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啊,咱就傻一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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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己得到了利益,卻使周圍的人心都伸出了攫取的爪子或者都包上了厚厚的鐵皮,這個社會就太可怕了!　　母親今年83歲,嘴裡牙沒幾顆了。近幾天又有兩顆牙鬆動,一吃東西就痛得難受。去離家最近的迎勝路上的口腔醫院看了看,醫生給拔了一顆。拔牙後的第四天,牙齦突然大量出血,止不住。我下班回家一看,必須立即去找大夫。我擔心醫院晚上沒人,就騎上車子先去看了一下,恰巧趙院長有事來到了醫院。跟他說明了情況,他說在院里等我們。　　當時天下著小雨。自己沒車；所住的怡心苑小區在榮療東路北首,平時計程車很少從這邊跑,雨天的夜裡,要打車就更難湊巧了。我想從迎勝路上攔一輛計程車領回去,可在路邊等了十幾分鐘,沒等到一輛空車,我怕讓大夫長時間等,只好趕緊回家,騎電動車帶母親去醫院。　　騎車到了榮軍醫院門口,從醫院方向出來的兩輛轎車並排停在人行道上,兩輛車之間有三四米的距離,看樣子是等待前面路況好了再駛入泰山大街的快行道。我繼續蹬車前行。在我走到東邊的轎車車頭前的時候,發現西邊那輛轎車往前蠕動,我於是減速,想把那輛車讓過去再走。可是,東邊那輛轎車一下子拱了我的車子後輪。車子歪倒在地上。我的右小腿一陣劇痛——被車把砸了。我的腦袋嗡的一聲!我83歲的老母親啊!她老人家怎麼樣了?顧不得別的,我趕緊去扶母親,一邊著急地詢問:「沒事吧?沒事吧?」　　母親躺在地上,躺在積了一層泥水的馬路上,躺在一輛汽車的車頭前面,自行車道上。一輛輛自行車、電動車按響車鈴,從母親頭前繞過,快速地奔向他們的目的地。母親沒出聲。我拉不動她。開車的從車上下來,連聲道歉。我這才看清是個小夥子。小夥子幫我把母親扶了起來。　　母親從嘴裡吐出一口血水,問是怎麼回事——她有點蒙了。我問母親身上痛不痛,母親說沒感覺痛。我告訴小夥子,看來問題不大,剛才吐出的血是牙根出的,讓他不要害怕。他說要帶母親去檢查,我說得先去口腔醫院止血。　　小夥子拉著我母親到了口腔醫院,醫生給作了止血處理。小夥子解釋說,他開的是他女朋友的車,是自動擋的,他以前沒開過這種自動擋的車,不熟悉。我在這時用紙記下了那輛車的車號,小夥子寫下了他的電話,簽了名。我們不停地詢問母親有沒有身體不適的感覺,母親只說胯有點痛。看來真的不要緊,萬幸!老人家本來就有一身的病啊:冠心病、腦梗塞、膽結石。　　處理完了牙,我決定不再去醫院檢查了,讓小夥子送我母親回家。到了家裡跟家人一說,他們都堅持去醫院,說是如果現在不接著檢查,以後再有事就說不清了,畢竟是八十多歲的老人了。那小夥子也沒有異議。於是去中心醫院。　　在醫院裡,小夥子打電話叫來了他的女朋友——汽車的主人。小兩口跑前跑後,挂號、付款、陪老人家拍片。片子出來後,醫生看了說骨頭沒事。又問要不要再做神經外科檢查。我問母親頭痛不痛,母親說不痛,我便堅定地說不必再做別的檢查了。　　小夥子和他女朋友送我和母親回家,這次是他女朋友開車。在車上,小夥子塞給我母親200元錢,母親不好意思要,她說,單是檢查就讓你們花了不少錢了,不能再讓你們破費。彼此推讓了一番,最終母親收下了。在這時,我的思想是矛盾的。假如只有我自己被撞,感覺身體又沒事,我是絕對不會要他們的錢的,甚至都不需要去醫院檢查(以前我就這樣做過)。可是,現在被摔的是我的83歲高齡的母親,老人家被摔在堅硬的馬路上,被摔在泥水中,無緣無故受了一番驚嚇,也許應該給老人家一點心理補償吧。我就不好意思自作主張堅決讓母親退回人家給的錢。小夥子還說第二天再到我家探望老人。我說,這樣,他們就不用再到我家探望了,這錢就代表他們的心意了。　　到了家,一家人簇擁著老人上樓,我讓那位挺內疚的小夥子兩口兒趕緊回去,時候不早了,還沒吃飯。我安慰他們說,不用擔心,沒事了。　　第二天,母親和幾個老太太在外面聊天之後回到家裡,轉述別人的話說:「嗨!人家都說,『你怎麼不和他要1000塊錢呢?這麼大年紀讓他撞了,多危險啊!他拿1000塊錢也不多!』」我驚訝於母親今天的巨大變化。　　母親本來是沒有跟人家要錢的,人家主動給的時候她都不好意思要。當時接到這200元錢,她的內心也許還是惶恐的:人家也不是故意的,又花錢給檢查過了,咱自己沒傷筋沒動骨,再要錢合適嗎?可是,今天,在眾人「好心的埋怨」之下,母親覺得自己「傻」了。　　假如當時我們一家人氣勢洶洶地威脅人家,張開大嘴「理直氣壯」地索要,人家也許會滿足我們的要求。可是,那樣做的結果是什麼呢?我們不妨做一番推測——以後,小夥子開車再發生小磕小碰,他會想方設法逃避；假如小夥子的親人被別人撞了,他們一家也不會善罷甘休,也一定要「理直氣壯」地索要高額賠償；小夥子把自己的遭遇跟他身邊的人說了以後,那些聽眾中的相當一部分人也會學「乖」了,遇到類似的情況,他們也決不當「傻瓜」。　　讓我們看看現實吧:老太太摔倒在馬路上,扶起她的小夥子被賴上,法院因無法確定具體責任,就各打五十大板,小夥子因此招來巨額賠款……一樁樁,一件件,讓大部分懷有慈悲心腸的同胞都寒了心。結果,各地又有了許多老人倒地無人扶的報道。　　自己得到了利益,卻使周圍的人心都伸出了攫取的爪子或者都包上了厚厚的鐵皮,這個社會就太可怕了!　　母親啊,咱就傻一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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