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夢:對話蔣曉雲(上)

  

  這是我們第一次對話一位台灣作家。

  許多大陸讀者不甚熟悉她的名字,那是因為她自20世紀80年代初便停筆,這一歇便是三十年。70年代她作為嶄露頭角的天才少女,曾經震驚過整個台灣。她的《掉傘天》《樂山行》和《姻緣路》連續三年獲得聯合報小說獎,不過隨著她求學美國,也暫停了中文小說的創作。2011年,她終於重新回來——一部長篇《桃花井》讓所有人恍惚間憶起當年的盛景。然後,她便開始了極富野心的、至今仍未完成的創作:《民國素人志》。

  《民國素人志》的第一輯——《百年好合》於今年初正式在內地出版,極為巧合的是,恰恰在出版之前的三個月,我一位在台灣的朋友跟我說:「你一定記得,看看一個叫蔣曉雲的台灣作家——她寫得好棒,你看了就知道了。」的確是我孤陋寡聞,那是我第一次聽到她的名字。當時,我的朋友也並不知道她的書即將引進內地,所以,也許只能搬出一個惡俗的詞來救場:我和她的小說之間,的確存在某種「緣分」。

  《百年好合》是本中篇小說集。12篇小說,12個女主角,最年長的那位出生於1912年的寧波,最年輕的那位出生於20世紀60年代的台北。閱讀的時候請一定按照目錄的順序——因為雖說每篇小說的故事各自獨立,但是女主角們之間存在著聯繫。比如第二篇的女主角是第一篇女主角的女兒;比如某一篇里跑了個龍套的主角的朋友,會作為下一篇的靈魂人物正式登場;再比如某一篇中作為主角出場的頭牌舞女,是前面幾篇里人們牌桌上的八卦談資……不知不覺地,在這些女人或者平淡或者坎坷的人生里,你就跟著她們走完了將近一個世紀的歷史。就像是一幅類似《清明上河圖》的畫卷,她的調子永遠不疾不徐,她的敘述永遠流暢自如得令你忽略這故事原本還有個講述者,每個故事裡看似一筆帶過的轉場其實都非常講究——因為這樣的轉場在最合適的地方,銜接了跨度很大的時間段,用最簡潔的筆墨交代了最大量的信息;而且即便人物的命運曲折,她也是淡淡的態度,不過總會有一個動人的細節隱藏在故事的轉彎處……

  我翻開那本綠色封面的書,坐在那裡用了一個下午,一口氣看完它——已經很久沒有如此舒服、如此愉悅的閱讀體驗了。直到此刻我才驚覺,原來她的小說如此「好看」,原來我已經這麼久沒有看過一本這麼「好看」的書——至少我合上書的時候開始像所有意猶未盡的讀者那樣,發微信給我在台灣的朋友:「你說的,她會寫38個女人的故事,現在只有12個,也就是說,還沒完,對吧?」她丟過來一個「偷笑」的表情,回復:「沒有,《民國素人志》應該是有三本,還沒寫完,我也想快點看到啊。」從1912,到1949,那個「民國」——存在了三38年,而蔣曉雲的38個女人的歷史,還在繼續。

  她講話簡短,像她小說里的語言一樣,乾脆明快。問她為何曾經30年不寫,30年後又是什麼契機決定重新寫了,她只說——「現在回想起來,當時文壇很多大師,像夏志清教授、朱西寧先生、林海音女士對我這後生小輩的寫作的確都鼓勵有加。可是那個時候太年輕了,並不確定自己的志趣所在。台灣很小,天地不夠廣闊,兼之父母親鼓勵,也覺得青年人就出去闖一闖吧。完全沒有想到走出這一步就會和文學整個脫節長達30年。」——所以,不管往日作品如何驚艷,那時的她依然不確定自己最想要的是什麼。30年以後,重新回來,在她眼裡也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走過了世界,看過了人生,重新寫作,也算回到初衷。沒有什麼特別的契機;離開寫作和回到寫作,現在回看,不過是必經的道路,也都是自己的選擇。」

  出生於台灣眷村,從小見慣了來自五湖四海的漂泊人;後來安居於北美,又見到聽過無數華人的故事——離散,漂流,異鄉落地生根,無論走到哪裡都帶著從基因里來的頑強和喧鬧。「民國素人」對她而言,已經是一個極為龐大的概念,「素人」原本指的就是普通人,在她的文本之中,可以約等於所有在上世紀中葉離開大陸本土散落世界各地的華人。即使從社會學意義上說,《民國素人志》的構想也是一個「Chinese Diaspora」的絕佳範本。所以她在自序中這麼寫:「等我到了海外求學並且定居,發現原來很多和我父母一樣的『民國素人』在天下大亂時並沒有去台灣,他們直接去到了世界各地,他們在『民國』的社會階級更往上層,很多昔日王謝流落異鄉,後代也就成了你我身邊的尋常百姓。我的思想也跟隨他們的足跡四處流浪與尋訪,然而我直接認識的其實有限,我瞎編胡寫,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出於好奇,我問她,小說里那麼多「華人」,母語有上海話,廣東話,閩南話,但是她都能做到在恰到好處的時候,讓方言出來生動地點個睛。尤其是,她對上海話對白的熟稔,往往令人會心一笑——可是她的資料里,不是說祖籍湖南嗎?「小時候我父母在台北的西門町做生意,左鄰右舍都是上海老字號名店。」她說,「後來父母親又經營廣告公司,聘請的總經理也是上海人。記憶中我的母親在生意場上或應酬時也曾說滬語,我雖然不會說,後來卻發現自己基本是聽得懂上海話的。」

  我告訴她,她的小說真的很好看,我記得住幾乎每一篇里的那個栩栩如生的女人:

  那個結婚時瞞報了自己年齡的上海淑女,就順水推舟將年齡瞞了一生——所謂一生,指的是她先生已經96歲的時候,她依然固執優雅地告訴別人她95歲,派出所查戶口的民警讚歎二位老人高壽硬朗的時候,老太太內心淡淡一笑:「小駒頭,否曉得吾已經100歲了呀。

  那個叫琪曼的美麗女孩,青春洋溢時自認為有恃無恐,不過是遇上登徒子芳心虛擲的故事,不過是留下一個人帶著小女孩的慘淡人生——在「故事」里,這樣的情節實在不算什麼。只是作者簡單一句話便結了尾:「不管怎麼樣,日子反正都要過下去。琪曼想起媽媽古麗常說的話。她從來不是個聽媽媽話的女兒,這句卻記住了。」

  那個寂寞的女人在等待與失望中耗完了青春,甚至到了花甲之年也未能完全放棄一點點期盼,卻在丈夫死訊傳來的時候抖擻起所有精神,將葬禮當成最後的戰場——誰叫她才是名正言順的「太太」——經此一役,她知道自己今晚終於可以睡個好覺。

  ……

  我問她,這麼多精彩的人物,她自己最偏愛哪個。她只是說:「素人系列還在創作當中,最偏愛的人物可能還沒出場。」

  「拋開作者的身份,回到一個讀者的本質上……」別人簡單地讚美她的小說好看,似乎讓她非常開心,「我對小說的要求也是『好看』。我寫小說最大的一個誘因是自娛,如果不好看,別說讀者感覺無趣,讀不下去,也許根本就過不了作者自己這一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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