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曉敏評論中關於作家語言的論述

孫新運

文學是指以語言文字為工具形象化地反映客觀現實、表現作家心靈世界的藝術。我們在閱讀文學作品時，所看到的只有語言的外在符號，所聽到的只有語言的特定聲音，所感覺到只有語言的內在的神韻。五四以來，文學被四分為：散文、詩歌、戲劇和小說。在這幾種文學樣式中，小說的資歷最淺，而小小說的文體形式更是小字輩，並且正在發展的過程中。小說的結構及所傳達的一切都是通過作家熟練操作語言來完成的，在小說的創作中，語言起著非常重要的作用，小小說是小說的一個門類，具有著小說的藝術特性。小小說的篇幅的限制，字數的限定，需要小小說作家具有更加出色的語言組織能力，小小說作家只有具備了出色的語言表達能力，才能創作出的優秀小小說作品。

1.關於小小說作家語言重要性的評論

楊曉敏的評論中多次引用文學大家的論斷，強調語言的重要性。汪曾祺非常講究語言藝術，也強調語言對於寫作的重要性，他認為語言既是形式也是內容。粗俗和鄙陋的語言，表現不出精彩的內容和高尚的思想，只有語言斟酌得好，表現得好，才會創作出佳作名篇。對於語言的重要性，他多次提出精彩的論斷：「語言像樹，枝幹內部液汁流轉，一枝搖，百枝搖」，指出作家語言的獨具特色的系統性，當一個作家的語言特色業已形成，就會形成自己的語言系統，這個系統內部是充盈而充滿活力的，所有組成語言的各個要素之間是彼此呼應和互動的，非常形象地點出語言形成和運用的特點。汪曾祺還指出：「語言和內容(思想)是同時存在，不可剝離的。語言不只是載體，是本體」。汪曾祺認為語言和內容同樣重要，語言和內容不可分離，內容是必須用語言表達才稱其為內容，語言只有表達了內容才稱其為語言，語言和內容是不可分割的。語言和內容沒有主次之分，沒有體用之分，同樣的不可或缺，同樣的至關重要。王蒙曾經說過：「小小說也是對語言和敘述方法的考驗，小小說必須有自己的敘事邏輯和敘事語言。」此番論斷，不但強調了小小說的語言的重要性，還提出了小小說應該有獨具特色的語言和敘述的特點，獨到而深刻。

在《當代小小說百家論》中楊曉敏先後195次提到語言，144次提到敘述，可見楊曉敏對小小說語言的重視，他在《宋以柱：堅持讀與寫的質量精度》中說道：「在小小說的藝術表現力上，語言同樣被提升到一種至高的位置上來。」他在《陳毓：語言天賦與唯美文風》中寫道：「在千把字的篇幅里，小小說的語言，是提升藝術品位的至尊法寶。」充分地認識到：由於小小說受到篇幅和字數的限制，小小說的語言顯得尤為重要，在方寸之間，能夠很好地敘述故事、塑造人物、構思情節，都需要高超的語言技能來完成，要使小小說語言簡潔精悍幹練，要使小小說語言凝練蘊含豐富。楊曉敏認為語言是提升小小說品位的法寶。楊曉敏在《谷凡：從生活識見到藝術表達》中寫道：「小小說寫作也是語言藝術的過程，通過一篇篇文學作品的敘述表達，會構成一個作家的人品氣質、審美鑒賞氣質、審美鑒賞水平、思辨力及文化修養等綜合素質。」楊曉敏認為小小說的創作過程就是語言藝術的過程，小小說作家的人品氣質靠語言來塑造，小小說作家的什麼鑒賞氣質靠語言來烘托，小小說作家的鑒賞水平也需要靠語言來成就，小小說作家的思辨力和文化修養等綜合素質也是靠語言來養成的。充分肯定和確立了小小說語言的至高地位。

2.關於小小說作家錘鍊語言的難度的評論

小小說的語言非常重要，絕大多數小小說作者也認識到小小說語言的重要性，但是要想把小小說的語言運用到爐火純青的地步是需要下一番苦功的。楊曉敏在評論陳毓的語言特色時談到：「歸根到底，語言這一關至關重要」楊曉敏把小小說作家錘鍊語言作為一關來看，並且認為是至關重要的一關，一方面說明小小說作家的語言的重要性，另一方面說明小小說作家提高語言技能的難度。即使是非常著名的小小說作家，也要經歷歷練語言的這道關的。楊曉敏在《謝志強：飛翔的寫作姿態》中寫道：「我總覺得志強早期的語言，多有生澀之嫌，有些倒裝的『歐化語言』，也不太適合常人的閱讀習慣。但作者後來轉入魔幻小小說寫作，此種句式經錘鍊改造後，反而與內容顯得珠聯璧合，由拗口變成別緻。」楊曉敏認為即使像謝志超這樣優秀的小小說作家，也經歷了攻克語言關的艱難歷程和痛苦的磨練，最終形成了自成風格的語言特色。小小說作家提高語言的技能，不能單純地在語言本身下功夫，楊曉敏引用了汪曾祺的著名論述：「語言本身是一個文化現象，任何語言的後面都有深淺不同的文化的積澱」，明確指出了語言的蘊藉和豐厚意蘊，在小小說中，人們看到的不過是語言的形式和外殼，其實小小說中的語言有著深厚的韻味，語言是文化的載體，語言的背後積蘊著層次不同的神采各異的文化底蘊，賦予了語言更深厚的內涵。錘鍊語言的功夫有很多時候是下在「語言」之外的，楊曉敏在評論趙新的語言特色時說：「他的這種使用語言的特色是一些缺乏生活的小小說作家不易達到的。」可見，在楊曉敏的看來，作家語言的提高，不但和深厚的文化底蘊有關，還和鮮活的生活有關，一個小小說作家要想提高自己的語言表達能力，必須提高文化修養，還應該融入火熱豐富的現實生活中。

當然也有少數的作家，他們天生就有著語言的天賦。楊曉敏在《申永霞：與生俱來的語言天分》中寫道：「在當下小小說高手中，申永霞駕馭小小說語言的天分，極少有人可以比肩。大多數作家的語言功夫，必是千錘百鍊而後生，而申永霞似乎是天賦異稟。」人們各種能力的從無到有，從弱到強，都需要經歷千辛萬苦，千錘百鍊的，在失敗中總結教訓，在挫折中找尋經驗，在嘗遍千般苦萬般愁以後，才能具有這種能力。語言的支配和運用的能力也是如此，必須下到功夫，才能收穫成功的喜悅。但是任何事情都有意外和另類，世界上也有具有語言天賦的人，從他一開始創作，他的語言就是天衣無縫完美無瑕的，申永霞就是這樣一位具有語言天賦的人。在這篇評論中楊曉敏還寫道：「申永霞是作家中極少的那種沒有語言痛苦的人。語言的痛苦來自於表述的障礙，總擔心自己詞不達意，申永霞沒有這個包袱。」從這一段表述中，我們看到楊曉敏對申永霞語言天賦的由衷的讚賞，同時也透出另一種深層的意味，作為小小說作者，絕大多數已經意識到小小說語言的重要性，他們也孜孜以求地努力完善自己的語言，但是這是一件艱難的歷程，有的已經非常成功，但是，更多的人還在艱苦的跋涉中，正在經歷著語言的痛苦。楊曉敏這樣的論述不但是對申永霞語言天賦的肯定，更是對正在為過語言關而努力的作家們的鼓勵和鞭策。

3.關於小小說作家語言風格的評論

小小說語言關即使再難過，已經有許多小小說作家的語言已經具備了自己獨特的語言風格。楊曉敏在《劉國芳：寫作是一種孤寂的過程》中說：「試想，在作品的構思和語言上，沒有鮮明個性的作家，該是多麼的悲哀！」可見楊曉敏對小小說作家形成自己的語言風格的重視，作為一篇小小說，作為一個小小說作家，除了要使自己的小小說構思具有風格，也要使小小說的語言具有鮮明的風格。在《伍中正：淳樸的鄉村牧歌》中寫道：「即使把作者名字遮住，讀完《魚算個啥》，照樣可以認定這是伍中正的作品。凡能達此效果的寫作者，必定是形成自己獨特語言風格的高手。」可見楊曉敏對形成語言風格的作家的推崇，欣喜之情、欣慰之情溢於言表。接著楊曉敏又寫道：「語言簡潔而有質感，行文詩行般跳躍遞進，內容厚實，直逼人性深處。」總結和概括了伍中正的語言特色。楊曉敏還用了許多精闢的比喻，深入淺出地闡述小小說作家的語言特色，使人讀來親切自然並且興味盎然。楊曉敏在《牧亳：敘述中的沛然詩情》中寫道：「牧亳的小小說語言纏綿濕潤，很像山間林蔭中的小溪一眼清澈明凈，自然靈動。」楊曉敏把牧亳的小小說語言歸納為「纏綿濕潤」，非常新奇獨特，不但把牧亳的語言特色概括出來了，也把他對牧亳語言的感受表達得有聲有色淋漓盡致。但是有的讀者不見得能夠完全理解，楊曉敏用了一個貼切的比喻，繼續解釋道，就像一條溪水，它流淌在「山間」，肯定不是洶湧澎湃的，而是蜿蜒曲折的；它流淌在「林蔭中」，在林蔭的掩映下，必定不是起伏跌宕的；它是一條「小」溪，自然是細膩委婉的。這些特點必然使小溪必定是叮咚有聲，一眼見底，自由自在，靈動青秀。讀者讀到這裡必定會真正理解了「纏綿濕潤」的深層含義，生動形象，淺顯易懂。楊曉敏評價陳毓的語言「靈動、輕盈」，「有一種清風明月式的極致追求。」清風明月是每個人都經常見到並且感受過的，用這樣的感受形容「靈動、輕盈」，準確而有韻味。楊曉敏在評價林斤讕語言特點時說：「他的小小說語言簡潔、行文洒脫，作者善於在小說中營造出詩一般的意境，顯得很有神韻，如經年之陳釀，品後滋味悠長。」楊曉敏用「經年陳釀」來比喻林斤讕小小說語言的洒脫、意境、神韻，別緻而經典。楊曉敏還說蔡楠的語言有飛翔的感覺，說趙新的語言散發著泥土的芳香，都是絕妙的神來之筆。語言是一種抽象的概念，對於語言的把握是易於意會，難於言表的，楊曉敏用了一系列的比喻，把本來難以體會和把握的特點，形容得生動形象，具體可感。

楊曉敏具有很高的甄別能力和概括能力，對眾多的小小說作家的語言進行了深入的研究，並做出了恰切的評價。楊曉敏概括：聶鑫森語言章法自然，氣韻不凡；王奎山語言歡快流暢，富有節奏感：司玉笙語言簡潔樸素，凝練清麗；安石榴語言遒勁，振聾發聵鐵骨錚錚；李永康文筆簡練，語言富有張力和多義性；沈祖連語言幽默詼諧、簡練乾脆，生活氣息濃郁。這些評價深諳作者的小小說創作，對小小說語言把握精準到位，對小小說語言的概括一語破的，只有對文學作品有獨到的理解，和對語言有著很高天賦的優秀評論家才能做到的。楊曉敏還概括出：謝志強語言詭譎多變；秦俑語言清新睿智；於徳北語言委婉有致；紅酒語言具有韻律美；非魚語言有輕喜劇風格；韓少功語言隨意自然但又不失華彩。翻開這些作家的小小說，在認真的閱讀後，不能不慨嘆楊曉敏概括的不差毫釐和正中要害，概括出了讀者說不出的感受，道出了讀者參不透的真諦。既能抓住作者語言的特點，又能用準確的貼切的語言進行評價，精準而多彩。

4.關於小小說語言衡量標準的評論

關於什麼樣的小小說語言是好的語言，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或者說沒有一個固定的答案。賈平凹針對小說的語言也提出過獨到精闢的見解：「要能準確地表達出小說中人與事的情緒的語言就是最好的小說語言。」賈平凹更指出：小說語言運用得是否成功、是否貼切，主要是看它能否準確地表達人物與事件的情緒，非常精準地揭示了語言衡量標準。楊曉敏認為不是說一個作家有語言風格就好，更不能說這個作家的語言風格好，那個小小說作家的語言風格不好，關鍵要看小小說作家用這種語言表達了怎樣的作品主題和意蘊。小小說的語言風格是和小小說的風格息息相關的。用溫和婉約的語言去表述剛健的小小說作品，或者用錚錚鐵骨的語言去演繹柔婉的小小說作品，都是不可思議的，也不會成功的，即使是同一個作家，在完成不同風格的小小說寫作的時候，他所採用的語言風格也應該各不相同的。

楊曉敏在《非魚：好作品在於奇思妙想》中寫道：「只有美感叢生的語言質地能表達出複雜含義的好作品，才能準確地凸現作者賦予的寓意，才能讓人在閱讀中產生深層思考。」楊曉敏提到「美感叢生」的語言質地，這是對語言的基本的要求，要求語言要具有美感，要吸人眼球，要搖曳生姿。一個作家的語言對於他的小小說是否成功非常重要，小小說是語言的文學，語言是人們閱讀欣賞品評的最直接的物質外殼。小小說有再好再多義的主題，小小說作者有再深刻再高遠的立意，必須由具有彈性優美的語言來表達，才能啟發和引領讀者做深層的參悟，才能讓更多的讀者所接受。小小說作家的語言只有能夠引起讀者的共鳴，引發讀者的深入的思考，才是好的語言。

5.關於留白的評論

留白是一種特殊的語言形式，是一種沉默語言，具有無限的含蓄性，是利用語言的奇妙組合，給讀者留下充分的發揮和思考的餘地。作者為了宣洩某種情感,在表達時故意只用隻言片語,言半即止,留下裊裊餘音。留白原指書畫藝術創作中為使整個作品畫面、章法更為協調精美而有意留下相應的空白，留有想像的空間。國畫中「計白當黑」的繪畫方法叫「留白」，音樂中的「此時無聲勝有聲」是留白，語言學上的「言內意外」現象，也是留白。語言留白是一種藝術，它將文字與情感很融洽地交織在一起；語言留白又是一種創造，它能啟迪讀者再想像再創造。楊曉敏在評論中非常重視語言的留白，並且對留白藝術有著辯證的分析，他在評論中說：「有人說小小說是『留白的藝術』，這話雖有所偏頗，卻也道出了這種文體的特徵之一。」他認為留白的藝術不僅小小說獨有，整個小說都是留白的藝術，充分肯定了小小說中的留白藝術的廣泛使用的合理性。楊曉敏在《韓少功：碎片化讀寫的時代》中寫道：「小說藝術本就是一種留白藝術，是由寫作者與讀者來共同完成的一種藝術。」在更寬泛的範圍內肯定了留白藝術的存在，並且認為留白藝術是作者通過語言的奇妙組合，給讀者留有思考和想像的餘地，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只有經過了讀者的閱讀理解審美之後，才能說這個留白藝術完成了它的歷史使命，所以他說留白藝術必須是作者和讀者共同來完成的藝術。

楊曉敏對小小說作家所運用的留白藝術也做了許多的中肯的評價。楊曉敏在《安石榴：雪國盛開石榴花》中評價了安石榴的小小說時提出小小說作家寫作質量的高下，要看作家能不能調動小小說的各種藝術手段，就強調了留白的藝術。他在評價安石榴的《大魚》時說：「安石榴的《大魚》，卻給我們帶來意外的驚喜。毋庸置疑，這是一篇能成為至高水準的一流作品。立意之高遠，結構之精當，敘述之從容，留白之餘響，無懈可擊地構成了『經典』的質地。」楊曉敏把安石榴這篇小小說成功的秘訣歸結為：高遠的立意、精當的結構、從容的敘述和留白藝術，可見楊曉敏對留白藝術的重視和高度評價。楊曉敏在《王奎山：一路吟唱的鄉村傳奇》中這樣評論道：「此時無聲勝有聲，道是無情情更濃，這種含蓄留白、欲言又止的藝術手法，是王奎山的制勝法寶之一。」更把留白看到是王奎山小小說致勝的一個必不可少的法寶。楊曉敏還評論袁炳發的《身後的人》可稱為小小說「留白藝術」的範文之一，並認為汪曾祺小小說乾淨利落的結尾處的大片留白，給讀者留下無限的想像空間和思索餘地。楊曉敏還借用夏陽的話，突出了留白藝術的重要性：「小小說首先是一門藝術，語言的精準，具有畫面感的場景，獨到的敘述手法，極具匠心的謀篇布局，加上恰到好處的留白，方寸之間，凸顯小小說的大智慧。」小小說的評價標準是高遠的立意、藝術品位和智慧含量，高遠的立意的表達，藝術品位的提升離不開留白藝術，小小說的智慧含量的提高更離不開留白的藝術。留白的藝術是語言技能的高超的特殊的表現，留白能讓小小說變得含蓄蘊藉,耐人尋味，留白不僅是繪畫的一項技藝，更是語言圓融完美含蓄的表達。

小小說的世界是作家藉助語言構築而成的，小小說語言是一種社會化、情感化的模寫人生的文學符號。小小說作家要想創作出優秀的小小說作品，需要很多寫作技巧才能完成，但是不管是多少種技巧，不管是哪種技巧，最後落實在小小說的創作中，體現在小小說作品中，都是通過語言來完成的。要研究小小說，首先應該研究它的構成材料——語言。楊曉敏深諳此道，選擇了小小說語言這個研究的突破口，他投入的閱讀和參悟，系統的充滿邏輯性的概括歸納，準確的定位和科學的闡述，是他評價成功的主要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