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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郁:老上海是一個至今不會消弭的神話

提到上海這座城市,腦中首先想到的不是這座城市的實體,而是張愛玲的書寫。這種經驗很奇特,就算我到過上海多次,與它進行過面對面的接觸,私密式的交流,而後當我想到這座城市的時候,我的第一印象仍然是張愛玲文字中的描述。張愛玲的生活經歷基本上都是城市的,她對上海這座城市的極端愛戀,對其日常生活領域的敏感的審視,已經讓她的寫作超出了普通意義上的書寫,成為了這個城市的文化名片。

在《公寓生活記趣》中,她描述上個世紀三十年代上海的日常生活,真正的能做到從瞬間抓住了永恆或者從永恆中捕捉到了瞬間,「夏天家家戶戶都大敞著門,搬一把藤椅坐在風口裡。這邊的人在打電話,對過一家的僕歐一面熨衣服,一面便將電話上的對白譯成德文說給他的小主人聽。樓底下有個俄國人在那裡響亮地教日文。二樓的那位女太太和貝多芬有著不共戴天的仇恨,一捶十八敲,咬牙切齒打了他一上午;鋼琴上倚著一輛腳踏車。不知道哪一家在煨牛肉湯,又有哪一家泡了焦三仙。」這樣傳神的文字的濃縮和透射,比起任何一個整日生活其中的上海人的感覺都毫不遜色。

近期還讀到孫紹誼《想像的城市——文學、電影和視覺上海(1927-1937)》這本關於上海的書。書中的基本理論預設饒有趣味,恰好與我以上提到的以張愛玲作為上海的代表的經驗相互印證,「其中最根本的理論假設是,都市景觀在很大程度上是一部可供繁複解讀的文本,面對都市景觀的充分理解必須建立在景觀本身並不生產意義,只有通過人類的闡釋與想像,某一特殊景觀才與主體產生關係的認識基礎之上」。具體到上個世紀二三十年代的上海的研究,就是主要通過考察「小說、電影、建築、廣告乃至時裝等多重話語建構」,達到對這個城市主體清晰的認識。這是一個「想像的城市」,儘管我們每天可能生活其間,但仍看不透生活中層層迷霧。都市生活中的層巒疊嶂被遮蔽,被掩蓋,被虛假的意識所迷惑。我們總以為認識到這座城市的全部,但是城市的浩大與個體人的渺小成了一個反諷的隱喻。

我們住在一個個被分割好的狹小的空間里,生活其中,工作其中,就連走在路上的時候也不得不藉助公車這樣的擁擠的空間——想到張愛玲的經典《封鎖》。我們唯一真正觀察到這個城市的機會是通過一扇扇的窗戶,在視覺力所能及的範圍內認識這個城市的點點滴滴。其餘的時間,都是通過閱讀報刊、觀看電視和電影等接觸媒體的方式觸摸這個城市冰冷的肌膚。時過境遷,過往的那個城市的面貌已經無跡可尋,除了留下那些有形的文字記錄成了我們返回城市記憶的唯一通道。通過無盡的想像還原那個年代的城市景觀。

法國學者羅蘭·巴特在他的《符號學與都市現象》中曾指出,城市最終不過是「一種話語」、「一種語言」和「一種神話」:城市是一種話語是因為它只存在於言說、書寫和表述的語式中;城市是一種語言是因為我們都講述著城市,訴說著城市的語言;城市是一種神話是因為它總是被裝飾的,適應於某種消費,充滿了文學的自我沉迷、憎惡和意象。上個世紀二三十年的上海被形形色色的光環所包圍,成為了一個現今看來仍不可消弭的神話。我們現今的研究通過不同的主體間性的話語重構了那個神話,比如通過閱讀張愛玲的小說,通過查找遺留的建築遺迹,通過那些光怪陸離的奇異的影像記錄,重拾了那個年代的記憶,關於上海輝煌而落寞的記憶。正是在這種敘述框架中,上海作為懷舊的對象出現了,它同時是一種憂鬱的失落的源泉,一座冷峻的,孤傲的、被打上階級烙印的城堡。

在現今的文化市場上,懷舊是一種時髦,它試圖功過回到過去,創造一種物質和文化氛圍,從而克服幻想和影響的虛幻世界中的失落,追尋和重現上海曾有的崇高。作為文化懷舊對象的上海,作為已經在時光的風塵中面目全非的上海,除了閱讀僅有的關於記憶的文本——比如蔓延至今的張愛玲熱,老上海的張愛玲,刻薄,自嘲,傲慢然而雍容,精緻,奢華,而且從內到外的的優雅,無疑是那個時代上海最好的代言人——才能穿透歷史的迷霧,觸摸到真實的臉龐之外,還有就是通過虛構的想像,重構新的「懷舊文本」。當然,如果這方面選一個代表的話,無疑就是上海作家王安憶以及她的小說《長恨歌》。

王安憶的小說是一部老上海的史詩,從老上海一個生活在夢想、幻覺和日常儀軌中心的階級眼光來講述。細節的魅力和把上海作為歷史意識的一幅整體圖景來描繪的努力,使她的小說與現今的過分工業化的城市劃清了界限。此外,這座城市尋求的高貴只能從它的憂鬱的、諷刺的甚至腐化的形式中,也就是說在對過去的懷舊中找到。通過王安憶的寫作,上海這座城市重新獲得了歷史的具體感和生命力。我們也似乎在閱讀中,在懷舊中觸摸到了過往的這座城市的血液汩汩流動。把上海這座城市作為一個懷舊對象,不是僅僅為了重拾過去單純的美好,那樣的輝煌不可能再來,但是通過懷舊我們找尋到了這座城市的脈搏,找尋到了歷史感的根源,找尋到了城市漫遊者迷失的自我。這樣的一種懷舊已經等同了一種自我救贖。

在《想像的城市》中,孫紹誼對重構過去的上海構建了一系列的知識譜系,挖掘出的許多細節都頗有價值,鋪陳出的理論到解讀實踐之路也發人深省。但是我認為他在書中最大的創見仍然是對老上海日常生活細膩真切的生活還原。上個世紀二三十年代的上海已經被定性為半殖民地上海,大量的歐式建築和西方勢力的特權很容易給人「去中國化」的錯覺。但孫紹誼的研究證明,那只是老上海全景圖中微乎其微的一部分,「上海是由千百萬來到這座城市尋求政治安定和經濟機會的普通的中國移民構成的。他們以自己的經驗和實踐與上海發生關係,既不斷理解這座城市,又為它創造了新的意義。在這一過程中,他們也創造和建構了屬於自己的空間和景觀」。這段話在我看來非同尋常,讓我們從老上海的懷舊情緒中突圍而出,回到現如今的上海,也許已經不僅僅是上海,任何的一個城市都逐漸具有了這種人 與都市互相影響和滲透的特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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