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 | 別人的生活

我還記得我曾羨慕過的那麼多人的生活。那些漂亮的、富有的、就讀更好大學、或在千萬里之外的另一個國家說另一種語言看另一種風景的人——這些都是曾經的我所渴望卻又覺得永遠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的。

我看著漂亮的人上傳無懈可擊的自拍，富有的人曬穿著新的連衣裙參加又一次party，就讀名牌大學的人討論著學校提供的各種項目和機會，還有留學生們的湖光山色，歌舞昇平。

而我總是坐在寢室小小的方桌前，因為不多的生活費，在南京四年幾乎只逛萊迪，竟然沒有買過一條50元以上的褲子。假期去附近城市旅遊時，拍很多風景，很少自己。

對那時的我來說，「別人的生活」是種多麼光鮮亮麗而遙不可及的東西。

羨慕伴隨著的，總是那麼一點點對自己的不滿意，一點點的自卑。於是每次說起老公——那時還是男友——在英國讀書時，總帶了一點虛張聲勢的驕傲——雖然我沒出過國但是我男友出過啊！雖然我英語很爛但是我男友英語好啊！雖然我高考沒發揮好，但是我男朋友在世界前百的大學啊！——大抵就是這樣的心態，用男友在英國那一部分當時的我尚無法涉足的「他人的生活」來掩蓋我對自己人生的失落。

現在想想那時的自己有點可憐，又有點好笑。

後來在機緣巧合及魔鬼式的學習之後，我也來到英國——曾經羨慕過，曾經覺得遙不可及的生活就這樣展開。

而我也從社交網路的一端轉到了另外一端——曾經是別人風景的觀賞者，如今成了自己風景的展示者。

在英國的一年是天堂地獄並肩而行的一年。我在相冊里放了在倫敦看歌劇魅影的照片，在尼斯湖等水怪的照片，在法國普羅旺斯嗅薰衣草的照片；而我沒放過的是，我為了省錢一星期只吃一次肉，在英國的千年寒冬不開暖氣，回到家就鑽進被子里——被子上壓著毯子和大衣；我房間的大燈幾乎從來不開而只靠床頭一盞裝著6瓦節能燈泡的檯燈照明；我走過那麼多地方卻不玩遊樂設施不買紀念品——只有禮品店裡能找到最便宜的東西——明信片除外。

那一年發生了很多事，有些能說——比如男友的回國，婆婆的重病，倉促的婚禮，心理的抑鬱，學業的壓力；而有些不能說。

那一年裡，一方面是網上那些光鮮亮麗照片下面的嘖嘖稱羨；另一方面是婚禮前老公把那一年發生的一些事情講給他的哥們聽，他的哥們聽完說：這樣的女人，值得你為她做任何事情。而老媽看著我突然心疼地說：「從沒想到你能承受得了這麼多事，能處理得這麼好。」

而那焚心的一年過後，當我在年終歲末之際整理這一年的足跡時，我竟被自己展示出來的美好驚呆了。

在我的相冊里，看不到英國連年的陰霾，看不到我在日夜哭泣間曾一日日熬過的絕望，也看不到那個頂著一頭油剌剌的頭髮為趕論文每天只吃兩頓飯的女孩。我看到的，是一個在世界上最美好的地方，一個世界上最快樂的女孩，過著人間最自在幸福的生活。

我鼻子一酸幾乎就要掉淚。這是舊年裡那個堅強的女孩，在半截身子深深掩埋在痛苦的泥淖中時，依然努力地仰起頭向著太陽的方向開出的燦爛的花。是彼時的自己送給現在自己最好的禮物。

為此，我是如此感激那時的那個自己。

那一年裡，常常有人問，為什麼你都不學習？你家是不是很有錢？為什麼你的生活這麼輕鬆？

每次看到這樣的問題我都會默然一陣。有些回答，有些不回答。

我的生活也成為了他人眼中「別人的生活」，而「別人的生活」，就像「別人家的孩子」，看起來總是輕鬆而美好。而我偏又不是那種喜歡時時把不快樂的事情拿出來分享的人，常常也看到受了委屈髮狀態斥罵的，情侶間吵了架髮狀態訴說心傷的，心情低落的時候懷疑人生的，工作學習太累時發牢騷的。而這些情緒，我更多地寧願留在心裡自己消化。

有句話說「你必須非常努力才能看起來毫不費力」。我大概不算「非常努力」的人，但我很認真地生活。

於是，在英國那一年緊張學習結束的時候，班上只有百分之六十的人按期畢業，而背負了學業之外那麼多事的我，正是其中之一。

這就是我所能給那些問題的回答。

人生最曲折的那一年之後。我已和相戀多年的男友走入婚姻殿堂，拿到理想大學的碩士學位，也終於結束了多年的跨國異地和老公在美國團聚。

我曾經憧憬過的所有幸福，都在那最苦難深重的一年之後得以實現。

在英國最艱辛最痛苦到幾近崩潰的時候，曾發誓接下來的一年除了休整身心以外什麼都不幹，本是帶著這樣的心態辦了陪讀簽證的。然而拿到學位四個月以後，因為簽證類型不能在美國打工的我就在朋友推薦下找了一份國內的兼職。

每天老公上課複習寫作業，我便在家工作。老公複習備考的一周，我也正好接了急活，於是兩個人每天一個在客廳一個在卧室各自忙到凌晨。老公睡前會抱抱我說兩個人一起這樣忙也覺得幸福。

我用半個月工資辦了一年的健身會員，每周三次健身房，天氣太熱的時候，乾脆把電腦搬去健身房工作。

如今我用自己的每一天踐行著我所理想的人生：每天工作6——8小時——有急活的時候也會被迫延長到10到12個，睡8小時，鍛煉兩個小時，剩下的時間閱讀、寫作、吃喝玩樂。每周末花一天短途旅行，拍下風景和幸福，送給未來回首的自己。

看到一句話：人們用一周來等待周末，用一年來期待夏天，用一生來期待未來的幸福。

而我不知道傳說中的未來會不會來，我所能做的，就是認真過好每一個今天。

就這樣，老公以全A的成績結束了他的第一個學期，我也第一次拿到了可以養活自己的薪水。

依然常常有人說羨慕我的生活，我都笑著接受。我相信我的生活值得羨慕，儘管我不漂亮，不富有，不清閑，但我的每一天都充滿了幸福感，世界在我眼中充滿了美麗。我為此感激上天。

也依然常常有人問：為什麼你都不工作？你家是不是很有錢？為什麼你的生活這麼輕鬆？

在英國的時候看到這樣的問題會不高興，總以為自己的努力被忽略。現在則泰然許多。我願意展現出自己毫不費力的一面，至於這一面背後藏著什麼，自己知道足以。

永遠都會這樣，尤其對留學生。即使我每天穿著十幾刀的衣服，二十刀的鞋子，和老公在沒車寸步難行的Pullman開著摺合4萬人民幣的二手車，依然會有在國內穿著800元的鞋子開著父母給買的十幾萬幾二十幾萬的車的人問我是不是富二代。即使我一個月連寫帶改完成了28萬字的書稿，只在周末去一個小時車程的地方轉一圈，依然會有每天把無數時間花在手機電腦上玩遊戲刷網頁人責問我為什麼不工作，為什麼這麼閑。

我以前總因為不知如何回答而忽略這些問題。而現在我知道，答案是：因為我所過的，對別人來說，正是「別人的生活」。

我們都只能看到別人開出的絢爛花朵，但不會知道，在開花之前，他們曾往黝黑的泥土裡扎了多深。

如今再想想我曾羨慕的那些人，誰的光鮮明媚背後，不是五味陳雜？

所以我想如今我對這些問題終於是逐漸坦然了。在這個社交網路時代，當你展現出自己的生活時就已不能拒絕別人的好奇心，和並無惡意的judge——即使是以一種讓你不喜歡的方式。而這些的來源，是因為你走過了不一樣的路，看過了不一樣的風景——而這些才是人生里真正重要的意義，無法被否定和剝奪的財富。

想起也有朋友被網上幾乎不認識的人莫名自信的評價氣的半死。當初也和朋友同仇敵愾，現在卻更想說一句：之所以會被 judge，是因為你有幸體驗了和別人不一樣的人生。既然這些評判不能避免，那麼就做一個值得被 judge的人，去看更多的風景，去過更非凡的生活。

我總以為人生該是各種各樣的，然而如今，我們都被逼無奈地走上了同樣的道路：學習、高考、大學、即早安定下來、工作、結婚、生子、掙錢和掙更多的錢，然後督促著孩子學習、高考、大學、及早安定下來……這樣的生活絕無不好，如果內心幸福，甚至可以說是人生的理想範本。只是在固定模式中，我們對變動對不同都越來越難以忍受。在親戚朋友輪番「考了多少名？」「工資多少？」「怎麼還不結婚」「怎麼還不要孩子」的轟炸之下沿著這條固定的路抱頭往前跑，卻忘了想想自己所想要的是不是這樣的生活。

我曾在讀大學的時候無比焦慮，擔心著自己在這條路上被別人落下了多少，擔心不能及早找到一份穩定的工作，擔心不能有一天功成名就出人頭地，擔心自己的生活不能如別人的生活一樣順遂。

因此，我用了很多年沿著別人的生活軌跡前進。即使在我站在埃菲爾鐵塔上俯瞰巴黎時，我心裡所想要的，卻是和愛人團聚，及早安定下來過上兩個湯匙一個碗的尋常生活。

直到去年年末，2012年12月20日，傳說中的世界末日前夕。我和老公凍得哆哆嗦嗦地在科羅拉多大峽谷看著鋪滿殘雪峽谷盡頭的、也許是世界上最後一次的落日，突然覺得，即使世界末日真的到來，也可以泰然。對於我所經歷的人生，我並無後悔，甚至對於還未發生的，我也絕少遺憾。

其實每個人最終總歸是要在歲月的累積中安定下來的。我很清楚，即使如今的我走再多地方看再多風景體會再多不同的人生，也終有一天，我會在一個小小的房子中安定下來，尋一份普通而安穩的工作，過日復一日的安寧生活。到那時如今經歷過的種種都只成為照片和記憶，我的生活和一個從未走出過家鄉的人再無不同。然而重要的是，我的生命里有過斑斕的篇章，即使世界的末日再不會來，但當生命的末日到來時，我可以無悔而無憾。

有人說旅行只是一顆阿司匹林，我卻不同意——旅行的意義不是為了逃避真實的生活，而是為了追尋生活的真實。當熟悉的麻木，壓力的積壓將我們日常生活的世界染成黑白的之後，不出去看看，怎麼會知道在我們短短的人生裡面，我們錯過了多少美麗。

曾在14歲那年和三個閨蜜在沒有大人的陪同下去北京旅行了三天。那之前我便去過北京，後來又去過無數次，只是唯有十四歲那年的北京擁有無可比擬的魅力。

有些夢想，當時不完成就再也不一樣了。25歲的我站在5歲時夢想的迪士尼樂園看遊行的人群里，哭的稀里嘩啦。

人總會有一天是要安定下來的。既然如此，又何必心急，何必非要追上別人的生活。非要在二十多歲就開始四十歲時的生活循環。

而我如今的工作，讓我知道，當我兜兜轉轉之後有一天回到原點時，我可以不依賴父母而養活自己。所以，我可以坦然地在那一天到來之前，走得盡量遠，看得盡量多，活得盡量精彩。

我不願等待幸福，我用我如今每一個平淡的日子踐行它。

當然，我也不可避免地有時依然會羨慕他人的生活，羨慕那些當我在gift shop挑明信片時，毫不猶豫就把我喜歡卻捨不得買的紀念品打包的人；羨慕那些當我糾結很久還是選擇再去一次一個小時車程的steptoe時，毫不猶豫就買一張去夏威夷或紐約往返機票的人；羨慕那些當我和老公開著我們一半sensor都壞了的二手車在雪天以二十英里的速度挪移，開著SUV從我們身邊飛馳而過的人，羨慕那些當我在超市採購因臨近保質期而減價的食品時，不加思考地將優質牛排放入購物車的人……只是如今這樣的羨慕中，少了對「別人的生活」的崇拜，或是對自己生活的不滿。

這些別人有的而我沒有的都沒有關係，我有自己獨一無二的生活。它雖然不似看起來那麼輕鬆、富足、美好，但是我認真地度過它的每一天，並從中體會著無可比擬的幸福。

假期回國時，在青島旅行了一周。依然拍了很多照片，同樣看到很多美景。然而卻有不少人吐槽：國外也就罷了，青島而已，這有什麼值得高興的。

我想，這便是我的人生最幸運之處，有些人的幸福只在去不了的遠方，到不了的未來，眼前的美景他們都看不到；在我來說，幸福不在未來或遠方，而在一蔬一飯，一呼一吸，在愛人的眉梢眼角之間。

天生幸運的人畢竟少之又少，每個人都有輕鬆姿態背後的苦澀付出。幸福的人是懂得珍視幸福的人。

如此，「別人的生活」看起來輕鬆富足已不再，我已擁有我的幸福，我為此在每一個有太陽升起的早上感謝上蒼。

這就是我如今的生活。我知道在相冊里它作為「別人的生活」看起來是如何的閑逸洒脫、無可挑剔。而我擁有的，只是認真和幸福地度過的平凡日子。

而這平凡日子中，有不同於「別人的生活」的，屬於自己生活的無限美好。

甚幸。

文/ 安然若楓

2013年7月5日於Pullman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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