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者大師的生平和著作
第一節 生 平
一、少年時期
智者大師,名智顗,字德安,俗姓陳,河南潁川人。從高宗陳胡公起,即報效國家,功績載於族譜。西晉從洛陽遷都至建康(今南京),他家隨軍南下,寓居於江漢之間的荊州華容縣(今湖北江陵)。
智師的父親陳起祖,學通五經史傳,談吐絕倫;加以武藝精良,又多勝算,梁湘東王蕭繹(梁武帝第七子)管理荊州時,將其列為賓客。陳起祖奉命入朝時,中領軍舍人(官名)朱異見了讚歎道:「若非具有經綸鎮國之才,怎能受到英王(指蕭繹)如此重用!」孝元帝(即蕭繹)即位於江陵,拜起祖為使持節散騎常侍、益陽縣開國侯。
母親徐氏,溫良恭儉,一生信佛,勤修齋戒。一夜,夢見一縷香煙,呈五彩狀,輕浮如霧,在懷中繚繞。她正想把它拂去,似聞人語說:「有宿世因緣,將『王道』寄託於你,你福德自至。為什麼把它拂去?」又有一次,夢見吞下白鼠,感到腹中沉重。智師誕生之夜,神光照耀,棟宇雪亮,並照亮左右鄰居。鄰里人想起他生前靈瑞,名他為「王道」。又見他生時靈異,復稱「光道」。他眼中有兩顆眸子,如古帝舜之相,父母常常藏護,想不讓人知,怕為人所害,但人們卻都已知道。
智師到了7歲,愛往寺院,僧人們教他念誦《觀世音菩薩普門品》,教一遍便能背誦如流。但父母阻止他,不讓他常去寺院聽經。
智師談經,必存理觀。開始時雖覺有不懂的經文,不久,忽自精通。鄉里遠近都驚嘆他能溫故知新,達到如此化境!
17歲寸,西魏兵逼江陵,殺孝元帝。梁國既遭殄滅,皇親國戚皆四下流散。智頗嘆榮祿如煙,凋離痛苦,便在長沙佛像前發誓:「願出家作沙門,荷負起正法,作為自己的重任!」由於精誠感通,夢見佛像飛進庭院,將金色手伸進窗隙之中,在他的頭頂上撫摩三遍。他從此深厭家獄生活,尋求滅苦之本。但父母恩重,只能聽從,雖居於家而寢食不安。便用檀香木刻成佛像,並尋找藏經,早晚禮佛誦經,念念相續。
有一次,智師拜佛時,伏在地上,恍如人夢:見一座極高的山,瀕臨大海,波濤蒼鬱,山海相映。山頂上有位僧人在呼喚他,並伸出巨臂,直到山腳,接引他上山。他進入一座寺院,看到大殿中供奉著他當年雕刻的檀木佛像,他激動得流下眼淚,發願道:「一定要學得三世佛法,對幹部論師講說無礙!不空受人間四事(飲食、衣服、卧具、醫藥)恩德!」這時,伸臂僧人舉手指著佛像,並對他說:「你應當住在這山上,你應當在這裡度過一生!」
後來,父母相繼過世,智師守喪滿後,與兄陳針告別,要求出家。陳針說:「天已喪我倆的雙親,你又要割我心!你我既孤獨,又各居一地,你能心忍嗎?」智師跪下回答道:「荊州百萬百姓,一朝淪為奴僕婢妾(豈不一樣『既孤又離』嗎)。」智師久懷濟世之志,認為欲報恩酬德,必先學佛,家室空聚,有何意義?這種思想已堅不可移。
當時,他找到湘州刺史王琳,申述自己的志向。王琳是他父親的舊友,聽後非常讚賞,便資助他法具等。智師終於在18歲時,投湘川果願寺禮僧法緒為師,剃髮出家。法緒先給他授「沙彌十戒」,繼而導學一切戒等律儀(包括具足戒、四分律及比丘250戒等)。他又去師事慧曠律師,學會各種方等經典。後來去湖南大賢山,誦《法華經》、《無量義經》、《普賢觀經》,共用30天時間,即將三部經典學通。進而修「方等懺」。由於心境清凈,佛地莊嚴景象呈現在眼前:看到道場廣博,妙飾莊嚴,但諸經像縱橫紛雜(因未判五時八教,部帙無序)。他身登高座,足踏繩床,口誦《法華》,手正經像。此後感到心神清凈,終日舒暢。這是因為從受具足戒後,律藏精通,先世所修道業,已在八識心中萌動;從此常受禪悅之樂。他感到湘東諸法師神慧不具,已無求教之處。
二、大蘇山受學
當時,有意思禪師,是武津人,名聞嵩山,德行享譽伊水洛水之間。10年誦《法華》,7年修「方等」,90天修法華三昧,常坐不卧。他圓證諸法實相,實為世間希有之人,事見《別傳》。他在後周之時,預知宇文泰將滅佛,因此從北方來到南方,打算來南嶽衡山隱居修學,暫時在光州大蘇山停留。智師得知後,敬佩慧思的道風德行,如饑似渴。大蘇山乃是陳、齊邊境,雙方兵士血刃之地;但智師懷著「朝聞道夕死可矣」的精神,輕生重法,涉險而往。
在大蘇山見到慧思,頂禮膜拜。慧思高興地對他說:「當年在靈山會上同聽《法華》,這是宿緣之故,今天又見到你了廠當即教授他《法華經·普賢勸發品》的行道法門,並為他講說《法華經·安樂行品》中的四安樂行(身安樂行、口安樂行、意安樂行、誓願安樂行)。智師從此日夜苦學,依照慧思的教誨,如法修心。他不顧資供的缺乏,勇於求法:切下柏枝作香,香燃盡後,又改燃栗枝;夜晚捲簾以月作燈,月落山後,則燃松枝代燈。他謹修數息觀,氣息不虛出,言語不輕講。經過17天,誦《法華經》到《藥王菩薩本事品》中的「諸佛同贊,是真精業,是名真法供養」時,忽覺身心豁然開朗,人法華三昧,因靜發光,照徹《法華》,如高處之光照亮幽谷;明了法相,如長風飄過太空。
智師將自己所證告訴慧思。慧思便進一步給他講說《法華》奧義,教網大張,法目圓備。從傍晚直到天曉,智師將自心領悟及慧思所說的義理結合在一起。這樣共4個晚上,其受學的知識,勝過百年。智師「聞一知十」,通達空假中三觀,於諸禪三昧,無所壅滯,真所謂「宿習精熟,一生了悟;朝花披啟,秀振軒庭」。慧思 智者大師讚歎道:「沒有你這樣的天才,不能證得此果;沒有我的眼力,也識不破你的所證。你所人定的是法華三昧前方便(五品觀行位);所發持的是初旋陀羅尼(旋假人空)!文字之師,縱然有千群萬眾,但像你一樣的辯才,是很難找到的。你可稱得上說法人中第一!」
當時有位慧邈禪師,其所行有異常人,所說能惑亂時聽。智師在辯說時引經據典,侃侃而談,依傍正宗,駁斥謬論,以定水慧風,滌盪邪定狂慧,如去糠秕以見米,淘沙礫以得金。因此,受慧邈惑亂的人得以迷途知返,轉向智師請教,走上正途。
當天晚上,智師夢見一座三層樓閣,慧邈站在底層,自己坐在上面。又見一人捋臂怒目說:「為什麼輕視慧邈啊。為什麼懷疑正法啊?有問題可以問我!」智師便向他提出幾個問題,那人勉強回答。兩人經數番問答,那人理窮詞盡,結舌無言。智師誠懇地教誡他說:「除去諸法實相,其餘都是魔事。」說完,慧邈及怒目人均已不見。當夜有聽到聲音的,還以為智師在說夢話。
次日一早,智師到慧思處告知昨晚夢中之事。慧思說:「你讀過《摩訶般若經·不退品》,其中讀到了幾種行類相貌。《九十六道經》說:人若說法,神明必助怖魔。你既然白天折服輕慢佛經之人,夜晚又驅除惡黨。從此,邪不犯正,這是自然之理。」
慧思造《金字大品經》經幢後,親自開講《大品經玄義》,有時讓智師代講。從此,智師智慧如日月,辯才如懸河,論說舒捲自如,都不離實相妙理。只有三三昧(有覺有視三昧、無覺有視三昧、無覺無視三昧)以及三觀智(空觀、假觀、中觀之智)之理要請慧思審定,其餘都能自裁。慧思手執玉如意在講席上稱讚道:「總算把正法交付給法臣,法王可以安然無事了!」
慧曠律師有一次來慧思處閑坐,慧思對他說:「我曾聽您的弟子(智顛)說法!」慧曠說:「智顛是您高足,不是我的法子啊廠慧思:「我也無功,這是《法華經》的功力啊廠
智師代慧思講經畢,慧思諄諄教導他說:「我久已仰慕南嶽衡山,但恐正法無人委託。你已粗得其門,很合我意。我的解悟比不上你,但論化導之緣,當相平揖(不分高下)。現在我鄭重囑咐你:你可以正法逗引有緣之人,傳燈化物,切莫讓佛法在末法時代斷種!」
三、金陵弘法
智師遵慧思的嚴訓,便不再跟隨慧思往南嶽衡山。他早聽說金陵(南京)為歷代帝王仁義之都,佛法興盛,打算去看看,若在那裡弘法,則不負嚴師囑咐。於是,便和法喜等27人同到陳都金陵。然而上德之人已經隱逸,智師難以遇到知音。有個老僧,名叫法濟,是朝官何凱的堂叔,自誇禪學深厚,斜躺著問智師:「有人坐禪進入定中,聽到攝山(在金陵以北六七里,山上有止觀寺,系詮法師所居)在震動,知是詮法師在練無常(即四念處及三十七道品等),這是何種禪法?」智師回答說:「這是旁禪!由於定境不深,邪見乘暗而人。若持這種禪法,又到處宣說,定心易散,必壞無疑!」法濟驚起稱謝,說:「我先前曾得此定,向靈耀則公宣說,他也說不清楚。從那以後,就再沒有這種定境了!今天真是聞所未聞。您不但善知法相,還能徹見他心,真是了不起啊!」法濟將這事告訴何凱,何凱在朝野官民中宣說。從此智師的聲譽在廣大僧俗中傳揚,向他請教的絡繹不絕。
大忍法師是位很有德行的隱逸高僧。他在開善寺隱修,不與世人交往。當時凡有辯論法義的集會在蔣山召開,雖有折角、重席那樣的論師,見了法忍的威儀德望,也不敢放肆。
智師由於般若觀慧縱橫,隨機宣說,聽者傾耳。聽後都彈指合掌,稱:「聞所未聞。」法忍讚歎道:「智顛說的不是全依經文釋義,而是他自己既具慧觀,又善論辯。般若智慧不但適用於利根,也適用於鈍根。根的利鈍,是各人的因緣不同。智顛能使根利者領解佛法豐富淵博的知識,根鈍者如《大智度論》所說『睹池深,知華大』,也可稍得意解。我已年老多病,如夕陽的餘暉將盡,但有幸得聞智顛之說,雖老忘疲啊!」由於得到像法忍這樣有名望的老前輩讚賞,因而對智師的頌聲溢於道路。
當時,長干慧辯法師,請智師人住宋熙寺,天宮僧晃法師請智師人住佛窟寺,都欲丟開講經跟從智師學習禪定,但難以遂願。便當著智師的面說:「今生由於業障重,得不到向您學習的機會;下一生希望得到您的牽引!」
尚書僕射徐陵,德高望重。一夜,夢見先父在門口對他說:「智顛禪師是我宿世典範。你應當一心奉侍他!」徐陵遂奉先父冥訓,對智師極其崇敬盡禮;參見不失時序,禮拜不避泥水。若接到智師的書信,便洗手焚香,整冠三拜,而後啟封。伏案讀信,句句稱是。若不是智師有著精妙的德望,哪能使一代文豪崇敬至此呢!
儀同(官名)沈君理,請智師住瓦官寺,開講《法華經玄義》。宣帝准停朝一日,文武百官齊集聽經。當時,金紫光祿大夫王固、侍中孔煥、尚書毛喜、僕射周宏正等,皆乘坐紅色寶車,佩帶玉佩,來到法會,穿著朝服受戒,一道聽智師說法。
小莊嚴寺慧榮禪師,自負才學,輕視智師。這一日,揚眉舞扇來與智師論經,雙方都提重大經義理論,慧榮被駁得手顫扇墮,言辯失利,便合掌嘆道:「不是我的禪智不及你,是今日的法座不是時候。」法歲法師當日在座,拍拍慧榮的脊背嘲笑道:「你從來自稱『義龍』,學識淵博,不想今日卻像被朱雲折服的五鹿,扇既墮落在地,用什麼來遮羞呢?」慧榮管道:「我是輕敵才失利,若能充分準備,還是能辯說得更好的。」
興皇寺法朗禪師,盛弘龍樹學說。他派遣賢能的弟子,向智師提出疑難問題。智師答辯,使之如磨鏡轉明,擦金顯色。對於所提的虛浮問題,智師都據實理作答,使問者心懷愧恥,心悅誠服地去除舊的執著,喜得新的知識。
建初寺寶瓊禪師,在路上遇到智師,避立一旁,說:「我少年時欲學禪,遇不到明師;年長時雖堅信您的學識,但沒有機會向您求教;今秋終於遇到您,可惜我年已老。我對您渴仰一生,望永遠得到您的幫助和指導!」
白馬寺警韶禪師、定林寺法歲禪師、禪眾寺智令禪師、奉誠寺法安禪師,都是京城中的大師,德望在僧眾之上,都捨棄作佛法指南之位,在智師的座下受聽。
當時四方官紳萬里來求見智師,不惜尊貴之身,求得一二句的教益,即感佩之至。他們聆聽智師說法,學禪學慧,廢寢忘食。
智師善於領眾,以妙法調和物心,御伏惡見。在金陵聖官寺講經八年,講《大智度論》,說《次第禪門》,受到他言語和精神熏陶的不可勝數。他一動一靜,皆合乎道,能披露自身的缺點,使人知道內懷至寶,助長功德,恩澤廣被一切眾生。他能做到無我、無人,終日度生,而無度生之相。
四、天台山隱修
當初浮頭玄高禪師,定慧雙修。從他圓寂後,定慧雙修者極少。雖多高僧,或單定少慧,或單慧少定,像車子缺少一輪,不能遠行;像鳥缺少一隻翅膀,不能高飛。到南嶽慧思大師,才強調定慧雙修;傳到智師,始得極盛。
陳始興王(陳叔陵,陳宣帝第二子)出任湘州刺史,朝中公卿百官皆以禮物遠道相送。回車時皆到瓦官寺,聆聽智師說法,傾心供養,禮物如山堆積。智師嘆道:「我昨夜夢見強盜,今天看到了這些禮物。這是用毛繩截骨來絞殺我啊,使我想起莊子說的曳尾泥塗中的神龜了(暗喻將隱山)!」智者「妙悟法華」後,入天台
於是,智師便遣散弟子,對他們說:「我聽說過『暗射』(未見物形,聞聲則射中)的道理,『暗』比喻『無明』(貪瞠痴),說法人的唇舌比喻弓,思想比喻弓弦,聲音比喻箭,如果長夜虛發,說法人無所覺知;若利益人,心弦便相應。又法門比喻鏡,方圓諸物比喻圖像。若諸緣牽心,如轆轤汲水,汲水不停則輪不停轉。只有杜絕來緣(汲水),輪才能安靜。當年,南嶽慧思大師南下,由於說法合乎時,故心弦相應,法鏡屢明,教化甚廣。但是,當我來到瓦官寺時,四十人共坐修道,只有二十人得法;第二年,百多人共坐修道,也只有二十人得法;又第三年二百人共坐修道,只有十人得法。以後徒眾愈來愈多,得法愈來愈少。這樣,我被緣境所牽,既妨害了自行,又影響了對人的教化;你們還是各隨方便(或修禪,或說法),我決心實現我的宿志隱山去了!蔣山太近,不是避俗囂之處。據《天台山地記》中說,那裡有仙宮,晉代高僧白道猷的說法是可信的;孫綽《游天台山賦》將它比作海上蓬萊。若在此山棲隱,採食山上的野果,飲啜山澗的清泉,可以滿足我平生的願望了!」
陳宣帝聽到這一消息,下敕文留智師住瓦官寺弘法。僕射徐陵往瓦官寺見智師,涕淚潸然,懇請留住。但智師志意已定,不聽勸留,便在陳大建七年(575年)九月,人天台山遊歷山水。他去朝拜晉代高僧支遁的墳墓,參禮曇光居住過的石室,訪問漢代高察讀書的遺址,探訪高僧僧順飲漱過的雲潭,幾次到過石橋及天台山的南門赤城,但都只是逗留了一下,未擇所居。
他曾住宿在石橋。當晚,夢見三位戴黑頭巾、穿紅衫的人,在老僧的帶領下,進來對他說:「禪師若欲造寺,山下有皇太子(指楊廣,陳宣帝第二子)寺基,願奉送給您!」智師便問道:「今天要建造一個草舍也很難啊,什麼時候能建成此寺呢?」老僧答道:「現在不是時候,待三國(指北齊、北周、南朝陳)統一,有大勢力的人才能建成此寺,寺若成,國即清,可名為國清寺。」
當時,三國鼎峙,車不同軌,書不同文,雖然神僧示以寺院建成的冥期,但究竟能否如此,尚不得而知。智師便繞著天台山山谷走,忽見佛隴(據說此處古時有人曾看到佛現,故稱佛隴)的南峰,左右映帶著山泉,十分美麗,便流連駐足。
有位定光禪師,居天台山三十年。他雖晦跡山野,卻很有道行。人們親近他,但不了解他的才識。他所料說的事,都很靈驗。當夜,智師住宿在定光的草庵中,大家都聽到鐘磬之聲,在山谷間飄蕩,聲音從小到大,過後餘音裊裊。智師問定光此聲要響多少次,定光揮手長吟道:「聽到鳴槌召集眾僧,這是得住之相。你還記得當初招手指引你的情況嗎?」大家聽了都不解其意(只有智師心裡明白)。從此,智師便在定光所住的北峰創建一座小寺院,寺旁栽種松樹、栗樹,引流環繞著寺的四周。他看看寺院的四周環境,與當年所做的夢境毫無差別。
寺院的北邊有座高峰,稱華頂。登上山頂眺望,群山全在懷抱之中,山上的陽光和涼風與其他山峰完全不同。智師獨自一人,前往山頂修頭陀行。當晚後半夜,忽然大風拔木,雷霆震動群山,魔怪千群,露出千百種形狀:或頭如龍虺,或口吐星火,形如黑雲,聲如霹靂,眨眼萬變。它與圖畫中所畫的降魔變差不多,而可怕之相,大大超過。但智師卻能心定神安,一派湛然空寂之狀;魔怪逼迫之境,慢慢散失。過了一會,魔怪又變作父母師僧之形相,枕膝抱身,悲泣流涕。但智師深念實相無相。魔怪憂苦之狀,不久便消失。魔怪用強緣和軟緣,都不能使智師起心動念。天破曉時,神僧現身對他說:「《維摩經》中說過『制敵勝怨,乃可為勇』。像你這樣能過強緣和軟緣兩關的人,是不多的!」神僧安慰了他一番後,又為他說法。說法的言辭,可以意會,不可以文傳。神僧所說的話,智師都能理解,如雲開見日,萬境洞明;飲泉人腹,水清肺腑。便問神僧道:「大師所修是何法門?應當怎樣學,怎樣弘宣?」神僧答道:「我所修的是一實諦,應當以般若修學,以大悲弘宣。從今以後,你若能據此修學,自利利他,則我與你如影隨形,似谷答響,常隨護念!」
修習了一段時期頭陀苦行後,智師回到佛隴山。戶外風煙山水,足以使他忘憂;心中充滿禪慧,足以使他快樂。佛隴山道阻斷,車船不能到達,遇到了荒年,僧眾都隨緣樂道。智師與慧綽等種植胡麻、採拾橡子以供食用,貧而無憂。
不久,陳宣帝發下詔書說:「智顫禪師是法界雄傑、法門的宗師,他的教導,遍及僧俗,是國中有名望的人物!可從始豐縣(今天台縣)上繳的稅賦中,拿出一部分租米,供寺院僧眾開支;派遣兩戶居民,作寺院打柴挑水等工作,免除官府的差役。」從此,離開寺院的僧眾又重新回來,但智師不因宣帝的詔書感到高興(仍然過著平靜的亦農亦禪的生活)。
陳郡的袁子雄,穿過百里林海,尋找智師;新野縣的庾崇,帶著從百姓那裡斂集來的錢物,兩人找到智師,適逢他在講《維摩經》,便齋戒連日,專心聽法。袁子雄看到堂前有山,琉璃寶光映照得透體通明,山陰曲澗之處,寶石鋪底,虹橋飛跨,橋上以珍寶裝飾。梵僧數十人,均手捧香爐,從山間出來,登橋人堂,寺宇威儀顯眼,香煙撲鼻。袁子雄告訴庾崇,庾崇卻說沒看見。兩人同席在此,而所見各異。袁子雄因此發心重建講堂。這事不在遙遠,講堂至今尚在。
因為天台山地鄰大海,百姓以捕魚為業。有的在溪上架設漁梁,有的在海中架設漁簏。秋天水一漲,大小魚填滿漁梁,日夜兩番漲潮退潮,魚兒唼唼滿簏,魚骨成山,蠅蛆嗡嗡,響聲如雷。非但水陸可悲,更痛船夫濫殺生靈。智師為此發大慈大悲心,變賣宣帝所賜的衣物,並勸諸善信樂助,用錢贖買漁簏一所,永作放生之池。
當時,臨海內史計詡,到郡城就任後,請智師講《金光明經》。智師濟物無偏,立即前往。他以慈修身,使見到他的人都生歡喜之心;以慈修口,使聽到他聲音的人,都發心行善。循循善誘,勸人相信因果。合境漁人聽經後,都改惡從善,好生去殺。潮水綿亘300餘里,始豐溪上的簏梁共63所。漁人一致永遠放棄,使之成為法池。一日所救的生靈(魚類)上億萬數,何止《金光明經》中說的十千魚群呢?
智師乘方舟(兩舟相併)在海上講《金光明經·流水品》。還散粳糧給魚食,作財、法二施。船出海口,遠望芙蓉山,山巒重疊,像紅蓮花剛開;橫石孤垂,像已萎的蓮花將落。智師說:「當年我曾夢見游海邊,與這情景非常相似。」同行的僧人慧承、郡守錢玄智,都寫文章詠嘆。文繁不錄。
計詡回到京城,後因別事坐罪,被判死刑羈押在大理寺。臨斬首的前一天,他很盼智師能救他一命。當夜夢見群魚億萬,不可勝數,口中都吐泡沫來濡潤他。第二天一早,朝中忽然降旨,免除計詡的死罪。
講經的那天中午,空中忽起瑞雲,黃紫赤白,狀如月暈,凝聚在虛空,遠遠地遮蓋寺頂;又見黃雀群飛,展翅嘈嘈,棲集在檐棟上,半日方飛去。智師說:「這是江魚變成黃雀,來到這裡謝恩啊!」智師派門人慧拔,將此事奏聞朝廷。陳宣帝即降敕旨說:「(始豐溪)嚴禁捕魚,永為放生之池!」
陳朝東宮太子(陳叔寶)問徐陵道:「天台大師的功德這麼大,誰給他製作碑文最妥?」徐陵回答道:「希望能有一篇神筆玉著廠當時,陳宣帝剛卒,此事未能完成。不久,令國子祭酒徐孝克撰文立碑。此碑今尚立在天台山,碑文讀之令人落淚。
陳文帝第八子永陽王,時為東陽刺史,多次寫信請智師出山開講。智師遂赴會稽講經,並行方等懺法。永陽王與子同受凈戒,白天聆聽講說,夜晚修習坐禪三昧。
智師對弟子智越說:「我想勸永陽王修福攘禍,你看行得通嗎?」智越說:「這樣做,王府中的官吏,必有是非諷語。」智師說:「我若能為王息滅諷語,也是一樁善事。」永陽王后來出遊,從馬上墜下,幾乎死去。智越因此想起當時勸阻智師為王修福攘禍,憂愧傷心。智師親率眾僧,為王作觀音懺法,專心致志。永陽王漸醒過來,靠著茶几坐著,見一梵僧,手捧香爐一直進來,問王道:「病勢怎麼樣?」永陽王流著汗,無話回答。梵僧便繞王一圈,香氣繚繞,向右旋轉,王覺病痛和煩惱頓時消除。智師是用戒慧先熏陶王心,再用靈驗使他親聞目睹。王親歷此事,怎能不信啊!
永陽王傷愈後,親寫《發願文》說:「令人敬仰的天台大師,德如道安、慧遠,道如曇光、曇猷(四人皆晉代高僧),遠近道俗,傾心崇拜,雲集麾下。他紹承沒落的像法,顯露出慧日的強光,以救世俗,遊走在法門,貫通禪理,有為之結已經斷離,無生法忍已經現前。弟子(永陽王自稱)宿業深重,在情愛之水中沉淪,雖親嘗法味,猶未除蒙蔽之心;徒仰禪悅,但尚懷散亂的思慮。 日月飛逝,光陰如箭,有離有合,嘆息何言?愛法敬法,如水長流。願生生世世,在天台大師座下,常修供養,像智積供奉智勝如來;像藥王供奉雷音正覺,安養兜率宮中,同修一乘佛法。」
智師胸懷禪智功德之寶,雖隱居窮山,但聲名遠震天下;雖藏形幽壑,但道德和禪慧昭彰。
五、再赴金陵
陳後主問群臣:「釋門中誰的名聲最大?」徐陵對答道:「瓦官禪師,德望高潔,禪智如海,當年遠遊京邑大都,群賢所宗;今高隱天台,法雲東護,永陽王親承座下。望陛下降詔,請他回京城弘法,使道俗都蒙恩澤!」陳後主初派左右趙君卿傳詔,再派主書朱雷傳詔,三派近臣傳詔,四派道人法升傳詔。都是後主手書。智師均稱病不赴。陳後主便派出三位使者,又傳詔郡守,協同敦請。
永陽王勸智師說:「主上虛懷若谷,朝中百官思敬。您若能再進助忠言,則眾生皆蒙利益。若仍高居深山,則慈悲之心,與世有隔。弟子我身微力弱,大王尚囑我誠勸。您若不赴台旨,於心也不白安啊!」智師答道:「我自覺缺少德望,又幽居深山之中。若有因果之錯,苦報必由自身當之,豈可枉法恣肆?德緣如隆水難聚,業緣如窳水易留,若榮享之志既滿,自己的福德有損。但詔旨數次下來,我的長隱之志難以滿足,只得聽任它了。」
智師奉旨來到金陵,路上遇到來迎的兩番使節:第一番是陳後主身邊應敕的黃吉寶;第二番是主書陳建宗。他們請智師上東堂,四事供養,禮遇十分周到。智師在靈耀寺集眾聽講,在太極殿開講《大智度論》。當講《仁王般若護國經》時,百官居左,五等(公侯伯子男)五爵居右。陳後主親赴法筵聆法。僧正慧佢、僧都慧曠、長干慧辯,都奉旨向智師提出疑難。疑難如同冬冰,重重積結;智師一一破解,如夏日太陽,使冰結很快消失。後主非常高興,百官對智師都很尊敬。
講經完畢,慧佢手捧香爐向智師祝賀道:「我曾為國十多次齋戒,四次講經,分析文理,自以為人門。今日聽了您的辯說,始見巧知陋。大家為經義爭論不休,您一坐席講說,立即合座肅穆,七夜恬靜,聆聽教誨,您妙窮玄奧,如花千枝發艷,映日照軒。大家深嘗法味,全仗法王的功德啊!」陳後主特地在廣德殿致謝,對智師說:「非但弘宣佛法依靠您,就是在治國方面我沒有想到的,也望您垂言開導啊!」
陳國經過搜查,僧尼沒有道業、不受戒法約束者共萬餘人。朝廷議定:凡僧尼不通經策者,開除僧籍。智師諫道:「當年,提婆達多能日誦經文萬言,但因造五逆之罪,不免人地獄;盤特只誦一行偈語(即:守口攝意身莫犯,如是行者得度世)獲阿羅漢果。只要篤信佛法,豈須多誦經文?」陳後主深以為是,即停搜查。
靈耀寺過於狹隘喧雜。智師很想有個閑靜處,立眾安禪。忽夢見一人,穿著嚴整,自稱名叫冠達,請智師往住三橋。智師說:「冠達是梁武帝法名,三橋不就是光宅寺嗎?」從此,便移住光宅寺。
當年四月,陳後主親臨光宅寺,作捨身大施。又請智師講《仁王般若護國經》。講經才畢,陳後主在大眾中起立,向智師作三禮拜,俯伏在地,殷勤請法,以示敬重。太子以下,青宮嬪妃、諸王子等,俱受戒法。智師虛己接受,寵辱不驚,淡然無驚喜之狀。
陳後主的太子(名陳深)《請戒文》說:「淵(按:應作深)合掌:仰慕大師以順乎自然之法化導四眾,隨機濟物,衛護國土,給人天諸乘,指明方向,托跡作我師友。昔年定光法師人夢,來山修習之緣契皆知;今見和尚來儀,得在高座之下受教。我心慕十地之位,渴望能登四依(等覺妙覺之位)。大小二乘,內外兩教,從來講究尊師重道。伏望大師耳提面命,從我所請,世世結緣,滿足我的本願,日夜增長功德。今二月五日,在崇正殿設千僧法會,奉請大師為菩薩戒師,謹派主書劉睿迎奉。」等等。於是,皇太子傳香在手,臉上垂淚。智師賜字為「善萌」。皇太子當時不解其意,到後來隋朝滅陳,方悟「善萌」兩字的含意(即經國才幹雖萌芽未成,而出世善芽,卻已萌發)。
六、為晉王授戒
金陵被隋滅亡,智師便策杖於湖北、湖南一帶,路過盆城,忽夢老僧對他說:「當年陶侃所崇奉的文殊師利菩薩瑞像,敬望您守護啊!」智師於是往棲廬山東林寺,終於見到原由陶侃崇奉、後由慧遠法師供奉在神運閣的文殊師利圖像,始知盆城老僧所說的靈驗。後來,潯陽叛軍焚燒寺宇,唯獨廬山毫無騷擾。智師護像之功,就在此啊!
秦孝王(隋文帝的第三子)聽到智師的名聲,派使臣延請他來相見請教。智師對使臣說:「我雖想與大王相見,終恐法緣不足廠不久,秦孝王派人催促。智師迫不得已而去。正待解纜發船,忽遇大風,數十日大風不止;而這時江南高智慧等妖賊作亂,水陸道阻,遂不成行。
晉王楊廣(隋文帝第二子)當年管轄淮海一帶,萬里安定清明,慕義尊賢,願捨身佛法,派使臣招引智師。智師攜缽按期來到,對晉王說:「我與大王深有因緣,所以順水背風,不日而至。」晉王就是在這時從智師稟受菩薩戒的。
智師在接受晉王請戒前,曾數番推辭:先陳說自己德望不高,次讓名僧自代,後舉同學自代,三次均辭讓不掉,只好提出四個要求:
「一,我雖喜坐禪,但行不稱法,年事已高,仍守在繩床,捫心自問,徒有虛名而已。他人吹噓我,我厭惡言過其實,願他們不以禪法來欺侮我。
二,我生長在邊地,長期遭遇離亂,對於庠序之儀已不熟習。口又拙於言辭,老莊方外虛玄義理,我不屑說;俗世進退法則,我則一無可取。雖然很想謹慎待物,終恐因樸直而得罪人。請不要指責我辦事不合規矩。
三,我很想傳燈化物,以報法恩。若我身當戒師典範,應重去就。但若重去就,則缺傳燈準則;若輕去就,又要招人譏誚。避嫌安身之法,主要在通法。望讓我許身為法,而免受輕重去就之責。
四,我三十多年生活在水石之間,因此形成習慣。今國家統一,佛法再興,錯蒙見愛,沐此聖恩,我當竭盡不肖之力化導眾生,以酬答大王的外護恩德。但我若隱逸山林的念頭生起,請讓我回山安養,以終殘生。
若大王答應我這四項要求,我才承旨。」
晉王急望受凈戒,便答應了智師的要求。
晉王的《請戒文》說:「弟子祖輩積善,生在皇家,幼承庭訓,宿世種下善根,所以今天能得福報,妙機漸悟。我恥於修學小乘之道,希望優遊於大乘,恥笑那些僅止於化城的證偏空涅盤者,誓登佛乘涅盤的彼岸。菩薩修六度萬行,以戒善為先;菩薩修十重戒,以專持最為上品。好比造宮室,必先作基址,若掛在虛空,終不能成。孑L子、老子和佛家,都講究從師稟學,如金子須以火熔煉。沒有儀軌,如何成就?誠須以能仁(釋迦牟尼佛)為本師和尚,以文殊作羯摩閣梨,而又藉人師顯傳聖戒,從近到遠,感而能通。如當年薩陀波侖,因求般若波羅蜜法,七日七夜,閑林悲泣,欲賣身得財,供養般若及曇無竭菩薩。又如善財忘身求法,根據文殊菩薩指示,南行歷百餘城,參五十三善知識,而證人法界。佛經中有明文,並非猜測,能深信佛語,幸遵教誨。大師是佛門龍象,戒珠圓凈,定水澄清,因靜發慧,得無礙辯才,先人後己,謙讓美德,名聲遠聞,眾皆知曉。弟子我虔誠遙盼,命人遠迎,每恐因緣有差,難以留住。大師既承命前來,我始放下此心,如除三霧,即消煩惱。以今開皇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在總管金城殿設千僧會,敬請大師授菩薩戒,戒名為孝,亦名制止。大師以方便智度,歸宗奉極,以此勝福,奉薦至尊皇后,作大莊嚴,同如來之慈,普諸佛之愛,等視眾生,猶如一子。」
智師說:「大王不以尊貴,能紆曲遵奉佛聖大乘經戒,止一切惡,持一切善,故法名宜稱總持。」晉王說:「大師傳佛法燈,宜稱智者。」智師將齋戒所獲財物六十餘種,同時回施各僧眾,廣種悲敬兩田,使福德增多,以資家國香火。
授戒畢後,智師乘大船遨遊衡峽(往衡山營建功德,報慧思法乳之恩)。晉王一直乘駕至貴州,臨江奉送,饋贈隆重,勝於先時。恰逢便風,朝發夕還。當時,江邊道俗都延頸候望,扶老攜幼,奔赴戒場,穿黑戴白,雲集講所,聽眾共五千餘人。
智師為報答地恩,想到荊襄地處偏僻,眾生未嘗聞經,既然當時天下太平,玉泉山也將重建,於是便在當陽縣玉泉山建一精舍。蒙隋文帝敕賜寺額,號一音寺,後改稱玉泉寺。此地本來荒險,神獸毒蛇眾多。俗語說:「三毒之藪,踐者寒心。」但智師創寺期間,卻毫無令人憂患之事。
當年春夏間,發生大旱。百姓都說是神靈發怒。智師便親至泉源,為滅除邪物,口中誦咒,兩手揮舞。隨所指之處,烏雲靄靄,籠山而來;長虹燦爛,從泉水中躍起。大雨傾盆而下,旱情得解,百姓歌詠滿路。
荊州總管、上柱國宜陽公王積(按:據《南史》,應作王世積)到玉泉山禮拜,見了智師威儀之狀,戰戰兢兢,汗流不止。出來後,語人說:「我屢經軍陣,在危險的境遇中,反更加勇敢,從沒有像今天這樣畏懼的!」
當年(開皇十四年),晉王遣使奉迎智師。荊襄百姓攀留不得,望斷行舸,遙致敬禮,送別的人群滿路。智師重到江淮,道俗歡聲再起。晉王受戒的消息已先傳聞;智師的智慧般若,道俗又可從之稟受了。
晉王在《請戒文》中說:「弟子我多麼幸運!承蒙大師錯愛,無量劫以來,悉蒙開導。色心無作之戒,當年已經虔受。身雖紕陋,心護戒律,四禪八定之支林功德,皆在定中獲得。作為國家藩鎮,皇臣皇子,豈止藉四緣(荷國、鎮藩、為臣、為子),便能人三昧?像阿難那樣,人定後,見定光,斷見惑,得初果的人,其實很多;修得慧解脫(即修自性念處,緣理斷結,除自性過)的人,作我朋輩,一定不少!即日我欲再伏修智斷之德,作名教的領頭人,使法流不斷,兼用以治國。不知像我這樣的鈍根,能否受開化?師嚴道尊,能否同意?我宿世根淺,能否發萌善根?菩薩應機教化,我能否得機?《書經》中說:『人生在三(君主、父子、師資),事之如一。』況只談經典,而不從師。今天我斗膽陳述,披露心聲,成就我事重,請大師萬勿謙退。」
智師回答道:「謬承眾人抬舉,托跡師資。自欣淺陋,難以滿足時代要求;何況大王的高命,更是我擔當不起的。我若勉強答應,必有負您的厚望。」
晉王重請道:「凡求學貴在拜師,事推物論,我歷求法界,發心尋覓良師。仰慕您宿植善根,非一生所得:初由勤學,後逢聖境,南嶽大師為您作過印證,稱您說法人中,最為第一。我對您無比敬仰!僧照禪師來時,曾對他說過此事(指拜師),表達了我的寸誠。大師當年人陳朝,在彼國作過論試:瓦官寺大集,眾論鋒起,慧榮法師那樣的強口,被您折服,兩瓊(指彭城寶瓊和建初寺寶瓊)接著而來,終又敗北。忍法師讚歎,連稱希有!弟子我當年仰延大師,敬請說法。您釋難如流,眾皆敬仰。荊楚之人,莫不歸伏!『非禪不智,非智不禪』,乃是出自佛的金口,後經名僧演說,智師則融會貫通,並作分別(如《觀心論疏》中說止觀:以從正見人定,解『非智不禪』;以從正定生正見,解『非禪不智』)。譬如萬流歸於大海,這樣的包涵,才得佛意。但願大師使眾生未得令得,未度令度,樂說不窮,法施無盡。」
晉王又派柳顧言虔誠禮拜敦請。智師多次辭謝不得,乃赴江都,為晉王著《維摩經疏》。河東柳顧言與東海徐陵,都富有才華,所奉作之文,晉王都把它作珍寶受持封藏。
七、重回天台
智師在江都住了不久,便辭晉王,回到天台山。當時沿途吳越百姓,清掃街道相迎。縣令、州牧都樹幡華迎接和歡送。
智師所居的修禪寺,已荒廢12年,人蹤久斷,竹樹成林。智師回來時走到半山,忽見一位老僧,鬚髮雪白,拄著錫杖相迎。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待走到近前,那老僧忽然隱而不見。聖僧尚在迎候,況普通人呢!
智師愛林泉之樂,常常負杖閒遊,像在吟嘆道:「我雖在嘈雜的人群間,也沒有忘記過山野之樂。靜幽幽的深谷,快樂寧靜的夜晚,能自照心靈,豈非樂事啊!」
後來有一夜,明月照在床上,智師獨坐說法。連續很長時間,好像有人向他請教疑難。侍者智曦第二天一早問他:「未知大師昨夜有何因緣?」智師答道:「我起初夢見大風忽起,吹壞寶塔。接著,梵僧對我說:『機緣如柴草,照用如火,傍助如風。這三種都已齊備,化道才行。華頂那夜,我已作影響;現在機用將盡,傍助也已停息,特來相告您!』我還看到南嶽大師和喜禪師,命我說法。我想了想,說道:『我對各種法的義理,大多是自己研學的心得;只有三觀三智的義理,最早是從南嶽大師面受而後開說。』說完,南嶽大師對我說:『他方凈土,很早就等著你去。你有因緣,應當前往。我們相送你。』我下拜答允。這是死期已至。我回憶年少時之夢,當死在這裡,所以每次都很高興回到天台山。今已得冥告,勢必不久當死。死後你們給我安葬在西南峰所指之地,屍體四周累石,墳穴上種植松樹,立二座白色的塔,使人見了,發菩提心。」
又過不久,對弟子說:「商人臨走時寄託金錢,醫師去時留下藥物。我雖不才,但對學那些只有狂慧,不發精進的人,感到可悲廠當即口授《觀心論》,出口成章疏,不加修改。《觀心論》另見專本。
當年十月,晉王人京朝覲,回到江都,派高孝信人天台山奉迎智師。智師便將所用什物,施捨給貧窮僧人,在山下立上木樁,又畫出寺院的圖紙式樣,囑咐僧眾:「這座寺址,就在我眼前;寺宇建成,在我死後。我來不及看到它的建成,你們會看到它的。後若建寺,一一按照我繪的圖樣。」
弟子們懷疑問道:「這一帶山澗險峙,有何因緣力量能建成寺?」智師答道:「此非小緣,乃是王家所辦!」眾人聽了,互相猜測:或說是姓王之王,或說是天王之王,或說是國王之王,喧喧議論,無法決斷。今日事已應驗(國清寺已建成),方知智師所說,應是帝王之王。
標定寺基之後,智師隨高孝信下山。行到石城(今新昌大佛寺),便稱有病,對智越說:「大王召喚我來,我不負言而來。我知命當終此,故不必再前進了。石城是天台山西門,大佛(指彌勒石佛)是未來之佛。這裡環境很好,我當最後用心修持。衣缽道具,分為兩部分:一分供奉彌勒,一分供羯磨用。」說完,右脅西向而卧,只念彌陀、般若、觀音。
侍者奉請服藥。智師說:「藥物能除病、留殘年嗎?我病不與身相合,葯何能除?殘年不與心相合,葯何能留?智睎你過去聽說過哪些經?《觀心論》中所講的是些什麼?別讓醫藥之事擾累你了!」侍者又請吃齋飯。智師說:「非但步影能作為齋,內無能觀之心,外無所觀之像,心緣一致,這才是真齋。我活著,則毒器(指貪瞠痴三毒)多所勞作,死了才是休養生息的樂事。世間的情況就是如此,不值得多嘆息。」當即口授遺書,並手書四十六字,告訴弟子說:「這蓮華香爐和犀角如意(講經時手執之物),原是大王所賜,今仍奉還大王,作為留別紀念。願大王芳香不窮,永保如意!」手書(見別本)也親自封好。
智師又讓弟子取出他的三衣一缽,洒掃清凈,令弟子同念唱《法華經》和《無量壽經》,作為最後聞思。聽《法華經》畢,讚歎道:「《法華經》是法門父母,慧解由此而生,本與跡曠大無比,微妙難測。我四十多年蘊藏著,知誰可傳,只有我明白,其他人都不知道。今日正如鍾子期死,伯牙絕弦破琴;郢人死,匠石不再運斤(斧)的情況相似啊!」聽《無量壽經》畢,讚歎道:「四十八願,莊嚴西方凈土,華池寶樹,易往的佳處卻無人去。就是當人火車地獄的見了,能改悔的,也能往生;何況戒慧熏修,行道得力者,實功不唐捐!梵音聲相,實在不是誑騙人的。」當唱經時,吳州侍官張達等五人陪伴,只見大佛增大一倍,石像光明滿山,直照房內。諸僧或得瑞夢,或見奇相。他們雖居住在各處,但卻同時發生。
唱經畢後,智師索香湯漱口,說:「十如(如是相、如是性、如是體、如是力、如是作、如是因、如是緣、如是果、如是報、如是本末究竟等)、四不生(諸法不從自生、不從他生、不從共生、不從無因生)、十法界(佛界、菩薩界、緣覺界、聲聞界、天界、人界、修羅界、餓鬼界、畜生界、地獄界)、三觀(空觀、假觀、中觀)、四無量心(大慈、大悲、大喜、大舍)、四悉檀(世界悉檀、為人悉檀、對治悉檀、第一義悉檀)、四諦(苦、集、滅、道)、十二因緣(藏教思議生滅十二因緣、通教思議不生滅十二因緣、別教不思議生滅十二因緣、圓教不思議不生滅十二因緣)、六波羅蜜(布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智慧),每種法門融攝一切法,都能通心到清涼地。若能在病患境中,通達這些法門者,便如《涅盤經·壽命品》中說的二十五歲壯年人,百斤黃金完全可以託付於他。這是我最後談玄論道,然後寂滅。我當去了!」
弟子智朗請示道:「請您再慈留一下,解釋我的疑問。不知您生往何處?今後誰可作為我們的宗師?」
智師回答說:「你等懶種善根,問他人的功德,如盲人問乳,拐者問路,告訴你何用?由於多惡不調,才產生喜怒呵贊,既不自省察,還譏嫌他人。我已不久於世,應當為這些人破除疑謗。《觀心論》中已經解釋,我還要告訴你,我若不因領眾修習事煩,必登六根清凈之位;但今為他人損了自身,只是五品弟子位而已。你問我生往何處?勢至、觀音都來迎接我去西方凈土。問誰可宗仰?你沒有聽說過戒律是僧人之師。我常說三種三昧,是你的明導,教你放下重擔,教你降伏三毒(貪、瞠、痴),教你治四大(指身體),教你解業障,教你破魔軍,教你調禪味,教你折輕慢他人之幢,教你遠離邪惡,教你出無為的火坑,教你離大悲難。只有這位大師(指戒律)能作我們的依止。我與你們因法相遇,以法為親,傳習佛燈,都是佛的眷屬。若不能遵守戒律,傳習魔燈,就不是我的弟子了!」
智師又教誡維那說:「人在壽命將終時,聽到鐘磬聲,能增加正念。鐘磬聲要長久響,直到氣盡為止。為什麼按常規要到人身冷(已死)才敲鐘磬呢?人世間常見的人死哭泣,給死者換衣服等,皆不必做!」說畢,智師跏趺而坐,唱三寶名,像進入三昧中。大隋開皇十七年(597年),歲次丁巳,十一月二十四日未時人滅。年六十歲,僧齡四十年。直到子時,腦門猶暖。
智師雖吩咐大家不許哭泣,弟子們還是哽咽著,悲痛憂愁,不能自止,像日落舟沉,永遠憑仰。智師的肉身跏趺安坐在外十日,道俗聞訊前來,燒香散花,環繞哭拜。十日過後,安放在神龕之內,肉身流汗遍體,用綿帛拂拭,通身像洗過一樣。不久,送歸佛隴,連日大雨不止。弟子們誦咒,願大師賜威神以止雨才動手掘墓穴,雲開雨止,風嘯松悲,泉奔水咽。道俗弟子護持靈柩,到智師生前囑咐之地安葬。龕墳雖已掩埋,但妙跡常顯靈通。
第二節 著述
智者大師一生著述宏富。但據其弟子灌頂在《別傳》中說:「智者弘法三十餘年,不蓄章疏,安無礙辯,契理符文,挺生天智,世間所伏,有大機感,乃為著文。奉撰《凈名經疏》,至《佛道品》為十八卷,《覺意三昧》一卷,《六妙門》一卷,《法界次第章門》三百科,始著六十科為三卷,《小止觀》一卷,《法華三昧行法》一卷。又常在高座云:若說《次第禪門》一年一遍,若著章疏,可五十卷。若說《法華玄義》並《圓頓止觀》,半年各一遍,若著章疏,各三十卷。此三法門,皆無文疏,講授而已。大莊嚴寺法慎私記《禪門》,初分得三十卷,尚未刪定,而法慎終國清寺。灌頂私記《法華玄》,初分得十卷,《止觀》初分得十卷。方希再聽,畢其首尾,會智者涅盤。」根據灌頂的記載,智者的著述共有9種,85卷。這些著述在智者圓寂後的第七年(605)編成出版。不過,尚有遺漏,如被後世視為「天台三大部」之一的《法華文句》,尚未列入。可能是當時灌頂尚未整理完成。
而在唐代釋道宣(596—667)編的《大唐內典錄》卷5中,則記載智者的著述為19部87卷:
《摩訶止觀》10卷(灌頂記);
《禪波羅蜜門》10卷(法慎私記);
《維摩經疏》30卷及《玄義》6卷;
《法華玄義》10卷(灌頂記);
《法華疏》(即《法華文句》)10卷(灌頂記);
《小止觀》2卷;
《六妙門》1卷;
《覺意三昧》1卷;
《法華三昧》1卷;
《觀心論》1卷;
《三觀義》1卷;
《四教義》1卷;
《四悉檀義》1卷;
《如來壽量義》1卷;
《法界次第章》3卷;
《大方等行法》1卷;
《般若證相行法》1卷;
《請觀音行法》1卷;
《南嶽思禪師傳》1卷。
《大唐內典錄》成書於智者圓寂後的60年左右,時間不遠,上述著作應該是可靠的。其中比灌頂所載多了10種,大多是單卷本,可能是智者弟子根據智者生前的講述整理而成的手記本。有的內容可能重複,如《四悉檀義》智者在《法華玄義》中就曾專題論述;《四教義》又見於《維摩玄義》等。
中唐以後,發現智者的著述又有增加。804年,被日僧最澄請到日本去的智者著述,有法華、止觀、維摩、雜疏等共31種,123卷。當然,其中有些可能是偽作。後來,編人《大正藏》和《續藏經》的有35種,166卷。具體如下:
《妙法蓮華經玄義》20卷;
《妙法蓮華經文句》20卷;
《摩訶止觀》20卷;
《釋禪波羅蜜次第法門》10卷;
《禪門要略》1卷;
《禪門章》1卷;
《禪法口訣》1卷;
《修禪六妙法門》1卷;
《修習止觀坐禪法要》1卷;
《覺意三昧》1卷;
《觀心論》1卷;
《四念處》4卷;
《維摩經玄疏》6卷;
《維摩經文疏》28卷;
《四教義》12卷;
《金光明經玄義》2卷;
《金光明經文句》6卷;
《觀音品玄義》2卷;
《觀音品義疏》2卷;
《觀無量壽佛經疏》1卷;
《阿彌陀經義記》1卷;
《凈土十疑淪》1卷;
《菩薩戒經義記》2卷;
《法界次第初門》6卷;
《法華三昧懺儀》1卷;
《金剛般若疏》1卷;
《{二王護國般若波羅蜜經疏》5卷;
《請觀音經疏》1卷;
《三觀義》2卷;
《五方便念佛門》1卷;
《方等三昧行法》1卷;
《觀心食法》1卷;
《觀心誦經法記》1卷;
《天台大師發願文》1卷;
《普賢菩薩發願文》1卷。
在上述著述中,智者親筆撰寫有:《修習止觀坐禪法要》、《法華三昧懺儀》、《法界次第初門》、《六妙法門》、《覺意三昧》和《維摩經疏》(至《佛道品》而止,餘下6品,由灌頂補寫)。其餘絕大部分是由智者講述,弟子灌頂記錄整理而成的。其中包括稱為「天台三大部」的《法華文句》、《法華玄義》、《摩訶止觀》和稱為「天台五小部」的《觀音玄義》、《觀音義疏》、《金光明經玄義》、《金文明經文句》、《觀無量壽佛經疏》。它們是天台宗思想理論的依據。上述著述中,也有疑偽之作,如《阿彌陀經義記》,宋代智圓疑為日本僧人所撰;《觀無量壽佛經疏》,日本學者望月信亨考證,疑為唐人偽作等等。不過,無論如何,這兩種著述與智者的思想十分相契,在研究天台宗義理的形成和發展過程中,也有著十分重要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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