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懷念張國榮，也不想再看《霸王別姬》

1

有人說，年少不聽李宗盛，聽懂已是不惑年。

《霸王別姬》的主題曲《當愛已成往事》，就是李宗盛的作品。張國榮的死忠粉告訴我，在哥哥去世的那個晚上，他單曲循環這首歌直到天亮。

「有一天你會知道，人生沒有我並不會不同」。或許，縱身一躍的結局，早就在冥冥中註定。

我不是張國榮的粉絲，應該說，早幾年還不是。非常遺憾，現在是了。

因為這幾年，我經歷了一些風雨，如今說來當然是輕描淡寫的二字「風雨」，當時卻是狼牙當道的狹關險隘，失一程，淚一程，臨死大難。難到如今，我仍不願複述。

此後，我就懂了《霸王別姬》。

懂了妓女艷紅為什麼把幼子抱到冰天雪地里，狠心用刀割掉了他的第六指。

懂了大師兄為什麼要把煙斗塞進小豆子嘴裡，用鮮血淋漓換來一句「我本是女嬌娥，又不是男兒郎」。

懂了菊仙跟程蝶衣相敵相仇了一輩子，為何還要在他戒除煙癮痛苦顫慄時擁他入懷。

懂了烈焰前的段小樓，為何要揭發往日的好師弟。

懂了一襲紅衣的菊仙，為何要弔死在那根懸樑上。

眾生皆苦。

《霸王別姬》講的，從不是一個戲痴的故事，它講的是眾生。等你變成眾生，就不敢再看《霸王別姬》。

2

蔡崇達老師在他的力作《皮囊》里，寫到一個細節，說他的父親病重後，時常陷入一種憤怒中。彼時我不懂，這種憤怒是從何而來。

直到自己經歷了一次厄難，父母坐在眼皮底下，小心翼翼地問我，中午吃什麼，我像瘋了一樣，一腔子無處發泄的痛苦，全沖著他們去。

他們就在那裡聽著，像兩個影子，並排坐在我面前，一言不發地忍受來自我的狂風暴雨，那影子越來越單薄，恨不得縮成一團。

我就那時幡然悔過，轉過身關上門，撲在被子上嚎啕大哭。你看，漢字真是奇妙：惱羞成怒。

因惡而惱，因弱而羞，因無能而怒。

我沒有辦法了啊，世界把我欺負成那樣子，我一拳都揮不出去，我只能找到比我更弱的人，向他們顯示我的憤怒。

王小波說，人的一切痛苦，本質上都是對自己無能的憤怒。

說得真對，很遺憾，我又懂了。

3

我的朋友，去年離婚了。

從前大智大慧的職場精英，突然沉迷於網路小說不可自拔，說出來你都不敢相信，她看的故事有多腦殘：擁有著七彩長發的聖公主冰雪·殤·璃陌夢，眼淚可以變成鑽石，一笑世界就綻放鮮花，全世界的男人都愛她。

可她就是通宵通宵地看，一邊看，一邊笑，一邊看，一邊笑，笑得像沒有痛苦一樣。

心裡太苦的人，拼著命的，也想要一點甜。所以老人多是慈善的、樂達的。

我的奶奶，青年喪夫，獨自撫養四個兒子長大成人，幾近窮死、餓死，各種艱辛不需繁贅。

但我印象中的她，卻總是坐在一張小板凳上，樂呵呵地看著我們吃飯，一邊笑一邊剝豆子，歲月就像凝固在這安靜祥和的一秒，從前都是不存在的。

大張偉說：「我從來不在乎我膚淺，所以說我很深刻。」

有多少人從痛苦的深刻中死裡逃生，費儘力氣才要到一點膚淺的快樂？

少年不識愁滋味，為賦新詞強說愁。而今識盡愁滋味，卻道天涼好個秋。

你是不是也一樣，連電視都不愛苦兮兮的了，人生已經如此艱難，哪裡承載得起那麼多深刻。鬧哄哄的綜藝節目多好，笑一陣，就忘了。

4

所以，我不想再紀念張國榮，也不想再看《霸王別姬》了。

我不想用無數次的痛苦失戀，來領悟一句：「不如我們從頭來過。」

我不想用無所依的孤寂寥落，來領悟一句：「你知不知道有一種鳥沒有腳，他的一生只能在天上飛來飛去，一輩子只能落地一次。」

我不想用一身的孤勇豪膽，來領悟一句：「很多人想知道沙漠的那邊是什麼，其實沙漠的那邊是另外一個沙漠。」

我不想用失無可失喪無可喪，來領悟一句：「當你不能擁有的時候，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讓自己忘記。」

我不想用餘生的顧影自憐，來領悟一句：「在我最美的時候，我最喜歡的人都不在我身邊。」

我不想用大半生的痴情錯付，來領悟一句：「差一年，一個月，一天，一個時辰，都不算一輩子！」

這代價太大，太沉重了！

我多想那個少年，還是一臉春風得意，大大咧咧地站在追光燈下，無限明媚地說一句：

「大家好，我是Leslie，張國榮！」

作者簡介：甘北，文藝女青年，我有一間大房子，活夠了就去死。代表作《女人都不願結婚了，男人卻還想娶個保姆》。微博：甘北Lily，個人公眾號：甘北（ID：ganbei19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