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哲遊學 | 在以色列深處
赴以色列教學實踐活動報告(三)
當飛機在晨光中降落在特拉維夫本-古里安機場時,近半年來心中日益蔓延的空洞一點一點地被充滿。當出發的時刻越迫近我就越不願去幻想一切有關以色列的東西——你得先把所有的想像空出來,才能承受這個國度將會帶給你的比想像更遼闊的一切。
在對特拉維夫這座現代城市匆忙的一瞥之後,我們就驅車來到了耶路撒冷。我始終沒有做好面臨耶路撒冷的準備,直至車已行至橄欖山,薩赫萊清真寺的金頂恰如其分地閃耀在視線中央,就像所有旅遊手冊上的照片一樣。山頂的冷風與灼熱的日光湊成令人眩暈的組合,遠眺灰頂的阿克薩清真寺,耶穌最後的一周里進城通過的雙拱門,漫山遍野的方棺里葬著的猶太人的身軀,我才逐漸回過神來——我來到了耶路撒冷,實實在在的耶路撒冷。
第一站當然是哭牆。
這段第二聖殿的殘骸昭示著一段受傷的文明,這段碩果僅存的高大石牆逃脫羅馬人的鐵蹄,在灼傷的國度蔭蔽顛沛流離之人。哭牆前涌動的人流太過擁擠,我只得站在高地眺望,卻被牆下的歌舞吸引。這是一個猶太男孩13歲的成年禮,親朋好友們繞在他身邊吹彈不知名的樂器,唱著歡快的歌,放飛藍與白的氣球。我們的主人公被這熱情弄得有點不知所措,卻還是羞澀又乖巧地跟著一起舞動,我想像著男孩的母親或是姨母對他附耳低語:笑起來,跳起來呀,這可是人生的大日子。
哭牆下是可以笑的嗎?來到這裡之前,我以為在哭牆下只能悲傷。
耶路撒冷是這樣一個矛盾的地方,新與舊,悲與樂,戰爭與和平。該笑還是得笑,該舞還是得舞,悲傷消耗太多心智,多災多難則迎風佇立并吞咽斷齒,在沉重的披掛下歡歌,唯此才能對抗虛無。
站在高地眺望時,我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對於猶太人來說,耶路撒冷到底意味著什麼?
這也許不是我能夠回答的,但生於斯長於斯逝於斯的人們總能有發言權。耶胡達·阿米亥在組詩《耶路撒冷、耶路撒冷,為什麼是耶路撒冷?》寫道:
每座城市,比如耶路撒冷,都有一堵牆,
就像孩子們都有一個父親,
如今,無論牆還是父親都不再能保護他們。
是的,我們可能受騙。
每個猶太人可能都對自己的民族、故土與神明存有過這樣的質疑,就像所有的年輕人都曾質疑過自己實質上並沒有那麼偉岸的父親。戰火紛飛與流離失所讓他們一次次地叩問自己:我是不是被騙了?是的,我們可能受騙,牆與父親,故土與神都不再能保護我們。而阿米亥的另一組詩《我們的兒子應徵入伍》中的這段話顯示了質疑之後的理解與坦然:
在耶路撒冷
舊城城牆的附近,我心裡明白,
父親,就像那堵城牆,只是一個幻象。
都沒有保護的能力。只能愛,只能憂慮。
此時的猶太人對待耶路撒冷就像已涉世事的青年對待雙鬢斑駁的老父。那個飽經風霜、身世迷離的父並非全能,而他卻始終是年輕人終生的牽掛,「只能愛,只能憂慮」啊,這個「只能」里有著多少無奈和諒解。
為什麼是耶路撒冷?為什麼不是倫敦,不是巴黎,不是舊金山?因為:
利未人的兒童在渴望,現在他們老了,放逐在
巴比倫的河岸。他們還記得在嗓音
剛剛變聲時,他們在聖殿里歌唱。
夜晚,他們互相追憶孩提時的情景:
是否還記得我們是怎樣玩捉迷藏的,
在內殿深處,在乳香繚繞的瓮壇之間,
在祭壇四周的排水溝旁,在蓋著
約櫃的繡花幕罩的陰影里,
在天使之間?
——《耶路撒冷、耶路撒冷,為什麼是耶路撒冷?》
為什麼是耶路撒冷?這些神聖又平凡的記憶只能在這個獨特的地方生成,你兒時嬉戲玩耍踏過的每一寸土地都是傳奇。
一陣爽朗的大風吹過,牆縫間塞的不那麼嚴實的許願紙條乘風而起,隨著鼓點和歡呼轉動飛舞,像藏區天空中飄灑的龍達。這時候若手邊有阿米亥的詩集,那麼就該翻到耶路撒冷組詩的最後一首:
為什麼是耶路撒冷,為什麼是我?
為什麼不是別的城市,別的人?
有一次,我站在西牆之下,
突然間一群野鳥驚起,飛上天空,
啾啾地叫著,撲著翅膀,像一張張碎紙片,
上面潦草地寫著各種許願,那些許願
從巨石之間翻飛而出
升上天空。
耶路撒冷是這樣一個能讓人對時間產生異樣情緒的地方,無窮無盡的往昔,連帶無窮無盡的未來在你的頭頂上方如巨大的翅翼合攏,你在夾縫中行走,一回首就可以瞥見聖經時代的美麗姑娘赤腳踏在黃土與沙礫之上。你在汽車轟鳴中聽到匍匐在她皴裂的腳底的虔誠的苦楚,看到她純澈的眼光望向你身後的高樓大廈車水馬龍。在洶湧的時間中你感受到錯亂與混沌,卻在錯亂與混沌之中感到巨大的永恆。在這座聖城中,時間並不如河水從過去途徑現在流向未來,它更像一個讓過去、現在、未來直面彼此的舞台,至於上演的是喜劇還是悲劇,演員與觀者皆無從給出定論。
我不清楚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生活在此地的人們是否會有同樣奇異的感受,那些在亞美尼亞區售賣紀念品的小販,那些包著頭巾匆匆走過的阿拉伯婦女,那些帶著禮帽低著頭眼神莊重的正統猶太教徒。當耶路撒冷作為一個符號與你遭遇時,你只能在它密不透風的邊緣遊走,而當你的雙腳踏上這片紛擾的土地之後又能切膚地感受到衝撞帶來的微妙情感,但自始至終你都以旅人的眼光凝視它,也正是這種凝視使得耶路撒冷成為耶路撒冷。
我嘗試著思考為何來到聖城的旅人都會或多或少分享一種強烈的情緒——崇高而抑鬱,即使我們與它毫無關聯,這是否只是一種自我感動的Kitsch,如昆德拉所說的那樣?如果我們對耶路撒冷一無所知,我們目不識丁、不知宗教為何物,這裡的斷垣殘壁將僅僅是斷垣殘壁,一切哀嘆與傷逝都將被質疑為矯情或是莫名其妙。然而這又是不可能的,當我們遭遇到「耶路撒冷」時,它已經裹挾著它所有的歷史向我們湧來。
離開耶路撒冷是一件迫切又曖昧的事,它逼著你走因為你無法承受這成噸的情緒帶來的高壓,它拉著你回來因為你對在它之中當下進行的生活沉醉與迷戀——千篇一律的紀念品與變幻的眼神、阿拉伯區陰濕的地面上腥臭的碎肉與清香的菜葉、舉行十三歲成年禮的猶太男孩的靦腆與嚴肅、頭頂的藍天與腳下的黃土。
第三日,我們從耶路撒冷東行至死海。不知是因為高度的鹽分還是名字之中讓人陡生寒意的「死」字,海水顯得莊嚴而滯重,緩慢流動著,就像來自地球母腹的熹微震顫。你似乎能對迢遙的舊時的居民們產生帶著鹹味的同情,那灼熱陽光下困頓的咽喉與肌膚承受著乾涸咸澀的水土的侵蝕。這一切都似乎在暗示著必須要有一種宗教誕生來挽救人們風乾的易碎的神經,在這觸目可及的荒蕪之上。
路邊時常一閃而過的基布茲(從事農業生產的烏托邦社區)似乎顯得扞格不入,方方正正整齊排列的椰棗樹顯示出一片人工的鬱鬱蔥蔥,在原始的徹天徹地的荒涼中顯得有些刻意。轉念一想又能對他們充滿敬意,1909年成立第一個基布茲——達加尼亞的7位成員就像梅厄·沙萊夫的《藍山》中二十年代從東歐回歸的猶太墾荒者,對耕種與勞作的狂熱即是對故土的深沉依戀,與「土」的親近真實又懇切地放大了這些流浪者們深埋心底的歸屬感,他們要讓這片荒地長出果樹、釀出蜂蜜、產出牛奶,成為真正的流著奶與蜜之地。
觀賞死海的最佳位置並不是死海邊的度假酒店,而是馬薩達遺址。從馬薩達的牆頭俯瞰死海,無雲的天空、無浪的海面與無言的黃沙,純粹的藍與黃濃重而尖銳地鋪陳出一片永恆寧靜,所有別的痛苦都因此沉默。
穿梭在斷垣殘壁間依舊能感到昔日希律王宮殿的恢弘:古羅馬浴池、土耳其蒸汽室、巨大的儲水庫、環形劇場。臨海卧室中斑駁的壁畫,浴池中規整的馬賽克依舊清晰可見,蒸汽室的琥珀色玻璃上還留有燒黑的痕迹。
這個古堡壁壘堅厚,固若金湯,彷彿任何恐懼與死亡都無從置喙,而它依舊躲不過羅馬人的巨石與長矛。公元73年,在耶路撒冷淪陷的三年後,這一片猶太人最後的堅守被羅馬人的強攻猛占擊垮,從此以後猶太人走上了流亡世界的困頓旅途。
讓馬薩達永久被人銘記的不是希律王奢華的宮殿,不是在這荒地中令人驚嘆的供水系統,而是發生在攻佔前夜的事。羅馬人的巨石已經砸破了城牆,耀眼的火光從窟窿中照進城來,馬蹄答答,長槍與弓箭發出冷峻刺耳的金屬碰撞聲,城外人聲鼎沸,城內之人緘默不語。堅守了三年,終於還是要被攻下來了。
一夜的沉默之後,羅馬人攻入城內,卻發現了960具屍體。
公元73年4月15日猶太教逾越節,馬薩達城內的近一千名猶太人集體殉難。十位男性被選出來,殺死了包括自己的妻子孩子之內的其他所有人後自殺。
「遺憾的是我們沒能打敗他們,但我們可以自由地選擇與所愛的人一起去死。讓我們的妻子沒有受到蹂躪而死,孩子沒有做過奴隸而死吧!我們寧願為自由而死,不為奴隸而生。」沒有人知道那一夜他們都經歷了什麼,只有這些話被記錄了下來。
今日的馬薩達依舊是千年之前的格局,昔日的熙熙攘攘成為劫後餘生的寧靜。殘壁之間總有黑色的大鳥飛過,停在碎石滿地的古羅馬環形劇場的柱子上,也許那一夜,城裡的居民就在這裡開過籠罩著死亡陰翳的動員會。
評論這個事件是難的,因為巨大的死亡可以讓任何言辭難堪,它沉之又沉讓人無法開口甚至無力悲嘆。那些人們的一生被太多東西左右,民族、宗教、自由、生命都在這桿秤上佔據太多的分量,無論傾向哪一邊都值得用尊敬的眼神去注視。只是在那一夜,這960個魂靈同意用生命去成全其他一切。
別告訴死者他們已死啊,就像他們依舊活著。你看,眼前的赭黃還是千年之前的樣子。
第四日,我們一路北上到了加利利湖。
隨著氣溫一路升高,路邊的景緻也從塞北秋風野馬變為江南春雨杏花。以色列境內唯一的淡水湖加利利湖是黃沙遍地的貧瘠土地上意料外的一顆明珠,一路走來沉重複雜的心情也愈見明快。這個耶穌行神跡之地顯示出一種不應該在中東出現的清涼可人與溫暖和煦,明澈的湖水被平整如砥的戈蘭高地遠遠地環繞,群集的海鳥低飛盤旋。
因耶穌五餅二魚神跡而得名的五餅二魚堂和因耶穌訓話得名的八福堂與耶路撒冷莊嚴肅穆的教堂們截然不同,色彩溫和明麗,依山傍水,庭院深深。
如果說這片黃土地上有那麼一個世外桃源,那必定是加利利湖了。
第五日,我們結束了追溯之旅,回到了起點——特拉維夫。
這個在海邊劃地而建的城市就像拔地而起的深圳,這個1909年因猶太人逃避雅法古城昂貴房價而建立的新城一躍而成一個摩登的大都市。特拉維夫市區是被列為世界文化遺產的著名的「白城」,一戰結束後從歐洲歸來的建築師們把包豪斯建築帶到了這座新城。火柴盒式的平頂樓房,大片白色的牆面,小巧的窗戶、寬大的陽台與地中海,牆上隨處可見的塗鴉都讓這個觸目皆是白色的城市充滿現代氣息。五步一便利店十步一咖啡館,街頭穿著OL裝抽著香煙的女人(據說特拉維夫的女性都相信抽煙能使人減肥),倒映了大朵雲彩的玻璃幕牆都讓人覺得這可以是世界上任何一個國際大都市,但當你驅車路過拉賓廣場看到拉賓遇刺之地飄揚的以色列國旗時,你才會覺得,這是特拉維夫,也只能是特拉維夫。
這個城市就像一個出門在外打拚的年輕人,全力向前跟著這個新世界卻依舊要拖拽著歷史的磐石,並時刻忍受它帶來的牽絆。所以我說以色列的歷史是一段受傷的文明,它是否即將是,我們也不得而知。紛擾與糾纏盤根錯節不得一言以蔽之,亦殊難即刻化干戈為玉帛。上世紀末生活在特拉維夫的水果攤小販、便利店店員和坐在高檔寫字樓里的白領們,想要的也許只是一頓溫馨的晚餐和一個慵懶舒適的周末。
我總覺得這不是一個「合適」的時刻去書寫以色列,我沒有宗教信仰也對它們所知甚少,我對中東問題沒有多大的熱忱也不可能有深刻的見地,但什麼時候才是「合適」的呢?或許這本身就是個偽命題吧,書寫以色列並不是宗教學者和政論家的特權,一旦你踏上這片應許之地,任何時刻都將是「合適」的時刻。它對於每一個踏上這片土地的人來說都是一個裂口般的存在,這個裂口能讓你原本嚴絲合縫的日常生活動搖、崩塌、重組,這個裂口也能透進光和流動的空氣。它更像是人類情感的倉儲,莊嚴而超越的情感,當你在聖墓教堂的燭光前、在馬薩達遺址的牆頭、在清真寺的喚禮詞聲中體味到這種情感時,這就是「合適」的時刻,你也便是那個「合適」的書寫者。
作者|施思,南京大學哲學系2014級本科生
攝影 / 施思
編輯 / 劉雨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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