924年,黃萬里小學畢業,進入了無錫實業學校,1927年畢業時,門門功課均列榜首。受到父親實業救國思潮的影響,1927年黃萬里考入了唐山交大,學習鐵路建設橋樑工程專業,在學滿五年之後,不到22的他以優異的成績畢業,並在杭州鐵路擔任助理工程師。1931年,長江、漢水泛濫,水淹武漢三鎮100天,湖北省雲夢縣一夜間淹沒縣城,淹死七萬人;1933年,黃河決口十幾處,人命財產損失無數。此時年輕的黃萬里受到了震撼。趙誠(作家):一兩年之間黃河長江都泛濫了,泛濫以後,長江泛濫死人很多,漢口淹死很多人,大概人數都是都是上萬的,這個時候呢,他就萌發了希望能夠學水利,能夠用解決中國的水患的問題。楊美卿:後來老是在想這個事,就是說勞動人民拿米兩養活了我們這批人,才能讀書才能上大學,所以一定要報答勞動人民,所以他那個思想我覺得對他來講,是比較根深蒂固的。解說:由於當時全國的水利工程師都局限在土木工程設計與施工,在水文學上還是一片空白,而不通水文學,僅僅是明白設計施工,就相當於根本不了解水利。黃萬里決定改變自己的學習方向,轉向水文學的研究,他將自己的想法告訴了父親,經父親介紹,他拜見了當時中國水利界的重要人物,曾任黃河水利委員會委員長的許心武。趙誠:他就放棄了,放棄了以後準備學水利,許心武跟他說呢,我們國家現在最缺乏的是水文人才,不懂水文,搞水利不懂水文,你只會一個工程,我們現在學工程的有,我們可以隨便比方說造一個壩,但是這個壩應該造在什麼地方,根據什麼,這個水文情況是一個什麼情況、什麼原理,我們沒有懂這個的人,所以說他就這樣的,他就決定要出國去學這個水文學。解說:1934年,黃萬里參加了庚款赴美留學考試並被錄取,此後三年間,黃萬里先後獲得了康乃爾大學碩士、伊利諾伊大學工程博士,還同時學習了天文、氣象、地理、地質、水文、數學等多門學科。期間黃萬里驅車四萬五千英里,看遍了美國各大工程,在田納西河域治理專區壩上實習了四個月,在密西西比河1936年特大洪水之後,黃萬里坐船考察了整條河流直至出海口。這些經歷使黃萬里眼界大開,他開始對治河有了一些認識,他的博士論文《瞬時流率時線程學說》創造了從暴雨推算洪流的方法,當時在世界上處在學科領先地位。趙誠:他的畢業論文呢,也是講這個暴雨在瞬間這個下來以後,它的這個流量是一個什麼樣的情況,他就是對水文、地質,當時的這個比較前沿的學科,這些他都進行了研究。解說:1937年春天黃萬里學成回國,也就是在回國的輪船停經日本橫濱港的時候,他遇到了在日本留學醫護專業的丁玉雋,丁玉雋是辛亥革命元老丁惟汾的小女兒,兩人同船返回國內,此時黃萬里對丁玉雋一見鍾情,而這位從美國學成歸來的博士也給丁玉雋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丁玉雋(黃萬里妻子):帥也說不上什麼帥了,就是這個人比較天真、比較滑稽、喜歡開玩笑,就是這個特點,沒有什麼帥什麼,談不上,因為他那個體型很大的。解說:就在黃萬里回國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裡,先後有浙江大學、北洋大學、東北大學等幾所高校請他去教書,時任浙大校長的竺可楨親自登門並宴請,邀他去浙大任水利系主任,但黃萬里志在治河,他希望先當一個水利工程師,做些實際的工作,於是他婉拒了竺校長和其他幾所大學的盛邀,選擇了南京政府資源委員會,開始從事水利工作。丁玉雋:他的抱負就是回來要工作,他現在回來唯一的就是要工作,趕快工作,他對工作就是,所以他回來第一個就是要求一個機關接受他,再給他一個工作機會。解說:也就是在南京政府資源委員會擔任水利技正期間,黃萬里造訪了丁玉雋家,丁玉雋的父親丁惟汾跟隨孫中山走南闖北時,對上海人印象並不好,當得知女兒在歸途中結識的男友是上海人時,向黃萬里下了逐客令。丁玉雋:我們是山東人,我父親有一個什麼,最不喜歡的是上海人,說上海人是油頭滑腦的,他不喜歡上海人,別的沒有什麼要求,對他這個人沒有什麼特別的要求,也沒有特別提出,就是說我不喜歡上海人。解說:此時,父親黃炎培聽說兒子上門遭到拒絕後,請來了丁惟汾的貼身秘書陳希豪,陳希豪隨即把黃萬裡帶到了丁惟汾面前,在與黃萬里交談後,丁惟汾覺得眼前這個年輕人不僅人很老實,而且有著遠大的抱負,於是默認了女兒的選擇。七七事變後,時局動蕩,1937年11月27日,黃萬里與丁玉雋在逃難中於廬山喜結連理,隨後兩人輾轉奔向了四川。解說:初到四川,黃萬里先後步行六次勘察岷江、烏江、涪江、嘉陵江,行程3000公里,而這些勘察,為他以後關於中國水文地貌學的形成奠定了基礎。儘管當時地貌學尚未形成,但是通過實地考察,他已在自己的頭腦里開始建立起水文地貌的觀點,對於治河問題開始有了進一步的認識。趙誠:他搞了很多測量,就是說這個測量呢,測量在我們國家歷史上這都是開先河的,以前沒有搞過實地的這條河流水文的情況,水深多深、流速多少、河面多寬,整個這些水文情況,底下是什麼樣的泥沙,還是卵石,是什麼樣的情況、怎麼流動,以前沒有人實地勘測過,這都是黃萬里他自己做過這個工作。黃且圓:他每一到一個地方,都首先一件事,就是要找到一個比較大的書桌,我記得在我最小時候,就是我能夠記憶的時候是在成都吧,他那就有一個很大的書桌,他就老在那趴在那寫東西或者看書。解說:在當時的條件下,對長江水系江河進行開拓性勘測,其危險性可以說僅次於戰場,在那些水流湍急、人跡罕至的懸崖峭壁的河道上測量時,隨時都有生命危險,而那些看似平靜的河面更是暗藏殺機。黃觀鴻:他們有些個工作人員站在河裡面就有被淹死的,水並不很深,並沒有到了膝蓋以上多少,但站在底下河床就流動,石頭就流動,後來我父親他們還總結,這石頭不是一層在流動,上面在流動,下面也在流動,所以這人就倒了,多了以後大石頭來碰著出血了,或者是怎麼就懵過去了,就淹死了。趙誠:他們在這個嘉陵江的時候也出過事,船翻了,有一條船翻了,翻了以後那個也淹死兩個人。丁玉雋:他的工作性質是這樣的,沒有覺得好像是一種,覺得這個工作太辛苦了,好像不應該做這樣辛苦的工作,不應該挑選這種工作,沒有這種想法。解說:在當時的水文勘測中,黃萬里不僅要在陌生的水域冒著生命的代價進行勘測,由於時局不穩,更是要提防沿江土匪的襲擊,也就是在一次沿江考察中,黃萬里第一次遇到了土匪的冷槍。黃且圓:他遇到土匪了。丁玉雋:打過來一個子彈,穿過他們的那個駕駛室。黃觀鴻:那個司機座上就是破了,玻璃破了。丁玉雋:半邊臉玻璃渣子都打碎了,特別的嚇人。黃觀鴻:他那時候鬍子也特別長,那天回來鬍子長極了,很長的鬍子,這臉上都破了,就不是破了,反正就是疙疙瘩瘩的,就是碎玻璃。黃且圓:我就看見他臉上就是一個一個的紅點,滿臉都是紅點。丁玉雋:後來那個玻璃渣又經過半年的時間,慢慢地還往外冒,冒出來,他身體力壯,他不在乎這些。解說:1940年初,黃萬里用四個月的時間在青神縣岷江上唐朝延續至今的鴻化堰水利灌溉工程,僅花了5萬元,節約預算20萬元,灌溉農田1.5萬畝,也正是為了紀念這座鴻化堰,黃萬里將自己在這一年出生的兒子取名為黃觀鴻。黃觀鴻:他老是跟我說,我出國留洋花了也不是兩萬兩,還是多少萬兩的銀子、白銀,那意思我回國以後,在四川修水利給他們省了多少多少萬,這一個工程就把我花的錢就掙出來了,所以他很為此驕傲。解說:抗戰期間,黃萬里在嘉陵江支流涪江上的三台縣柳林灘主持修建了川中丘陵的曲流河上第一座截彎取直的人工河道及船閘工廠,以避開險灘,改善大後方戰略運輸航道,這項工程成為當時的十大工程之一,並被刊登在了中央日報上。這張照片正是在三台工程完工典禮上的黃萬里,從他意氣風發的表情上,我們可以感受到這個工程在當時的份量。1949年解放後,黃萬里擔任東北水利局總顧問,由於顧問的工作無法在水利規劃和具體實施上有所作為,同時他的建議得不到採納,1950年6月,黃萬里毅然辭去了官職回到了母校唐山交大教書。趙誠:他可以說天分也好高,那麼學歷也很好,他給學生講課的時候,這些問題都講的非常,都能深入淺出的跟學生把這些問題講清楚。黃且圓:他就是在那個時候,他就是本身他就是每天,他一直是那個留著一個小鬍子的,在我母親那有一張照片,一直是留著一個小鬍子。解說:1952年在學習蘇聯的過程中,學制和學校課程設置都在不斷進行調整,唐山交大此時改為唐山鐵道學院,與鐵道無關的專業都被調整出去了,於是1953年初,黃萬里調到了清華大學水利系任教,也正是從這個年代開始,黃萬里命運發生了重大的轉折。曾子墨:1952年開始,中國向蘇聯聘請專家幫助規劃黃河治理,1955年,在蘇聯專家的指導下,《黃河規劃》完成了,對黃河幹流的梯級開發計劃選定在陝縣三門峽修建一座最大、最重要和可以防洪、發電、灌溉的綜合性工程。在隨後周恩來總理主持的關於《黃河規劃》的第一次討論會上,與會專家並沒有太多異議,現場只有黃萬里否定了蘇聯專家提出的規劃,他當面對周恩來總理說,你們說「聖人出,黃河清」,我說黃河不能清,黃河清,不是功,而是罪,他認為黃河泥沙量雖是世界第一,但它造的陸地也是最大的,然而他的聲音並沒有引起重視。1955年7月,《黃河規劃》在全國人大決議通過,而黃萬里沒有氣餒,而是多次的上書,力陳不能盲目相信蘇聯專家意見的理由。解說:1956年5月,黃萬里向黃河流域規劃委員會提交《對於黃河三門峽水庫線性規劃方法的意見》,他在意見中針對防洪方法及下游的防洪問題闡述了自己的看法,他認為三門峽建壩不可行,此時的黃萬里在各種關於黃河的重要爭論中都堅持著自己的意見,反對在三門峽修建水壩。而他在學術上不加掩飾的話語風格和傳統與現代文化教育衝擊而形成的執著性格,也開始越發與當時高漲的政治氛圍格格不入。楊美卿:那個時候很多知識分子已經是不太敢講話了,起碼不太敢和中央已經做了決定的東西對立起來看比較多,所以那個時候就是說附和,或者是最多不說話的這種人肯定是佔大多數,當時真正有點專業水平的人,知道這是有問題的。趙誠:他說我知道,我不去講,我就是失職,這是一個很強烈的公民意識,他認為這個公共的事情我懂,我應該說,我對我自己的國家負責任,他說我要不說我就是不愛國。丁玉雋:他就是直接說出來,沒有什麼遮掩,遮遮掩掩,或者說叫人家去猜你這個人想怎麼樣,想怎麼樣,沒有這種,所以人家一看就把他看穿了這個人是怎麼樣的,所以對他也沒有什麼避諱,喜歡的人照常喜歡他,討厭的人照常討厭他。解說:1957年6月10日至24日,由周恩來總理主持,水利部召集70名學者和工程師在北京飯店召開三門峽水利樞紐討論會,給蘇聯專家的方案提意見、談看法,而在這次會議上,黃萬里仍堅持他之前的觀點,全面的否定蘇聯專家的規劃方案,反對攔沙放清、反對把下游水災移到上游。黃且圓:當時就是說去開了會,他回來也在家裡說過,就是三門峽的問題,為什麼不能修,他也跟我們講過,因為那時候我們已經上大學了,但是他也沒有就是,當時他也沒有就是看得那麼嚴重,他還是在想,就是盡量怎麼樣說服那個當時的領導或者什麼不要修這個水庫,他一直是這樣子,他就是努力地去,他認為這個水庫不能修,所以他就努力,只要能夠讓他說話,他就努力地去向各方面說這些事情。丁玉雋:他已經明確表示他的態度了,我們都知道的就是他的態度,對三門峽的態度,他不贊成這個事,一貫的,大家都知道的。趙誠:他說這個道理很簡單,很多水利專家不是不知道,私下裡他說跟他講你說的是對的,但是上會都是都不說話,或者是說的都是假話。解說:在黃萬里看來,三門峽水利樞紐工程是建立在一個錯誤設計思想基礎上的工程,因為它違背了水流必須按趨向攜帶一定泥沙的科學原理,「黃河清」只是一個虛幻的政治思想,在科學上是根本不可能實現的,如果強制上馬,必將淤沒田地,造成城市災害。楊美卿:他認為自然界的力量肯定比你的水庫力量大,自然總是向下,既然它能夠造就廣大的平原的話,就是把整個西北的黃土高原全都沖刷下來的,所以你攔不住的。趙誠:如果說你要建了一個大壩,一下這個水流量,就是說黃河在這兒水流變緩,那麼渭河的水呢,就一下就沖不出去了,而水面也相對抬高,渭河的水沖不出去,渭河就會加速淤積。解說:渭河的淤積不僅對上游容易造成巨大的水災,更是會將兩岸農田破壞,在參加這次會議的所有專家學者中,除了一位剛剛進入水利專業的技術員溫善章提出改修低壩水庫和滯洪排沙的方案外,大部分人不說話,而其餘的人則異口同聲的認為,三門峽大壩建成後,黃河就要清水長流了,而70人的會議上,只有黃萬里孤身反對建壩。趙誠:當時的爭論就是說黃萬里,只有黃萬里一個人是反對建壩的。丁玉雋:支持他的人當時沒有,我想沒有支持他的人,至少沒有公開支持他的人,沒有,而且不會有的。楊美卿:其實看到這個現象的不只他一個人,很多人都看到了,但是大多數人沒有他這種勇氣來堅持認為這個是對的。解說:眼見三門峽工程上馬已成定局,此時的黃萬里自感人微言輕,便最後提出一定要修,請別將河底的施工排水洞堵死,以便他年覺悟到需要衝刷泥沙時,也好重新在這裡開洞,最後這一條與會者全都同意了,也得到了國務院的批准。黃觀鴻:我父親是主張不要上三門峽,可是他們木已成舟,他們已經都報上去了,好像都決定要修了,所以你們反對也沒用了,好象是怎麼一個具體細節了,我父親就說那這樣,底下有那個修建的時候,有幾個排空洞,修壩之前,它就要留幾個洞。趙誠:修壩的時候有12個導流底孔,就是說當時要把那個水呢要從底孔上走,他們要在這兒修壩,那麼呢,當時就是說黃萬里說,最低限度你們要留6個導流底孔,將來把沙子往出排。解說:也就是在會議激烈爭辯的時候,《人民日報》第六版上,在毛澤東親自題寫的「什麼話」的欄目下,發表了黃萬里的短篇小說《花叢小雨》,隨後,《人民日報》連續刊登了批判黃萬里的文章,黃萬里一夜之間成了全國知名的右派。曾子墨:3000餘字的短篇小說《花叢小語》是1957年春天黃萬里在清華大學校刊《新清華》分兩次發表的,批評北京的市政建設,也批評了在三門峽方案中跟著高唱「黃河清」的現象,還批評了當時盲目學習蘇聯的高效教育模式。這篇文章給毛澤東留下了印象,一次,遇見黃萬里的父親黃炎培,毛澤東很不高興的對他說,《花叢小語》里把實行百花齊放政策和國內形勢描繪成「春寒料峭,雨聲凄切,靜悄悄,微言絕」,這是什麼話?隨後在社會各界的批判聲中,黃萬里被召回了清華大學,至此14天的三門峽水利樞紐討論會,黃萬里只參加了7天。解說:1958年,黃萬里被定為右派後,工資從二級教授降至四級教授,大部分時間在家中閑賦,他被剝奪了教書、科研、發表文章的權利,而子女的升學也受到影響。一年後他被送到密雲水庫勞改,在水庫工地上,黃萬里表面上力爭保持著平靜,但他的內心去是痛苦的,他寫給家裡的信中說,我真需要我哪個兒子能在身邊,我可以扶著他走回去。黃觀鴻:這是我母親的,給我母親的信上提到這個,我當時也沒看到這封信,他意思就是很累,希望最好我那麼累,有一個兒子,我扶著肩膀,能夠從工地走會那個工棚多好。黃且圓:我母親還帶著我妹妹去看過一次,她就說就住在那種,大概半截在那個土底下的那種房子里住著,但是他呢就是一個很樂觀的人。丁玉雋:他不是隨便覺得自己垂頭喪氣了,他就罵那些右派的教授,他說真是沒有出息,你右派就右派吧,你幹嗎好像是見不得人吶,這個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我犯了錯誤就犯了錯誤,大家都知道的我犯的是什麼錯誤,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所以我就叫他一個快樂的右派。解說:1961年三門峽大壩建成,1962年2月,第一台15萬千瓦機組試運轉,但是水庫蓄水後一年半中,十五億噸泥沙被攔截在三門峽到潼關的河道中,潼關河床淤高了4.5米,迫使黃河最大支流渭河水位上升,直接威脅中國西北的經濟中心西安的安全,中國最富裕的關中平原上,大片土地出現鹽鹼化和沼澤化,黃萬里當年的諫言一一變為事實。黃觀鴻:果不其然,這個是堵得非常厲害,大概三年以後吧,發電量已經淤了二分之一是三分之一了,潼關以上已經告急了。趙誠:陝西省就是說後來就是出現了問題,要淹到西安了,危急到了西安了,最後陝西省的領袖通過特殊渠道找見毛主席,跟毛主席說這個渭河三門峽水庫修了以後,渭河倒灌了,我們這個西安就快要淹我們西安了。解說:眼見情況緊急,需要打開排沙洞,然而當年黃萬里提議大會一直通過的在大壩下保留排沙洞的決議在施工過程中卻被工程人員按照蘇聯專家的意見全部堵死了,無奈之下,三門峽大壩不得不在1956年和1969年兩次改建,並一再改變運行方式,效益與原設計相差懸殊,而此時的黃萬里並沒有因此而獲得平反。黃觀鴻:其中我看到一個漫畫呢,就畫著我父親,戴著個方眼鏡,在那抱著肚子哈哈大笑,仰著天,那麼有一個水壩就沖毀了,說黃萬里看著水庫水壩沖毀了,他還哈哈大笑,是怎麼回事呢?就是因為他此前預言過,說你們修這個水庫水壩不行,是強度不夠是怎麼不行,他們不聽,非要修,最後垮了,垮了我父親一聽哈哈大笑,他們就說黃萬里好像那意思,這個什麼當然他也會很心疼了。楊鐵笙(黃萬里學生):三門峽的問題是不幸被他言中了,他實際你如果去看他,後來三門峽問題發現以後,國家要請一些專家來會診,解決三門峽問題的時候,他曾經為這個寫過東西,那會兒已經是右派了,他寫過東西,寫的東西你看他寫的東西,寫完這個東西以後,他還寫了幾篇長詩,他實際上是在哭,哭泣,哭泣什麼呢?哭泣就是我們國家花了那麼多錢、花了那麼大的人力、物力,最後呢不幸被我言中了。趙誠:那麼他很痛苦,痛苦以後呢聽說三門峽淤積了,他給水利部寫信,提出來改建方案,千方百計的使這個問題怎麼樣能夠對國家有利一點,最後水利部也沒接受他的方案。解說:1964年,黃萬里在得知三門峽淤積後,在勞改過程中用兩個月的時間寫完了三門峽改建方案,其方法為開洞排沙,以燈泡式水輪機加速底流,然而方案最終未能被採用,也就是在這一年春節的座談會上,毛澤東向黃炎培提到黃萬里的詞寫得很好,此時如果黃萬里寫個檢查,就可以順勢摘掉右派的帽子。趙誠:毛澤東在那個,給他們傳達的時候說是跟他父親講,就是你兒子詩詞寫得很好,我還是很愛讀的,但是呢這本來是一個摘帽子的機會,但是他沒有利用這個機會來表示一個懺悔,那麼而是給毛主席寫了一封信。黃觀鴻:我父親就說了,我寫了一句話給領導,就說國家養仕多年,這麼一個水利學上的問題,居然在1957年70人的會上,只有我黃萬里一個人站出來提不同的意見,那國家養士多年,這些人有什麼用呢?為什麼這些人那意思都說假話呢?曾子墨:1980年,黃萬里被重新派上講台,給水利系的青年教師補習課程,他已是近七旬的老人了,不僅給教師們講課,還批改作業,不過他再也沒有帶過本科生了。當時的水利系領導和學校都認為他有資格做博導,做博導需要寫申請,但是黃先生對此不以為然,他說寫申請,多此一舉,有資格的人就是能帶博士的人,還要寫申請嗎?不夠資格的才寫申請,我夠資格為什麼寫申請?解說:因為不是博士生導師,黃萬里到了年齡,從教學崗位上退了下來,雖然不教課,但是黃萬里仍和系裡的老師們保持了融洽的關係,閑暇的時候,黃萬里總喜歡叫上幾個學生到自己家中,和自己聊上幾句。楊鐵笙:幾次流淚,我對不起國家,我拿了錢。任裕民:當時他的工資好像是開始是1800多塊錢,因為工資都是我給他,原來領都是我給他領的,1800塊後來漲到2000多,再後來漲到他退休的時候好像到3000,好像3000,他講我拿了國家的這個錢,我沒有給國家幹事,他講他心裡非常過意不去。解說:一心希望報效國家的黃萬里,晚年遇到了三峽建設的問題。上世紀八十年代,在長江三峽將要修建大壩的消息傳出後,黃萬里立即表示反對。在給中央的信中,黃萬里開篇寫到,長江三峽高壩是根本不可修建的,主要是自然地理環境中河床演變的問題和經濟價值的問題中所存在的客觀條件,根本不許可一個尊重科學民主的政府舉辦這一禍國殃民的工程,它若修建,終將被迫炸掉。信中,他還詳細解釋了三峽大壩不可修的「卵石理論」。黃觀鴻:四川這個所有的石頭,都緩緩地流到了重慶,或者說大水把它很急地衝到了重慶,一進水庫以後,你將來修個壩,高峽一出平湖,你三斗坪那一截,到重慶那石頭呼嚕一下就下來了,它本來流的挺順暢的對不對,你到了水庫末尾,那速度幾乎是零,它就坐在那,那麼就可能形成一個水下的暗壩,一點10年不遇、20年不遇、30年不遇的大水來到的時候,水下的暗壩就起作用了,那麼四川平原重慶以上,很多地方,江津吶、合川這些地方都要被淹掉。楊美卿:他講的東西不是沒有道理,絕對是有道理的,從整個大自然的地貌來說的話,因為石頭下來了以後總要流出去,你流不出去就塞到水庫裡頭,庫裡頭出現淤積就在庫尾,所以最先出現問題的是重慶港區,這個概念是對的,將來如果再發洪水,那重慶或者四川盆地就淹了受影響。解說:黃萬里的意見沒有得到採納,1992年4月3日,七屆全國人大五次會議表決通過關於興建三峽工程的決議。1994年,三峽大壩正式動工,但黃萬里依然沒有停止上書,學生從三峽大壩項目組歸來,他急切詢問大壩修建情況,並再次上書,表示三峽大壩實在要修也可以,但只能修低壩,不能修高壩。任裕民:我在三峽帶了半年多時間,我回來的時候他都問,現在三峽到底怎麼樣了,他非常的關心,你知道嗎?你聽他說這個壩現在不能修高壩,現在既然已經修了,他那時候又寫了個東西,三峽大巴修修也可以,但是你不能修高壩,他就又敘述了很多原因,一個就遞上去給系裡,給系裡的頭頭,一個給錢正英寫的信好像比較多,一個給水利部,給水利部又寫了信,都講自己好多的看法。解說:儘管有了三門峽大壩的先例,三峽工程前後,黃萬里並沒有參加任何討論,期間,黃萬里一次次的上書都沒有回復,這讓黃萬里頗感無奈。任裕民:因此黃先生說了,縱使我的意見能發表出來了,現在人沒有人給你扣帽子了,但是你說歸說我反正不聽你的,對不對,我又不答覆你,我又不說你行,我有不說你不行,對不對,因此叫他非常無奈,在這方面非常之無奈。楊美卿:他比較傷心的就是什麼,很多人不聽他的意見,或者他送來他的意見了以後,沒有人跟他討論,不理他,他就覺得感覺很悲哀,所以說實在的,他後一階段他感到難受的是這個東西。解說:1998年長江洪水後,黃萬里感到以前在水利授課上有所不足,於是向系裡呈上書面申請,列出講義,要求根據長江洪水的經驗和分析為學校上一堂課。楊美卿:他說1998年的事,他說應該首先怪應該怪我們,怪我自己,他說他,他說我們這代沒教學生認識到,就是說治河的原理,他說所以說現在的決策的人都不懂,他總認為這些人是不懂,特覺得自己很內疚,所以他在提出來要上一門治水的原理,他從頭到底治河原理要重新講,他這個事給我印象很深刻。解說:很快系領導同意了他的請求,為他安排了一堂給研究生班和教師的課,黃萬里很高興,那一年他88歲,身患癌症,上課那天,他特地穿了一身白色西服,打上領帶,堅持站著講課,並親自寫板書,而這是他教學生涯中的最後一堂課,這段影響也是黃萬里生前唯一留下的一段活動記錄。楊鐵笙:穿了一身雪白的西服,頭髮也梳得很亮,黃先生這個人是很注意自己的形象,我想他那會兒實際上是癌症已經折磨得他夠嗆,但是他始終要給人一個非常有堅強意志、嚴謹、樂觀,給人家的形象,這不光是給人一個形象,實際上他就這麼一個人。黃觀鴻:那個時候他身體已經很差了,我看他也就是掙扎著上去說一說,講了很多東西,我覺得很多東西要講,他很可憐,他去上去講課,穿著個西裝,打著個黑領結,我知道,他那時候小便尿尿不出來,可是老失禁,所以他戴著一個大尿片,美國人叫diaper,一個大的diaper,戴著那麼一個尿不濕上去的,他還講了那麼撐了那麼一段時間。解說:與黃萬里攜手60餘載的丁玉雋如今已經90高齡,由於黃萬里在去世前答應過自己要從醫院回到家裡住一夜,但是他生命的最後階段職能在醫院度過,然而在丁玉雋的記憶中,至今都幻想著丈夫去世前曾經回到過家中情景。丁玉雋:他要回來家裡睡一覺,睡一次,醫院裡就同意了,說就讓他回到家裡去住一夜吧,他就一聲不響地就回來以後,就睡在自己的那個床位上,安靜極了,一句話都沒有,好像到第二天早上一清早,他說哎呀,已經天亮了,我應該回去了,回到醫院去了,要不然再一次醫院裡不會再讓我回來了。解說:當黃萬里的學生沈英、賴敏兒夫婦前去探望他時再次談起治江之事,說著說這黃萬里竟然流出眼淚,哭了出來。沈英(黃萬里的學生):8月8號我們去看他,20號是他的生日,就是學校系裡跟他的學生都準備慶祝他的生日,我們還問到黃先生身體能夠參加吧,黃先生說我很想參加,在會上還可以談談我的治河的一些想法,可是不知道我的身體還允許不允許我參加,黃先生說完了還落下了傷心的眼淚,我們心裡也很難過,我們感覺黃先生還是不捨得離開他所心愛的治理江河的事業,也不想離開他熱愛的教學事業,這是我們一生中跟他接觸中,第一次感受到他難過的狀態。解說:隨後黃萬里覺得話沒有說完,又回到屋內用顫抖的手寫下了自己的遺書,在這份潦草的遺書中,黃萬里並沒有對妻子孩子有任何的囑咐,也沒有財產的分割,而是將治江的願望轉達給了沈英夫婦。沈英:這就是他的遺囑,寫給我愛人跟我的,說就是,敏兒、沈英,父愛妻姝,治河原是國家大事,「蓄」「攔」「疏」及「挖」四策中,各段仍應以堤防「攔」為主,漢口段力求堤固,堤臨水面宜打鋼板椿,背水面宜砌石,以策萬全,盼注意,萬里遺囑,2001年8月8日。解說:也許是害怕學生們並不注重自己的治江願望,黃萬里在遺囑的最下面又補充了一行小字:可少死幾萬人。黃觀鴻:孔子說我為一件大事而來,釋伽牟尼說,我為一件大事而來,他就是來修水利的,所以我總想我爸大概是死了以後恐怕變成那個土地公了,去鎮守黃河或者長江去了,大概是變成鎮守長江黃河的水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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