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酒論史|從貼身宮女口述,看慈禧晚年時光

口述主角是隨侍慈禧前後長達8年之久的一位宮女「何榮兒」,她親身見證了慈禧和清帝國一步步地走向滅亡的歷史。作者是金易、沈義羚夫婦,曾與老宮女「何榮兒」有一段親密接觸的時間,他們經常促膝長談,老宮女把當年在清宮裡的所見所聞、親身經歷,詳詳細細地說給作者聽。經認真細緻整理,於是便有這本《宮女談往錄》的誕生。

榮兒,慈禧太后晚年的貼身宮女,原滿族旗人,漢姓何,原姓或許是赫舍里氏。生於公元1880年(光緒6年),長於一般旗人家庭,其家曾住北京西城京畿道一帶。其父養成旗人子弟遊手好閒的習性,喜歡提籠架鳥,吃喝揮霍,不務正業。其兄比她大10多歲,好票戲,唱黑頭,花錢買臉,是個有名票友;除兄長外,還有2個單身弟弟。

一、入宮1893年(光緒19年),榮兒十三歲那年,夏天五月節以前,由府右街南邊內務府選進宮。交進宮前先學幾天規矩,幾天後,內務府乘其家人不在便把榮兒等30多人送到神武門外,由老太監接領過去。榮兒和另外3人被送進儲秀宮(慈禧太后居住的宮殿)。進宮時,要向老太后的寢殿碰頭行禮,行禮後,就算是儲秀宮的人了。儲秀宮要求宮女正根正派,規矩特別嚴。有頭有臉的宮女必須是旗人,無漢人宮女。

按清朝制度,旗下人,生下來就有口糧,由都統衙門發給。旗人女孩子長到十三四歲,內務府就要按冊子送交宮裡當差。若跟內務府的人有點人情的,可免到宮裡當差。有的人家則希望女孩子出去見見世面,一來每月能掙幾兩銀子,家裡又能按時節得到賞錢;二來女孩子學點規矩,在宮裡調理出來的,圖個好名聲,藉以攀高枝,找個好波家。有不少宮女出宮後找到幾等侍衛之類的,有人一提拔,不幾年就可發跡。

榮兒等人給老太后寢宮碰完頭後,就隨太監指引拜見「姑姑」。宮中制度,宮女當上四五年,到十七八歲,就要打發走,好出去嫁人。新宮女入宮後,管上一代的宮女統稱「姑姑」。專管榮兒學規矩的姑姑權力很大,可以打,可以罰。姑姑若認為宮女沒出息調理不出來,就打發當雜役去。還好,這些姑姑們都是當差快滿的人,急著要找替身,自己好回家,也盡心地教。姑姑有時火氣非常大,動不動就拿榮兒她們出氣,常常是不說明原因,就先打先罰。罰時讓小宮女到牆角跪著,但一跪就不知什麼時候才可起來。因而,小宮女們寧願受打,不願受罰。受罰時,小宮女常常哀求:「好姑姑,請你打我吧。」

姑姑所有的事都由小宮女們伺候,洗臉、梳頭、洗腳、洗身子,一天要用十幾桶水。還要全包日常的針線活。姑姑都是好漂亮講模樣的人,處處搶陽鬥勝,對衣服鞋襪都十分講究,天天地拆、改、做。榮兒等人天剛一亮就起來,深夜裡才睡,日子極苦。

二、學規矩

宮中規矩特別嚴格,不能有半點差錯。有些規矩有專人教導,有些規矩無人教,要學會「有樣學樣」,甚至用心揣摩,做到默契配合。宮裡的規矩,有有形的和無形的,一舉一動都得留心。

入宮以來,榮兒感到宮中最大的困難有三件。第一是睡覺。宮女睡覺一律不許仰面朝天,必須側著身子、蜷著腿。因為宮廷里的人都信神,傳說各殿都有殿神,一到夜裡全出來到各殿察看,保護著太后、皇上和各主子們。宮女睡覺不能沒人樣子,否則衝撞了殿神可得罪不小。榮兒和其他小宮女一到夜晚,便提心弔膽,不知因為睡覺挨過姑姑多少次打,最終打出側身睡覺的習慣。

第二是吃飯。伺候老太后可真不容易,從頭到腳,一根頭髮也不許亂,要乾淨、整潔、利落。身上不許帶邪味,更不許有臟味兒。魚、蝦、韭菜、蔥、蒜,皆不能入口。若在上頭當差,身上突然冒出臟味兒來,那便是「大不敬」,丟了差事是一定的,可能姑姑和掌事兒的也得受連累。唯一的辦法是嚴格控制飲食,每頓飯只許吃八成飽,姑姑用眼角一瞟,馬上就得把飯碗放下。輪到夜間上夜,雖有加餐,可誰也不敢吃,由晚上直餓到天亮。一到夏天,每人每天賞一個西瓜,可宮女忌生冷,誰也不敢多吃,站在下房的石頭台階上,高高地扔下,把西瓜摔得粉碎,讓小姐妹們哈哈一笑。在儲秀宮裡伺候老太叫當上差,五六年幾乎沒吃過一頓飽飯,真難為這些十二三歲的小宮女。

第三是出虛恭(放屁)。不用說出虛恭不行,連打飽嗝也不行。若出虛恭,丟了差事,惹了麻煩,在小姐妹群里就抬不起頭。就連主子(皇后)、小主(妃子)、格格(公主),見太后去前,也要凈一凈身子,免得失敬。

榮兒入宮後,發現宮裡有許多令人可喜又令人可憎的規矩。比如,宮女絕對不許認字,而有的太監在宮裡可以學認字。宮女有了空閑的時間,就要學做針線,打絡子。榮兒在宮裡有做不完的針線活,姑姑們非常的刁,她們衣服長了、短了,肥了、瘦了,都要小宮女們整天整夜地拆、改、做,做得不好就挨打。榮兒她們在殘酷的訓練下,都訓練出了一雙巧手,能做針線絕活。有時為了討老太后喜歡,把各種綵線拿來,用長針把線的一頭釘在坐墊上,另一端用牙把主軸線咬緊、綳直,十個手指往來如飛,一會兒就編成一隻活靈活現的大蝙蝠,求得太后一笑,有時得到太后讚賞。

事情做得不好就會挨打,但宮女一般不許打臉。大概因為臉是女人的本錢,女人一生榮華富貴多半在臉上。掌嘴是太監常見的事,可在宮女就不許,除非做出下賤的事來。「打人不打臉」,宮裡嚴格遵守這條規矩。宮裡還有「許打不許罵」的規矩。宮裡頭忌諱多,罵人就可能帶出不受聽的話來,容易惹出是非。因為不許罵,只能用打來出氣了。先打後說話,這是宮廷不成文的規矩。因此,榮兒她們經常被打出許多疙瘩。剛入宮那一二年,榮兒吃不飽睡不好倒是小事,整天提心弔膽,總覺得有根棒舉在頭上,隨時有落下來的可能。夜間睡覺不是夢見由城牆上摔下來,就是夢見掉進深不見底的進里……

清宮裡有個好傳統,當宮女的要樸素,說話行動都不許輕浮。要求有宮廷氣派,像寶石玉器一樣,由里往外透出潤澤來,不能像玻璃球一樣,表面光滑刺眼。榮兒她們不許描眉畫鬢(除正月和萬壽節外),也不穿大紅大紫,一年四季由宮裡賞給衣服。

宮女講究「行不回頭,笑不露齒」。臉總是笑吟吟地帶著喜氣,多痛苦,也不許哭喪著臉,挨打更不許出聲。不該問的不能問,不該說的話不能說,在宮裡當差,誰和誰也不能說私話,就像每個人都有一層蠟皮包著似的,誰也不能把真心話透露出來。

進宮的第一天,姑姑就宣布不許離開宮門一步,「離開宮門,打死不論」。誰在宮裡亂串,「左腿發,右腿殺」,私自邁進別的宮門一步,「不是砍頭就是發邊疆」。宮女在宮裡不許單人走,送東西、取東西,都是一對一對的,從沒有單人離開過儲秀宮。家屬來探望時,都由老太監領著出入。因此,清宮二百多年,宮女很少出過醜事。

榮兒處處留心宮中規矩,絲毫不敢雷池半步。宮裡的事是不關己事不開口,好多的事都是憑眼睛看,靠耳朵聽得來的,從來沒有人傳授過。一開始,榮兒是小尼姑跟著大尼姑走,人家燒香自己跟著燒香,人家拜佛自己跟著拜佛,漸漸地學會了用眼睛說話,學會了傳遞信息。

宮廷里永遠是安靜的,不許大聲說話。誰在什麼時候應該做什麼,比鐘錶還准。辦多麼在的事,也井井有條。人跟人之間,非常協調。榮兒她們還掌握了一套不喊不嚷,也不用嘀嘀咕咕的秘密傳統方法。用右手兩個手指頭,在左手的手心上輕脆地拍幾下,對方就知道是什麼意思。這需要很長時間的學習過程,稍有一點呆、傻、痴、笨的表現,就當不了差。跟榮兒一同進宮的幾個小宮女,都被打發當雜差去了。榮兒對自己的機靈感到一絲驕傲,同時對同伴的離去又感到一絲傷心、落寞。

「不該打聽的不打聽。閑事打聽多了憋在肚子里,放屁都會惹事。」姑姑的訓話一直縈繞在耳畔,讓榮兒感覺內心非常壓抑,有話不能說,只能偷偷掉眼淚。但幾年後,就沒有眼淚了。榮兒覺得宮裡就像冰窖一樣,讓人們處處都要縮手縮腳的,就是哭瞎了眼也沒啥用。幾年後,榮兒終於明白了:宮裡的事,有的可以明說,有的不可以明說,有的只能意會不能言傳,有的表面是一回事,骨子裡又是一回事。

榮兒越發感覺到宮廷里沒有一點快樂。在宮廷里,人就像木頭人一樣,按規矩走,誰也不許差樣。小姐妹之間都有個嫉妒心,總怕別人勝過自己,讓自己不得臉,好像有一把鞭子在後頭,隨時都會落在自己身上。稍有差池,就會被取笑,甚至被打發出儲秀宮。宮裡頭的人勢利眼可大了,要是地位一低,什麼事情也就挨不上邊了。再也沒人會給你搭橋求人情,或替你安排見家屬了。

榮兒漸漸地認識到自己和其他姐妹一樣都是奴才,沒日沒夜地給別人支使著,別人快樂她們陪著快樂,別人笑她們陪著笑,別人不高興,倒霉的又是她們,她們只有眼淚往肚子里掉。有一天,榮兒若有所悟,宮裡頭無論上上下下全是假的,像一台戲,無非就是幾個人支配著一群人,假情假意地在那裡演戲。誰唱得好,得寵;誰唱得不好,受氣挨打。

三、伺候慈禧:敬煙榮兒等新宮女入宮拜完姑姑以後,都被姑姑安排先當散差。姑姑要花個把月的時間仔細觀察每個小宮女的表現,看看你夠不夠材料當老太后的貼身丫環。經嚴格考核,榮兒終於被姑姑選中,可擔任老太后貼身丫環,專職是敬煙,她內心感到無比的得意和榮耀。

於是,姑姑便給榮兒訓話,上好敬煙第一課。掌事兒的坐在八仙桌的正中間,姑姑坐在東上首,榮兒筆直地站在下房的當中,兩手下垂,頭微微地低垂著,恭恭敬敬地聆聽姑姑的訓話。

這時,姑姑站起來大聲地說:「伺候老太后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敬煙比什麼差事都難當,敬煙是跟火神爺打交道的事,你掉老太后身上一點火星兒,砍你的腦袋,你灑在老太后屋裡一點火星兒,你們祖宗三代都玩兒完,我也要跟你受連累挨板子。你聽清楚了沒有!」

聽著姑姑疾顏厲色的訓話,榮兒微微一抬頭,看到姑姑兩邊太陽穴上的青筋都暴起來了,嚇得兩跟發軟,卟咚一下跪在地下說:「我全聽清了,姑姑!我全記住了。我決不會給姑姑丟臉的。」

這是榮兒入宮後的拜師禮,學敬煙的第一課,深深地銘刻在榮兒的心上,讓她至死不忘。

榮兒小心翼翼地誠惶誠恐地開始敬煙訓練。敬煙先要準備好六樣東西:一是火石,二是莆絨,三是火鐮,四是火紙,六是煙袋;然後練習打火鐮和點煙的動作。火鐮是比小錢包還要小的東西,包里分兩層,一層裝蒲絨,一層裝火石,包的外沿呈月牙形,向外凸出,用鋼片鑲嵌一層厚邊,有鈍刀,就用它在火石上使勁一划,鋼和火石之間就爆發出火星來。火石是拿在左手拇指和食指之間,同時在拇指和火石的間隙里,按好一小撮莆絨,這片蒲絨借著火星就燃著了。再把蒲絨貼在紙眉子上,用嘴一吹,紙眉子突然燃起火來,就用這個火去點煙。搓紙眉子是個細心的活。搓緊了,滅火;搓鬆了,火冒火苗子點不著煙,最容易灑火星,真嚇人。為了不在這一關出漏子,姑姑還花幾個月的時間手把手地教榮兒。

榮兒每天堅持訓練,功夫漸漸嫻熟,可是苦了她的手指頭了,每天用手捏蒲絨,拇指都燒焦了。因為她時刻謹記姑姑的教訓「燙死也不能掉火星」。後來榮兒前後七八年伺候老太后,從來沒出過錯,內心非常感謝姑姑。

老太后不喜歡吸旱煙(關東煙),飯後喜歡吸水煙(南方進貢來的潮煙)。老太后喜歡用一種「鶴腿煙袋」的吸煙,煙管特別長。老太后坐在炕上,榮兒托著水煙袋跪下,把煙管送到老太后嘴裡,老太后根本不用手拿,這個送煙的火候最難掌握。煙鍋是兩個,事先(前十來分鐘)把煙裝好,吸一鍋換一鍋。

榮兒是站在老太后左手邊的敬煙近侍,站在右邊的宮女是敬茶的春苓子。她們分工明確,彼此照應。她們距離老太后兩塊方磚左右的位置。老太后隨便坐著,輕輕地用眼一看榮兒,榮兒就知道要用煙了,於是拿出火鐮,把火石、莆絨安排好,轉過臉去將火石用火鐮輕輕一划,火絨燃著後貼在紙眉子上,用嘴一吹,把火眉子的火倒衝下拿著,輕輕地用手一攏,轉回身來,再用單手捧起煙袋送到老太后嘴前邊約一寸來遠,等候老太后伸嘴來含。看到老太后嘴已經含上煙筒,榮兒馬上把紙眉子放在左手下垂,用左手攏著。伺候老太后吸完一袋煙後,榮兒又馬上把煙鍋拿下來,換上另一個。

老太后習慣用左嘴角含著煙嘴,微微合著眼,獨自一人優哉悠哉地享受著「吞雲吐霧」的樂趣。抽完一頓煙後,總要喝幾口茶,精氣神便宜旺暢起來。

榮兒牢固記住姑姑的話,「紙眉子是明火,如果火星子燒了太后的衣服,拉出去就許是打死」。榮兒不敢有絲毫懈怠。當初在姑姑的教導下,端著熱水杯,勤加苦練,用功有半年多,才許可當差。因老太后習慣左邊含煙嘴,所以榮兒必須站在左方,把煙裝好後,用右手托著煙袋,輕輕把煙嘴送到太后嘴邊(輕易不跪著遞煙)。她左手把煙眉子一晃動,用手攏著明火的煙眉子點煙。這種左手幹活的功夫,是經過多次苦練才練成的。如果功夫不到家,左手一晃煙眉子,火苗子亂跳,心裡再一撲咚,右手亂動,煙袋嘴就會在老太后的口裡打滑溜。儘管敬煙技術嫻熟,但所謂「伴君如伴虎」,榮兒總是天天提心弔膽,小命離著閻王爺只隔一層窗戶紙。

榮兒還記住姑姑的再三告誡「老太后最討厭人在前面擋著她的眼」,所以敬煙、敬茶時一定要從側面遞上去。有事在老太后屋裡出來進去時,榮兒總是側著身子屈著腳尖地走,躬著身子輕輕地退著走。

四、認乾爸爸宮裡頭有個習慣,除了小姐妹跟小太監愛拜干兄妹外,還要認乾爸爸。入宮拜完姑姑以後,過三個月或五個月,姑姑就要替新宮女物色一個靠山。特色一個資格老、有名氣、人緣好,又熱心、愛幫忙的老太監,讓小宮女拜他作乾爸爸。這可是件大事。要像親爹那樣孝敬他,他也可以處處照顧你,這是宮裡惟一的親人。太監是「一輩人」,也總願意有個後代。在深宮裡能找到一個人照顧,真是十分難得的事。平時可以求他買些零針碎線或其他日用品,最重要的還是可以跟家裡通通氣。由老太監搭橋,通知自己的家裡,再由老太監憑著人情熟,先到後門西邊內宮監找個熟人,把家屬帶到神武門,就可以接見了。

姑姑給榮兒物色的乾爸爸是梳頭劉(太監劉德盛),這個劉太監來頭不簡單,是李蓮英的乾兒子,專職伺候老太后梳頭,後奉命專職給光緒皇帝剔頭。

榮兒一生中與四名大太監有較深交情:一是大總管李蓮英,二是二總管崔玉貴,三是伺候過先皇、專職伺候慈禧葯膳的老太監張福,四是梳頭劉。後二者對榮兒影響最大,張福在榮兒心目中是一個大好人(太監中的異類),榮兒一生對梳頭劉感情最糾結,既愛又恨,內心的隱秘無法言說。

梳頭劉是個非常得寵的老太監,溫和、馴順、斯文、有禮貌,永遠從他的眼角皺紋里透出和樂的笑意來,伺候人不溫不躁,恰到好處,讓被伺候的人感到很舒服。宮女們跟他都很親熱,誠心誠意喊他一聲劉大叔。他經常給宮女帶些針針線線的東西,這是宮女們所缺的,但他不是給一個人,誰用都行。宮女們見他面有時給請個安,問他句吉祥,他總是很謙和地還個禮,不管對誰。老太后知道他的人緣好,常說:「下去,讓她們給你沏口茶喝吧!」這可是天大的臉,能讓宮女賞茶,在宮裡這是極體面的事。劉太監連連地請跪安,說:「奴才不敢承受,奴才不敢承受!」太后越給臉,他越謙虛小心,這是劉太監長期得寵的原因。他的確與別的太監不同,對任何人都不偏不厚,除去當差外,也不閑言碎語,更不爭功搶臉,在老太后面前說話的時間最長,從不陰別人一句壞話。

榮兒自進宮第一天起,就看見劉太監在諸秀宮當差。在宮裡頭很多地方都得到他的照顧。當劉太監當完差要離開宮的時候,榮兒經常在東廊子底下等著他,這是他必走的路,榮兒總是恭恭敬敬地給他請個雙腿跪安,叫一聲「乾爸爸」,他也親親熱熱地叫聲「小榮子」。

老太后生活非常有規律,不管春夏秋冬,颳風下雨,到時候一定起床,準時到養心殿,幾十年如一日。大概天到了寅時(三點至五點),老太后的卧室里就有動靜了。太后屋裡的燈一亮(打開遮燈的紗布罩),在屋外兩個值夜的宮女和另外做粗活的宮女打交道。該當班的宮女就要準備當差了,這時是宮女的大聚會。寅正,儲秀宮門已經下鎖了,做粗活的宮女多宮外搭來一桶熱水,在門外預備著。這時,住在西南角的老太監張福在熬銀耳,預備老太后下床後第一次的敬獻。侍寢的宮女爬在地上磕頭,喊聲一聲「老祖宗吉祥」(這是個信號)。知道老太后坐起來了,開始下地,門口值夜的兩個宮女才敢放其他的宮女邁進寢宮門坎。等太后寢宮的門帘挑起半個帘子時,就暗示寢室查以進人了。司衾的侍女先進去,給太后疊好被子後,用銀盆端好一盆熱水,老太后用熱手巾將手包起來,在熱水盆里浸相當長的時間,更換兩三盆水,把手背和手指的關節都泡隨和了。老太后的手非常細膩、圓潤柔和,真像十八九歲姑娘的手,這是保養得法的緣故。都完畢了,太后坐在梳妝台前,由侍寢的給輕輕攏攏兩鬢,敷上點粉,兩頰、手心抹點太后親自研製的胭脂,然後才傳劉太監梳頭。老太后是有剛強脾氣的,決不會讓底下人看到她蓬頭垢面。

梳頭劉早在寢宮門外恭候著。宮女給劉太監掀起宮門的帘子,劉太監頭頂黃雲龍套的包袱(裡面是梳頭工具)走進來,雙腿向正座請了個跪安,把包袱從頭頂請下來,向上一舉,由宮女接過來,然後清脆地喊一聲:「老佛爺吉祥,奴才給您請萬安啦!」侍寢的在卧室里替太后傳話:「進來吧,劉德盛!」

梳頭劉進屋後磕完頭,打開黃雲龍套包袱,拿出梳頭工具,開始梳頭。這時,老太后開腔了:「你在外頭聽到什麼新鮮事沒有?說給我聽聽!」

梳頭劉早就預料到有這一問,於是將自己編造的那些龍鳳呈祥、風調雨順的故事,一個接一個說給老太后聽。說得老太后眉開眼笑的,聽得宮女也忍不住發笑。梳頭劉還乘機讚美老佛爺功德無量,造福大清國。「今年的節氣來得早,傻燕子比巧燕子早露面十多天,保准今年不會旱澇,風調雨順,這都是老太后的盛德感化的。將來老太后治理的大清國,丑姑娘變俊了,拙媳婦變巧了,那才是真正的太平盛世呢!」「前天粥廠傳出這樣離奇的事兒……您看!老太后辦粥廠,恩德感動了天和地,神仙也『趕會』來了。」

他是個笑話簍子,一大早就伺候得老佛爺高高興興的,大家誰都感謝梳頭劉,因為老佛爺一高興,她們的差事就好當了。乾爸爸梳頭劉得寵,榮兒也感到十分得臉。

五、接見家屬在儲秀宮當差伺候老佛爺,身份自然高人一等,還有一些其他宮的宮女享受不到的特殊待遇。這讓榮兒感到了愉快。愉快的事要算每月初二和十六兩天。初二這一天關銀子。榮兒已經由小宮女升為「上事兒」了,每月二兩。但榮兒對銀子不感興趣,因為在宮裡不能花。初二晚上照例傳小戲,可以借陪侍老太后看戲的機會走出宮,會一會小姐妹。但討厭看戲,因為伺候著老太后,腳都站僵了。

每月初二、十六是儲秀宮新水果換缸的日子。在太后的寢殿里擺著五六個空缸,那不純粹是擺設,是為了窖藏新鮮水果用的。太后的寢殿不願用各類的香薰,要用香果子來薰殿,免得有不好的氣味。這些水果多半是南果子,如佛手、香櫞、木瓜之類。在每月初二、十六定期換缸,換下來的水果就屬於榮兒她們的了。這本是皇太后、皇后獨有的份例,現也只有這兩宮的宮女才能享受到。她們可以留下擺在自己屋裡,也可以留下送家屬。這算是件開心的事。

在榮兒看來,最大的喜事要算接見家屬。每月初二這一天,是宮人接見家裡人的日子。一般先由老太監搭橋通知家屬,再找個熟人把家屬帶到神武門。接見的地點在神武門西邊,順著護城河南岸,沿著紫禁城根往西,很僻靜的地方,城牆中間開一個豁口,有兩扇大門,大門裡有柵欄,可以隔著柵欄跟家裡人談話,也可以把賞賜的衣物、月錢等送給家裡人,也可以接受家裡送的土特產,但不許送食物。也可以把家裡的土特產送給姑姑和小姐妹。

有一次,榮兒接見家人後,家人送來一個用竹篾籠子盛著的蟈蟈。榮兒非常高興,把它送給老太后。老太后很賞臉,讚揚蟈蟈有精神。

這是在儲秀宮當差的優越條件,別的宮就不行了,有的進宮二三年也沒見過家裡人。榮兒她們覺得很榮幸,算是最大的喜事。

最歡快的時光,是那年正月初二出宮接見家屬。那年是光緒24年(1898年),也就是榮兒入宮的第五個年頭。

那年正月初一元旦晚上老太后吃夜宵的時候,寢宮裡的人就多了。崔玉貴、陳全福等有頭有臉的太監全來了。大總管李蓮英向榮兒一遞眼色,榮兒就明白了,是對她有話說。

榮兒悄悄地退出寢宮,站在廊廡下西邊福鹿的旁邊。儲秀宮的殿廊下有青銅鑄的「鶴鹿同春」的陳設。榮兒就靠在福鹿旁等著李蓮英,這兒離西偏殿較近,那是她們小姐妹聚會的地方,免得自己害怕。上夜的太監走過來,榮兒向他點點頭,他明白是怎麼回事,也就不理榮兒了。一會兒李總管出來了。那時他已經是六十五六歲的老人了,瘦高的身軀已經有些向前彎曲,走路也顯得有些蹣跚,看得出他是強打精神當這份差的。

他問榮兒:「你見到你干阿瑪了嗎?」這是指梳頭劉說的。榮兒說:「見到了,今天我特意起個早,當宮門剛開,我阿瑪進宮的時候,迎面我給他磕三個頭。」

旗下人的習慣,未出嫁的閨女是不拜年的,這裡榮兒迎面磕三頭,大年初一是把他當親爸爸看待,特別親近尊重。

「我干阿瑪給我二兩一錠的銀錁子,用紅紙包著,拱手還禮說:『姑娘新禧,節下忙,我不能到你府上看望你的阿瑪去了,這一錠銀子請你捎給你阿瑪買碗茶喝吧,請恕過我禮不周全。』我替我阿瑪請安謝過了。」

李總管誇榮兒說:「好榮兒,真懂事。今天我分賞菜,特給你干阿瑪留一份,他一年起早貪晚的不容易,這也算我們老弟兄的一點心意。明天早晨,你干阿瑪差事下來的時候,你交給他,不用提我,他一看就明白。另外,我給你阿瑪留兩碗,這是福菜,老太后賞的,讓你全家也分享點福。我已經給你阿瑪捎信去了,讓他明天上午來看你。清早起來,賞你半天假,你就可以不去當差了。」

這是李蓮英大總管對榮兒的特殊照顧,須要知道,他是老太后手下說一不二的紅太監,連王爺、貝勒、軍機大臣見他的面都很難,能給榮兒這樣的臉,榮兒哪能不感激呢?榮兒激動得請跪安含著眼淚答應了。

元旦晚上是不許哭的,榮兒不敢含淚回寢宮,只好先到西偏殿停留一會兒。沒想到大家剛吃完炸年糕,大家正在殿里喝茶,圍著老太監張福大叔說閑話,偏巧小娟子眼尖嘴快,一眼就看出榮兒流過眼淚。她用手拍拍福大叔,大聲俏皮地說:「大年初一的晚上,也不知道哪裡來的那麼多的洗腳水。要是我呀,把後槽牙咬碎了,也犯不上沖著西北風去流猴尿!」

她說話像風一樣,又脆又快,把大家都逗笑了。榮兒也笑了,挨了一頓窩心炮,可罵得她心裡怪舒服的。恰好寢宮廊婦里傳來了「叭——叭、叭」,一長兩短的信號,榮兒知道這是春苓子在叫她,於是趕緊擦擦眼皮當差去了。

第二天,是大年初二。等梳頭劉當差下來以後,榮兒把賞菜交給他,這當然是份上上的貢菜。他非常感謝李蓮英,說:「他沒有忘掉從小提掃帚棒的弟兄。」(從小一起當差)

榮兒心想:這是李蓮英厚道的地方,他對待底下人從來不克不扣,有本事對那些總督巡撫用去,一伸手要個一萬八千兩的銀子。可是圍在他底下轉的人,決不雞毛蒜皮地算小賬。李蓮英經常說:「眼前擺著現成的河水,我為什麼不藉機會洗船呢?只要差事上讓我『針』過得去,我一定讓『線』也過得去。」須要知道,當太監的好人稀,他們整天悶著頭琢磨壞主意,什麼邪的、凶的、狠的主意全有,但對李蓮英叫聲「李總管」,還是心悅誠服的。

榮兒送走了梳頭劉,就開始打扮自己了。清宮的宮女是嚴格要求樸素的,但正月和萬壽節(慈禧誕辰十月)是允許穿紅和抹胭脂的。榮兒換上紫紅色春綢絲棉的棉襖,外面罩個蔥心綠的大背心。最最重要的是腳下那一雙鞋——「五福捧壽鞋」。這雙鞋是榮兒她們通天的金字招牌,不是儲秀宮伺候老太后親近的人,是沒有資格穿這樣鞋的。她們她們穿著這樣的鞋走到哪裡紅到哪裡。這樣的鞋也只許過年和萬壽節穿。她們就憑這雙「五福捧壽鞋」走在西二長街的甬道上,連老一點的太監都要躬身行禮,他們往甬道路旁一站,問一聲「姑娘新禧」;小太監則要退到甬道旁一丈多遠,兩手下垂站好,低著頭,當你走近的時候,才恭恭敬敬向你請個安,輕聲問一句「姑姑好」!連眼皮都不敢向上翻一翻——這就是慈禧貼身宮女的威風!

穿這樣的鞋也不是件容易事,要像考舉人進士一樣,三更燈火五更雞,趁早貪晚,苦熬幾年才能辦到。榮兒她們替姑姑包千層底,緝鞋口、緔鞋、楦鞋。尤其是緝鞋口,口外面要沿上貉子皮,翻毛出鋒,針非常難拔,甚至做一針,須要用牙咬著拔針。辛苦做了三四年後,姑姑才輕輕吐出幾個字:「你也做一雙試試穿吧!」這樣的輕聲,像蚊子叫一樣,但在榮兒她們聽來卻如春雷震耳,馬上屏氣斂足,蹲下身請安道謝。小姐妹們也立時傳揚起來:某某可以穿五福捧壽的鞋啦!表明你是伺候老太后的近人,都來羨慕你。從此,你走到哪裡受恭維到哪裡。宮裡的人就這樣的勢利眼!只要你有一點勢力,大家像蒼蠅一樣圍著你亂轉。

榮兒一邊打扮,一邊回味自己風光的時刻。就要出宮「省親」了,正好趁著這正月節精心打扮一下自己。宮廷裡頭講究的是珠圓玉潤,並不是大紅大綠,這是宮廷審美標準,要體現宮廷風度,不論皮膚或穿的、戴的,要由里往外透著柔和滋潤。搽粉只是輕輕地在臉上敷上一層粉,講究「吃得住粉」,就是粉搽在皮膚上能夠融化為一體。這樣皮膚就會調理得像雞蛋清一樣細嫩、光滑透亮。搽完粉後,用御制的胭脂輕抹兩頰,塗成酒暈的顏色,彷彿喝了酒以後微微泛上紅暈似的。接著點唇,嘴唇要以人中作中線,上唇塗得少些,下唇塗得多些,要地蓋天,但都是猩紅一點,比黃豆粒稍大一些。點了這樣的櫻桃口,才是宮廷秀女的裝飾。這和畫報上西洋女人滿嘴塗紅絕不一樣。

榮兒早晨打扮完畢,拿上小包裹,小太監跟著,先到永壽宮西配殿,這裡是李蓮英、陳全福歇腳的地方。

太監陳全福拿起一個包裹說:「咱倆一塊走。」榮兒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他們是想借著我這條小水溝,向外面流點髒水罷了。於是,榮兒便乖巧地把陳全福的小包包在自己的包里。

宮廷的規矩特別嚴,太監出入神武門(神武門離後宮較近,是太監出入頻繁的地方)不許攜帶包裹,護軍有權對他們搜身。只要一出順貞門(御花園的後門,面對神武門),就是護軍的管轄範圍了。宮女會見家屬是出神武門,要走好遠一段路,所以太監要往外拿小包裹,定要找宮女替他攜帶。再說,太監和護軍例來就不和睦,護軍一般都「旗份」好,祖宗全是隨龍進關的,有過汗馬功勞,現在他們到茶樓酒肆里也是「爺」字輩,根本瞧不起凈身求靠的太監。可是,太監能接近太后、皇上、皇后和貴人們,護軍根本沾不上邊,太監常常借上頭的權勢,給護軍點窩囊氣受。光緒初年護軍和太監打過幾場架,都是太監佔上風,上頭有意無意偏向了太監,所以護軍始終有些氣不平。因此,太監也有意避著護軍。現在把小包裹交給慈禧貼身宮女榮兒帶出,免得有口舌。

陳全福是個老太監,是儲秀宮看宮門的頭兒,屬實權派。但陳全福的權勢也只限在宮內,一出宮門就使不開了。所以他想往外偷運點東西,必須藉機會。太監按正常來說,所掙無幾,是比較清苦的,一有機會就講究偷,可以說是沒有不偷的太監。今天的時機正好,人們興高采烈地過節,人來人往也很多,再說榮兒是老太后的貼身丫頭,春節老太后賞點東西,這是情理之中的事,誰要過問,看榮兒把臉一翻,讓他們問太后去。誰敢惹這份麻煩。

正月初二的上午,在北京還是五九的天氣,屬嚴寒季節。榮兒梳著油光的大辮子,辮根扎著二寸多長的紅絨繩,辮梢垂在大背心的下面,系著一個紅蝴蝶的辮墜,頭上戴一朵剪絨花,兩耳黃澄澄的金墜子,腳下五福捧壽的鞋。在儲秀宮裡,每天呆在溫暖如春的屋子裡,走在火炕的地上,臘月寒冬也不覺冷。可是一到宮外頭就不同了,腳下穿著薄薄的棉鞋,凍得腳趾頭像貓爪子抓似的痛。走在石頭子鋪的甬路上,真有些不舒服。

但為了誇耀自己的身份,顯露自己的容貌,自永壽宮出來,前面有老太監陳全福給帶路,後面有小太監挎著紅包袱跟班,在筆直的西二長街上一路搖搖擺擺,榮兒恨不得把五福捧壽的鞋踢到旁人的鼻子尖底下,讓別人認清自己是老太后的貼身大丫頭。這真是「人得喜事精神爽」,不論天氣怎樣的冷,榮兒照樣買弄精神。

萬沒想到,榮兒剛走過長春宮的宮門口,就聽到後頭有人高聲喊著,「土地爺放屁——神氣」「在外頭搖斷了膀子,回宮裡餓斷了嗓子」。這顯然是在奚落她。

榮兒先是一驚,心想,在內宮裡大喊大叫是不允許的,一定是有什麼來頭的大丫頭,在外頭故意撒瘋賣味兒,把從小太監那裡學來的村語野話,高喉嚨大嗓門地叫出來。

榮兒回頭一看,果然是皇后隆裕主子的大丫頭小寬子和秀玉。他們是一起進宮的好姐妹,小姐妹們見面是可以任意歡笑的。

三個花枝招展的大姑娘在甬路上縱情地笑謔,惹得來往的人都注目,有的上前打招呼,表示能和她們套近乎也是份光榮。

不知不覺來到了接見處,這時陳全福也到來,但一句話也沒說,像沒事的人一樣,默默地坐著。榮兒的阿瑪非常高興,連連感謝陳全福……

榮兒覺得這是她一生最歡快的時光,但她不知道,過了這段時間,她將永遠墜入黑暗的深淵。

以上寫的是榮兒的故事,下面將為你揭開慈禧太后的日常生活,讓你觸摸更隱秘的歷史細節。

六、慈禧的一天榮兒入宮當差時間長久了,由小榮子變成榮姑姑了,給太后值過夜,又當過太后的侍寢,漸漸地熟悉了老太后的起居生活和老太后的脾氣,辦起事來乾脆利落,得體到位,頗得老太后歡心和寵愛。老太后對自己最親信的貼身丫頭是另眼看待的,不管在外面有多不順心的事,對她們總是和顏悅色,得到外面的人所得不到的慈愛。譬如,她對榮兒說:「榮兒,你過來,你那辮梢梳得多麼憨蠢,若把辮繩留長一點,一走路,動擺開了,多好看!」輕易不露出疾言厲色的面孔來。因而,榮兒在緊張忙碌的日子裡總有一絲安慰和驕傲。

老太后一般住在儲秀宮,吃在體和殿。每年五月節後住在頤和園,萬壽節前後(陰曆十月初十慈禧的生日)再回儲秀宮。仁壽殿是老太后召見文武大臣的地方。

慈禧居住在儲秀宮,是有她的用意的,用現在的話說,是牢牢抓住自己的政治本錢。慈禧在沒生同治帝以前,不過是個嬪,地位不高。咸豐帝又是個酒色之徒,施行「博愛主義」,她得幸了一段時間,咸豐帝對她的感情也就淡薄了。生了同治帝以後,她才上升為妃,以後因為兒子又升到貴妃。咸豐帝死在熱河,同治帝繼位,慈禧這才得到和東宮太后慈安同等的地位。辛酉政變以後,慈禧掌握了政權,尊為「慈禧端佑康頤皇太后」。但這都是自封的,她唯一貨真價實的本錢就是給咸豐帝生了個兒子,而這個兒子是在儲秀宮後殿生的。那才是她的通天金字招牌,是抓權的真正政治資本,所以她曾長期居住在儲秀宮,是有她的心計的。一來,表示對咸豐帝的眷戀,念念不忘先皇帝對自己的雨露之恩,以顯示自身的美德;二來,對同治帝有劬勞之苦,以顯示自己的仁德。一手抓兩個皇帝,對內可以折服六宮,對外可以號召臣下,這是多麼冠冕堂皇而又合算的事!所以她樂於住在儲秀宮。晚年她也住過樂壽堂。樂壽堂是乾隆當太上皇養老的地方,她處處自比乾隆,所以她晚年也在這裡住一個短時期。

她日常生活極有規律,一切的事要順應節氣時令,決不逆天行事。老太后像鐘錶一樣,按時起,按時遛彎,按時上朝(叫起),按時作息。這是老太后精神暢旺的保證。

每天寅時(早上三點至五點),老太后就要起床了。4點正,宮門下鎖解除戒嚴,當班宮女們各就各位,準備當差。陪寢的宮女伺候老太后穿衣服、進履後,便挑起寢宮半個門帘伸出兩個手指頭,暗示寢室可以進人,門外的宮女馬上給在殿廡下等候的宮女傳信號,輕輕一拍,就要把洗臉水端進來。老太后把手用熱手巾包起浸在熱水中,浸泡了兩三盆水後,才把熱手巾敷在臉上洗臉。等侍寢宮女輕攏兩鬢,敷上點粉,抹上點胭脂後,傳太監梳頭劉伺候梳頭。這時,老太監張福用捧盒將一碗冰糖銀耳送到儲秀宮門外,交給當差的宮女。凡老太后飲、饌、葯都必須經太監張福之手。

老太后愛美,常說:「一個女人沒有心腸打扮自己,那還活什麼勁兒呢?」梳完頭以後,老太后重新描尾毛,抿刷鬢角,敷粉擦紅。六七十歲的老寡婦了,一點也不歇心,榮兒她們都覺得有點過分。當老太后前前後後、左左右右地照鏡子時,侍寢的便左誇右贊,哄得老佛爺心花怒放。老太后用銀勺舀著銀耳,享受著早晨起來後的第一次早點。然後站起來,把兩隻腳比齊,看看鞋襪正不正,才輕盈盈地走出來。

這時侍寢的宮女把寢室的窗帘一打,在廊子外頭,眼睛早就盯著窗帘的李蓮英、崔玉貴、張福等,像得到一聲號令一樣,在廊子的滴水底下,一齊跪在台階上,用男不男女不女的雞嗓子,高聲喊著:「老佛爺吉祥!」

老太后春風滿面,容光煥發,笑盈盈地接見他們,有時特別給他們臉,還走到中間正座上接受他們的朝見。當然,這都是侍寢的打窗帘給暗號的功勞,起床伊始就來個碰頭彩。天天如此,月月如此,年年如此。節蓮英他們從不得罪儲秀宮的宮女子,因為他(她)們都是一窩的,彼此都要有照應。

接見完後,老太后習慣要吸兩管煙。然後老張太監的奶茶就獻上來了。老太后習慣喝人奶和牛奶。

就在這同時,壽膳房要敬早膳。有各種粥,如稻米粥,有玉田紅稻米、江南的香糯米、薏米等,也有八寶蓮子粥;有各種的茶湯,如杏仁茶、鮮豆漿、牛骨髓茶湯等。用大提盒蓋好,外罩黃雲龍套,俗稱包袱。這該李蓮英獻殷勤了。他守在寢宮門口裡,崔玉貴站在寢宮門口外,張福站在老太后桌旁。崔玉貴先接過太監的包袱,傳遞給李蓮英,再由張福解開包袱。宮裡有個特別嚴的規矩,不當太后的麵食盒是不許打開的。食盒裡有二十幾樣早點。除了前面說的外,還有八珍粥、雞絲粥,有麻醬燒餅、油酥燒餅、白馬蹄、蘿蔔絲餅、清油餅、焦圈、糖包、糖餅,也有清真的炸饊子、炸回頭,有豆製品的素什錦,也有鹵鴨肝、滷雞脯等等。

吃過早點,瀨完口,喝半杯茶,吸一管煙,然後照例出遛彎兒。經常在樂壽堂外台階下觀賞一群鴿子。老太后對花鳥魚蟲、古玩玉器都愛,對鴿子也十分愛好。在當時,都門豢鴿形成一股風氣,各王侯府第都是幾棚幾棚的養,每棚養百十隻,聘有專門飼養人。太監也師徒相傳,他們最絕的是能給鴿子相面,選擇雌雄鴿子配成對,能夠把它們的後代的變化直下看到七到八世,預言到第幾代能出好鴿子,判斷非常準確。老太后就專養著這樣一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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