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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蒙活說紅樓夢

王蒙活說紅樓夢

《紅樓夢》是王蒙的一件常務,常活兒,一個永遠不盡的話題。他把《紅樓夢》當成一部活書來讀,當做活人來評,當做真實事件來分析,當做經驗學問來思索。他把《紅樓夢》當做一塊豐產田,當做一個大海來耕作,來徜徉,來拾取。  作者以獨特,現代的視角解讀《紅樓夢》中的政治、愛情、命運、人生價值……借古論今,思辨幽默,痛快淋漓。本書文圖並茂,是王蒙先生繼《紅樓啟示錄》後又一本評說《紅樓夢》的精品佳作。王蒙把他對生活的理解與《紅樓夢》這本書結合在一起,抒發了對人生對政治對愛情的感悟。作家出版社 出版作者:王蒙

目錄:石與玉《金陵十二釵》取名不錯,既金陵又一傢伙十二個女性,有氣勢也有魅力,或者說有「賣點」,不知為什麼未被書界接受。可能是只提出十二個女性,嫌單純了些。我倒是見過以此命名的畫圖。澳門濠景酒店就出售一種茶托,圖畫是「金陵十二釵」。前言 關於書名 通靈寶玉 寶玉摔玉 你的脖子上掛著什麼 賈寶玉論 病是「心病」,即精神疾患,寫得很清楚。在不準愛的環境中,愛導致病,愛就是病,寶玉愛得深也病得深,愛得痛也病得痛。反過來說病就是愛,寫寶玉的病,正是寫寶玉的愛。「弄性」和「常情」(1) 「弄性」和「常情」(2) 聚到最後一刻(1) 聚到最後一刻(2) 泛愛:為藝術而藝術 專愛:為人生而藝術 「前佛老」情思 零作為(1) 零作為(2) 愛就是病 病就是愛(1) 愛就是病 病就是愛(2) 辯證而矛盾的幻想(1) 辯證而矛盾的幻想(2) 辯證而矛盾的幻想(3) 結語(1) 結語(2) 天情的體驗 悲劇不僅在於結局,在於有情人終不成眷屬。悲劇還在於這比生命還強烈的愛情成為的的確確的災難。這愛情本身,這愛情的過程既不是一個飽滿充沛淋漓酣暢的大交流大歡喜,也不是一個卿卿我我廝廝守守的小甜蜜小溫情,卻充滿著猜疑、挑剔、責備、愁苦、嫉妒、怨嗟和恐懼,堪稱兩個青年男女互施的精神酷刑。天情 宿命超常的愛情 自由與轄治 戀愛至上 唯一「知哀」 天情的物質化 精神酷刑 黛玉的煩惱 意淫即情 恨與痴互不相通 釵黛合一新論 讓我們議論一下書中的另一個有點怪的處理:賈寶玉夢中與之交歡的那個警幻仙子的妹妹,不但長得既像寶釵又像黛玉,而且乳名兼美,表字可卿。莫非秦可卿是兼美理想的化身?淫喪天香樓的秦氏,似乎難以當此重任。奇乎妙哉,這又是怎麼回事呢?強作解人而解之:它可能是賈寶玉第一次性經驗的浪漫化。四種評價 文學人物的評析角度 選擇的困惑 薛寶釵精神 林黛玉精神 美而不美 善而不善 《紅樓夢》中的政治 《紅樓夢》中的政治更正確地界定其實是賈府里的政治。關於《紅樓夢》中的政治一直有一種「索隱派」的研究,就是從字裡行間找它們的反清復明的痕迹,這個暫時置而不論。我要講的是賈府里的政治,分三個大問題講,一個是《紅樓夢》的政治主題,主要就是對興亡、盛衰、治亂(理亂)、浮沉這樣的一些規律的研究;第二個大問題就是《紅樓夢》的權力格局,它的「山頭」劃分與人際關係;第三個大問題是《紅樓夢》里的政治人物與政治事件。政治主題(1) 政治主題(2) 政治主題(3) 權力格局(1) 權力格局(2) 權力格局(3) 政治人物和政治事件(1) 政治人物和政治事件(2) 政治人物和政治事件(3) 政治人物和政治事件(4) 政治人物和政治事件(5) 「抄檢大觀園」評說 很明顯,抄檢大觀園的主導人物是王夫人。一向很有身份、很有「派」又很有修養的王夫人在綉春囊事件上如此緊張激動,如此兇惡反常,不是沒有原因。前四十回與其後的四十回 探春的歷史性評價 陰差陽錯十四卦(1) 陰差陽錯十四卦(2) 王夫人之惑(1) 王夫人之惑(2) 王熙鳳的角色(1) 王熙鳳的角色(2) 探春及其他人在抄檢中 簡單的結論 《紅樓夢》縱橫談《紅樓夢》和其他各種書給人一種不一樣的感覺,往往使人忘記了它是一本書,而是將它看作宇宙的本體,人生的本體。人生性(1) 人生性(2) 總體性 開放性(1) 開放性(2) 本體性(1) 本體性(2) 原生性與可比照性 變態與狂想 更不要講索隱學派了。寶玉影射順治皇帝,通靈影射玉璽,寶玉喜吃胭脂影射玉璽常蓋印泥,「愛哥哥」——二哥哥說明寶玉姓愛,愛新覺羅氏也。香菱影射陳圓圓,薛蟠影射吳三桂。襲人即龍衣人影射李自成。晴雯影射史可法。晴是明上加一主字,是說上有明廷偏居南方的主君。變態與狂想(1) 變態與狂想(2) 變態與狂想(3) 變態與狂想(4) 偉大的混沌 舊紅學中有影子說,晴雯是黛玉的影子,襲人是寶釵的影子。她們的性格類型大致差不多。襲人是比較討厭的,她自己和寶玉亂七八糟,卻跑到王夫人那裡去彙報:要注意了!要警惕了!寶玉越來越大,整天和女孩子們混在一起很危險!比較討厭。文學性質的混沌(1) 文學性質的混沌(2) 文學性質的混沌(3) 題材的混沌(1) 題材的混沌(2) 思想的混沌 結構的混沌(1) 結構的混沌(2) 《紅樓夢》的自我評價 一個是人生的荒唐感。我說人生感,沒說人生觀。因為很難說《紅樓夢》裡頭宣傳了人生的一種觀點,一種理論,一種信仰。但是他有很多的感慨,而且把這個人生感慨寫到了極限,寫到了極致。這裡有人生本身的荒唐,這裡我暫時不談。更重要的是由於小說,他選擇了小說這樣一個形式,而小說本身就有幾分荒唐。《紅樓夢》的自我評價 小說與荒唐言(1) 小說與荒唐言(2) 小說與荒唐言(3) 人生與辛酸淚(1) 人生與辛酸淚(2) 藝術與愛情的痴 誰解其中味 《紅樓夢》的研究方法 我主張研究《紅樓夢》以文學的方法為主,文學的方法中又以現實主義的方法為主,但別的研究方法也應當保留。中國化的一門學問 《紅樓夢》的文學研究 非現實主義的文學研究 哲學的內蘊 文學欣賞與再創造 不同的參照系 誤讀的誘惑 與宇宙相通的《紅樓夢》 青春與時尚的《誤讀紅樓》 評「紅」、講「紅」、考證「紅」、藉題發揮「紅」者多矣。自稱「誤讀」的只此一家。青春與時尚的《誤讀紅樓》(1) 青春與時尚的《誤讀紅樓》(2) 青春與時尚的《誤讀紅樓》(3) 佔領你的一生 我愛讀《紅樓夢》。《紅樓夢》是一本最經得住讀,經得住分析,經得住折騰的書。佔領你的一生 前言 我讀過一些書,這些書里,最活的一部就是《紅樓夢》。  《紅樓夢》當然是小說,但是對於我來說似乎又不僅是小說,而是真實的生活。就是說,一讀起《紅樓夢》,就如見其人,如臨其境,如聞其聲,在你的面前展示著的與其說是小說的文字、描寫、情節、故事、抒發、感慨……與其說是作者的偉大、精細、深沉、華美、天才……不如說是展示著真實的生活,原生的生活,近乎全息的生活。對於這樣的生活你可能並不熟悉,但是它能取信於你,你完全相信它的真實、生動、深刻、立體、活潑、動感,可觸可摸,可贊可嘆,可惜可哀,可評可說。  你本來涉世未深,所知有限,如果你好好讀三遍《紅樓夢》,怎麼著,你顯得懂點世事人情了。不是說《紅樓夢》里的事情可以與生活中的實事照搬比照,不,那樣強拉硬扯只能出笑話,而是說的某種「事體情理」是普遍的,是可以互為啟迪的。  我喜歡一次又一次地閱讀《紅樓夢》。我喜歡一次又一次地琢磨《紅樓夢》,每讀一次都有新發現,每讀一次都有新體會新解讀。  例如我過去多次說過也寫過,抄檢大觀園時,探春的一段長篇講話太深太痛,顯得突兀,可能是曹雪芹借探春之口說自己要說的話。我還「小人度君子之腹」地說,讓作品人物說出作者想說的話,是寫作者很難擺脫的一種誘惑。但是近來的多次重讀使我的想法發生了動搖。蓋從一開始探春與老太太在評價園內治安形勢上就發生了原則性的分歧,探春在突擊查夜後認為除夜班人員無聊耍錢外並無違規大事,她的這種天下本無事的觀點馬上受到賈母的惡聲惡氣的批評。整個搜檢之中,能充當搜檢方針與舉措的對立面的只有探春一人。其他司棋晴雯只是個人尊嚴維護,寧折不屈罷了。  時代當然不同了,今天的中國今天的世界,已經與賈氏們在大觀園裡的生活大相徑庭了,但是許多事體情理,許多人性善惡,許多愛愛仇讎,許多陰差陽錯,許多吉凶禍福、興衰消長仍然令人覺得親切,覺得似曾相識,覺得有令人警醒、給人啟示、發人深省之處。  否則,毛澤東那麼偉大,那麼政治,那麼哲學又那麼日理萬機、實務纏身的人怎麼可能念念不忘於《紅樓夢》!他評價《紅樓夢》遠遠多於高於任何中外名著。  除了真實生動深刻以外,《紅樓夢》的一大特點是它留下了太多的空白,這是一道道填空題,它呼喚著記憶力、聯想力、想像力、直至偵探推理的能力,誰能經得住談《紅樓夢》的誘惑呢?不談《紅樓夢》,誰知道你也是有智慧有靈性有感情有感悟的呢?  感謝曹雪芹吧,給了我們這麼好的話題,你對什麼有興趣?社會政治?三教九流?宮廷豪門?佛道巫神?男女私情?同性異性?風俗文化?吃喝玩樂?詩詞歌賦?蠅營狗苟?孝悌忠信?虛無飄渺?來,談《紅樓夢》吧。  所以我不揣淺陋,把說《紅樓夢》作為我的一件常務,常活兒,一個永遠不盡的話題。我把《紅樓夢》當做一部活書來讀,當做活人來評,當做真實事件來分析,當做經驗學問來思索。我把《紅樓夢》當做一塊豐產田,當做一個大海來耕作,來徜徉,來拾取。多麼好的《紅樓夢》啊,他會使那麼多人包括我一輩子有事做,有興味研究著述爭論拍案驚奇!我常常從《紅樓夢》中發現了人生,發現了愛情、政治、人際關係、天理人慾……的諸多秘密。讀《紅樓夢》,日有所得月有所得年有所得,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各有所得。我也常常從生活中發現《紅樓夢》的延伸、變體、仿造、翻案、挑戰……偉大的經歷豐富的中國人中國同胞啊,誰沒有一部紅樓夢、瓦屋夢、土牢夢、灰房夢、石穴夢、地道夢?或者有經歷有各種屋子樓而終於無夢?  所以有了這本《王蒙活說紅樓夢》——不是話說,而是活說。把《紅樓夢》同時當生活說,把《紅樓夢》往活里說,把讀者往活里而不是往呆木里說。親愛的讀者,從對《紅樓夢》的閱讀里找到共識與新見吧,增添智慧和情意吧,提高文化和修養吧。  願我的這一本書能使你得到某種參照和鼓勵。

關於書名

  《紅樓夢》原名《石頭記》,書里第一回就說了,實際版本也是如此,脂評,戚本,列(寧格勒)藏本都叫《石頭記》。  第一回里還提到另外的書名:《情僧錄》和《金陵十二釵》,雖有此名,少見這樣的版本。  用得最廣泛的還是《紅樓夢》的書名,所有外文譯本都是用這個名稱,最多翻譯時加個介詞,使之類似「夢在紅樓」或「紅樓之夢」。  還有一個名字被坊間採用過:「金玉緣」。我上小學時就讀過名為《金玉緣》的《紅樓夢》。  我拙於考據,拎不清幾個名稱出現的緣起始末,只想從文學性、書名學的意義上說一說。  《金玉緣》云云,向通俗小說方面發展,它突出了薛寶釵的地位,不準確;因為全書一直貫穿著究竟是「金玉良緣」還是「木石前盟」的悖論、困擾、撕裂靈魂的悲劇性矛盾。  《金陵十二釵》取名不錯,既金陵又一傢伙十二個女性,有氣勢也有魅力,或者說有「賣點」,不知為什麼未被書界接受。可能是只提出十二個女性,嫌單純了些。我倒是見過以此命名的畫圖。澳門濠景酒店就出售一種茶托,圖畫是「金陵十二釵」。  「情僧錄」是十二釵的另一面,與十二釵互為對象,從情僧(即賈寶玉)眼裡看出去,是「十二釵」,從十二釵眼裡看出去,只有一個賈寶玉。「情」與「十」兩個名稱都有人物但缺少構成小說的一個特質:故事。有道是藝術性強的小說應以人物為重心,有理,但敘事詩、報告文學、散文速寫,也都可以以寫人為主。還有不論你默認也好,氣急敗壞地罵娘也好,多數讀者讀小說,是首先由於受到了故事的吸引。  情僧云云,多少有主題先行、裝腔作勢、與常識較勁直至灑狗血的嫌疑。  最好的書名當然是《石頭記》,這方面我曾與宗璞討論,我們兩個的意見一致。石頭云云,最質樸,最本初,最平靜,最終極也最哲學;同時又最令人欷噓不已。多少滋味,盡在不言中。  石頭亦大矣,直擊宇宙,直通寶玉,登高望遠,卻又具體而微,與全書的核心道具即寶玉脖子上掛著的那塊通靈玉息息相關。這樣的名稱只能天賜,非人力所能也。  我建議,今後出版社再印此書(指供大眾閱讀的長篇小說,不是指專門的什麼什麼版本),乾脆用《石頭記》書名,值得試一把。  《紅樓夢》則比較中庸,紅者女性也,閨閣也,女紅、紅顏、紅妝、紅粉……不無吸引力。樓者大家也,豪宅也,望族也,也是長篇小說的擅長題材。夢者羅曼斯也,滄桑也,愛情幻滅也,依依不捨而又人去樓空也。多少西洋愛情小說名著,從《茵夢湖》到《安娜·卡列尼娜》也是靠這種寫法征服讀者。  與「石頭記」相比,「紅樓夢」,還是露了一點,俗了一點。這又是悖論,我們不希望把小說寫俗了,但是在我國,與詩詞、散文、政論相比,小說與戲曲從來都是俗文學。  還有一條,過分地偏激地咋咋唬唬痛斥世俗通俗,本身也可能是一種矯情做作,也是俗的一個變種罷了。

通靈寶玉

  在《紅樓夢》中,賈寶玉生而銜之的那塊玉是一個關鍵性的物件。第一、它是賈寶玉此人的另一個「我」,它是寶玉的物格化,也就是說賈寶玉公子是這塊玉的人格化,它們互為主體。第二,它是賈寶玉也是全書的一個符號。第三、它是全書的主線:由女媧補天未用之石變成通靈之玉,幻化為人,經歷種種,復變成一塊石頭,回到大荒山、無稽崖、青埂峰。符合中國哲學的對於圓形的崇拜、循環觀念與周而復始的觀念。第四它是作者的哲學:發生學、未來學與終極關懷,是作者理智上想講實際上未必做得到的一種人生觀。虛無主義又現實主義。虛無而不徹底,因為虛無會變成現實,一塊石頭會變成一個賈寶玉其人。現實而不現實,因為賈公子的一切是石頭變的,最後還得變成石頭。第五,它還組織了一些情節,使得現在的 「現實主義」的小說帶上了象徵主義乃至魔幻主義的色彩。  石頭的說法使《紅樓夢》闊大終極。玉的變幻使《紅樓夢》顯得靈動。絕非爬行的現實主義。  以庚辰本回目為例,第一回、第八回、第二十五回、九十四回、一百十六回,回目中都有通靈字樣。無此字樣但仍然寫到乃至是圍繞此玉寫的章節更多,如見到林黛玉時的摔玉情景,張道士看玉給麒麟等情節。總括來說,賈寶玉的平安禍福都反映到了那塊玉上面。  還有一僧一道,丟玉啊,送玉啊,弄得熱鬧。  這一類情節本來很容易鄙俗化、狗血化,所以高鶚寫到後來丟玉時,還出現了各種假冒偽劣之玉,這其實很值得深思,有真就一定有假,有高明就一定可能變成拙劣。幸虧這裡有一個重要交代,這樣,通靈玉的情節不致走火入魔,往野蠻愚昧醜惡邪祟上走。  這個關鍵性的交代就是石頭,玉的本質、來源、歸宿都是石頭,只這麼一想,你就開闊了、平靜了、惆悵了、悲哀了也升華了。不簡單。  如此這般,你仍然覺得意猶未盡,對這種前無先例、後無承接的寫法仍然覺得不清不明,覺得仍然未有說到穴位上。實是留下了太多的遺憾。  這裡還有一個問題,就是胡適博士對於銜玉而生的寫法頗不以為然,他在給高陽的信中就明說了這一點。這實在是很奇怪,與胡博士的水平地位影響不相稱,我只能說他是以產科學的觀點來評價這塊通靈玉的出場的。

寶玉摔玉

  《紅樓夢》第三回描寫寶玉第一次與黛玉見面:  (寶玉)……又問黛玉:「可也有玉沒有?」眾人不解其語 ,黛玉便忖度著因他有玉,故問我有也無,因答道:「我沒有那個。想來那玉是一件罕物,豈能人人有的。」寶玉聽了,登時發作起痴狂病來,摘下那玉,就狠命摔去,罵道:「什麼罕物,連人之高低不擇,還說"通靈』不"通靈』呢!我也不要這勞什子了!」嚇的眾人一擁爭去拾玉。賈母急的摟了寶玉道:「孽障!你生氣,要打罵人容易,何苦摔那命根子!」寶玉滿面淚痕泣道:「家裡姐姐妹妹都沒有,單我有,我說沒趣,如今來了這麼一個神仙似的妹妹也沒有,可知這不是個好東西。」賈母忙哄他道:「你這妹妹原有這個來的,因你姑媽去世時,捨不得你妹妹,無法處,遂將他的玉帶了去了:一則全殉葬之禮,盡你妹妹之孝心,二則你姑媽之靈,亦可權作見了女兒之意。因此他只說沒有這個,不便自己誇張之意。你如今怎比得他?還不好生慎重帶上,仔細你娘知道了。」說著,便向丫鬟手中接來,親與他帶上。寶玉聽如此說,想一想大有情理,也就不生別論了。  這一段寫得超常。一個少年見了另一個少年,發現對方有一種什麼好東西,而自己沒有,因而哭鬧,這可以理解,因為人有私有佔有的慾望。但因為自己有而對方沒有便「無私」地鬧了起來,這不可理解。  超常,所以絕妙,妙卻難解,難解,就更妙。如果是那種單薄的情節處理,受了委曲哭,得了甜頭笑,還有什麼捉摸頭呢?  此章作了痰媯人凳潛τ瘛壩惺彼粕等緲瘛薄靶形怨哉擰保顧鄧恰暗鞘狽⒆髕鴣湛癲 保緔蘇獍恪?/p>  但我們看一看,寶玉並非見人就問人家有無玉,更從未在人前摔過玉。摔玉的情分與痴狂並不是每一個接觸過寶玉的少女都能得到的。這麼一想,你就為之感動,為之淚下了。  是的,這是宿命,這是前世的神瑛侍者與絳珠仙子的還淚之情所註定的。它無法解釋也不必解釋。寶玉愛黛玉,這是不能討論的。愛情如電如雷霆,如瘋狂如冤孽如病痛,它的強度甚至超過了生與死。他見了黛玉,他能不鬧嗎?他能踏實嗎?他能正常嗎?  見到自己的所愛就如同見到了自己的前生、現世與未來,如同見到了自己的靈魂、形影與存在……他能不要求對方與自己保持完全的一致嗎?  如果依弗洛伊德的說法,小女孩見到男孩的身體,會誤以為自己缺少了什麼,那麼男孩見到女孩覺得自己多餘了點什麼也就不足為奇了。在這個問題上,曹雪芹的文學比弗洛伊德的科學更多了一些對於女性的體貼,比弗洛伊德的科學多了點人文,是不是呢?  ……這仍然不能完全解開摔玉的故事,我們還將繼續分析下去琢磨下去。這裡要說的是,從青年修養的角度上看,我們應該告訴下一代人對愛情也可以採取更加務實的態度。而某個人,如果他或她經歷過類似寶玉與黛玉式的迷狂的痛苦的愛情,他或她嘗到了哭玉摔玉式的滋味,我們有理由為之感嘆,既然上蒼給予人類男女的分別,給予了人類以感情和靈性,那麼他或她有福了,他或她算是貨真價實地活過了也愛過了。  順便說一下,賈母臨時編撰的黛玉的莫須有的以玉殉母的故事確實大近情理,賈母這樣好的虛構能力,比後世那些毫無想像力,只會寫自身的一點室內劇肥皂劇式經歷的作家要更適合搞創作。有一位也不甚年輕的朋友一聽到「搞創作」云云便痛不欲生(可能以為這樣說褻瀆了文學吧),如果他又要痛苦,只得請便了。

你的脖子上掛著什麼

  寶玉的脖子上掛著的有:長命鎖、寄名符、落生時銜著的那塊玉。此外,他頭戴累絲嵌寶紫金冠,額上勒著二龍捧珠金抹額,身上系著五色蝴蝶鶯絛。  很闊綽。更是求吉祥。  人們生下來時都是「無產階級」,叫做一無所有,叫做赤條條來去無牽掛。不知道是不是人為自己的赤條條身世身份而寂寞孤單慚愧,總是用許多玩藝點綴、豐滿、保佑自身。  人們還傾向於尋求某個物件與自身的對應性、神性、主宰性。西人脖子上要掛十字架、護身符,佛家要挂念珠,同樣有護身符,各民族都有這方面的習俗。  寶玉的玉先天帶來,自是神異。玉的正面用篆體寫著「莫失莫忘,仙壽恆昌」,背面寫著一除邪祟,二療冤疾,三知禍福。這個背面寫得太低俗直露了,應屬敗筆。但它反映了,人們不但追求物件的對應性、神性、主宰性,而且追求語言文字的同樣神學功能。篆字比較繁複美觀,似帶神性,乃成為首選。  物件與文字,寶玉擁有的很足實。姓賈的這位公子有福了。  寶釵差一點,沒有生而有之的物件,卻有得自癩頭和尚的文字:「不離不棄,芳齡永繼」,製作了珠寶晶瑩、黃金燦爛的纓絡,以之裝飾金燦燦的項圈、金鎖。有此一物,有此八個字,也夠寶釵受用不盡的了。  口中銜之,當然是宿命。和尚給擬稿,也是命,另一個稍淺層次的命。命與命也是可能相悖的,不但人與人衝突,命運與命運也衝突,誰能活得踏實平安?  黛玉最偉大,她脖子上什麼都沒有。她為之傷心、疑惑、悲哀,她不懂以無勝有的道理。她時時感到的是一無所有在一應俱全前面的弱勢。  你我大致也是林黛玉,你我的脖子上也是什麼都沒有。女性買個項鏈,也遠沒有這些名堂。我們生下來,沒有玉,沒有金,沒有篆字靈驗,只有一雙手,一顆心,一種未必能夠實現的願望,一腔眼淚。然後,噙著淚、焦著心、忙碌與慨嘆自己的一生。我們勝過林黛玉的地方當然多多,我們未欠淚債,所以,我們還會常常含著微笑,至少可以自嘲這個一無所有。

「弄性」和「常情」(1)

  《紅樓夢》第五十六回,賈母對甄府的四個女人談到寶玉時說:  可知你我這樣人家的孩子們,憑他們有什麼刁鑽古怪的毛病兒,見了外人,必是要還出正經禮數來的……就是大人溺愛的,是他一則生的得人意,二則見人禮數竟比大人行出來的不錯……若一味他只管沒里沒外,不與大人爭光,憑他生的怎樣好,也是該打死的。  賈母這一段話說明:寶玉雖然得寵,但這寵還是有前提有原則的,如果違背了「禮數」,是要「打死」的。決定受寵還是打死的分界的原則,當然是硬指標。其次,這也反映了賈府的坐在寶塔尖上的至高人物賈母對寶玉的基本評價,即認可寶玉並沒有出大格,而這個評價是符合實際的。  起碼賈府上下人等沒有誰認為寶玉是什麼「叛逆」。甄府女人說到她們的「甄寶玉」時說:  ……就是弄性,也是小孩子的常情,胡亂花費,這也是公子哥兒的常情,怕上學,也是小孩子的常情……  這話同樣適合於賈寶玉。賈寶玉的許多「毛病」是可以用「弄性」和「常情」即用人性論與人情論來解釋的。  只有賈政給寶玉上的綱高。第三十三回寶玉挨打時,賈政從發展的觀點指出寶玉問題的嚴重性時說:「明日釀到他弒君殺父,你們才不勸不成。」  「弒君殺父」云云,有點又叛又逆的意思了。細察之,寶玉的罪名雖大,罪狀不過是「在外流蕩優伶,表贈私物,在家荒疏學業,淫辱母婢」。且不說最後一條來自賈環的誣告,全是不實之詞,就是這幾條都鐵案如山,寶玉所為也不比賈珍賈璉賈蓉乃至薛蟠之屬更過分。賈政所以上這麼高的綱,固是因為寶玉是己出,年齡又小,應該從嚴管教;更重要的是寶玉與琪官的關係得罪了忠順王爺。賈政說寶玉道:「你在家不讀書也罷了,怎麼又做出這無法無天的事來!那琪官現是忠順王爺駕前承奉的人,你是何等草芥,無故引逗他出來,如今禍及於我!」這裡,主要是「官大一級壓死人」,賈政懼怕比他家更有勢力的權貴,尤其怕「禍及於我」,嚇壞了才亂上綱,並不反映寶玉的實際。如果禍不及於賈政,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