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下的河西走廊:三次「河西之戰」打通要道

  河西走廊漢長城示意圖

  原標題:馬蹄下的河西走廊

  導讀

  東漢有一個史學家族:父親班彪,兒子班固、班超,女兒班昭,這個家族的「集體著作」是《漢書》。《後漢書》中班超有言:「大丈夫無他志略,猶當效傅介子、張騫立功異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筆硯間乎?」這段極具時代風概的話語,後來變成「投筆從戎」這個成語。班超所說的「異域」正是河西走廊,在兩漢屬於鐵蹄錚錚的國家邊疆,除了「投筆從戎」,當時還演繹過「絲綢之路」「封狼居胥」「蘇武牧羊」「不入虎穴,不得虎子」等深含文韜武略的故事……本文講述的正是西漢時期衛青、霍去病等人經過三次史稱「河西之戰」,終於打通咽喉要道河西走廊,從而開通了通向西域、光耀千古的絲綢之路。

  大漢朝的噩夢

  這一年,劉邦56歲了。從沛縣起兵至今,10個年頭過去了。10年的起落沉浮如同一柄鋒利的刻刀,把這位年輕時以「好酒及色」著稱的小吏,雕刻成一位成熟大氣的政治家。兩年前,在和強敵項羽的經年角逐中,他已取得最終的勝利。之後兩個月,汜水之陽,劉邦稱帝,建國號漢,史稱西漢。

  2000多年前,人類平均壽命只有三四十歲,56歲無疑已是風燭之年。但是,這位農民出身的西漢帝國締造者卻老驥伏櫪,志在千里。他挾殲滅項羽之餘威,企圖一勞永逸地解決一個數百年來一直威脅中原王朝的勁敵,那就是游牧北方的匈奴。

  當匈奴又一次騷擾邊疆時,劉邦集結32萬久經沙場的軍隊抵達邊境晉陽。然而,劉邦遭遇的是一個強悍狡猾的對手:當他派出多批探子深入匈奴了解情況時,匈奴領袖冒頓單于把精銳部隊和肥壯牛馬故意隱藏起來,探子看到的都是老弱殘兵和羸牛病馬。這先後派出的10多支偵察小隊,回來報告時都一致認為:「匈奴可擊。」

  為了進一步探究虛實,劉邦又派劉敬出使匈奴。但劉敬還沒回來,劉邦已經急不可待地下達了進攻命令。這時,劉敬趕回來了,他力勸劉邦說:「兩個國家打仗,按常理都要炫耀自己的強大。但我在匈奴看到的,卻都是老弱殘兵。這肯定是匈奴故意示弱,引誘我們深入,以便用奇兵突襲我們。我認為萬萬不可輕率進攻。」然而箭在弦上,漢軍業已成行,對劉敬的忠告,劉邦勃然大怒,以渙散軍心為由把他關起來。

  當劉邦率先頭部隊急行軍到平城時,冒頓的30萬精銳之師像從地下冒出來一樣,把劉邦駐紮的白登山圍得水泄不通,而漢軍的後援部隊卻根本突破不了匈奴的包圍圈。這次白登山之圍持續了7天7夜,漢軍坐困彈丸之地,兵疲糧寡,進退失據。加上天寒地凍,輕裝以進的漢軍衣被不足,如同掉進了一個巨大的冰窖,多達十分之二三的將士凍掉了手指。大漢開國皇帝竟面臨成為異族俘虜的危險。

  絕境中,謀士陳平想出了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向冒頓單于的閼氏(即皇后)重金行賄。重金驅動下,閼氏勸冒頓說:「兩主不相困。現在即便佔領漢地,也不是我們能長久居留的。況且我聽說漢朝皇帝也有神靈,請您仔細考慮。」勇武的冒頓十分寵愛這位閼氏,閼氏的勸說,讓他變得猶豫起來。恰好天降大霧,劉邦才得以突出重圍。

  白登山之圍證明了劉敬的正確,同時也讓劉邦對匈奴深感頭痛。為此,他向劉敬問計,劉敬提出了漢家歷史上著名的和親政策。劉敬說:「現在天下初定,將士厭戰,沒法以武力征服匈奴。冒頓殺父自立,把父親的侍妾娶作老婆,以力為威,是個野蠻人,也不能用仁義打動他。唯一可能長久的辦法,就是讓他子子孫孫都做大漢的臣子。但只怕陛下不願意。」劉邦急忙問具體怎麼辦?劉敬說:「陛下如果能把魯元公主嫁給冒頓,並向他贈送厚禮,那就可以換得和平。冒頓在世,他就是您的女婿;冒頓死了,那您的外孫就是單于,哪裡聽說過外孫敢攻打外公的呢?」

  這種和敵人結成姻親以免禍的鴕鳥政策,得到了劉邦的認可。但呂后捨不得女兒遠嫁異族。事情拖到第二年,劉邦不得已,只得從家族中選了一名適齡女子,冒稱公主,把她嫁給冒頓單于,並讓劉敬負責送親以及締結和約。

  和敵人結親並沒有使敵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邊境爭端仍不時發生,只不過雙方不再殊死相搏。劉邦死後不久,名義上是劉邦和呂后女婿的冒頓單于給他的岳母呂后寫了一封信,信中說,聽說你死了男人,而我恰巧也死了女人,我可以收你為小老婆,從此匈奴和中國就成為一家了。呂后羞憤交加,召集大臣們開會,大將樊噲表示願領兵討伐,但遭到了眾多大臣的反對。不得已,呂后只得給他的女婿回了一封低三下四的信:我已經老了,不能侍奉你,願意用年輕的公主代替。

  大漢朝用女人換取和平的妥協,顯然有其重要歷史原因,那就是草創的帝國沒有足夠的力量對付強大的敵人。但這種妥協遭到了後人的恥笑,唐代詩人戎昱就在一首詠史詩里寫道:

  漢家青史上,計拙是和親。

  社稷依明主,安危托婦人。

  豈能將玉貌,便擬靜胡塵。

  地下千年骨,誰為輔佐臣?

  對峙的巨人

  匈奴是一個對中國歷史產生過重要影響的民族。早在戰國時期,它就活躍於北中國,為此,秦、燕、趙不得不築起最早的長城;秦始皇更是不得不派出愛將蒙恬率30萬大軍長期衛邊。此後西漢年間,匈奴就像一座頻繁爆發的活火山,讓西漢帝國上下為之頭痛不已。

  總之,自從匈奴崛起之後,中國此後兩千年間的外患,差不多都固定地來自北方。就像日耳曼蠻族鍥而不捨地侵略羅馬帝國一樣,南方的富庶對那些寒冷荒涼地帶的游牧民族來說,閃爍出一種難以抗拒的誘惑之光。西漢以後,匈奴分為南北兩部。入西晉,先後進入中原建立起北涼等壽命短暫的小王朝。

  冒頓單于是匈奴歷史上最傑出的軍事領袖,他的人生充滿傳奇色彩。起初,他被父親頭曼單于立為太子,但後來頭曼寵愛冒頓的弟弟,打算廢長立幼——這是大多數寵愛小女人的糊塗老爹最愛乾的糊塗事,幾乎沒有一個不把事情弄得糟糕透頂。為了實現這一計劃,頭曼把冒頓作為人質派往大月氏。等冒頓到達後,這位狠毒的父親下令攻打大月氏,希望大月氏一怒之下把他的大兒子殺掉,以便順理成章地立小兒子。但是,冒頓在生死攸關之際卻從大月氏逃回本國。頭曼大概也有些羞愧,同時覺得大兒子還算個人物,於是分給他一萬餘騎人馬。

  死裡逃生的冒頓無法原諒他的父親,他發明了一種能發出聲音的響箭,即史書中所說的鳴鏑。他對部屬下令說,他的響箭射向哪一個目標,其他人必須跟著射,否則一律處死。為了檢驗部屬的忠誠程度,一次,他用響箭射向他心愛的寶馬,部屬中有少數不敢射的,立即砍頭。下一次,他用響箭射向他最寵愛的小老婆,部屬中又有少數不敢射的,冒頓同樣將他們毫不猶豫地砍頭。從此,所有部屬均不敢再違反他的命令。

  冒頓看到時機已成熟,趁他父親出行時,向他射出了響箭,這位老單于立即被射成一隻痛苦的老刺蝟。就這樣,冒頓踏著父親的屍骨坐上了單于寶座,在他的統治下,匈奴迅速崛起。趁著楚漢相爭,中原無力北顧之際,他將蒙恬所奪去的匈奴故地悉數恢復,並佔領了河套地區。是時,匈奴版圖東至遼東,西到西域,比西漢的疆域更為廣大。到劉邦時,冒頓擁有控弦之士30萬,是一支當時世界上最強大的武裝力量。

  作為一個優秀的軍事統帥,冒頓懂得如何充分調動部下攻城略地的積極性:「其攻戰,斬首虜賜一卮酒,而所得鹵獲因以予之,得人以為奴婢。」在這種物質獎勵下,他的軍隊每遇戰事,「人人自為趣利,善為誘兵以冒敵,故其見敵則逐利,如鳥之集」。就是說,這個可怕的暴力民族已然把戰爭當作一場利潤豐厚的刀頭舔血的生意。

  與此相比,在多年戰亂廢墟上建立起來的西漢王朝卻積貧積弱,面對的是一個一塌糊塗的爛攤子。舉例來說,當時米價高達每石5千錢,「人相食,死者過半」。作為天子,要找4匹同顏色的馬竟然也不是一件容易辦到的事,至於將相級別的高級官員,只能牛車代步。

  對大漢帝國來說,唯有發展,唯有積累,唯有整軍經武,才有復仇雪恨的機會。平城之圍4年後,年過六旬的劉邦最後一次回到了他畢生熱愛的故鄉江蘇沛縣,在和當地父老的聯歡宴會上,這位自知來日無多的梟雄擊節而歌,唱出了心中的蒼涼與不安,帝國邊疆的安危仍是他心頭揮之不去的陰影:

  大風起兮雲飛揚,

  威加海內兮歸故鄉。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次年,劉邦駕崩。他的復仇之夢只能寄託給子孫了。

  劉邦建漢後,鑒於秦朝濫用民力、二世而亡的慘痛教訓,採取了與民休息的政策。具體說就是減輕農民的徭役賦稅,注重發展農業生產。他「約法省禁,輕田租,什五而稅一」。按孟子的說法,只要「什一而稅」,便屬於「王者之政」了。劉邦的稅率比這王者之政還要低(與此相比,秦始皇時代的稅率高達驚人的50%以上)。

  到了文帝和景帝時,這種與民休息的政策更加寬大無邊,政府的稅率長年都維持在30稅1的比例;更有甚者,文帝在位時,其中有11年之久曾免收全部田租,並把算賦(即向成年人徵收的人頭稅,也稱口賦)從每年120錢減少到每年40錢,徭役則減至每3年服一次。工商業方面,文帝下令馳山澤之禁,即開放國有的所有山林湖泊,任由農民砍柴捕魚,發展副業;以前向來往商人徵收的關稅,也統統廢除,以促進商品流通。

  漢文帝同時也是一個以節約著稱的明君。有一次,他想建造一所露台,預算後發現需要100金,大概相當於當時10戶中等人家的家產,用現在的數字估計,大概也就2000萬元左右。這位富有四海的皇帝一聽,以為數額巨大,太過奢侈,於是修建露台之事告吹。從某種意義上講,文景之治時期,西漢乃是小政府大社會模式。在無為而治的黃老之術作為指導思想下,秦末多年戰亂給這個國家帶來的創傷正在慢慢癒合,帝國重現生機。

  經過從劉邦晚年到漢武帝繼位之初約70年間幾代人的努力,當漢武帝接手帝國基業時,他面對的是祖先留下的豐厚遺產:人民有充足的糧食供應,國庫中的錢幣多得無法計算,串錢的繩子因多年未使用而散斷;官倉里的儲備糧陳陳相因,腐爛不可食;城鄉到處都能看到成群的馬匹,聚會時,如果騎母馬赴會,竟會遭到別人嘲笑。

  國力的強弱乃外交政策的決定性因素之一,當西漢王朝日益富庶強盛,它的對外政策自然為之一變:對於之前一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與之相處的北方強敵匈奴,西漢帝國的態度已經來了個180度的大轉彎。用《劍橋中國秦漢史》的話說:「這時,帝國已強大得完全能夠發動深入亞洲的遠征;並能重新建立、重新裝備和延長北方的防線;在新進入的領土設郡;向海外派遠征軍;以及在以後稱之為絲綢之路的路線上促進貿易的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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