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英國討論中日關係

2012年09月11日 16:57

兩個月前就收到一場名為「愛恨40年——邦交正常化以來的中日關係」的講座通知,在倫敦的大和日英基金會舉行。當時就報了名,但沒想到講座真正舉行的今天(9月10日),中日關係正上演如此緊張的一幕。事實上,一場討論中日關係的講座在英國如此受歡迎——一個月前就收到組織方郵件稱報名已滿,若不能參加望讓出座位——就說明這對雙邊關係在當今世界受矚目程度。果然,今晚講座,只能容納七八十人的小房間里坐滿了人,目測約有一半不是亞洲人面孔。

「從中國和平崛起以及國際高級政治的總體視角看,中日關係或許是世界上最重要的雙邊關係。但中日雙方均未注意到這一點。」

這是倫敦政治經濟學院(LSE)的國際關係教授巴里·布贊(Barry Buzan)在2010年一篇題為「中國能和平崛起嗎」(《國際政治科學》(2010 年第2期 ,第1—32 頁)的文章中的觀點。今晚的講座由他主持,真是再合適不過。作為英國國際關係理論界的著名學者,布贊教授承認自己並非區域研究專家,但中日關係一直是他的「愛好」。

演講嘉賓則分別是日本立命館亞洲太平洋大學教授松本盛雄(Morio Matsumoto)和英國利茲大學的中日關係教授Caroline Rose。

松本盛雄原是一名資深外交官,包括在1989-1997年任日本外務省中國和蒙古司副司長、2006-2008年任外務省日中經濟關係司主任、2008年-2012年任日本駐瀋陽總領事。

此前他有過16年作為外交翻譯的生涯,多次陪同日本首相、外長訪華。介紹2008年「毒餃子」事件之初,他用中文說了一句「好吃不過餃子,舒服不過躺著」,完全把我鎮住了!其標準程度絕對夠中央台播音員的水平。1992年日本天皇歷史性訪華時,他亦任翻譯。

「如果不能處理好中日關係,中國的『和平崛起』只是一句空話。」布贊教授說。

此前就讀過他2010年那篇關於中國「和平崛起」的論文,覺得非常在理:中日之間交惡,美國漁翁得利。因為面對中國的「威脅」,日本會繼續維持與美國的盟友關係,美國在東北亞軍事和政治定位的合法性得到鞏固;中國的態度越強硬,就越送給華盛頓那些尋求遏制中國的鷹派以口實。若從現實主義角度分析,中日關係改善對美國無益。所以中國選擇與日本交惡,實際是犯了戰略大忌——樹敵於鄰,把盟友送給更強大的敵手。

2012年,布贊教授再度在《國際政治研究》(2012 年第1 期,第49-62頁)上發表的「國際安全研究的演化——中國的反思與借鑒」一文中再度論述,也值得大段引用:

「中國努力建構一個以自我為中心的小範圍的東亞,而日本與一些東南亞國家則將東亞推向一個包括印度、澳大利亞和美國在內的廣泛會員組織,以抵消中國的可能優勢。??日本與印度對中國和越南、菲律賓、澳大利亞挑釁性崛起的恐懼,強化了它們與美國的聯盟,並使美國易於掌控其在西太平洋和印度洋的政治地位。印度與幾個東南亞國家間開始愈加相互憑靠,並仰仗美日以平衡來自中國的威脅。對美國而言,這是中國強硬派對美國外交與戰略上的饋贈,極大地促進了美國近期將其安全戰略核心「重返」亞洲。這些進展在亞洲塑造了一個令人堪憂的冷和平/消極和平前景。在全球層面上,中國已表現出遏制性姿態以阻止日本,以及其他國家在聯合國安理會中取得與其實力相應的( 合法) 地位。然而,當前世界經濟危機將如何影響中國在世界經濟中的地位仍不明晰,但中國政府一如既往地支持佔據國民經濟命脈的國有企業,預示著一種對經濟民族主義的令人堪憂的強化。」

一個由美國支持的從日本延至印度、再經由越南到澳大利亞的聯盟正在形成之中,如果中國的和平崛起是冷/消極的,則此聯盟將變得更加清晰可見。中國的亞洲鄰國將通過提升自身軍事實力、加強相互合作和尋求美國支持以對抗中國。」

很明顯,中日關係若按理性思維,結盟才對雙方都有利——對中國來說,可以有效減小來自美國的壓力;對日本來說,則有利於樹立(與中國共同的)區域大國核心地位。但事實是,兩國都容易「感情用事」。會後與布贊教授交談,有意思的是,他說:「難道就是因為『面子』?」他也承認:「對我們西方人來說,大概這點是我們比較難理解的。」

面子??某種程度大概可以這樣說吧,我說。眾所周知,中日關係中摻雜了太多的情感因素,單是「面子」二字大概不足以概括。對於中國人來說,不僅日本侵華的歷史不能容忍,而且許多人眼中的日本文化源自中國文化、日本在歷史上都對「天朝」是從屬地位,正因如此,被日本侵略的羞辱感才倍加強烈。然而,就在上世紀初,日本的現代化還一度是國人學習的榜樣。現代漢語中許多外來辭彙源自日語就是明證,可惜沒有很多人注意到這點。上世紀七八十年代中日關係也曾有過一段蜜月期,那段時間在中國大受歡迎的日本電影,高倉健,說明兩國之間不是不可能修好的。

據Rose教授引用的民調數據,中國人對日本的負面看法,不出所料,絕大部分(70%以上)都說是因為日本侵華。因此我在講座的問答環節提問松本盛雄,到底是什麼政治原因,讓日本不能還中國一個真正的道歉?

他回答:1992年日本明仁天皇訪華,已經慎重考慮過這個問題,也謹慎準備了發言措辭。日本方面認為,通過天皇之口說出的道歉,對日本來說就已經是最高級別的道歉。他們認為天皇在北京發言之後,道歉一事便可了結。但此後日本一些政客發出不同論調的言論,乃至參拜靖國神社,「或許出於個人或政治原因。」

不知松本教授的這番回答,究竟是出於外交官的謹慎辭令,還是日本人真心認為,已經沒有必要再道歉?

會後一位年長的日本女士向我走來,說:「謝謝你提出這個問題!」原來,這位室富子女士是日中友好協會的資深老會員——1961年就加入了!我於是問她:你覺得日本的道歉已經足夠了嗎?「當然不!」你覺得如果我那個問題問給一個普通的日本人,他們會覺得吃驚嗎?「是的。」

她說,或許社會頂層的15%,那些精英,會同意日本對中國的道歉還不夠充分,但大部分的普通日本人對此一無所知。他們對中國的印象,還是停留在文化、中國菜的層面上。

1992年的日本天皇有史以來首次訪華,也是1989年後中國受西方外交封鎖時日本的巨大善意表現,意義重大。1992年10月23日,明仁天皇在楊尚昆主席歡迎宴會上致辭時說:「在兩國關係悠久的歷史上,曾經有過一段我國給中國人民帶來深重苦難的不幸時期,我對此深感痛心。戰爭結束以後,我國國民基於不再重演這種戰爭的深刻反省,下定決心,一定要走和平國家的道路。」)

的確,對比我們腦中那些根深蒂固的日本侵華暴行畫面, 這段話聽起來有些輕。但或許中間有些東西lost in translation?是否在日本文化中,這樣的措辭已經是極限?我不知道,希望了解日本的朋友幫忙解答。

但我想我們在要求日本道歉的同時也不應該忘記,日本幾十年來對中國發展的援助,也是一種行動上的道歉。日本一直最大的對華援助國。特別在改革開放早期,許多重要的基礎設施工程都依靠日本援助資金:北京首都機場、地鐵、上海虹橋機場,還有全國許多地方的港口、鐵路。這些都為中國後來的經濟起飛有重大作用。

但最不幸的是,大概中國人和日本人都不知道自己國家在對方眼中是什麼形象。普通的日本人或許並不知道,日本侵華歷史在今天的中國社會仍如此記憶猶新、中國的電視屏幕上仍有那麼多抗戰劇、那麼多面目可憎的日本「鬼子」。或許是教科書的忽略,或許也是他們認為,那已經是三代人之前的事情,早就該過去了。

而在普通中國人帶著受害者的委屈心理看日本的同時,也很難體會,日本眼看著家門口這個新興國家日益強大,給他們帶來的心理壓力。

讓我有點吃驚的是,根據日本獨立智庫「言論NPO」今年6月的一份調查,中國在日本人眼中的形象,甚至比日本在中國人眼中的形象還差!84.3%的日本人認為中國的形象不好,而認為日本形象不好的中國人也不過64.5%。

日本人對中國的情感的確是在最近三十年逐漸降溫的。Rose教授介紹,1978年的民意調查中,有62.1%的日本人認為與中國關係密切,但到2010年這個比例只剩下26.3%。

Rose教授在她的演講中就舉了日本的民意調查中,對中國感覺負面的幾大原因:其中當然包括對釣魚島、中國在國際社會中不按規則行事、中國對日本歷史問題的批評、缺乏透明度及軍事力量的增長、不理解中國人的愛國行為、政治體制的不同等,但排在第一位(50%以上)的,是中國對能源和資源的自我中心。

會後有一位國內來的訪問學者也與我交流:「壓力真是大啊,大家都對中國這麼關注。」我說,是啊,但現實就是這樣,不是嗎?我們需要習慣這點,習慣其他國家的人對中國的關注,就像美國人走到世界很多地方也會被人罵他們政府的外交政策一樣,中國今天在世界上的影響不可能不讓人側目。如果說世界對中國有偏見,我想中國起碼要付一半責任——我們的體制夠公開、夠透明嗎?憑什麼讓別人相信,中國國內的鷹派不會進犯他國,就算大家都願意相信「中國人民熱愛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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