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司馬遷的史學精神

重視歷史、研究歷史、借鑒歷史,可以給人類帶來很多了解昨天、把握今天、開創明天的智慧。習近平總書記指出,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歷史研究是一切社會科學的基礎,承擔著「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的使命。這一論述深刻闡述了歷史研究的價值,也是對司馬遷史學精神的褒揚。  「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是司馬遷史學精神的靈魂,是司馬遷「繼《春秋》」志向的集中反映。陳文潔先生在《司馬遷之志——〈史記〉之「繼〈春秋〉」辨析》一書中對司馬遷「繼《春秋》」的著書志向進行了梳理分析,作者認為,《史記》之「繼《春秋》」,體現的不僅是思想上的傳承,更是一種態度或精神上的繼承和發揚,折射出司馬遷對先聖精神特殊的尊崇方式與效法志趣,也體現出忠誠記錄歷史真實、深刻理解歷史本質的探求精神。繼《春秋》:生命的寄託  《春秋》是一部微言大義的編年記事體史書,簡略的大事中間凝結著王道大義、訴說著是非曲直、昭示著人間正道。《孟子·滕文公下》有言:「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司馬遷的心與孔子相通,司馬遷之志與《春秋》相連。《太史公自序》這樣評價《春秋》:「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紀,別嫌疑,明是非,定猶豫,善善惡惡,賢賢賤不肖,存亡國,繼絕世,補敝起廢,王道之大者也。」從中可見,司馬遷的《春秋》情結根深蒂固、情深意長,他已經把《春秋》當成了自己的寫作典範、精神樣本。我們不必拘泥於文本去探尋《史記》與《春秋》的精神關聯,「繼《春秋》」更多的是寫作態度和史學立場的表達。  清人錢大昕說:「太史公修《史記》以繼《春秋》,其述作依乎經,其議論兼乎子,班氏父子因其例而損益之,遂為史家之宗。」「繼《春秋》」何以成為司馬遷之志?司馬遷在《太史公自序》中引父親司馬談之臨終遺命,強調接續孔子作《春秋》之功的歷史使命。所謂「司馬遷之志」,其實就是對歷史書寫的意義和價值不顧一切地追求,包含著對歷史本質的終極追問、對歷史精神的不斷反思,體現了歷史寫作主體的精神自覺。書寫歷史的人就是理解歷史的人,理解歷史的人就是創造歷史的人。呈現什麼樣的歷史取決於書寫者認識歷史、表達歷史的廣度和深度。司馬遷對歷史和現實問題的強大解釋力來自於他所堅持的不虛美、不隱惡的實錄精神。  「繼《春秋》」既體現了對歷史的敬畏和敬重,又體現了歷史理性和反思精神,它已經超越了治世立功的理想抱負,表達了回歸史學家本來職責和天生使命的努力。歷盡磨難、秉筆直書,既是對歷史真實地不懈探求,也是歷史書寫者與歷史本身的融合。也可以說,「繼《春秋》」既是使命的傳遞,也是生命過程本身,歷史理性與人生經驗、歷史精神與生命精神實現了高度契合。司馬遷在《史記·孔子世家》中寫道:「子曰:『弗乎弗乎,君子病沒世而名不稱焉。吾道不行矣,吾何以自見於後世哉?』乃因史記作《春秋》,上至隱公,下訖哀公十四年,十二公。」在司馬遷看來,記錄歷史、警醒後世是關切現實、延續生命的一種方式。《史記》是司馬遷的生命寄託,也是畢生使命、身後榮辱之所在。批判與建言:歷史的「鋼琴師」  歷史不是一堆毫無關聯的事件和人物,也不是封存在歲月深處的陳跡舊蹤,而是蘊含著意義和價值的無聲表達,是意味深長的暗示和啟迪。司馬遷是歷史的「鋼琴師」,他所面對的是一部波瀾壯闊、生動鮮活的歷史。他不是站在歷史之外看歷史,歷史就是他的生命,他敏銳地感知每一點歷史變動,而是把認識歷史、理解歷史作為精神使命、歷史責任。挖掘和揭示歷史對現實的批判性、歷史對未來的隱喻性,可能是一件出力不討好的工作,但這正是史家的本分。  後漢許慎在《說文解字》中解釋:「史,記事者也。」這是一種現象層面的表述,歷史顯然不僅僅是對歷史事實的敘述,更體現對現實政治的批判和諷喻。司馬遷在《報任安書》中將其史學追求表達為「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究,不僅是追本溯源的探究,更是一種形而上的哲學追問;通,不僅是融匯古今的貫通,更是一種打破隔閡的廣博學識。《史記》中充滿了感慨和追問,感慨人事、追問天道,終成撥亂反正的一家之言。  歷史是現實的鏡鑒,從歷史發展軌跡中我們可以更加透徹地認識現實,更加敏銳地感知未來。司馬遷既強調史家用自己的方式書寫歷史的獨立性,又透露出歷史守望者的孤獨和堅韌。歷史大潮裹挾著泥沙滾滾而過,思想家的「一家之言」卻傲然挺立。陳文潔說:「司馬遷的一家之言以揭明治亂成敗之理為務,旨在古為今用,為現實服務。」歷史是要考察人類社會發展趨勢和人類社會活動規律的,關切人類的命運和未來。探求歷史其實也是關注現實的一種方式。只有從歷史中汲取智慧、獲得啟迪,才能夠變得清醒和睿智。陳文潔認為,「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表明了司馬遷修史的目的在於澄清治亂成敗之源,探明為治之道,以糾時政之偏弊。司馬遷以察其始終的態度解讀歷史,以批判現實的勇氣扣問歷史,救時之志溢於言表。司馬遷深切了解政治現實,卻又站在現實「之外」,通過深觀時變,冷靜觀察人性世情之實,以史學家的察古知今推動現實政治的進步。正如陳文潔所言:「《史記》於現實治政,既有批評,也有建言——從效果上看,批評在某種意義上也是一種建言。」無論是對漢武征伐的批評,還是對《禹貢》九州之治的推崇,都體現了司馬遷恤民生而慎兵事的政治理想。精神格局:孤獨的超越者  欲知大道,必先為史。司馬遷之志成就了一個偉大的史學家,也大大提升了中國古代史學的境界。正是由於擔負著神聖的歷史使命,司馬遷才獲得了參酌古今的開闊視野,擁有了「天下遺文古事糜不畢集」的博大史識,最終成就了稽其成敗興壞之理的歷史抱負。  司馬遷的歷史觀是大歷史觀,他的眼界和高度來自其作為大歷史學家的沉靜和深刻。述往事、思來者體現了貫通歷史、現實和未來的精神格局。司馬遷的「實錄」說到底是對「繼《春秋》」這一使命的自覺擔當,「不虛美,不隱惡」不僅僅來自洞察歷史真實的穿透力,而且也來自對歷史大勢的宏觀把握、對經緯萬端的歷史風雲的深切洞察,從而能夠在歷史長河中理清脈絡、發現規律、扣問得失。所謂「通古今之變」,就是找出歷史與現實的內在聯繫和歷史發展的內在邏輯。司馬遷以「每用虛字誕語翻弄」的審慎態度對待史料。《太史公自序》中寫道:「夫《詩》《書》隱約者,欲遂其志之思也。」司馬遷意識到,欲實現「繼《春秋》」之志,必須超越個人郁怨,以嚴苛的目光考量興衰之亂。  《史記》的精神格局遠遠超出了一般的歷史著作,這也應歸功於他所處的那個據舊鑒新、更始通變的時代。葛兆光認為,司馬遷在漢代盛期書寫的《史記》,超越了《尚書》(文件彙編式的歷史),《國語》《國策》(拼合式的歷史),《魯春秋》(各諸侯國即地區式的歷史)等的歷史書寫方式。因此,才有周邊(大宛、匈奴)、有源頭(三代本紀)、有不同階層(世家、本紀、列傳)和不同領域(各書)。這種籠罩天地、鑄造古今的「歷史」,其實,正是這一龐大帝國偉大歷史的記錄和反映。沒有那個氣象恢宏的時代,就不可能有《史記》這部博大精深的偉大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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