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黃河文明到一帶一路(二)71.窮途末路

七十一、窮途末路

袁崇煥被下獄後不久,錢龍錫和王洽也被下獄受審,王洽死在了監獄裡,錢龍錫被充軍,崇禎開始重新啟用太監和非東林人士,東林黨的勢力遭到了削弱。「重正盈朝」的時代又草草結束了。

明朝末年,東林黨「重正盈朝」、全面當權的時期加起來不過四年,也就是天啟皇帝剛剛上台的兩年和崇禎皇帝剛剛登基的兩年。在第一個兩年里,東林黨一上來就把熊廷弼拿下,把遼東經略和巡撫換成自己人,然後接連丟了瀋陽、遼陽、廣寧,後金從長白山打到了遼西走廊;第二個兩年,東林黨先幹掉魏忠賢,再殺掉毛文龍,引出了李自成,讓後金直接打到了北京城下。這戰鬥力實在是令人嘆為觀止。

第一次「重正盈朝」之後,明朝還有得救,或者說至少在理論上還有搶救的餘地。經過天啟皇帝、魏忠賢、毛文龍等人的努力補救,局面基本穩定下來了,開始朝好的方向發展;

第二次「重正盈朝」之後,明朝就徹底沒得救了,已經可以下病危通知書了。

因為我們前面講的,東林黨上台壓縮軍餉和減少政府收入引發的兩件「小事」,受後金圍攻北京的影響,都繼續的擴大了。

為了解北京之圍和收復關內四城,朝廷從全國各地調集援軍前來勤王。甘肅、陝西、山西這些地方靠近邊防重鎮,軍事實力比較強,所以勤王兵馬主要從這些地方抽調。但這些地方也是農民起義鬧得比較凶的地方,精銳部隊被抽調走了,高迎祥、李自成、張獻忠這些人就藉機發展壯大起來。不僅陝西全境糜爛,起義還開始波及山西。崇禎三年二月,正是孫承宗帶著全國援軍收復遵化的時候,陝西農民起義軍開始渡過黃河,大舉進軍山西。

但最嚴重的問題還不是這個。

明朝軍隊的糧餉,在防區內由自己解決,有固定的來源。一旦有軍事行動,離開防區,就由國家財政另外發放糧餉,被稱為「行糧」。援軍四集,中央財政就得花錢。東林黨既不讓多收稅又變不出錢來,只能拖欠。山西巡撫耿如杞帶了五千士兵入援,兵部沒錢給他們發餉,就在三天之內連續把他們調動三次:由通州調到昌平,再從昌平調到良鄉,故意用這種方法逃避發餉。因為軍令規定,部隊到達駐地之後第二天才發響,所以兵部就讓他們不在任何一個地方駐紮超過一天。士兵們沿途辛苦勞累,連續三天都不發餉,還要被沒完沒了的調來調去,就沿途搶劫。

金兵撤退以後,朝廷以失職罪逮捕耿如杞,判處死刑。這五千人就一鬨而散。

遭遇同樣情況的還有甘肅巡撫梅之煥帶領的部隊,也就是因為糧餉短缺,走到半路就發生了嘩變,逃跑了上千人。

陝西的綏延鎮總兵吳自勉更奇葩,在抽調兵馬進京的時候,還在剋扣軍餉,赴京的不發錢,想要不去北京的還需要給他交錢。結果部隊還沒有出發就發生嘩變,大量士兵逃走。綏延巡撫張夢鯨憂憤而死。

這些潰散的士兵無處可去,於是紛紛跟李自成等農民起義軍結合。

這一下麻煩就大了。

農民起義軍一般都是烏合之眾,數量雖然多,無組織無紀律的,很容易就被鎮壓。但士兵們都是接受過軍事訓練的,大規模加入農民起義的隊伍以後,馬上就成為起義軍的中堅力量。農民起義軍的戰鬥力立刻大增。要想在短時間內徹底鎮壓下去,基本上就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變兵和變民相結合,是明末農民起義最主要的特徵,之前的明朝中前期的農民起義,都沒有這種特徵。所以也有人說,明朝不是亡於變民,而是亡於變兵。

這樣,明朝就面臨著內外夾攻、腹背受敵的被動局面——勤王部隊剛趕走入塞的金兵,就要調去鎮壓農民起義;農民起義鎮壓的差不多了,後金又打過來了,於是馬上又要把軍隊調過來抗金。

明軍鎮壓農民起義的能力還湊合,關寧軍被吹成所謂的「關寧鐵騎」,就是在鎮壓農民起義中吹出來的。但他們沒有與後金騎兵作戰的實力。那個時候軍隊已經十分腐敗,大部分老弱病殘是沒人管的,只能種地。各個將領都會養幾百幾千個「家丁」作為自己的私人軍隊,待遇稍微好一點,訓練的也好一點,這是他們保證自己權力地位的基礎,哪能去跟後金硬碰硬的消耗掉?都是跟在金兵屁股後頭跑,好像在追擊,完成朝廷的任務,其實離得很遠,根本不交戰。各路人馬也都各自為陣,就好像金兵的儀仗隊一樣,遠遠的在他們周圍跟著走,都希望金兵去找別人的麻煩。

於是金兵就在華北平原毫無阻攔的到處燒殺搶掠,系統性的摧毀中國北方的經濟基礎。搶的殺的差不多了,就再從喜峰口出關,回去消化勝利成果。

等後金走了,李自成、張獻忠那邊又發展壯大成了十幾萬、幾十萬的大軍。勤王部隊又趕緊調回去跟起義軍開打。眼看又要把起義軍滅了,後金又打進來了,趕緊去勤王……

就這樣,兩頭受敵、內外夾攻,而且兩邊的敵人都是機動性極強的軍隊,農民起義軍本來就是流寇戰術,在陝西、山西一帶到處跑。後金騎兵跑的更快,在河北、山東地區四下搶掠。明軍在長達數千公里的戰線上不斷的從南到北、從東到西來回奔波,疲於奔命,不斷的被消耗,毫無取勝的希望。

崇禎二年的金兵入塞,以及隨之而來的變民與變兵相結合,是明朝命運的關鍵轉折點,使明朝完全喪失內政改革的餘地,只能在內外交攻中快速滅亡。東林黨和袁崇煥只用了不到兩年的時間,就把明朝置於必亡之地,讓這個龐大的帝國像山崩一樣的倒塌,無可挽回。

這個時候再談什麼改革復興,已經完全沒有時間和空間了。中央樞機哪裡還有精力來研究如何反腐敗、改革稅收制度、人才選拔機制、整頓軍隊之類的東西?每天就是焦頭爛額的調動部署軍隊和想辦法收稅籌錢。

為了支持這些絕望的軍事行動,苟延殘喘,朝廷必須開足馬力徵稅。商稅就別想了,東林黨寧可亡國也不讓多征,只能主要往農業稅上面想辦法,按照土地加派。

從表面上看,加派的銀兩並不多,每畝地才九厘,最多的時候加派過一分二厘銀子,相當於每畝地多收幾斤糧食。把所有加派和正稅加起來,一畝地總共也就收五六分銀子,相當於二三十斤糧食,占畝產的百分之十到百分之十五左右,稅率還是不高。但當時土地兼并已經很嚴重了,官員士紳們享有諸多優免特權,佔據良田萬頃基本不用交稅,地方官員只能把這些全都壓到普通農民頭上。農民負擔就被成倍的加重。此外還有很多私派錢糧,為官僚集團的腐敗買單的,這個我們在前面都講過了。這些因素加起來,才讓看起來很合理的遼餉加派,變成了亡國暴政。

農民不堪忍受逃亡、造反。逃走農民的稅就會再攤派到還沒有逃亡和造反的農民頭上,逼著這些人繼續逃亡、造反。形成惡性循環,農民起義軍的隊伍越來越大,局面遂完全不可收拾。

顧誠,《明末農民戰爭史》,第二章第二節,《勤王兵的嘩變》。


推薦閱讀:

李蓬國:遊客踢斷萬年鐘乳石要不要「拉黑」
一個文明任其自由發展,最終是否會導致自我毀滅?
党項羌文明與西夏湮滅之謎
"XXX到此一游"之惡習與埃及古文明
作為一個文明人網上被罵了該怎麼辦?

TAG:文明 | 黃河 | 一帶一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