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漢語》全部譯文
0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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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論語》八章——孔子的弟子和再傳弟子輯錄孔子的言論、事迹和一些孔子弟子的言行而成的。 1)顏淵季路侍——《公冶長》篇 顏淵季路侍。子曰:「盍各言爾志?」子路曰:「願車馬衣輕裘與朋友共蔽之而無憾。」顏淵曰:「願無伐善,無施勞。」子路曰:「願聞子之志。」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 【譯文】 顏回、子路侍立在孔子身旁(顏淵:名回,字子淵。季路:名由,字子路或季路)。孔子說:「何不各自談談你們的志向呢?」(盍:何不) 子路說:「願將我的車馬、衣服和朋友共同享用,用壞了也不抱怨」(衣[輕]裘:泛指衣服。「輕」字為衍文,是因《論語·雍也》中有「衣輕裘」而誤衍。「裘」:本指皮衣。) 顏淵說:「我想的不是誇耀自己的好處、不誇大自己的功勞。」 子路說:「願意聽聽您老人家的志向。」 孔子說:「老年人,使他們安逸;平輩的人(朋友),使他們信任我;年輕人,使他們歸依我。」 2)德之不修——《述而》篇 子曰:「德之不修,學之不講,聞義不能徙,不善不能改」。 【譯文】 孔子說:「品德不培養,學問不研討,聽到了應當做的事(義),卻不能馬上去做(徙:遷移。這裡指按照義的準則改變自己的行為);有錯誤卻不能改正。這些都是我所擔憂的(是:指示代詞,在判斷句中充當主語)。 3)不憤不啟——《述而》篇 子曰:「不憤不啟,不悱不發。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復也。」 【譯文】 孔子說:「教學生,不到他很想弄懂而又弄不懂的時候,不去開導他;不到他很想講出來而又無法恰當表達的時候,不去啟發他。給他講明一個方面,他卻不能觸類旁通,推知與此相類的其他方面,就不再教他新知識了(舉:指明)(隅:方角。物之方者,皆有四隅,故舉一隅,則可知另外三隅)(以:介詞,用)(反:類推)(復:重複,再) 4)飯蔬食飲水——《述而》篇 子曰:「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 【譯文】孔子說:「吃粗糧,喝冷水,彎著胳膊做枕頭,樂也在其中。用不正當的手段使自己富有、尊貴,這對我如同浮雲一般(指不值得關心) 5)子適衛——《子路》篇 子適衛,冉有僕。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 【譯文】 孔子到衛國去,冉有給他駕車。孔子說:「(衛國)人真多啊!(庶:眾,指人多)」冉有說:「人口已經夠多的了,又該給他們做些什麼事呢?」孔子說:「使他們富裕起來。」冉有說:「富裕之後,再給他們做些什麼呢?」孔子說:「對他們施行教化。」 6)季氏將伐顓臾——《季氏》篇 季氏將伐顓臾。冉有、季路見於孔子,曰:「季氏將有事於顓臾。」孔子曰:「求!無乃爾是過與?夫顓臾,昔者先王以為東蒙主,且在邦域之中矣,是社稷之臣也,何以伐為?」冉有曰:「夫子欲之,吾二臣者皆不欲也。」孔子曰:「求!周任有言曰:『陳力就列,不能者止。』危而不持,顛而不扶,則將焉用彼相矣?且爾言過矣。虎兕出於柙,龜玉毀於櫝中,是誰之過與?」 冉有曰:「今夫顓臾,固而近於費。今不取,後世必為子孫憂。」孔子曰:「求!君子疾夫舍曰『欲之』而必為之辭。丘也聞有國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蓋均無貧,和無寡,安無傾。夫如是,故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既來之,則安之。今由與求也相夫子,遠人不服,而不能來也;邦分崩離析,而不能守也;而謀動干戈於邦內。吾恐季孫之憂,不在顓臾,而在蕭牆之內也。」 【譯文】 季孫氏(魯國最有權勢的貴族,這裡指季康子,名肥,在魯國當權)將要討伐顓臾(魯國境內的小國,附屬於魯,在今山東費縣附近)。冉有、季路謁見孔子說:「季孫氏將對顓臾採取軍事行動。」孔子說:「求(冉有的名)!恐怕該責備你吧?那顓臾,已故的君王任命它為東蒙山的主祭,而且它地處魯國境內。這這是魯國的臣屬,為什麼要討伐它呢?」冉有說:「季康子想要這麼干,我們兩個做臣下都不願意啊。」孔子說:「求!周任有句話這樣說:『估量自己的才能,擔任適合的職務;如果不能勝任,就應罷休。』(盲人)走路跌跌撞撞,(他的助手)卻不去護持,跌到了,(他的助手)卻不去攙扶,那還何必用那個助手呢(相:扶助盲人走路的人)?而且你的話錯了,老虎獨角犀牛逃出關猛獸的木籠,龜甲(用於占卜)玉器(用於祭祀)毀壞在匣子里,是誰的過錯呢?」(與:表示疑問語氣詞) 冉有說:「(今夫:時間名詞「今」和語氣詞「夫」組成的固定結構,相當於一個句首語氣詞,表示另起一端,再發議論)顓臾,城牆堅固,而且離費地(季孫采邑)很近,現在不把它佔領,日後一定會成為子孫留憂患。」孔子說:「冉求!君子討厭那種態度:想這樣,卻迴避不說,而一定給它編造些託辭(疾:厭惡)(夫:指示代詞,那種)。我(也:句中語氣詞,用在主語後表示停頓)聽說諸侯(「國」是諸侯統治的區域)、大夫(大夫統治的區域叫「家」),不必擔憂貧窮,而應擔憂分配不均;不必擔憂人少,而應擔憂人們不能安定團結(按,據下文和有關考證,「寡」和「貧」應互換位置)。財物分配公平合理,就沒有貧窮;上下和睦,就不必擔心人少;社會安定,國家就沒有傾覆的危險。(夫:句首語氣詞,表提示議論語氣)依照這個,所以遠方的人不歸服,便倡導文教(包括禮樂)和德政;既使他們前來歸附,就使他們安心。如今你們倆輔佐季孫,遠方的人不歸服,卻不能招致他們;國家四分五裂,而不能保持其穩定、統一;反而策劃在國內動用武力。我恐怕季孫氏的憂愁不在顓臾,而在魯國宮廷內部。」 7)陽貨欲見孔子 陽貨欲見孔子,孔子不見,歸孔子豚。孔子時其亡也而往拜之。遇諸塗。 謂孔子曰:「來!予與爾言。」曰:「懷其寶而迷其邦,可謂仁乎?」曰:「不可。——好從事而亟失時,可謂知乎?」曰:「不可。——日月逝矣!歲不我與!」孔子曰:「諾,吾將仕矣!」 【譯文】 陽貨(陽虎,季氏的家臣。季氏幾世把持魯國政權,陽貨是季氏家臣中最有權勢的人)想使孔子拜見自己,但孔子不去見他,贈送給孔子一隻(蒸熟的)小豬。 孔子探聽到他不在家的時候,而去拜望他。兩人卻在路上遇到了(諸:「之餘」的合音字)。 陽貨對孔子說:「來!我有話對你說。」陽貨又說:「有才能卻懷著不用,聽任自己的國家迷亂,這能說是仁愛嗎?」(陽貨自問自答)說:「不可以。」——陽貨又說:「喜歡從事政治活動,卻屢次錯過時機,這能叫聰明嗎?」(自問自答)說:「不可以。」——陽貨又說:「時光一去就不復返了,歲月是不等待我們的。」孔子說:「好吧,我要出來做官了。」 8)/33子路從而後——《微子》篇 子路從而後,遇丈人,以杖荷蓧。子路問曰:「子見夫子乎?」丈人曰:「四體不勤,五穀不分,孰為夫子?」植其杖而芸。子路拱而立。止子路宿,殺雞為黍而食之,見其二子焉。 明日,子路行,以告。子曰:「隱者也。」使子路反見之。至則行矣。子路曰:「不仕無義。長幼之節,不可廢也;君臣之義,如之何其廢之?欲潔其身,而亂大倫。君子之仕也,行其義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 【譯文】 子路跟著孔子出行,落在了後面,遇見一位老者,用木杖挑著除草的農具。子路問道:「您見到孔夫子了嗎?」老者說:「四肢不辛勞,五穀(五種主要糧食作物)不能分辨,誰是夫子?」把他的木杖插在地上鋤草。子路,拱手行禮站立。老人留子路在他家住宿,殺雞做黏黃米飯給子路吃,讓他的兩個兒子拜見子路。 次日,子路出發,把發生的事告訴孔子。孔子說:「隱士啊。」派遣子路返回拜見他。子路來到老人家,那老人卻已出外了。子路說:「不出來做官是違背做人臣的準則的。長幼之間的禮節,尚且不能廢棄;君臣之間的關係準則,又怎麼能廢棄它呢(不應為隱者)?想使其自身潔凈,而破壞了君臣之間的關係準則。君子出來做官,是做他們應該做的事。我們的政治主張行不通,我們早已知道這種情況了。」 39《老子》二章 1)江海能為百穀王 江海之所以能為百穀王,以其善下之,故能百穀王。是以聖人慾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後之。是以聖人處上而民不重,處前而民不害。是以天下樂推而不厭。以其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譯文】 江海所以能成為江河的首領,因為它善於處其下,所以能成為江河的首領。因此想要地位處於民之上,必定要通過言論表現出願處民下(指對民要謙下);要想做民眾的先導,一定要把自身放在民眾之後。因此聖人處在民上而人民不感到有壓力(願意擁戴聖人),想要做民眾的先導,而人民不認為有妨害。因此天下之民樂於推舉聖人而不厭惡。由於他(聖人)的不爭,所以天下之民沒有誰能同他爭。 2)小國寡民 小國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遠徙。雖有舟輿,無所乘之;雖有甲兵,無所陳之。使民復結繩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樂其俗。鄰國相望,雞犬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 【譯文】 國家要小,人口要少。即使有效率十倍百倍的工具(指當時的機械)而不使用,使百姓看重死(即不願輕易死)而不遠途遷徙。雖然有船有車,卻沒有必要乘坐它們;雖然有鎧甲、兵器,沒有必要陳列(指從武庫中取出使用)它們。乾脆取消文子,重新用結繩來記事。認為他們的食物香甜,認為他們的衣服好看,認為他們的居住安適,認為他們的風俗滿意。鄰國相互遙望,雞犬之聲相互聽聞,人民到老死也不相互來往。 44《五柳先生傳》——陶淵明(東晉) 先生不知何許人也,亦不詳其姓字。宅邊有五柳樹,因以為號焉。閑靜少言,不慕榮利。好讀書,不求甚解;每有會意,便欣然忘食。性嗜酒,家貧,不能常得。親舊知其如此,或置酒而招之。造飲輒盡,期在必醉。既醉而退,曾不吝情去留。環堵蕭然,不蔽風日。短褐穿結,簞瓢屢空,晏如也。常著文章自娛,頗示己志。忘懷得失,以此自終。 贊曰:黔婁有言,「不戚戚於貧賤,不汲汲於富貴」,味其言,茲若人之儔乎?銜觴賦詩,以樂其志,無懷氏之民歟?葛天氏之民歟? 【譯文】 先生不知道是什麼地方人,也不清楚他的姓和字。住宅旁邊有五棵柳樹,於是用「五柳」為號。性情閑靜,說話不多,不羨慕名利。喜歡讀書,不追求過細的理解(這裡指不拘泥字面,只求理解文章的精神實質)。每次對精神旨趣有所領會,便高興得忘了吃飯。性格酷愛喝酒,家境貧窮,不能常得到。親戚老朋友知道他這樣,有時就準備酒宴邀請他。前往飲酒總是把酒全部喝完,事先便打定了主意必醉。每次喝醉了酒,退席下來,說走就走,一點也不留戀什麼(曾:語氣助詞,與否定副詞「不」連用,以加強否定語氣)。房屋四壁空蕩蕩的,擋不住風雨也遮不住太陽。粗布短衣破破爛爛,打有補丁,盛飯食的圓形竹器、水瓢經常是空的(指缺吃少喝,飲食不周),安然自若。常寫文章使自己歡樂,稍稍表達出自己的志趣。從內心深處忘卻名利榮辱等(指一點也不放在心上),用這種超然世外的態度來度過自己的一生。 贊(史傳體文章結尾部分的評語)道:黔婁的妻子有這樣的話,「對貧賤不悲傷憂愁,對富貴不渴望追求」,體味一下這兩句話,五柳先生就是黔婁這一類人吧!飲酒賦詩,使自己的情志得到歡樂。(五柳先生)是無懷氏時代的百姓吧?(或者)是葛天氏時代的百姓吧? 49《送董召南序》——韓愈 燕、趙古稱多慷慨悲歌之士。董生舉進士,連不得志於有司,懷抱利器, 鬱郁適茲土。吾知其必有合也,董生勉乎哉! 夫以子之不遇時,苟慕義彊仁者皆愛惜焉。矧燕、趙之士出乎其性者哉?然吾嘗聞風俗與化移易,吾惡知其今不異於古所云邪?聊以吾子之行卜之也,董生勉乎哉! 吾因子有所感矣。為我弔望諸君之墓,而觀於其市,復有昔時屠狗者乎? 為我謝曰:「明天子在上,可以出而仕矣。」 【譯文】 燕、趙之地(唐代河北道一帶的地方)自古號稱多出行俠好義的人士。董生參加進士科的選拔考試(唐朝的科舉制度有六科,其中進士、明經兩科最為士流所重),接連幾次都不能在主考官面前實現自己的志願,懷報傑出的才能,憂悶地往這個地方(指古燕趙之地)。我知道他必然受到賞識和重用,董生要努力啊! 您不遇到機會,只要是向慕並竭力施行仁義的人都惋惜啊,何況燕、趙之士出於他們的天性的人啊(意謂,你去河北,無疑會受到燕、趙慷慨之士的同情和賞識)?然而我曾經聽說風俗跟隨著教化而改變,我哪裡知道那裡如今不同於古代所說的呢?(此二句意謂:風俗跟著時代變化,現在正在搞割據分裂的河北之地和古代多慷慨仁義之士的燕、趙之地已大不相同了,你不應當再往那裡去了)?姑且通過你的往游來測驗是不是這麼回事吧,董生要努力啊! 我由你有所感觸了。為我憑弔樂毅(號曰望諸君)之墓,而觀察於那裡的街市,還有沒有昔日以殺狗為職業的人(指代那些流落不遇,隱於市裡的豪俠之士)?為我懇切相告說:「聖明的皇帝(這裡指唐憲宗李純)在上,可以出來並做官了(其實是諷喻董邵南應效力朝廷,不應往遊河北為藩鎮勢力所利用)。」 65《祭十二郎文》——韓愈 年、月、日,季父愈聞汝喪之七日,乃能銜哀致誠,使建中遠具時羞之奠,告汝十二郎之靈 。 嗚呼!吾少孤,及長,不省所怙,惟兄嫂是依。中年兄歿南方,吾與汝俱幼,從嫂歸葬河陽。既又與汝就食江南,零丁孤苦,未嘗一日相離也。吾上有三兄,皆不幸早世,承先人後者,在孫惟汝,在子惟吾,兩世一身,形單影隻。嫂嘗撫汝指吾而言曰:「韓氏兩世,惟此而已!」汝時尤小,當不復記憶;吾時雖能記憶,亦未知其言之悲也。 吾年十九,始來京城。其後四年,而歸視汝。又四年,吾往河陽省墳墓,遇汝從嫂喪來葬。又二年,吾佐董丞相於汴州,汝來省吾。止一歲,請歸取其孥。明年丞相薨,吾去汴州,汝不果來。是年,吾佐戎徐州,使取汝者始行,吾又罷去,妝又不果來。吾念汝從於東,東亦客也,不可以久。圖久遠者,莫如西歸,將成家而致汝。嗚呼,孰謂汝遽去吾而歿乎!吾與汝俱少年,以為雖暫相別,終當久相與處,故舍汝而旅食京師,以求斗斛之祿。誠知其如此,雖萬乘之公相,吾不以一日輟汝而就也! 去年孟東野往,吾書與汝曰:「吾年未四十,而視茫茫,而發蒼蒼,而齒牙動搖。念諸父與諸兄,皆康強而早世,如吾之衰者,其能久存乎?吾不可去,汝不肯來,恐旦暮死,而汝抱無涯之戚也。」孰謂少者歿而長者存,彊者夭而病者全乎?嗚呼!其信然邪?其夢邪?其傳之非其真邪?信也,吾兄之盛德而天其嗣乎?汝之純明而不克蒙其澤乎?少者彊者而夭歿、長者衰者而存全乎?未可以為信也,夢也,傳之非其真也,東野之書,耿蘭之報,何為而在吾側也?嗚呼!其信然矣!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矣!汝之純明宜業其家者不克蒙其澤矣!所謂天者誠難測,而神者誠難明矣!所謂理者不可推,而壽者不可知矣! 雖然,吾自今年來,蒼蒼者或化而為白矣,動搖者或脫而落矣,毛血日益衰,志氣日益微,幾何不從汝而死也?死而有知,其幾何離?其無知,悲不幾時,而不悲者無窮期矣!汝之子始十歲,吾之子始五歲,少而彊者不可保,如此孩提者又可冀其成立邪?嗚呼哀哉!嗚呼哀哉! 汝去年書云:「比得軟腳病,往往而劇。」吾日:「是疾也,江南之人常常有之。」未始以為憂也。嗚呼!其竟以此而殞其生乎?抑別有疾而致斯乎?汝之書六月十七日也,東野雲汝歿以六月二日,耿蘭之報無月日。蓋東野之使者不知問家人以月日,如耿蘭之報,不知當言月日;東野與吾書,乃問使者,使者妄稱以應之耳。其然乎?其不然乎? 今吾使建中祭汝,吊汝之孤與汝之乳母。彼有食可守以待終喪,則待終喪而取以來;如不能守以終喪,則遂取以來。其餘奴婢,並令守汝喪。吾力能改葬,終葬汝於先人之兆,然後惟其所願。嗚呼!汝病吾不知時,汝歿吾不知日,生不能相養以共居,歿不能撫汝以盡哀,斂不憑其棺,窆不臨其穴,吾行負神明而使汝夭,不孝不慈,而不得與汝相養以生,相守以死,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生而影不與吾形相依,死而魂不與吾夢相接。吾實為之,其又何尤!彼蒼者天,曷其有極! 自今以往,吾其無意於人世矣,當求數頃之田於伊、潁之上,以待余年。教吾子與汝子,幸其成;長吾女與汝女,待其嫁。如此而已!嗚呼!言有窮而情不可終,汝其知也邪?其不知也邪?嗚呼哀哉,尚饗! 【譯文】 某年某月某日,叔父我聽說你去世消息的第七天,才能滿懷悲哀向死者表達內心的感情,派遣建中(韓家僕)打老遠趕去備置些和於時令的祭奠時的供品(奠:動詞作名詞,祭祀時的供品),告慰你十二郎的靈魂。 唉!我幼年喪父,等到長大,不清楚所依靠的人(指父親),只依靠哥哥嫂嫂。哥哥中年時死於南方(韓愈當年十歲),我和你都年幼,跟隨嫂嫂護送哥哥的靈柩到河陽安葬。過後又和你到江南謀求生活(韓氏有別業在宣州,建中二年,藩鎮割據勢力反叛,中原戰亂頻繁,時韓愈年十四,隨嫂遷家宣州),雖然零丁孤苦,從來沒有一天相互分開。我上面有三個哥哥(除韓會、韓介之外,韓愈可能還有一個夭折的哥哥),都不幸過早地去世。繼承祖宗後嗣的,在孫子輩中只有你一個,在兒子輩中只有我一個,子孫兩代中都是一個男丁,孤獨冷落。嫂嫂曾經一手撫摸你、一手指我說:「韓家兩代人,惟有你們了。」你當時(比我)更小,應該沒留下什麼記憶;我當時雖然記得,也不懂嫂嫂的話有多麼悲酸啊。 我十九歲那年,初次來到京城(長安)。此後四年,我回鄉看望你。又過了四年,我往河陽看望先人的墳墓,正遇上你護送我嫂子的靈柩前來安葬。又過了兩年,我輔佐董丞相(董晉)在汴州,你來看望我。留了一年,要求回去接妻室子女。第二年董丞相去世,我離開汴州,你沒能來成。這一年(貞元十五年),我在徐州贊佐軍務,派去接你的人剛剛出發,我又去職離開了徐州,你又沒有來得成。我考慮到,你如果跟著我到東邊汴州、徐州這樣的地方,那終究還是異鄉客地,不能久住。作長遠打算,不如西歸(韓愈離開徐州後,西歸洛陽),打算把家安頓好而使你來到。唉呀!誰料想你突然離開我去世了呢?我和你都年紀不大,以為儘管暫時相互分離,終當長久在一起生活,所以丟下你在異鄉謀生於京城,以求得微薄的俸祿。如果確實地知道是會樣的結局,即便朝廷的最高職位,我不會一天中斷和你在一起的生活而去就任啊! 去年孟東野前往潥陽,我寫信(捎)給你說:「我論年紀還不到四十歲,視力卻已模糊不清,兩鬢花白,牙齒搖晃。想到父親及伯叔與幾位兄長都身體健康強壯,卻都過早地逝世,像我這樣衰弱的人,難道能夠長久生存嗎?我不能離開長安,你也不肯來,我擔心自己說不定哪一天死去,使你陷入無窮無盡的悲痛啊!」誰料年輕的先死而年長的還活著,強壯的過早的去世而病弱的保全了呢?唉!難道果真如此嗎?難道是夢嗎?難道是傳來的消息不確實嗎?如果是真的,我哥哥這樣有盛美德行的人竟然這樣早早地便失去了他的後嗣嗎?你這樣純正聰明,反而不能承受你父親的福澤嗎?年輕的強壯的反而夭亡,年長的衰弱的反而存活保全嗎?如果不是真的,如果是夢,如果傳來的消息不可信,東野的來信,耿蘭發來的訃(念作「富」)報(報喪的信),為什麼會在我的身邊啊?唉!這是可信了!我哥哥的美好德行卻使他的子嗣夭亡了!你純正聰明應該繼承你父親的家業卻不能蒙受祖上的恩澤了!所謂天意實在難以預測,所謂神旨難以明白了!所謂天理無法推斷,而壽命無法知道了! 雖然如此,我從今年以來,花白的頭髮有的已經全白了,動搖的牙齒有的已經脫落了,毛髮氣血一天比一天加重衰弱,精神一天比一天加重微弱,還能有多少時間不跟在你後面而死呢?人死後如果有知,我們又還能分離多久呢(意謂如果人死有靈,我們將很快在地府再相見)?如果人死後什麼也不知道了,那麼,悲痛的時間不會再有幾天,而不再有悲痛的時間將無窮無盡了!你的兒子才十歲,我的兒子才五歲,年輕並強壯的都保不住,這樣的小孩兒又能期望他們長大成人嗎?唉呀傷心啊!唉呀傷心啊! 你去年來信說:「近來得了軟腳病,時常加重。」我說:「這種病,江南人常常有它。」未曾把它看成是件值得憂慮的事。唉!難道竟然是因為這種病而葬送了你的性命嗎?或是另外有什麼病而至於這樣呢?患重病而無法挽救呢?你的信是六月十七日寫的(指死者最後寫給韓愈的一封信),東野來信說你死於六月二日,耿蘭報喪的信沒有寫你死於哪月哪日。大約東野的信使不知道向家人問明死期,像耿蘭發來的訃報一樣,不知道應當說清楚死喪的日期,東野給我寫信,於是問使者,使者隨口亂說應付孟東野的詢問。是這樣呢?還是並非如此呢? 如今我派遣建中祭奠你,慰問你的孤兒(幼年喪父的孩子)和你的奶媽。他們如果有糧食可以等待守滿喪期(古代父親死後,兒子須守喪三年),就等到喪滿以後接他們來;如果不能守滿喪期,立即把他們接來。其餘男女僕人,全部守護你的喪期。等到我有力量改葬時,終究要安葬你在祖先的墳地,然後奴婢的去留任他們自願。唉!你生病我不知道時間;你去世我不知道日期,你活著的時候不能和你相互照料著一起居住,你死後又不能撫摸你的遺體傾盡心中的悲哀,自己不能親自在場為你入斂(給死者穿好衣服裝入棺中),下葬時自己不能在場向著墓穴哀哭(窆:把靈柩放入墓穴),我的行為對不起先人的神靈而使你過早地去世,我不孝順(對不起父輩)不慈愛(對不起十二郎),因而不能與你相互扶持著生活,相互守護著死去,一個在天涯,一個在地角。活著的時候,你的影子不能與我相互陪伴,去世以後,你的靈魂不能與我在夢中相見。實在是我自己造成這種狀況,難道又怨誰?蒼天啊,(我的悲痛)什麼時候才是盡頭(曷:疑問代詞,多詢問時間)? 從今以後,我對人世間的事情沒有什麼興趣了,只求數頃田在伊水、潁水岸邊,來度過晚年。教育我的兒子和你的兒子,希望他們成才;撫養大我的女兒和你的女兒,等待她們出嫁:如此罷了!唉!話有說盡的時候,而悲痛的心情卻是沒有終結的,你是能夠理解呢?還是不知道呢?唉呀傷心啊!請享用(這些祭品)吧! 68《送薛存義序》——柳宗元(唐) 河東薛存義將行,柳子載肉於俎,崇酒於觴,追而送之江滸,飲食之。且告曰:「凡吏於土者,若知其職乎?蓋民之役,非以役民而已也。凡民之食於土者,出其什一佣乎吏,使司平於我也。今我受其值怠其事者,天下皆然。豈惟怠之,又從而盜之。向使佣一夫於家,受若值,怠若事,又盜若貨器,則必甚怒而黜罰之矣。以今天下多類此,而民莫敢肆其怒與黜罰者,何哉?勢不同也。勢不同而理同,如吾民何?有達於理者,得不恐而畏乎?」 存義假令零陵二年矣,早作而夜思,勤力而勞心,訟者平,賦者均,老弱無懷詐暴憎,其為不虛取直也的矣,其知恐而畏也審矣。吾賤且辱,不得與考績幽明之說,於其往也,故賞以酒肉而重之以辭。 【譯文】 河東人薛存義將要啟程(指在零陵離任時將要啟程),我準備把肉發放在俎(古代祭祀或設宴時用來陳置祭品或食物的一種木製禮器)上,把酒斟滿酒杯(崇:充實,充滿,這裡指注滿),追趕進而送到江邊,請他喝,請他吃(即為他餞行),並且告訴說:「凡是在地方上做官的人,你知道地方官的職責嗎?(蓋:語氣副詞,表委婉推測語氣)老百姓的僕役,並不是來役使老百姓的(而已:用於句末相當於句末語氣詞「耳」,表限止語氣,肯定陳述的事實只限於這樣)。凡是靠土地生活的人,拿出田畝收入的十分一來僱傭官吏,使(官員)負責對我公平辦事。現在我做官的接受了老百姓的報酬卻不認真給他們辦事,普天之下到處那是。哪裡只是不認真?而且還要貪污、敲詐等行徑。假若雇一個幹活的人在家裡,接受了你的報酬,不認真替你幹活,而且還盜竊你的財物,那麼(你)必然很惱怒進而趕走、處罰他。現在的官吏大多是像這樣的,而百姓卻不敢肆無顧及地把憤怒發泄出來並驅逐、處罰,為什麼呢?情勢(這是指民與官的地位跟主與仆的地位情況不同)不同啊。地位情況不同而道理一樣,對我們的老百姓該怎麼辦?有明於事理的人,能不惶恐並敬畏嗎?」 薛存義代理零陵縣令兩年了。每天很早便起床工作,晚上還在考慮問題,辛勤用力而耗費心血,打官司的都得到公平處理,繳納賦稅的(負擔)都均衡合理,老的少的都沒有內懷欺詐或外露憎惡的,他的行為的確沒有白拿俸祿了(的:的確,真實),他知道惶恐和敬畏也明白無誤。我又低賤又恥辱(指被貶謫流放),不能在官員的評議中參與什麼意見(幽:昏暗,指昏庸惡劣的官吏)(明:指賢明的官吏),在他臨行的時候,因此,贈給酒肉而再加上這些贈言。 75《始得西山宴遊記》——柳宗元 自余為僇人,居是州,恆惴慄。其隙也,則施施而行,漫漫而游。日與其徒上高山, 入深林,窮回谿。幽泉怪石,無遠不到。到則披草而坐,傾壺而醉。醉則更相枕以卧, 卧而夢。意有所極,夢亦同趣。覺而起,起而歸。以為凡是州之山有異態者,皆我有也, 而未始知西山之怪特。 今年九月二十八日,因坐法華西亭,望西山,始指異之。遂命僕人過湘江,緣染溪, 斫榛莽,焚茅茷,窮山之高而止。攀援而登,箕踞而遨,則凡數州之土壤,皆在 衽席之下。其高下之勢,岈然窪然,若垤若穴,尺寸千里,攢蹙累積,莫得遁隱。縈青繚白,外與天際,四望如一。然後知是山之特立,不與培塿為類。悠悠乎與顥氣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與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窮。引觴滿酌,頹然就醉,不知日之 入。蒼然暮色,自遠而至,至無所見,而猶不欲歸。心凝形釋,與萬化冥合。然後知吾向之未始游,游於是乎始,故為之文以志。 是歲,元和四年也。 【譯文】 自從我成了受過刑辱的人(如同說罪人,作者被貶),居住在此州(永州),經常恐懼不安。在那間暇的時候,就緩步而行,無拘無束地遊覽,每天與那些同伴登上高山,入深林,沿著迂迴曲折的溪澗一直走到它的盡頭。幽僻的泉水、古怪嶙峋的岩石,沒有一個僻遠的地方不曾到達。到後就撥開野草,倒盡壺裡的酒喝盡為止。醉了又互相靠在對方身上躺下,躺下便做夢。心裡有所嚮往,連做夢的情趣也是一樣的。醒後就起來,起來就回家。認為凡是這個州的山水有奇特姿態的,都為我所擁有、欣賞了,但未曾知道西山的怪異獨特。 今年九月二十八日(元和四年,即公元809年),因為坐在法華西亭(法華寺西面的亭台),瞭望西山,才指著西山覺得它不同尋常。於是令僕人,渡過湘江,沿著染溪,砍伐雜亂叢生的荊棘灌木,焚燒茂密蕪亂的野草(茷:草葉多),一直清除到山的最高處才停止。攀援著登上山,兩腿伸直岔開坐在地上(形同簸箕狀,這是古人不講禮貌或適意自得,無拘無束的一種坐姿)而玩賞,那麼所有幾州的土地,都在自己的坐墊下面。它們的高高下下的形勢,突露嵯峨的樣子、深陷低洼的樣子,有的像蟻封(螞蟻洞口旁邊的小土堆),有的像洞穴。看上去似乎只有尺寸般大小的景物,實際上已遠在千百里之外,(遠處的山川景物全都)聚集收縮,堆疊在眼下,沒有什麼能隱藏的。縈繞著青山,環繞著白水,極遠的地方與天交接,向四面望去,都是一樣的。(先登高遠望)然後知道這座山的卓然聳立,不與小土丘等同。(這是何等)遼闊廣大啊,彷彿已與整個宇宙間的浩氣融合為一,哪裡還能找到它的盡頭?悠然自得地與大自然相交遊,而不知道它的盡期。拿起酒杯來倒滿酒,東倒西歪,疲乏無力地進入醉境(頹然:形容喝嘴酒時東倒西歪,疲乏無力的樣子),不知道太陽落山了。灰暗的暮色,從遠處來到,來了什麼也看不見了,但還不想回家。思慮停止了,形體消解了(形容超然忘我的一種感覺),與自然萬物渾然融為一體(冥合:不知不覺中結合在一起)。然後才知道我過去不曾游賞過(意謂:過去的游算不上真正的游),真正的游賞從這一次才開始。所以為這次游賞寫成一篇文章(為:動詞謂語,這裡是寫的意思)(志:記,記載下來稿。這一年,是元和(唐憲宗李純的年號)四年。 96鄭伯克段於鄢——《左傳·隱公元年》 初,鄭武公娶於申,曰武姜,生庄公及共叔段。庄公寤生,驚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惡之。愛共叔段,欲立之,亟請於武公,公弗許。 及庄公即位,為之請制。公曰:「制,岩邑也,虢叔死焉。佗邑唯命。」請京,使居之,謂之京城大叔。 祭仲曰:「都城過百雉,國之害也。先王之制,大都不過參國之一,中五之一,小九之一。今京不度,非制也,君將不堪。」公曰:「姜氏欲之,焉辟害?」對曰:「姜氏何厭之有!不如早為之所,無使滋蔓。蔓,難圖也。蔓草猶不可除,況君之寵弟乎?」公曰:「多行不義必自斃。子姑待之!」 既而大叔命西鄙北鄙貳於己。公子呂曰:「國不堪貳,君將若之何?欲與大叔,臣請事之;若弗與,則請除之,無生民心。」公曰:「無庸,將自及。」大叔又收貳以為己邑,至於廩延。子封曰:「可矣!厚將得眾。」公曰:「不義不暱,厚將崩。」 大叔完聚,繕甲兵,具卒乘,將襲鄭。夫人將啟之。公聞其期,曰:「可矣。」命子封帥車二百乘以伐京。京叛大叔段。段入於鄢。公伐諸鄢。五月辛丑,大叔出奔共。 遂置姜氏於城穎,而誓之曰:「不及黃泉,無相見也!」既而悔之。 穎考叔為穎谷封人,聞之,有獻於公。公賜之食,食舍肉。公問之。對曰:「小人有母,皆嘗小人之食矣,未嘗君之羹,請以遺之。」公曰:「爾有母遺,繄我獨無!」穎考叔曰:「敢問何謂也?」公語之故,且告之悔。對曰:「君何患焉?若闕地及泉,隧而相見,其誰曰不然?」公從之。公入而賦:「大隧之中,其樂也融融。」姜出而賦:「大隧之外,其樂也洩洩。」遂為母子如初。 君子曰:穎考叔,純孝也。愛其母,施及庄公。《詩》曰:「孝子不匱,永錫爾類。」其是之謂乎! 【譯文】 (《春秋》記載道:「鄭伯克段於鄢。」共叔段不遵守做弟弟的本分,所以不說他是庄公的弟弟;兄弟倆如同兩個國君一樣,所以用「克」字;稱庄公為「鄭伯」,是譏諷他對弟弟失教;趕走共叔段是出於鄭莊公的本意,便不寫共叔段自動出奔,這麼處理含有責難鄭莊公的意思) 當初,鄭武公在申國(姜姓小國)娶了一名妻子,叫武姜(武表示丈夫的謚號),生下庄公(鄭國第三代君主)和共叔段。庄公分娩時腳先出來,武姜受到驚嚇,因此取名叫「寤生」,很厭惡他。(武姜)偏愛共叔段,想立他為太子,屢次向武公請求,武公都不答應。 到庄公即位的時候,(姜氏)為叔段請求制這個地方(作為封邑)。庄公說:「制邑,是個險要的城邑,虢叔就死在那裡。其他的城邑,我不管您怎麼說我都遵命。」(武姜便)請求封給京邑,(庄公答應)讓他住在那裡,稱他(叔段)為京城太叔。 祭仲(鄭大夫)說:「大夫的都邑城牆超過三百丈,是諸侯國的禍害。先王的制度規定,王侯子弟的封邑不能超過諸侯國都的三分之一,中都(上大夫的封邑)不得超過五分之一,小都(下大夫的封邑)不能超過九分之一。現在,京邑的城牆不合限度,不是先王規定的制度,您將不能忍受。」庄公說:「姜氏想要,母命不可違,我怎麼避除禍害呢?」祭仲回答說:「姜氏哪有滿足的時候?不如早點給他安排個地方,別蔓延開來,就難以對付了。蔓延的野草尚且不能除掉,更何況您的處居尊位的弟弟呢?」庄公說:「多做不合道義的事情,必定會自己摔跟頭,你姑且等著瞧叔段終將垮台的後果!」 事後不久,太叔段使西邊邊境上的城邑和北邊邊境上的城邑從時從屬(兩方)於自己。公子呂(鄭國大夫)說:「國家受不了分裂的狀況,您打算怎麼來對付呢(若之何:對他怎麼辦?)(若……和:是一種固定格式)?如果打算把國家大權交給大叔段,那麼就請讓臣下去侍奉他;如果不給,那麼就請除掉他。不要使人民產生二心。」庄公說:「不用(指現時用不著動手),他將自己走向滅亡。」叔段又收取原先分屬於自己的地方作為自己獨佔的城邑,(其勢力範圍)到達廩延。子封(即公子呂)說:「可以動手了!領土擴大,他將獲得更多的民眾。」庄公說:「多行不義,別人就不會親近他,土地雖然龐大,也會垮台。」 叔段修葺城廓,聚集民眾,修繕武器,準備軍隊,將要偷襲新鄭(鄭國都城名)。武姜打算為他開城門(即作內應)。庄公得到情報叔段襲鄭的日期,說:「可以出擊了。」命令子封率領車二百輛戰車連同配套的馬匹士卒討伐京邑。京邑的士民背叛共叔段。共叔段逃到鄢邑。庄公討伐叔段於鄢城。五月辛丑(隱公元年五月二十三日,即公元前722年),叔段出走逃向共國。 隨後放逐武姜於城穎(鄭邑名),並且對她發誓說:「不到黃土下的泉水,不再見面!」發誓後不久,庄公又對此事感到後悔。 穎考叔(鄭大夫)是穎谷(地名)封人(鎮守邊疆的官職),聽到這件事,有東西獻給鄭莊公。庄公賞賜給他酒肉,(穎考叔)進食時把肉放在一邊。庄公問他為什麼這樣,穎考叔答道:「小人有個老娘,我吃的東西她都嘗過,只是不曾品嘗過君王宮中帶汁的肉食,請允許我帶回去給她吃。」庄公說:「你有個母親可以孝敬,唯獨我偏偏沒有!」穎考叔說:「冒昧地問一下您說的是什麼意思?」庄公告訴他緣故,並且告訴他後悔的心情。穎考叔答道:「您在這件事上憂慮什麼呢?如果挖掘土地達到泉水,從隧道中想見,誰說不是這樣呢(按,既可母子相見,又不算違背誓言)?」庄公依了他的話。庄公進入隧道賦詩:「大隧道之中相見,那快樂啊!真是暖融融的。」姜氏走出隧道進而賦詩:「大隧道之外相見,多麼快樂啊!」從此作為母親和兒子像當初一樣。 君子(作者自指)說:穎考叔,篤厚的孝子啊。敬愛他的母親,(把這份孝心也)延伸到庄公身上了。《詩經·大雅·既醉》篇說:「孝子的孝心沒有窮盡,長久地賜給你(指孝子)的同類(錫:賜)。」大概說的就是這種情況吧! 108《公孫無知之亂》——《左傳》 齊侯使連稱、管至父戍葵丘。瓜時而往,曰:「及瓜而代。」期戍,公問不至;請代,弗許;故謀作亂。僖公之母弟曰夷仲年,生公孫無知,有寵於僖公,衣服禮秩如適。襄公絀之。二人因之以作亂。連稱有從妹在公宮,無寵。使間公,曰:「捷,吾以女為夫人。」 冬十二月,齊侯游於姑棼,遂田於貝丘。見大豕,從者曰:「公子彭生也。」公怒,曰:「彭生敢見!」射之。豕人立而啼。公懼,墜於車,傷足,喪屨。反,誅屨於徒人費。弗得,鞭之,見血。走出,遇賊於門,劫而束之。費曰:「我奚御哉!」袒而示之背,信之。費請先入。伏公而出,斗,死於門中。石之紛如死於階下。遂入,殺孟陽於床。曰:「非君也,不類。」見公之足於戶下,遂弒之,而立無知。 初、襄公立,無常。鮑叔牙曰:「君使民慢,亂將作矣。」奉公子小白出奔莒。亂作,管夷吾、召忽奉公子糾來奔。 初,公孫無知虐於雍廩。九年春,雍廩殺無知。夏,公伐齊,納子糾。桓公自莒先入。秋,師及齊師戰於乾時,我師敗績。公喪戎路,傳乘而歸。秦子、梁子以公旗辟於下道,是以皆止。 鮑叔帥師來言曰:「子糾,親也,請君討之;管、召、仇也,請受而甘心焉。」乃殺子糾於生竇。召忽死之。管仲請囚,鮑叔受之,乃堂阜而稅之。歸而以告,曰:「管夷吾治於高傒,使相可也。」公從之。 【譯文】 齊襄公派遣連稱、管至父(都是齊國大夫),瓜熟季節(大約當夏曆七月)前往,說:「至明年瓜熟季節派人替換戍防。」一周年戍守,齊侯通知替換戍防的信息不到達;請齊後派人替換,不允許;所有謀劃作亂。僖公(襄公之父)的同父又母的胞弟叫夷仲年(夷是其字,仲是排行,年是名)生下公孫無知(襄公堂弟)(春秋時諸侯的庶子叫公子,公子之子叫公孫),得到僖公寵信,貴族享受的待遇級別如正妻所生長子,襄公貶低他(不讓他再享受原先的禮遇)。連稱和管至父投靠他作亂(以:連詞)。連稱有同祖父的妹妹(即堂妹)在諸侯國君的宮裡(表示做國君的妾),不得寵。使她伺其間隙探聽消息,公孫無知說:「事成,我以你為諸侯正妻。」 冬十二月(此為周曆,當夏曆十月),齊侯遊樂於姑棼,隨即田獵於貝丘。發現大野豬,隨從說:「是公子彭生(襄公派其殺魯桓公,以掩蓋他與其妹,亦是魯桓公之妻私通之事,後彭生也被殺)。」襄公怒,說:「彭生竟然敢出現!」射他。野豬像人一樣站立著大叫。襄公害怕,墜落車下,傷了腳,丟失鞋子。返回,令侍人費其找鞋,沒有得到,鞭打他,見血。走出來,遇見造反者(即公孫無知的黨徒),脅迫捆綁他。費說:「我哪裡會抵抗你們呢?」脫下衣服讓人看自己的背,(眾人)相信了他。費請求先入宮作內應。把襄公掩藏起來,費與叛亂者打鬥,死在門內。石紛如(襄公的小臣)堂前的台階下(按,叛亂者從外入內,徒人費戰死於大門口,石之紛入繼而戰死於堂前,表示叛軍即將入室)。隨即進入,殺孟陽(也是小臣,裝襄公)於床,說:「不是君主,不像。」發現襄公的腳在側室門下,隨即殺他,而擁立公孫無知。 當初,襄公在位,言行多變,政令不信。鮑叔牙(齊大夫,是公子小白之傅,負責輔佐小白)說:「國君役使臣民的態度輕慢,叛亂將要發生了。」事奉公子小白出宮投奔莒(贏姓小國)。叛亂髮生,管夷吾(齊大夫,公子糾之傅)、召忽事奉公子糾投奔魯國(《左傳》是魯國史官所作,故稱「來」。按,公子糾母親是魯君之女,所以投奔外家) 當初,公孫無知暴虐於雍廩。九年春天,雍廩人殺無知。夏天,魯庄公討伐齊國,送子糾入齊當國君。齊桓公(即小白)自莒先回到齊國。秋天,魯軍與齊軍(齊桓公所帥)交戰於干時(齊國地名),魯軍軍隊崩潰。魯庄公丟失了兵車,改乘其他的車子回國。秦子、梁子(庄公的御者和戎右)打著庄公的旗幟躲在下道上(按,這是為了誘騙齊軍,掩護庄公逃跑),因而都走不脫(指被俘)。 鮑叔率領軍隊來言說:「子糾,是親屬,請君主誅殺他(子糾是齊桓公的親兄弟,不便由齊國來處死,所以請魯君殺死他);管仲、召忽都是齊桓公的仇人,希望得到活人,送回齊國處死,才能甘心。」於是殺子糾在生竇(地名)。召忽為之而死(指自殺)。管仲請求受俘,鮑叔接受他,到了堂阜(地名)便解脫他的桎梏(稅:通「脫」)。回去把這件事告訴齊桓公(以:介詞,省賓語),說:「管夷吾治國的才幹與高傒(齊卿)不相上下,用以輔佐可以。」齊桓公聽從他.(未完) 更新:2007-3-16 15:48:05 編輯:fengyefy相關文章·《古代漢語》全部譯文 網友評論評論共 0 條 我也評一評 更多評論暫無評論!我要評論用戶名: 密碼: 註冊新用戶 聲明:本站是免費向教師學生校長家長提供教育教學資源的公益性教育網站,除「楓葉原創」系站長創作外,所有信息均轉貼互連網上公開發表的文章、課件、視頻和藝術作品,並通過特色版塊欄目的整理,使教師學生校長家長方便瀏覽自己所需的信息資源,達到了一網打盡的惜時增效之目的。所有轉載作品,我們都將詳細標註作者、來源,文章版權仍歸原作者所有。如果您認為我們侵犯了您的權利,請直接在文章後邊發表評論說明,我們的管理員將在第一時間內將您的文章刪除。 關於本站 幫助中心 網站地圖 人才招聘 在線投稿 聯繫我們 Copyright ? 2002-2008 fyeedu.net All Rights Reserved 楓葉教育網 版權所有E-mail:[email protected] 豫ICP備05001982號 本文來源於 楓葉教育網(www.fyeedu.net) 原文鏈接:http://www.fyeedu.net/info/63147-1.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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