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想錄:科學沒有信仰是瞎子,信仰沒有科學是瘸子


愛因斯坦說,科學沒有信仰就是瞎子,信仰沒有科學就是瘸子。這句話值得深度分析。

如何理解科學沒有信仰就是瞎子,大意是指當科學作為知識的形態出現之後,這種已經成為經驗的知識就會成為新的知識的攔阻,只有超驗的信仰才會持續激活人們的想像力,擴展認識論的不可能性空間,使得人類的科學問題意識繼續處在擴展和湧現的狀態。所以康德強調,在認識論的意義上,必須懸置知識,為信仰留出空間。

如何理解信仰沒有科學就是瘸子,大意是指科學作為人類的一個工具,構成人的認識論的方法論。人類沒有方法是不可想像的,當信仰處在本體論的狀態,並且不能轉換為認識論的方法論,就意味著我們沒有找到方法。由此,作為思想的本體之人,最終就會被終極的本體所遮蔽,使得人類只有信仰,沒有工具,從而導致人類進入單向度的「瘸子」狀態。所以康德強調,在過程理性的意義上,人必須承擔起理性和知識的責任,在理性範圍之內,上帝並不會給予人類幫助。這是上帝所造之人的工作地帶。上帝是最初,上帝是末後。上帝是起點,上帝是終點。上帝是開始,上帝是結束。但中間的過程,人一定要拓寬理性的視野,承擔理性的重擔,努力向著標杆直跑。

事實上愛因斯坦的問題意識,還捲入了科學與倫理學的關係。思想史的意義上,上帝信仰主要表現為倫理學的要義。十誡既是人類的法律啟示,也是人類的倫理學啟示。《羅馬書》被稱之為人類的「道德全書」。所以,當我們重溫愛因斯坦的話,我們就可以這樣理解,科學如果沒有信仰,科學就失去了倫理的約束,從而導致科學主義的災難。正是這樣的進路,人類社會一直以來都有一批傑出的思想家沉思人類的倫理學問題,擁有強大的倫理學憂患意識。而且,在所有的學科分類之中,倫理學問題是排在人類思想史層面的第一問題,倫理學先於哲學,先於文學,更先於科學。沒有倫理學的人類社會是不可想像的。

就我的倫理學的閱讀視野而言,從斯密「無偏的旁觀者」到唐君毅的「念念反觀」,中間當然要經過偉大的康德,但還有另外一位當代哲學家的名字需要提及,他就是samuel fleischacker。我把他的名字翻譯為:薩繆爾.弗里舍克。

在閱讀汪丁丁先生《政治經濟學講義》時,我看到了這個名字,samuel fleischacker,美國伊利諾伊大學芝加哥分校的哲學教授,看到了他的一本道德哲學著作,《A third concept of liberty:judgment and freedom in kant and adamsmith》,中文翻譯為《第三種自由:康德與亞當斯密的判斷與自由》。汪先生的意思是,這部作品的思想史價值在於,薩繆爾考證了亞當斯密的道德哲學對康德的道德思考構成了重要影響,而這樣的影響在道德哲學的思想史流變過程中,一直被學術界所忽略。

檢索samuel fleischacker 的著作條目,會比較清楚地看清楚他的研究領域。

The Ethics of Culture(Cornell, 1994),《文化的倫理學》

A Third Concept of Liberty:Judgment andFreedom in Kant and Adam Smith (Princeton, 1999)《第三種自由:康德與亞當斯密的判斷與自由》

On Adam Smith"s Wealth of Nations: APhilosophical Companion (Princeton, 2003)《論亞當斯密的國富論:一個哲學的夥伴》

A Short History of Distributive Justice(Harvard, 2004)《關於分配公正的簡短歷史》

Divine Teaching and the Way of the World(Oxford, 2011)《神聖的教義與世界的方式》

the forthcoming What Is Enlightenment? The Legacy of a Kantian Question (Routledge,2012)《即將到來的啟蒙問題是什麼?康德的一個遺留問題》

具體到撒繆爾教授對斯密和康德的第三種自由理念的辨析,我們或許可以簡而言之:斯密對人類道德的建構,取決於每個人基於「公正無偏的旁觀者」的思維方式。在蘇格蘭啟蒙哲學層面看,斯密的「旁觀者」意義,在傳統的意義上,就是基督信仰秩序下的上帝意義。而康德在建構他的道德秩序時,在他的《道德的形而上學奠基》一書中,正是沿用了斯密的這個思想傳統,直接提出,人類必須建構有上帝參與的內心生活,人類的道德秩序才會成為可能。

如果一名學者願意以基督信仰秩序為分析起點,那麼就會意識到,薩繆爾的這種整合蘇格蘭啟蒙哲學思想傳統和康德哲學思想傳統的努力,在當代社會可能具有超乎想像的意義,從蘇格蘭啟蒙常識學派到康德先驗哲學傳統,事實上已經形成了人類道德秩序的先驗範式。可惜很多道德思想家,比如古老的孔子和現代的羅爾斯,都試圖立足於一種過程的改進秩序建構道德正義哲學,有意或者無意地疏漏了道德秩序的先驗前提。

由此,我們關注撒繆爾教授的學術分析,關注從斯密到康德的關於自由與道德的思想史理路,就意味著一種學術的可能,即我們可以將斯密和康德的先驗道德哲學與中國儒家的改進道德哲學整合起來進行學術思考,並試圖把中國的道德哲學分析拉進一個新的場域,在一個新的分析框架里重構中國的倫理學傳統。

這是我感興趣的工作,等我忙過這一陣,我想集中時間把薩繆爾教授的著作翻譯成中文,也想以「倫理學作為科學為什麼成為可能」為問題意識,對倫理學等思想史湧現秩序作一個簡要梳理,由此希望理清,亞理斯多德的倫理學,孔子的倫理學,阿奎納的倫理學,亞當斯密的倫理學,康德的倫理學,克爾凱郭爾的倫理學,韋伯的倫理學,到底處在一個怎樣的思想史流變之中,然後回到我們自身的問題意識,我們今天的這個時代,到底需要一種什麼樣的倫理學傳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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