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檜後人撰聯：人從宋後少名檜，我到墓前愧姓秦

推薦：崛起的《大秦帝國》真的崛起了嗎？文/楊思聖

【作者簡介】楊思聖，四川鹽亭人，黃甸小學教師。性情痴頑。常有小塊文字，然皆憂己憂人孤憤而就，絕非應世誑人也。

【本文由作者授權發布】

（一組杭州西湖岳王廟圖片）

原題：《忠魂醒千秋——游西湖岳王廟》

夏日的夜晚，星星點點，螢火撲面。兒時的我和一大群孩子，赤腳光膀，或坐或躺或跪在曬場的曬席上，聽老人講故事，顧不得蚊蟲的叮咬和夏日的餘威。

聽得最多的岳飛的故事：平廬州，討楊幺，破「拐子馬」，戰郾城……當聽到「風波亭」硬弓絞殺岳飛時，我問：秦檜為什麼時候一定要殺岳飛呢？老人答：那是許多世以前，二人結下的冤讎。

傳說，靈鷲山的大雄寶殿內，在世尊釋迦牟尼袒露的肩上，站立著一隻大鵬金雕。鋼爪如鉤，神目如電，洞悉著周圍的一切。一日，世尊上兜率宮講法，只留下大鵬金雕守護。大殿旁，水溝里，有一隻修鍊多年的癩哈蟆，偷偷爬入殿內，躍上供桌，企圖偷吃供品，修鍊正果。大鵬金雕滑翔而至，剎那間，喙去癩哈蟆的眼睛，利爪抓起癩哈蟆扔出大殿。癩蛤蟆捂住破碎的眼，恨恨而去，並立誓報此大仇。

後來，大鵬金雕轉世入凡，出生之時，有一隻大鳥在房頂盤翔長鳴，於是取名岳飛，字鵬舉。癩蛤蟆早岳飛下凡，名秦檜，字會之，幼時全身隆包，未脫蛤蟆本樣，一隻眼長年流淡血不止。

這個故事在家鄉流傳已久，年長後，讀《說岳》，知道了另一個版本，其實都明白地表達著人們的愛憎。

兒時的我為練毛筆字，常常弄得領袖如皂，唇齒俱黑。老師常笑：字吃到你肚子里去了。一張紙翻來覆去的寫畫，終不得要領，也浪費了許多紙張，那時被認為是造孽和奢侈。父親便從小河中淘來細沙，鋪在簸箕之中，用竹片刮平。再折來梨枝，用刀削成筆狀，這就是人們常說的沙盤習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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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它便是當年岳飛發明的。岳飛少年時，敦厚寡言，以氣節自勵，家貧卻發奮讀書習字。沒有紙筆，就以沙為紙，以枝作筆，勤學不輟。於是，我常常在沙盤前，反覆臨寫，岳飛成了我心中的「明星」。父親告訴我，要正襟危坐，注目凝神，養胸中浩然正氣。但所寫的字也被人們戲為：「小鬼畫符」。幾十年來，反覆臨寫，成了每日必修的功課。竟忘了夏的驕狂，秋的蕭殺。在淡淡的墨香中，一個手足張狂的靈魂，確乎有了清風明月的淡定和從容。

岳飛的手跡，在今年盛夏遊西湖時，我才第一次見到。在忠烈祠正中，便是岳飛紅纓帥盔，金甲紫袍，按劍握拳的坐像。上端為岳飛手書的：「還我河山」的金字橫匾，四字一氣呵成，筆不待我，如金剛一般，全無半點嫵媚之氣，猶如戰馬之上，揮戈而就。

在離忠烈祠不遠的南北兩個碑廊，我又一次瞻仰了岳飛的手筆，《滿江紅》、前後《出師表》等。其實，岳飛也如卧龍崗諸葛孔明出山時所想：功成後歸隱山林，老於泉下。他在《滿江紅·登黃鶴樓有感》中寫道：「遙望中原，荒煙外，許多城郭。想當年，花遮柳護，鳳樓龍閣。萬歲山前珠翠繞，蓬壺殿里笙歌作。到而今，鐵蹄滿郊畿，風塵惡。兵安在，膏鋒鍔；民安在，填溝壑。看江山如故，千村寥落，何日請纓提銳旅，一鞭直指清河洛!卻歸來，再續漢陽游，騎黃鶴。」

宋詞多婉約清麗，哀怨寥冷，像岳飛的詞這樣洪鐘大鼓，勵人奮進，是不多見的。只可惜，只可惜漢陽難再期，黃鶴千載空餘淚。風波亭前，仰天長嘯，揮毫擲筆，「天日昭昭！天日昭昭！」為他的一生，落下了悲愴一筆。岳王如字，字如岳王，也只有他壯麗悲歌的人生，才配得上這些字。

整個岳王廟，各大家書法精品之多，這是其它廟宇難以匹比的。

站在「碧血丹心」石坊前，望門樓，重檐下龍鳳蟠飾「岳王廟」鎏金直式橫匾，肅穆莊嚴。兩側門柱上是張愛萍將軍草書的黑底金字楹聯，「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展示岳飛高尚的人格和輝煌的功績。「怒髮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岳王在鳴唱，如張愛萍將軍一樣的仁人志士在鳴唱，在「山河破碎風飄絮，生死沉浮雨打萍」的時候，他們走上報國救亡的道路，在黑暗中，拉開了一道道遮擋光明的重幔。

忠烈祠的匾額，楹聯，多出自現代書法大家之手。啟功，沙孟海，趙朴初等，或舒緩凝重，或輕活勁峭，開合有致，都是難得的精品。岳飛一生，從他與母親姚氏在漫天洪水中，乘沙瓮漂流開始，就似乎命定了重重的迷霧和兇險的波濤。他「生有神力，未冠，挽弓三百斤」。他「勇敢無敵，若韓信彭越輩，類皆能之。乃如文武兼備，仁智並施，精忠無二，雖則古名將亦有所未逮也。嗚呼，以公精誠，雖死於秦檜之手，而天下後世仰望風烈，實可與日月爭光矣。」這就是金人之後的乾隆帝在《岳武穆論》中充滿睿智的褒獎。三十九歲，風華鼎盛，雄心萬里的岳飛倒在潭面無風的三字獄。「莫須有」這是秦檜獨有的發明，但也不再是他的專利。又有多少人精演此道，令人悚然汗流。英雄沒能長久，英雄毀滅了，毀滅了讓人擊腿、流淚、呼喚，供人瞻仰、懷想、沉思。這就是悲劇，這個悲劇足以警示千年。

大殿內，一幅幅精美的壁畫：「岳母刺字」，「郾城大捷」……展現了岳飛短暫一生的歷程。明代莆田洪珠書於兩壁的「盡忠報國」，端莊平正，凝重醒目。宋史載：秦檜捕岳飛入獄，派御史中丞何鑄主審岳飛。大堂上，「飛裂裳以背示鑄，有『盡忠報國』四字，深入膚里。」岳飛義正詞嚴，何鑄深察其冤。檜不悅，改派万俟卨。被宋高宗御賜「精忠報國」的一代英才，就匆匆倒在除夕的黑暗裡。他沒有看到新年，也沒有看到新年的春天。宋史講述至此，連用兩個「嗚呼冤哉」，這在所有丹青史集中是絕無僅有的。

宋高宗一生醉心於古玩字畫，有書畫佳品留於後世，卻在投降和主戰兩派之間，狡黠旁觀，玩權於掌。但心中更多的是傾向於秦檜的所謂：「北人歸北，南人歸南。」如清朝中葉的光緒：「量中華之物力，結與國之歡心。」他忘記了血雨腥風的靖康二年，金國的鐵騎橫掠中原，汴京淪陷，大量的古玩、珠寶、圖籍搶劫一空。徽宗趙佶和他的只坐了一年多龍椅的兒子欽宗趙桓，以及皇室宗親、宮娥嬪妃、文武百官、工匠藝伎一萬餘人，盡數掠走。面對扎心般的「靖康之變」，面對忠肝烈膽以雪靖康之恥的岳飛，趙構黯淡了國恨家仇，有的是小聰明和猜忌。十二道金字令牌，引得岳飛憤腕淚流：「十年之力，廢於一旦。」班師時，「民遮馬慟哭」。這個沒有膽識、魄力的帝王，實際上成了這場悲劇的導演者。當然，在岳墓對面鐵柵欄中，赤裸身子，反翦雙臂的，是他的奴才：秦檜、王氏、万俟卨和張俊。難道他真的被這些陰謀家所蒙蔽？

忠烈祠旁邊，有一個月牙形的放生池，對面便是奉祀岳飛父母的地方——啟忠祠。如整個岳王廟，歷經廢建。特別是文革之初，大量珍貴文物遺失或損毀。荒草凄迷，飛檐墜地，苔蘚斑駁，我們的民族和岳王廟一道經受著苦難。文革後，百廢待興，國家撥巨資重建，歷時三年，用人工近六萬，終於有而今的氣象啟忠祠後有一塊高大的石碑，上書：「王曰：文官不愛錢，武官不惜死，不患天下不太平。」（「王」指岳飛。南宋紹興三十三年，宋孝宗繼位，下詔「以禮改葬」。嘉定四年，追封岳飛為鄂王）

乾隆帝對此句大加讚賞，說：「兩言臣則師千古，百戰兵威震一時。」岳飛正是用自己的行為，實踐著自己的諾言。他身先士卒，行若明鏡，賞罰分明，稱：「凍死不拆屋，餓死不擄掠」。岳家軍所到之處，民眾「舉手加額，感慕至泣」；他指揮若定，又善以少擊眾，故敵語：「撼山易，撼岳家軍難。」他與士卒同食，住茅屋軍帳。高宗為其建豪宅，飛辭謝：「北虜未滅，何以家為？」直至被抄家時，總計家財不過三千貫，並含千匹軍用麻布和千擔軍糧；他要求子女，每日必作，自立勛勞；他敬老至孝，母病嘗葯進餌，母喪赤腳扶棺千里至廬山；他喜好賢才，禮遇俊傑，遍覽經史典籍，投壺為樂，有儒將名士風範。皎潔的人格，絕代的才華，像一面鏡子，能讓無數人為之汗顏。

這才是岳王廟在西湖之畔棲霞嶺下毀之不倒，在人們心中抹之不去的緣由之一。

至岳飛遇害後，風波亭旁有一棵巨柏，像有靈性似的，往日鬱郁蒼蒼不在，垂頭枯萎，漸漸如乾枯粗實的桅杆，屹立於凄風楚雨的臨安城。後來清兵進入杭州，用巨石擊打，錚錚有金石之聲，寧折不彎，倒地幾截。杭州人趁黑夜，將七八段古柏藏起來。直到岳王廟建亭，人們才將它移過來，放置亭中，名為「精忠柏亭」，就在照壁的前面。

追古思今，撫柏遐想：是岳飛的魂魄附住於古柏，成就了古柏鋼鐵般的不屈和堅韌？還是岳飛帶走了古柏的靈魂，用那幾根枯乾警示後來，我們再也不願經受那些陰謀的摧折，血腥的恥辱了？

岳墓是文革後重建時，用塊石壘砌而成。墓前徘徊，我在心中默默地吟誦著書法大家趙孟頫的詩：「鄂王墳上草青青，秋日荒涼石獸危。南渡君臣輕社稷，中原父老望旌旗。英雄已死嗟何及，天下中分遂不支。莫向西湖歌此曲，水光山色不勝悲。」這是一曲英雄的輓歌，高山仰止，天人同悲。岳飛斃於獄中，臨安義士隗順潛藏岳飛屍首，密葬於九曲叢祠。為便於記認，置岳飛所佩玉環於腰下，上種植橘樹兩棵，以志記念。隗順臨終將其秘密告訴兒子。紹興三十年六月，孝宗為岳飛昭雪冤案，追復官爵，懸賞五百緡錢，尋找岳飛遺體。隗順子告其事，於是起枯骨於九泉之下，以「孤儀」敕葬於西湖棲霞嶺之陽，即今日墓地。正中為岳王墓，上刻有：宋岳鄂王墓。左邊是岳雲墓，上刻有：宋繼忠侯岳雲墓。墓闕門上是近代學者吳邁手書的楹聯：「正邪自古同冰炭，毀譽而今判偽真」。筆力勁峭，入木三分。

岳飛遇害後，秦檜終日惶惶，身子竟多處惡瘡，流膿不止，疼痛難忍。命終時，咬碎舌頭，嘔血而亡。南北東西的人們常將麵糰捏成人形，放入油鍋煎炸，笑稱「油炸檜」。據說，秦檜的墳被人刨掉，常有人在墳頭便溺，一帶土石臭不可聞。連同南京秦氏祖墳也被挖掘，不能倖免。青山有幸呵，有岳王的忠骨相伴，但無辜的有豈止是秦氏祖墳和鑄造佞臣的白鐵呢？

相傳，乾隆年間狀元秦澗泉，為秦檜之後。一天，他同老師袁枚及朋友一起游岳王廟，在赤身長跪的先人前，人們要他擬聯一副。秦澗泉沉思片刻，提筆寫下：「人從宋後少名檜，我到墓前愧姓秦。」他知道，那場悲劇絕不是傳說冤冤相報的前世因果，也不是家族之間的摩擦。而是正與邪、忠與奸之間殘酷的較量，而較量的結果，權勢的擁有者必然勝出。那一件件宋青花、餘姚秘色，不也是多少年再見天日後，人們才重拾它的珍貴嗎？作為秦氏後人，秦狀元不掩先人丑，敢認先人惡，他贏得了人們的理解和尊重。

站在棲霞嶺，看雷峰夕照，蘇堤垂柳，湖濱荷綠。晚霞盡灑，片片純凈而又瑰麗，披在西湖，披在棲霞嶺，披在塊塊堅石和蒼松翠柏上。那汪汪的泉水，依著岩石，伴著古松，似乎在永恆地述說。一隻只白鷺翩翩低翔，像舞蹈的精靈。

我穿行在杭州這座歷史文化名城，林立的高樓，飛架的彩橋。復甦後的杭州，扶搖騰飛的杭州經濟，讓我流連，讓我感嘆。我們的民族，這復甦的巨人，迎來歷史的新起點，一年一個新樣，一年一個高度，一年一個里程。我又一次想起佛學大家趙朴初滿懷深情，告慰忠魂，題寫於忠烈祠的對聯：「觀瞻氣象耀民魂，喜今朝祠宇重開，老柏千年抬望眼。收拾山河酬壯志，看此日神州奮起，新程萬里駕長車。」當神威的大鵬金雕展翅九天，鳥瞰華夏時，再也不會怒髮衝冠，憑欄長嘆了。

在回川的路上，我忘情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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