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文學 | 古岳:且放白鹿青崖間
古岳
且放白鹿青崖間
◆古 岳
夜觀青藏古岩畫圖,竟發現許多狩獵圖上的獵人是騎著鹿的。
青藏高原嚴酷的自然環境決定了人類的生存狀態和生活方式,狩獵也許是藏族先民最原始的生活方式,因為狩獵,他們開始馴化野生動物,繼而衍生為牧放,最後才開始游牧。但是狩獵還在繼續,游牧天涯與追逐獵物相得益彰。雖然我不曾仔細考證,但是長期在藏區生活和工作的經歷告訴我,青藏高原一定出現過一個以狩獵為生的時代,至少狩獵行為曾普遍存在於整個藏區。有人把它稱之為獵牧時代,我甚以為然。想來那個時候的藏區狩獵和游牧並存,先民們在狩獵的同時游牧,游牧的同時也在狩獵。
這個時代的前期曾經歷過漫長的歲月,從青海湖流域到藏北湖群周邊的那些岩畫就是有力的佐證。因為大部分岩畫上都畫有氂牛的緣故,有專家將青藏岩畫(包括新疆昆崙山麓、寧夏賀蘭山、內蒙古岩畫和川滇橫斷山區岩畫——這些岩畫上也畫有氂牛。)統稱為「氂牛岩畫」。我曾仔細留意過這些古岩畫,發現其中的很多岩畫就是一幅狩獵圖,獵人手持的弓箭和弓弩清晰可辨。不僅如此,騎獵的現象已經普遍存在。據專家考證,這些古岩畫出現在青藏高原的歷史大約在距今3000年至1000年之間。湯惠生先生認為,青藏高原最早的岩畫出現於公元前1000年前後,為早期金屬時期——青銅時代的文化遺存。
在這些岩畫中,有很多騎鹿狩獵的場景。它告訴我們,古代先民竟然是騎著鹿狩獵的,你能想像這是一種何等樣的景象嗎?鹿在成為先民的坐騎之前,曾經也一定是他們眼中的獵物,爾後捕獲,爾後像高原的氂牛和馬匹一樣被馴化成了家畜和坐騎。它使我想到了李白的詩句:「且放白鹿青岩間,須行即騎訪名山。」李白「一生好向名山游,千里尋仙不辭遠」。原以為騎著一頭白鹿去遠行只是李白一廂情願的浪漫情懷,是一個夢想,不曾想卻在這些岩畫上看到了真實的畫面。也許李白真的養過一頭白鹿,也曾騎著白鹿遍訪名山,至少是偶爾騎乘白鹿的,因為他正好也生活在那個年代。其時,他與杜甫、高適等好友相聚,暢遊天下,臨別,友人執手相問,別君去兮何時還?李白如是作答,豪爽淋漓。不禁神往。
也許果洛地區最早的獵人也是這樣,騎著一頭白鹿去狩獵和游牧。因為果洛有很多鹿,不僅有白唇鹿和馬鹿,也有白鹿。而且,鹿還是傳說中阿尼瑪卿山神最主要的家畜,因為受山神的庇護,鹿在果洛一直被視為祥瑞之物,不可獵殺。雖然上世紀90年代前後曾一度受到大肆獵殺,致使野生鹿群數量銳減,但是,後來隨著槍支的收繳和保護力度的加大,鹿群幾乎已經恢復到昔日的規模了。現在,果洛的很多地方又能看到成群的野鹿了,像瑪沁縣的雪山鄉一帶,鹿群已經像家養的牲畜一樣,與牧人的牛羊混成一片,不分彼此。有時候,牧人草場上鹿的數量甚至超過了牛羊,它們與牛羊爭搶草場,使牧人很頭疼,不知道該怎樣做才好。
其中還有白鹿。聽到雪山鄉有白鹿的消息之後,我曾專程去尋找。雖然那天我沒看到白鹿,但鹿群卻是看到了的。在山巔、山坡草地上到處都能看到它們的身影,一派呦呦鹿鳴的景象。因為已經沒有了獵人,好像它們也感覺到了,所以也不再害怕人類。雪山鄉牧人成列告訴我,每天早晨和傍晚,鹿群都會來到他家跟前轉悠,一兩百頭的鹿群很常見。人走到跟前,它們也不躲避,甚至趕也趕不走。
我跟成列約定,隨後一定到他家裡住下來,看鹿群,也去尋找白鹿。其實,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為什麼一定要尋找到一頭白鹿。即使找到了一頭甚至一群白鹿,那又怎麼樣呢?你不可能騎到白鹿的背上,甚至連它的一根毛也未必能摸得著。細細想來,自己只是想證實一下它的存在,只要它存在著,好像就能了了心愿。那也許就是且放白鹿青崖間的感覺。不一定要騎,在著,就好。
看來,至少在雪山那個地方,獵人的時代已經徹底結束,甚至盜獵的現象也已經完全禁絕。曾經的獵物又成群結隊地走進了人類的視野,不僅鹿,棕熊、雪豹、猞猁和其他野生動物也陸續回來了。
依然留守在草原上的牧人突然發現,野生動物們一下子就多了起來,大有取代家畜的架勢。與很多人的看法一樣,他們也認為這是生態環境得以改善的緣故,只是不知道該如何應對接下來會出現的問題,譬如他們與野生動物怎樣相處的問題,像成列家那樣。因為它畢竟不是家畜,雖然它們整天在自己家的草場上走來走去,還與自己家的牲畜爭搶草原,可是,你無權決定它們的去留。它們是受到國家保護的生靈,你不僅不能傷害,還得善待它們。而且,長遠看,那草原不僅是人類的家園,也是它們的家園——雖然曾一度,它們從那草原上消失了,但那並不意味著它們放棄了自己的家園。而如今,它們又回來了,你也不能不承認它們是在回家。說到底,地球不僅是人類的家園也是所有生靈萬物的家園。地球的沉淪,雖然它們和人類都成了受害者,但是與人類相比,它們更加無辜,而人類則是咎由自取。
至少目前我還不能確定,野生動物們的再次繁盛是否意味著人與自然關係的徹底改善,因為它取決於未來我們是否能與大自然和諧相處,而能否處理好這個矛盾,則要看人類會在多大程度上給大自然讓步。這是一個懸念。而從另一個角度看,即使野生動物們能夠繁盛到鼎盛的景象,地球是否還能承載起如此重負也未可知,因為生態環境全球性整體惡化的趨勢還在加劇。拿三江源來說,草原、雪山、冰川、河流、森林都已經不是以前的樣子了,人類所面臨的困境也是所有生靈的困境,也許更甚。那麼,它們將怎樣面對日益破敗的家園呢?如果它們也會思索這個問題,那麼,它們會作何選擇?它們是否有勇氣和膽量與人類共享日益稀少的地球資源?即使它們做出了這樣的抉擇,在人類那裡,它們地球公民的權益會得到應有的尊重嗎?
為此,我設想過一種可能——也許是最好的一種結局,那就是讓成列那樣依然留守在草原上的牧人,不僅可以牧放少量的牛羊,也可以鼓勵他們試著去牧放自家牧場上的鹿群(或者別的野生動物,譬如岩羊、藏羚羊、野驢、野氂牛什麼的)——而與棕熊、狼、虎豹等猛獸繼續保持適當的距離,並與之周旋,重新找到一個既相互制約又互為依靠的平衡點,並與大自然和諧相處,直到永遠。
《山海經·大荒東經》記載:「有中容之國,帝俊生中容,中榮食獸、木實,使四鳥:豹、虎、熊、羆。」其《大荒南經》《大荒西經》中也說,一種長著三個身子的人和叔歜國人,亦使四鳥,皆為豹、虎、熊、羆。由此可見,遠古先民或許真的馴養過這些猛獸,後來這一傳統為什麼沒有一直延續下來,無法考證。我想,其原因無非有二,其一,人丟失了野性,馴服猛獸的能力盡失;其二,四鳥野性難改,不再把人放在眼裡。
很顯然,而今,人類更不具備這等能耐。世界一些著名馬戲團的那些傑出馴獸員當是一個特例,他們身上或許延續著某種特有的原始基因。不過,在讀莎拉·格雷恩的小說《大象的眼淚》時,我所看到的卻是馬戲團那些動物們的悲慘遭遇,也許過不了多久,以商業利益為目的馬戲團馴獸表演說不定會從舞台上徹底消失,就像古羅馬角鬥士的表演早已禁絕一樣。甚至,世界各地動物園中被關在鐵籠子的那些猛獸們最終也會獲得自由和解放,回歸自然,因為這種做法與未來的地球文明相悖。
祖先們的經驗值得汲取。即使所有的猛獸都能馴化成家畜或寵物,也不能為之,我們畢竟還得為大自然保留最後的一點野性,以捍衛萬物生靈(或造物)的尊嚴。地質年代意義上的現代生物進化沉浮錄顯示,無論動植物,幾乎所有人類的馴化豢養(或栽培種植)的物種最終都會導致生物本性的衰退,繼而滅絕,不得不依賴轉基因的方式減緩其衰退的速度,以爭取時間延續人類的繁衍。現代人類一直熱衷於生命科學的實驗,而試驗的對象都是人類之外的其他物種(比如小白鼠),無一例外。試驗的目的卻並不是要更好地了解大自然,而是為了人類文明的永久性接續。毫無疑問,它會極大地傷害到大自然,使大自然原本的生命序列遭到更大的破壞,繼而進一步失去平衡。這是人與自然的根本性衝突。
所以,那些牧人即使能繼續馴化那些野生動物,最好也不要家養,只是用這種方式與它們進行必要的交流。如果可能——我是說,如果能得到一頭鹿什麼的允許,他們甚至可以偶爾將一頭白鹿什麼的變成自己的坐騎,騎著它到處遊走,像古岩畫上的獵人和李白那樣——這是因為,我知道牧人會善待自己的坐騎。我以為,這是牧人們喜歡的一種生活方式,因為牧人骨子裡是喜歡逍遙和自在的。一個牧人騎著馬走在無邊的草原上是一種逍遙自在,一個牧人騎著一頭白鹿走在無邊的草原上更是一種逍遙自在。那樣的日子裡,如果這個牧人知道李白在一千多年前就已經寫過那樣一句詩,也一定會喜歡上李白的,彷彿他也生活在唐朝一樣。但前提必須是,那頭白鹿也是逍遙和自在的。
看美國影片《猩球崛起》,有一個鏡頭畫面印象深刻,一個即將從鋼鐵大橋墜落的人,突然向一隻大猩猩伸出一隻手高喊:「救救我!」那是一個人類向一隻猩猩伸出求救的手,看那樣子,那大猩猩原本是要施救的,可是當它看清了那個人的嘴臉之後,才決定放棄。因為,正是那個人將它們引向了災難。於人類、於文明、於科學和萬物,這個畫面都具有諷刺的意味和象徵的意義。
也許,人類確實到了該向大自然伸手求救的時候了。但是得記住,你要伸出去的一定是一雙善意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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