扇子帕子汗巾子（作者：憑欄翠袖）

06-21

扇子帕子汗巾子《紅樓夢》里人物平時常用的器物很多，這些器物雖小，但聯繫起具體人物來細細捉摸，倒也頗有趣味。先說這扇子。扇子也是隨手拿的小東西，但是使用起來有季節性限制。第一個與扇子有關的美人就是薛寶釵。她在「滴翠亭楊妃戲彩蝶」那回中以扇子撲蝴蝶，成為不少丹青大師的絕佳題材。原文說「忽見前面一雙玉色蝴蝶，大如團扇。。。。。。遂向袖中取出扇子來，向草地下來撲」。明清時的衣著都是袖口窄小，扇子可以從袖中取出，可見應該是摺扇，而電視劇里的寶釵撲蝶卻是用的團扇，似乎與原意不符。書里描寫的蝴蝶「大如團扇」，若用團扇來撲，也只能一次撲一隻，這還得是在寶姐姐身手矯捷穩准狠的前提下，若是那蝴蝶再壯實一點兒，只怕就會拼個蝶死扇破。如果換了大一些的絲綢摺扇，扇子有骨，可能效果就會好一點。寶釵撲蝶時正值芒種，陽曆大約是6月初，剛開始熱，此時作者提到了帶扇子的人物，只有寶釵，看來她果然是體豐怯熱，正與後文照應，描寫細緻！不過這一回讀者多把注意力集中到寶釵偷聽小紅私情栽贓黛玉的內容上去了，對於扇子這個細節注意不多，實在可惜。寶釵另一次與扇子有關的情節是「借扇機帶雙敲」。這次是寶玉與黛玉吵架和好後，寶玉為了討好黛玉，故意諷刺寶釵，說她像楊貴妃。寶釵大怒，又不好發作，恰好小丫頭靛兒扇子丟了，以為是寶釵跟她開玩笑藏起來了，就跑來求討。寶釵藉機指桑罵槐道：「你要仔細！我和你玩過？你再疑我，和你素日嬉皮笑臉的那些姑娘們跟前，你該問她們去！」這話實際上是指責寶玉：「我跟你認識的那些素日嬉皮笑臉的姑娘們不同，我是自尊自重的人，請你在我面前也放尊重些！」。這一次，寶釵沒有失態也沒有大發雷霆，但是著實讓寶黛和鳳姐感到了她綿里藏針的厲害。兩次使用扇子，一次讓我們看到了寶釵的女孩兒貪玩習性，一次讓我們感覺到寶釵也是人，也有發脾氣的時候。扇子讓這個冰雪佳人給我們展露了她人性化的可親一面。扇子在中國文化中有它獨特的含義。完顏亮有詠扇句：「大柄握在手，清風走天下。」展現的是治國平天下經世濟民的抱負。寶釵對於這種觀點應該是贊同的，她曾說「男人們讀書明理，輔國治民，這便好了」。可見，如果寶釵是個男人，她自然樂於如此，這樣的人權力越大，輔國治民的作用就越大。寶釵有詞云：「好風頻借力，送我上青雲。」大致也有此意，而很多讀者將這句話片面理解為謀奪寶二奶奶之位，未免太過狹隘。扇子之於寶釵，確實有著非凡的象徵意義，在此，我們不妨將扇子看作寶釵的一個象徵。寶釵在大觀園內粉絲眾多，其中一個超級粉絲就是湘雲，她處處維護寶釵，諷刺黛玉嫉妒寶釵；見黛玉要取笑寶釵為寶玉綉兜肚，就趕緊岔開；甚至學著寶釵的口吻來教育寶玉；而中秋聯句時那句「可恨寶姐姐」則更是「想你不來反成恨」的因愛生恨的表現。湘雲擅長女紅，她給寶玉做的是扇套，是保護和美化扇子用的，偏巧她為寶玉做的扇套又被黛玉在醋意大發時剪壞，也許曹公是故意這樣寫的？湘雲對寶釵的態度，如同扇套對扇子。扇套多用於摺扇，可著扇子大小做成長方體的套子，外面綉上花，開口處可墜上穗子，再打個中國結，雖然小，但非常精緻。越是小東西，越能考驗女紅手藝。這東西現在不常見了，有時在工藝品店或者廟會上跟扇子配套賣，給人感覺比較粗糙。精緻的扇套如同湘雲這樣古道熱腸的好友，日見稀少。寶釵之外另有一個與扇有關的美人就是丫環晴雯。她因為看寶玉打了襲人後後悔不已又溫柔照顧，心裡吃醋，所以在給寶玉換衣服時「不防又把扇子失了手」，真是不防嗎？曹公描寫晴雯是舉動「輕便」的人，就是說幹活手腳利索，東西輕拿輕放，應該少有摔東西的時候，跌扇子真是無心嗎？後來寶玉勸晴雯時說「別在生氣時拿它出氣，這就是愛物了」，原來晴雯是當時心裡生氣，所以拿東西時才重手重腳，才「不防」失手的。以晴雯的個性，要是寶玉這麼說錯了，她準會反駁。但她不但沒有反駁，反而接受了規勸。說明她當時的確是用扇子出氣了。後來寶玉哄她，與她和好，把扇子給她撕著玩，終於博得了她的千金一笑。晴雯用扇子來發泄，如同她曾經遷怒於寶釵，一次她與碧痕吵架失利，就抱怨寶釵「有事沒事跑來坐著，害我們三更半夜不得睡覺」。說到此,不由又要提到一個與扇有關的人物------賈雨村.因為原書開頭賈雨村一句"釵於奩內待時飛",導致多少讀者為此推測寶釵後來趨炎附勢嫁給了他.賈雨村表字時飛,寶釵等待他,與其說是等待嫁給他過好日子,不如說是等待著因為他而導致的一個悲慘結局,作為薄命司之首的寶釵哪裡還能有什麼大富大貴的好日子等著她呢?那麼賈雨村能給寶釵帶來什麼結局呢?書中有次提到平兒為賈璉挨打向寶釵索葯,前因後果是賈赦叫人各處搜求古董扇子。有一個人叫作石獃子的,窮的連飯也沒的吃,家有二十把古董扇子, 全是湘妃,棕竹,麋鹿,玉竹的,皆是古人寫畫真跡,賈赦叫賈璉不吝巨資去買他的, 偏那石獃子說寧可餓死凍死,一千兩銀子一把也不賣!賈璉無法,此事被賈雨村聽說,為了討好賈赦 ,誣賴石獃子拖欠官銀,拿他到衙門裡去,說所欠官銀,變賣家產賠補,把古董扇子抄了來送給賈赦。賈璉評價賈雨村「為這點子小事,弄得人坑家敗業,也不算什麼能為!」激怒了賈赦,於是挨了頓打。雨村的行徑,暗合了寶釵對祿蠹的評價「男人們讀書不明理,尚且不如不讀書的好......讀了書倒更壞了。這是書誤了他，可惜他也把書糟踏了,所以竟不如耕種買賣,倒沒有什麼大害處。」寶釵還曾評價暑天來訪的雨村說「這個客也沒意思......」------從種種跡象來看,寶釵對於賈雨村其人,並沒有什麼好感,她覺得這種人還不如農民和商人,而且以寶釵素日的生活習慣來看,她並不把生活享受當作必不可少的東西,所以推測她後文為了貪圖富貴而改嫁雨村,實在有些牽強。倒是賈雨村為了扇子而陷害石獃子的故事似乎是個預警，他能為了古董扇子陷害石獃子來討好賈赦,自然也能為了某個女人而陷害她的丈夫來討好另一個位高權重的人。扇子是寶釵的象徵,那個女人會不會就是寶釵呢?寶玉胸掛補天之石,又被襲人戲稱為獃子,那麼他會不會步石獃子的後塵呢?扇子好看又實用，在日本古代故事中曾有以扇子作為信物定情的情節，但這在中國故事中卻極為罕見，因為中國文化中自古以來就有秋扇見捐的說法。「常恐秋節至，涼焱奪炎熱，棄捐匣笥中，恩情中道絕。」薄倖男人對女人的態度如同對待扇子，一旦過了季節就拋棄了，所以以扇喻情大為不祥。晴雯就是死於秋季芙蓉盛開的時候，她被寶玉的母親王夫人趕出大觀園，而寶玉雖痛心疾首，卻也不敢言語，護花無力。寶釵的詩中也有「悵望西風抱悶思，蓼紅葦白斷腸時」的句子，看來她多半也死於秋季了。寶玉對於扇子的態度是全不珍惜的「打開扇子匣子撿去!什麼好東西!」他對於寶釵的態度似乎也並不在意,當然,由他對藕官那番「男子喪了妻，或有必當續弦者,也必要續弦為是。便只是不把死的丟過不提，便是情深意重了。若一味因死的不續，孤守一世，妨了大節，也不是理，死者反不安了。」的道理表示讚許的態度,我們知道他支持男子妻死續弦。但是具體到他自己,卻在黛玉死後「空對著晶瑩雪,終不忘寂寞林」。空,意思是徒然,終,意思是自始至終,這終,可看作他們婚姻之終,或者是寶釵之終。就是說寶玉與寶釵做夫妻,始終是有名無實,一直到寶釵死去,或者說一直到他拋棄了寶釵。續弦也許會有,但只怕那是在寶釵之後。所以寶釵的詩謎中會有「琴邊衾里總無緣」的感嘆。寶玉對寶釵，只怕是無情的可能更大。男人一生最難忘的女人，未必一定是他最愛的那個，其實往往是他最對不起的那個，也許正因為此，才是「懷金悼玉的紅樓夢」，而不是「悼玉懷金」吧？寶釵與晴雯都沒有得到寶玉對黛玉襲人那樣深刻的愛情，然而她們的太虛幻境排名都在黛襲之前，是否與此有關呢？帕子是書中另一種日用品,出鏡率比扇子要高得多.舊社會的手帕比今天我們常用的要大很多,據說能大出四倍去。既是日用品,也是裝飾品,明清婦女將手帕按衣服顏色配好,別在胸前或拿在手裡,嬉笑時以之掩飾櫻唇和貝齒。帕子可看作林黛玉的象徵。她多病愛哭,一年四季離不開帕子。黛玉是個特別愛清潔的女孩,估計她的手帕使用率高,更換也勤,在她居住的瀟湘館,有個名叫春纖的小丫環就專門負責手帕的洗晾工作.在黛玉枕邊,平時就備有備用的手帕供她更換。黛玉出門時，冬天可能忘帶手爐，夏天可能忘帶扇子，但是絕對不會忘記帶手帕。而且黛玉的手帕一向是與寶玉共用的。第十九回：黛玉因看見寶玉左邊腮上有鈕扣大小的一塊血漬，便欠身湊近前來，以手撫之細看。。。。。。寶玉側身，一面躲一面笑道：「不是刮的，只怕是才剛替他們淘漉胭脂膏子，蹭上了一點兒。」。。。。。。黛玉便用自己的帕子替他揩拭了。。。。。。第三十回：寶玉心裡原有無限的心事，。。。。。。不覺滾下淚來。要用帕子揩拭，不想又忘了帶來，便用衫袖去擦。林黛玉雖然哭著，卻一眼看見了，見他穿著簇新藕荷紗衫，竟去拭淚,便一面自己拭著淚, 一面回身將枕邊搭的一方綃帕子拿起來, 向寶玉懷裡一摔。。。。。。第三十二回：一句話又把寶玉說急了。。。。。。林黛玉見問，方想起前日的事來，遂自悔自己又說造次了，忙笑道：「你別著急，我原說錯了。這有什麼的，筋都暴起來，急的一臉汗。」一面說，以免禁不住近前伸手替他拭面上的汗。帕子不但是黛玉擦拭眼淚的工具,也是她懲罰情人的"武器"。當她看見寶玉看寶釵的雪白膀子看呆了時,就故意以呆燕做比,諷刺寶玉,同時以帕子輕抽在寶玉眼睛上,如同給他一個教訓的耳光,卻又不傷其體膚,不失自己的身份和風度,一切做得似嗔非嗔似有還無。黛玉的靈氣與柔情,都體現在這一方帕子上了。寶玉輕視扇子,但對帕子是絕對的珍視。第三十四回寶玉挨打後,怕黛玉懸心,特別囑咐晴雯送兩條舊帕子給黛玉去。作為扇類美人的晴雯自然無法理解這舊帕子的含義。其實寶玉的意思無非是衣不如新,人不如故的意思。帕子這東西,用得越久就越舒服越習慣,寶玉與黛玉相交時間越久,感情越深,越難分難捨,以舊帕比喻舊情難捨,既含蓄又深刻。黛玉是寶玉的紅顏知己,自然能體貼這番深意.所以會寫下"眼空蓄淚淚空垂,暗灑閑拋卻為誰?尺幅鮫綃勞解贈,叫人焉得不傷悲!"的凄美詩句。絳珠一生原是為還淚而來，這帕子好比是她的記賬簿，偏寶玉又有送帕之舉，表達的也是一番領情之意。寶玉與黛玉雖無同衾共穴之份，卻有共帕之緣，人分兩地，情發一心，用一塊手帕，流同樣的眼淚，流你的淚，傷我的心，真令人感慨不已！這裡又要提一句湘雲，前文說過她給寶玉做扇套，以此聯繫到她對寶釵的支持和維護，但是另一方面，她與黛玉也相交甚厚，不過是另一種風格的交往，我們看一段她對手帕的用法，實在與眾不同。第六十二回：湘雲卧于山石僻處一個石凳子上，業經香夢沉酣，四面芍藥花飛了一身，滿頭臉衣襟上皆是紅香散亂。手中的扇子在地下，也半被落花埋了，一群蜂蝶鬧嚷嚷地圍著她，又用鮫帕包了一包芍藥花瓣枕著。——當湘雲大醉時，也正是她真性情流露時，此時她已經顧不上扇子了，只能由它掉在地上被花瓣掩埋（如同金簪雪裡埋），而手帕因為其多功能性，則分外親近起來，包上花瓣就是枕頭。所以湘雲雖然對寶釵敬慕不已，本質上倒與黛玉更玩得來，嬉笑怒罵無所不至。與扇子相比,帕子更家常,也更貼身,更常用,並且沒有季節限制,天熱時,帕子也可取代扇子,用來煽風,但是扇子卻無法取代帕子。這似乎在某種程度上反映了寶玉對不同女子的不同態度。而中國人也習慣於將帕子作為定情之物。這裡要引出另一位帕類美人------小紅.小紅原名林紅玉，有人說她是一個低階級的世俗版林黛玉。黛為青黑色石頭，象徵「青埂」；紅玉則代表紅塵。這是個很有道理的說法，至少兩人的多愁多病和清醒悲觀是非常相似的。小紅愛上了賈府旁枝的子侄輩窮親戚賈芸, 賈芸為人精明強幹，生得又斯文清秀，似乎有點兒像寶玉，所以被寶玉認了乾兒子。他與小紅互贈手帕,彼此留情,演繹了另一段低階級的愛情故事.小紅與黛玉多有相似之處,連定情贈物也完全相同,不同的是最終愛情得到了一個大團圓的美滿結局。而扇類美人寶釵和晴雯都沒有得到這樣的結局。這似乎暗示著家常的東西更實際更踏實,更容易獲得簡單的幸福。而扇子雖然更漂亮更有文化收藏價值,卻往往難以保存,甚至可能引發禍端。帕類美人的代表黛玉雖然最終沒能實現自己的愛情理想,但她在情人心目中的地位始終無可替代,某種程度來講,這也是一種愛情上的成功。另一個值得一提的物件就是汗巾,不用說,其代表人物就是襲人.汗巾其實跟手帕很有相近之處:都是貼身用品,都可擦拭汗穢。但是汗巾也作腰帶用,算作內衣類。與帕子相比,更具有私密性。如同襲人與黛玉相比,對寶玉而言更貼身更實用,也更近於私情。黛玉代表寶玉愛情世界中「靈」的那一部分，而襲人則是「肉」的那一部分。本質上說,襲人也屬於帕類美人,書里第一次講到寶玉用帕子就是由襲人把他的通靈寶玉用帕子包好收於枕下以防次日冰了脖子。但是襲人給我們留下更深刻印象的,還是因為寶玉互換了她和蔣玉菡的汗巾,從而預示了襲蔣二人後來的姻緣。寶玉與蔣一見如故,蔣將北靜王所賜系小衣的一條大紅汗巾子送與寶玉,說是茜香國女國王所貢之物，夏天系著，肌膚生香，不生汗漬。寶玉就將自己的松花色汗巾與之交換。可是他忘記了這松花色汗巾是襲人的東西(可見他們已經親密到了內衣混穿的地步)。後來襲人埋怨,他只好把那大紅的送了她。寶玉挨打後,求寶釵讓鶯兒來打絡子。鶯兒問他打絡子用來裝什麼,是扇子,香墜兒還是汗巾子。寶玉選擇的是汗巾,可見汗巾是他比較重視的東西，可惜手帕不用裝絡子，否則大概寶玉要為手帕打絡子了。鶯兒又問他汗巾的顏色,寶玉答是大紅,看來他是惦記要給那條大紅汗巾配個好絡子了。接下來,寶玉又問松花色汗巾配什麼顏色好,鶯兒答是桃紅,寶玉贊道"這才嬌艷"。襲人的象徵性花朵是桃花,用的汗巾是松花色的,而寶玉素日最愛她的嬌媚,倒與這配色頗為對景。最後寶玉要求打一條桃紅一條蔥綠,可見,他改變了主意,不想給大紅汗巾打絡子了,因為只有黑色和石青才能配大紅。但是寶釵進來又建議給他的通靈玉打絡子,於是寶玉又推倒了原來的議案,決定先給自己的玉打絡子。這似乎也暗示了寶玉的某種微妙心理:自己的玉比汗巾重要,如同自己肯定比襲人和蔣玉菡之類的人物重要。所以在壓力之下，他會供出蔣玉菡的秘密藏身之地；所以在丫鬟被逐時他會懷疑襲人的人品，也會在生氣時踢她一腳。汗巾再好，排名次序也僅僅在帕子和扇子之間而已。那麼寶玉的玉要配什麼顏色的絡子呢?寶釵的建議是用金線配著黑珠兒線,一根一根的拈上,打成絡子。金線暗示了擁有金鎖的寶釵,黑珠線暗喻「黛玉」和「絳珠」。釵黛合一來配寶玉,這才完美。寶玉聽說,「喜之不盡,一疊聲便叫襲人來取金線」。後來襲人也果然只拿了金線來給鶯兒,先前說要給汗巾子打的桃紅和蔥綠絡子早被拋在腦後了。說了這麼多，無非也是小中見大的意思。人常說曹公無閑筆，於是我也樂於在這些小道具上咂摸些滋味出來，不同的花可以用來比喻不同的人物，那麼不同的生活小用品自然也能蘊涵某些人物的特點和品格。當然，也許我是走火入魔了，也許曹公其實本無此意，那麼就讓他在天上笑我自作多情吧！聯想到現代社會，因為電扇和空調的普及，精美的摺扇即使在酷暑，也少有男士青睞了，除非是演員或老派的騷客拿來擺酷。勞苦大眾夏天要省電，往往會光著膀子搖著蒲扇上街乘涼，要不還可以到有空調設施的商場去蹭涼。那些摺扇既不便宜也不實用，如同寶釵這樣的女人，雖然漂亮溫柔，但過分淵博能幹且心思縝密氣質高貴，就算她對你忠心耿耿，但難免令內弱的平凡男人感覺自卑和壓力，儘管總有男人叫囂娶妻當如寶釵，這恐怕還是因為他們沒有讀懂紅樓夢的緣故，在他們心裡，多半把寶釵和襲人混為一談了，一旦真娶了寶釵，他們才會感嘆這是個「溫柔的活地獄」。手帕子表面看來似乎比扇子要實用且能令人放鬆，這也是為什麼黛玉比寶釵更令人著迷的原因。但在越來越注重實用價值的今天，手帕也跟摺扇一樣，成了可有可無的東西。商店裡當然也有精美的手帕出售，但多半是質地高貴刺繡精美價格不菲，準備作為國粹出售給外國人的。真正要擦鼻子擦嘴時，用紙巾更方便衛生，而且不用洗，用過就可以扔掉，如同杯水主義的愛情，來得快去得也快，還不必負責，符合現代生活的快節奏。如今只有極少數老派的紳士還使用手帕，在女伴痛哭時識趣地遞上，或者在散步小憩時為女伴溫柔地墊在石凳上。也許只有這類人才會真正懂得欣賞林妹妹吧？而大多數現代男人對於林黛玉這樣的女子多半還是避猶不及——他們憐惜自己還憐惜不過來呢。總之，在遍地小爬蟲的現代社會，懂得欣賞摺扇和手帕的情趣男人是越來越少，於是寶釵型和黛玉型的高雅女人也逐漸稀缺，畢竟供需關係是相應的。雖然時常有男人出來吼一嗓子，感嘆寶釵或黛玉的「佳人難再得」，但這些人八成也是葉公好龍。而汗巾型，或者說內衣型女人還是很受歡迎的。如今扇子和手帕都有相應的替代品滿足人的需求，而內衣暫時還是無可替代的，除非你完全不講衛生，否則總要給自己預備點內衣吧？哪怕是一次性的。襲人型女人就像內衣一樣，溫柔舒適貼心安全。有人抱怨襲人愛吃暗醋、會整治情敵，這在封建社會當然有點麻煩，但在一夫一妻制的現代社會，幾乎不算什麼，吃明醋飛醋大打出手的女人滿街都是，像襲人這樣溫柔內斂的女人一旦佔據了家庭中獨一無二的女主人位置，勢必會小心伺候逢迎丈夫，就算規勸也是柔聲細語的，就算吃醋也是嬌嗔淺怨的，面對公婆時肯定是賢惠守禮任勞任怨的，面對公眾時肯定是謙虛謹慎給足老公面子的。她沒那麼高雅多知，自然不會挑揀嘲笑老公的不學無術，只要他擺個愛讀書的樣子就ok了。她出身平民，自然不會擺架子鬧情緒，只會滿心滿意崇拜老公忠於老公，只要你不去傷天害理違法亂紀，她總會跟著你的。對於眾多勞苦大眾出身的男同胞來說，摺扇和手帕可有可無，而內衣卻是必不可少的。對於一個普通男人來說，如果一生只能選擇一個女人來陪伴自己的話，溫柔體貼、安全可愛的襲人將是最佳選擇。當男人志得意滿時，或許也想找個扇型或帕型女人來附庸風雅裝點門面，但他們並不真正懂得欣賞和珍惜，事實上，往往也是無福消受的。真正能長久適合他們的，還是內衣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