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案與禪詩的聯璧 3
明月藏鷺--千首禪詩品析
六公案與禪詩的聯璧——《頌古聯珠》選析(3)
非心非佛
馬祖示眾曰:「汝等諸人,各信自心是佛,此心即是佛心……」有僧問曰:「和尚為什麼說即心即佛?」祖曰:「為止小兒啼。」僧曰:「啼後如何?」祖曰:「非心非佛。」僧曰:「除此一種人來如何指示?」祖曰:「向伊道不是物。」曰:「忽遇其中人來時如何?」祖曰:「且教伊體會大道。」
提示:佛教講三界唯心,萬法唯識;又講心佛眾生三無差別。若從理論上來講,即心即佛是對的,非心非佛也是對的。但即心即佛與非心非佛恰恰是矛盾,有此即非彼,有彼即非此。禪宗當然不會停留在這樣的理論滿足中,它需要的是實際的體驗,所以馬祖後來又說「不是物」。但這一切,都是為了讓人「體會大道」。這是語言遊戲嗎?不!馬祖門下人才濟濟,龍象成群,決非語言遊戲所能使之成就的。正是因為馬祖公開揭穿語言遊戲這層幕布,才能使一大批學生進入禪的實踐,並笑傲江湖。下面看有關詩偈:
韶光三月景和融,錦秀山川處處同。
碧瓦曉煙寒食雨,朱簾晴卷杏花風。
宋·慈受懷深
品析:「即心即佛」,「非心非佛」,「不是物」馬祖東拉西扯,前言不接後語,簡直是語無倫次了,一代大師怎麼會是這樣的呢?為什麼會「且教伊(他)體會大道」。懷深禪師用他的詩偈表達了他對馬祖的理會,你看:
三月春光和融,並且春不私人,遍潤四方,真的是「錦秀山川處處同」。不論是富貴人家的「碧瓦」,還是農舍上的曉煙,在寒食節的濛濛細雨之後,春日融融,春風習習,家家戶戶都卷上窗帘,欣賞那臨街臨舍,無處不有的杏花……
當人們沐浴在這樣愜意的情境中時,(這種情境是沒有榮辱得失,是非成敗心理因素挾帶於其中的)你可知道,自己早與禪融為一體了。這優美的春景若能長久地與心境融為一體,這樣的享受可以說是萬金買不來。可惜的是,人間的麻煩太多,油鹽柴米、老婆孩子,上級下級,發財破產,恩恩怨怨總是使人面對這大好的春光時不知所措……
百萬雄兵出,將軍獵渭城。
不閑弓矢力,斜漢月初生。
宋·翠岩可真
品析:這首偈頌,雄渾剛健,放在盛唐詩中亦不讓人。但這卻不是唐代的邊塞詩,而是頌公案的一首偈子。妙就妙在禪師能用這樣的詩偈來表達禪的境趣,並刻畫出馬祖的那種雄才。「即心即佛」、「非心非佛」這類語言遊戲如同百萬雄兵一樣供馬祖調遣,之所以是「遊戲」而非行軍作戰,因為是「獵渭城」。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刀槍劍戟平時也必須操練,所以是「不閑弓矢力」。在銀河微斜,明月初上之時,人間的真真假假,幻幻虛虛的種種景象,又有何實際意義呢?對馬祖「即心即佛」、「非心非佛」的偈頌不少,下面我們再欣賞兩首:
風勁葉頻落,山高日易沉。
坐中人不見,窗外白雲深。
宋·長靈守卓
品析:該詩也深得唐詩三昧,分明是一幅山居秋雲圖。這樣的詩情畫意與馬祖那則公案有什麼關係呢?在翠岩可真禪師那裡是「百萬雄兵出」,這裡卻是「坐中人不見」。一動一靜,從不同的角度切入,均可觸動人們的禪思。長靈守卓(1065—1123)北宋末臨濟——黃龍禪派禪師,住開封天寧寺。
素琴張午月,流水落花深。
寂聽稀聲徹,冷冷太古音。
宋·佛心本才
品析:面對同樣的公案,本才禪師切入的角度又不相同,你看,在午夜朦朧的月色中,是誰在撥弄幽幽的素琴?水為之流,花為之落,彈的是什麼曲子呢?老子說;「大音稀聲」——世界上最優美、最偉大的樂曲是無法表達出來的,只有用心靈去「寂聽」,才會有所感受,這是「太古」之音,是混沌未分,日月未明,人心未萌的那種存在的節奏。「曲冷不堪聽」熱鬧場中,卡拉OK中有這樣的古曲嗎……
佛心本才(?—1150前後)南北宋臨濟——黃龍禪派禪師,住湖南潭州上封禪院。
百丈卷席
次日,馬祖升堂,眾才集,師(百丈)出卷卻席,祖便下坐。師隨至方丈,祖曰:「我適來未曾說話,汝為甚便卷卻席?」師曰:「昨日被和尚扭得鼻頭痛。」祖曰:「汝昨日向甚處留心?」師曰:「鼻頭今日又不痛也。」祖曰:「汝深明昨日事。」
提示:「百丈卷席」與「野鴨子」這兩則公案是不可分的一件事的兩個情節。有一次,馬祖帶領弟子們春遊,看到一隊野鴨子飛來。馬祖問:「是什麼?」百丈禪師回答說:「是野鴨子。」過了一會,馬祖又問:「什麼處去了?」百丈禪師回答說:「飛過去了,」馬祖狠狠地把百丈禪師的鼻子一扭,百丈痛得大叫,馬祖說:「飛過去了嗎?」百丈禪師因而有悟。第二天,便演出了「卷席」這則公案。
馬祖時初建叢林,叢林遠比寺廟清苦多了,沒有蒲團,禪僧們只好織方草席打坐。早上禪師上堂開示,弟子們就先將草席鋪好坐上,靜候老禪師說法。這裡,馬祖剛一上堂,百丈禪師卻卷席,馬祖立即下座,後面這一問一答,到底是什麼意思呢?禪宗對此韻唱頗多,下面看有關偈頌。
昨日東風偶然惡,桃花亂落紅如雨。
昨夜東風又發狂,滿地不知何處去。
宋·白雲守端
品析:白雲守端禪師是馬祖百丈的嫡傳子孫,這首偈頌也深得其妙。風吹桃花落,風吹落花去原是自然之事,本與人的喜怒哀樂無關。野鴨子飛來飛去,同樣與人的喜怒哀樂無關。但這裡與禪有什麼關係呢?野鴨子飛來飛去,桃花吹落吹去,但人們自具的認識能力——佛性,並不因之而動搖,也不會隨之來去。人們的注意力往往關注於在時間和空間中來來去去的事物上,極少關注能認識事物的精神本身。當認識從外向轉向內視之時,特別是認識到自己的「本來面目」之時,所激發出的智慧,所感受到的自在的確會使人有煥然一新之感,禪宗則稱之為「悟」。
百丈禪師不待馬祖開示而先卷卻席,是向馬祖表示自己已得自在。鼻子痛與不痛,只有自己最明白,旁人是不知其然的。但在白雲守端禪師那裡,「昨夜東風又發狂,滿地不知何處去?」——昨日被吹落滿地的桃花,如今又在何處呢?小心上當!
潮來潮子上潮頭,手把紅旗逆水流。
忽被猛風吹退浪,此時伎倆一時休。
宋·佛鑒慧懃
品析:現代西方有舢舨衝浪這一令國人羨慕的體育運動,殊不知與足球運動一樣,在我國是「古已有之」了的。「早知潮有信,嫁與弄潮兒」,豈止宋代,更早在唐代就是我國沿海習以為常,戶戶可為的運動,但在這裡,又與「百丈卷席」的禪意有何關係呢?
莊子曾講過一個「屠龍絕技」的故事,一個人花了萬兩黃金去學屠龍之術,學成之後卻無從施展——因為人間無龍可屠。同樣的道理,佛教徒生生世世,孜孜不斷地追求成佛,但許多佛經和禪宗祖師們卻說「無佛可成」。佛教開什麼玩笑,但這決不是玩笑。慈明楚圓禪師說:「無佛處成佛。」佛鑒禪師這裡的意思是,當百丈悟後,馬祖的那種種「伎倆」就再也無法施展了。佛鑒禪師這首偈頌,若不理會其中的禪意,也與劉禹錫的系列「竹枝詞」一樣清新可人。佛鑒慧懃(1059——1117)北宋末臨濟——楊歧禪派著名禪師,住持安徽舒州太平寺。
浩浩長江碧際空,片帆高掛便乘風。
快哉不費纖毫力,萬里家山咫尺通。
宋·開善道謙
品析:這首偈頌,讚歎了百丈禪師開悟後的那種喜悅和自在的心情,也暗示了從必然到自由的那種內在因果關係。道謙禪師是南宋理學大師朱熹的師輩,朱熹經常向他請教,朱熹那首著名的「泛舟」,即從此詩脫出:
昨夜江邊春水生,艨艟巨艦一身輕。
向來空費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
宋明理學從禪宗里得益非淺,而禪師的作為,是那樣的輕鬆自在,如同這兩首詩一樣,而一般的理學家,則拘謹迂腐多了。道謙禪師對這則公案另有一頌,別有一番風光:
賣盡田園徹骨貧,不知何處可容身。
樓頭浪蕩無拘撿,鐵笛橫吹過洞庭。
開善道謙(南宋初人)臨濟——楊歧禪派禪師,住福建建寧開善寺。
對馬祖和百丈禪師的讚歎,宋代肯堂元禪師還有一首頌偈,分外風流別緻,這種被傾倒的深情,只有禪師們才有這樣的領會:
美如西子離金闕,嬌似楊妃下玉樓。
終日與君花下醉,更嫌何處不風流。
三師玩月
馬祖與百丈、西堂、南泉玩月次,祖曰:「正與么時如何?」丈曰:「正好修行。」堂曰:「正好供養。」泉拂袖便行。祖曰:「經歸藏,禪歸海,獨有普願獨超物外。」
提示:風清月朗之夜,西堂智藏、百丈懷海、南泉普願三個弟子隨侍馬祖一同賞月。馬祖忽然問他們:「就在這個時候,你們是怎樣的呢?」智藏說:「現在正好供養。」百丈說:「現在正好修行。」而普願則一言不發,拂袖而去。馬祖說:「經書是應該放在藏經樓里——智藏是這樣的;禪應該回歸大海之中——懷海是這樣的;只有普願獨往獨來,超然物外啊!」——儘是一語雙關,並與三位弟子的名號相符。
在眾多的禪宗公案里,這則公案是相當險峻,難以通過的。「現在在幹什麼?」每一個人都可以隨時向自己提出這樣的問題以警策自己,但禪師們在「現在」中又是什麼回事呢?悟前的人要爭取明心見性的開悟,見道開悟的人則忙於普度眾生。但這一切,僅僅是局外人的感覺,禪師們到底心中如何,只有他們自己才明白。所以三個著名的禪師向馬祖呈交的答案各不相同,馬祖也同樣讚揚了他們。下面我們來看後代禪師們對此又有何觀感:
皎皎凝虛碧,沉沉發皓彩。
秋色共澄清,永夜臨寰海。
修行供養逗圓機,聊聞便行超物外。
馬駒兒,端的別,
萬古定乾坤,一言全殺活。
宋·圓悟克勤
品析:前面四句,可以說是一首極好的詠月詩。古人詠月的佳作不勝枚舉,風花雪月,才子佳人,一入詩中便增情境。但禪師所詠,當然就有番「超出物外」的感受了。馬祖「指月」,馬祖的後世兒孫,就隨「指」望「月」。這個「月」是禪師們修行的目的。「雲開月現」是禪師們常用的對開悟的譬喻,皎皎、虛碧、沉沉、皓彩、澄澄的心靈,如萬里月光一樣,照天照地照海……
圓悟禪師因月而發,談了自己的感受後,還對馬祖及三位弟子作了一番讚歎和評說:智藏的「供養」和百丈的「修行」是「逗」弄禪宗的「圓機」;而南泉普「聊聞便行」——立即付諸實踐,顯得無拘無礙,真的獨超物外。而馬祖,則如傳說中六祖大師所預言的那樣:踏殺天下人——最傑出、最優秀、最善於教化的禪師。而一千多年來中外的禪宗舞台,幾乎全是馬祖的傳人,真的是「萬古定乾坤」。「殺活」是禪宗教化的根本方法,一般稱之為「殺人刀」,「活人劍」。「打得念頭(妄念)死,許爾法身(佛性)活」。就是這層意思。但殺與活之間力度的使用,分寸的把握,時機的應變則層出不窮。不然,就不會有「千七百則」這麼多的公案了。
圓悟克勤(1.063——1135)宋代臨濟——楊歧禪派的著名大師,住持成都昭覺寺。
國清才子貴,家富小兒嬌。
大家出只手,彼此不相饒。
宋·大慧宗杲
品析:亂世重英雄,治世重才子,古今政治家們大體都明白這個道理。皇帝愛長子,百姓愛小兒,這也是中國老百姓的口頭禪。家大業大,三妻四妾,老夫少妻,少妻自然得寵,少妻所生之子當然也分外的「嬌」了。但這與「三師論月」有什麼關係呢?「大家出只手,彼此不相饒」。不論是太平盛世的才子們,還是富豪大院里的嬌子們,地位平等,才氣相當,當然會互不相讓——這是社會裡的平常現象。「三師」都是馬祖的「法子」,而且是得意高足,他們的心靈是通的,但沒有必要表現出一個模樣。一加一等於二,五減三還是等於二,三減一也是等於二,所以各以其相應的手段來表明自己對禪的領悟。若不如此,禪師就不會在後來形成五宗七家這樣浩大的局面,並在中國佛教中「一統天下」了。
以「兒」為喻的偈頌還有幾首,而且很有趣,不妨引出來看看:
張公養得三個兒,長大不知誰立志。
呼來月下問蹤由,眼睛個個皆相似。
宋·佛性法泰
品析:《紅樓夢》中,賈寶玉周歲時,賈政讓他「抓周」,賈府里的東西多得很,四書五經,琴棋書畫,金銀財寶都不抓,而獨獨抓了一盒女人們抹臉的胭脂——這就是賈寶玉在嬰兒時期所表現出來的「志向」。中國民間這種用於預測子孫們成器與否以及發展方向的民俗,不知緣自何日,今天也有人搞這樣的測驗。這在舊中國來說可是關係到後世香煙是否興隆的一件大事。
當然,禪師們對自己的弟子也是常加「勘驗」的,如同家長們預測自己的子女一樣。馬祖在月下勘驗的結果如何呢?「眼睛個個皆相似」,三個同樣,一模一樣,不分上下。
佛性法泰——宋圓悟克勤禪師弟子,後住江西大溈山。
下面再選兩三首供讀者品賞:
諸子營家各自肥,就中一個最堪悲。
滿籃盛墨無人買,半夜持歸染皂衣。
宋·大歇謙
古渡無風下直鉤,絲綸意在得鯨鰲。
馬師言下揚家醜,千古兒孫草里游。
宋·湛堂智深
野狐禪
百丈每上堂,有一老人常隨眾聽法,眾退,唯老人不退。師問:「汝何人也?」曰:「吾非人也,於過去迦葉佛時曾住此山。因學人問:『大修行人還落因果也無?』某甲對曰:『不落因果』,遂五百年墮野狐身。今請和尚代一轉語,貴脫野狐身。」師曰:「汝問。」乃問:「大修行人還落因果也無?」師曰:「不昧因果。」老人於言下大悟,作禮曰:「某甲已脫野狐身,住在山後,敢乞依亡僧事例。」師令維那白椎告眾:「食後送亡僧,」眾驚異。食後師領眾至後山岩下,以杖挑出一死野狐,乃依法火葬。師至晚上堂,舉前因緣,黃檗便問:「古人錯祗對一轉語,五百年生墮野狐身,轉轉不錯,合作什麼?」師曰:「近前來,與汝道。」檗近前與師一掌,師拍手笑曰:「將謂鬍鬚赤,更有赤鬍鬚。」
提示:這則公案在禪宗內膾炙人口。那老人錯下了一句轉語,落得個五百年的野狐身。百丈禪師代他轉過,野狐老漢方得以解脫,百丈又依佛教規則為之火化。事後百丈又問其弟子,黃檗禪師是非凡之輩,於是就演出了一場雙簧戲。他們師徒間為野狐公案打打鬧鬧到底為個什麼呢?對這一切又如何去理解呢?且看後面的偈頌:
萬丈洪崖倚碧空,人間有路不能通。
奈何一點雲無礙,舒捲縱橫似疾風。
宋·兜率從悅
品析:粗一看來,這則偈頌與所頌的公案毫不相干,也的確不相干。不過這首偈子的意境奇特,耐人尋味,回過頭來,方知頌得極妙。莊子有河伯望洋興嘆的故事,人們心中誰沒有一類崇高的理想和追求呢?作為禪僧,見道開悟成佛的確有如「妙高峰」——萬丈洪崖。人間雖然有路,但人間的路哪裡通得上那個妙高峰呢?
真羨慕天上的那一片雲朵,不受天地山川湖海的障礙,可以自由自在,向風一樣的通向四維八方。人們怎樣才能獲得這種如風如雲的自在呢?當然,禪宗認為,只有見道開悟,才能獲得這種智慧和自在。
兜率從悅(1044——1091)北宋臨濟——黃龍禪派著名禪師,住持江西南昌兜率禪院。
不落與不昧,依前入皮袋。
不昧與不落,皮袋俱拋卻。
令人長憶李將軍,萬里天邊飛一鶚。
宋·草堂善清
品析:這首偈頌與所頌的公案的確是絲絲相扣。因果是佛教的根本理論之一,不講因果,佛教的理論體系就會坍塌。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如是因,如是果,因果不二,這樣的因果關係,把宇宙間的一切都範圍在其中,不論是凡人或菩薩。那老人本來也是修行人,可能太迷信佛菩薩的神通力量了,以為修行到了家就可以不落因果律中,殊不知佛教認為,修行越高,成就越大——包括佛菩薩更能清晰地認識因果的力量而不敢超越,只有遵循因果,主動順隨因果,也就是不昧因果,從而從必然中獲得自由。
所以,不論你現在的「皮袋」是什麼,是人皮、神皮或野狐皮都沒有多大的關係,生命在其中是平等的。不僅野狐是「皮袋」,我們的人皮也是「皮袋」。只有明心見性,才能將這個「皮袋」拋卻。
「令人長憶李將軍,萬里天邊飛一鶚」,李將軍是西漢名將,即飛將軍李廣。鶚即魚鷹。李將軍帶領雄兵在漠北草原上馳騁;而魚鷹則可上天入水,兩者都用於譬喻明心見性後的精神的那種自由境界。
草堂善清(1059——1142)宋代臨濟——黃龍禪派著名禪師,住南昌泐潭草堂寺。
對這則「野狐禪」公案,龍門清遠禪師和白楊法順禪師的偈頌也極有情致,不妨錄出供讀者欣賞:
醉眠醒卧不歸家,一身流落在天涯。
祖佛位中留不住,夜來依舊宿蘆花。
宋·龍門清遠
颯颯春風動物華,園林開葉又開花。
歸來謾與佳人說,鸞鏡台前雲鬢斜。
宋·白楊法順
南泉水牯牛
南泉示眾曰:「王老師自小養一頭水牯牛,擬向溪東牧,不免食他國王水草;向溪西牧,亦不免食他國王水草。如今不免隨分納些些,總不見得。」
提示:南泉普願禪師是禪宗內一怪傑:禪風既高古又詼諧,常以「水牯牛」自喻,這「水牯牛」是什麼呢?後來禪宗:常講「牧牛」,就啟端於此,下面看有關偈頌:
垂垂楊柳暗溪頭,不問東西卻自由。
幾度醉眠牛背上,數聲橫笛一聲秋。
宋·懶庵鼎需
品析:在現代都市裡,人們再也看不到如此的情境了。看見這樣的田園詩,年長的人或許有那麼一點留戀與惆悵——在商業化、科技化並且競爭日烈的大都市裡,人們不論貧富都感到是那麼地勞累。「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樹生花,群鶯亂飛」,加之「牧童橫笛」這樣的玫瑰色全都留給了童年的夢。如今的孩子,在公園裡看見牛車、馬車、羊車,或許還能激起一種興奮,花上幾元錢坐上兩分鐘。但那種純粹、悠逸、恬靜在哪裡可以追回呢?懶庵鼎需(1092—1153)南宋臨濟——楊歧派禪師,住持福州西禪寺。
不如隨分納些些,喚作平常事已差。
綠草溪邊頭角露,一蓑煙雨屬誰家?
宋·鐵牛印
品析:人的本性天生不安分,若知「隨分」那是不知在社會中歷練了多久,吸取了多少教訓才取得的經驗。所以「隨分」看似平常,其實大不平常。禪宗講「平常心是道」,也出於南泉禪師之口,既然是道,是大道,當然就極不平常;既然是道,是大道,當然也離不開平常,大道的表現就是常與不常的不二觀。所以哪怕是一條極溫馴的牛,在綠草溪邊,它的頭角也是「藏」不住的。但在這大地回春,綠草溪邊,蒙蒙的「一蓑煙雨」又給人帶來什麼呢?
南泉水枯自天然,隨分些些任變遷。
大笑一聲天地窄,更無佛法與人傳。
宋·月林師觀
品析:佛法是什麼?禪宗的明心見性是什麼?南泉禪師說「平常心是道」,沒有什麼高深的「法」可傳與人的。南泉也以身作則,以「水牯牛」自居,面對「水草」隨分「納些」。但就在這「隨分」之中卻不妨礙他隨分「變遷」,因為禪宗之事,既平常又不平常,只看一邊都是錯的。如馬祖所說:「飢來弄飯困來眠」,這本是極平常的事,但人們老是當吃時吃不下,當睡時睡不著。若能當吃即吃——不嫌菜飯不合口味;當睡即睡——不輾轉反側或吃安眠藥,那需要多大的功夫啊!所以才有「大笑一聲天地窄」這樣的自豪與氣概。佛教——禪宗到底有法可傳還是無法可傳的呢?
犀牛扇子
杭州鹽官齊安國師一日喚侍者曰:「將犀牛扇子來!」者曰:「破也。」師曰:「扇子既破,還我犀牛兒來。」者無對。
提示:禪師的機鋒隨時可見,防不勝防,鹽官國師是馬祖的學生,南泉的師兄,在當時也是禪風高振的一方名宿。南泉用水牯牛作喻,鹽官以犀牛兒作喻,為的是讓學生們看到自己的「本來面目」。醉翁之意不在酒,鹽官國師之意不在犀牛扇子而在「犀牛兒」,這個「犀牛兒」又是什麼呢?且看後代禪師們對此的偈頌:
犀牛扇子用多時,問著原來總不知。
無限清風與頭角,盡隨雲雨去難追。
宋·雪竇重顯
品析:這個偈頌緊貼公案,很為那位侍者惋惜,也把禪機托出,讓後人感受。禪師們從來重「那個」而不看重身外之物,身外之物都是為「那個」所使用,而人們只知外物,不知自己的「那個」。百年光陰,都是在外物中尋尋覓覓,對自己的「那個」「總不知」,真是有如雪竇禪師所嘆惜的那樣:「無限清風與頭角,盡隨雲雨去難追。」
炎暑蒸人汗似湯,鹽官用的豈尋常。
輕搖休問犀牛在,拈出清風宇宙涼。
宋·虎丘紹隆
品析:用扇之時,當然在暑月之天,但禪師們的發問往往不在所問之物上,而在所問之物的背後,或為問者本身,或答者本身。虎丘紹隆的意思是若問到我,我就會做個搖扇子的動作,用不著去管什麼犀牛扇子什麼的,因為只要有「這個」或「那個」——這是參禪學佛的根本目的啊!有了「這個」,真的可以「拈出清風宇宙涼」的。
虎丘紹隆(1076—1136),南宋臨濟——楊歧禪派著名禪師,住蘇州虎丘靈岩寺。
孝子哭喪
幽州槃山寶積禪師初參馬祖,一日出門見人舁喪,歌郎振鈴云:「紅輪決定沉西去,未委魂靈往哪方。」幕下孝子哭云:「哀哀。」師睹之,忽然省悟,舉似馬祖,祖可之。
提示:紅白喜事天天有,誰能從其中悟出個什麼呢?在生活中,人們都有一種恆常心理,雖雲有生必有死,活著的人大多未必留意。只有待到年老力衰之時,或得了要命之症時,才會深切地感到光陰如梭,時不我待。
佛教徒是把生死二字貼在「鼻頭」上的,並為之孜孜不倦,力圖打破生死的秘奧並企圖從中獲得自由。「紅輪(日)決定沉西去,未委魂靈往哪方。」太陽東升西沉誰人都知,但死後有沒有靈魂呢?若有,又會到什麼地方去呢?這在禪宗里沒有明確的答案,禪宗強調的是「明心見性」,有了「這個」,一了百了,全都不在話下了。
那麼,寶積禪師悟的是什麼呢?馬祖為什麼會印可他呢?請看下面的偈頌:
未審魂靈往哪方,無棲泊處露堂堂。
水向石邊流出冷,風從花里過來香。
宋·月林師觀
品析:「水向石邊流出冷,風從花里過來香」,真是得了詩文三昧,給人無窮清新之感。作為詩句,當然無可挑剔,那麼,面對上面這則公案,其中又作何理解呢?
「未審魂靈往哪方」,對於死後的事用不著去費心,因為人們都是活著的,並沒有死嘛。死後的那個「魂靈」在未死之前不就是我們現在這個「活靈靈」的生命與精神嗎!但又如何在我們的生命與精神中找出這個「魂靈」來呢?「無棲泊處露堂堂」,人們的生命,精神總是「棲泊」在事事物物之中,不知「那個」本身是「無棲」「無泊」的,它就是它自己而不是其它,所謂「月映萬川」,千萬條河中都有著月亮,但「水中月」卻不是天上的「真月」,而「真月」在天上「無依泊」,卻在「萬川」之中「露堂堂」。
月林師觀禪師這裡已經把禪說得太明白了,又怕犯禪家所忌,也怕犯詩家所忌,所以再用「水向石邊流出冷,風從花里過來香」這麼兩句一回,禪境詩意融為一體,給人以無窮的玩味。
哀哀相應便承當,畢竟魂靈去哪方?
踴躍自然全體露,始知遍界不曾藏。
宋·海印信
品析:禪師們的詩與公案一樣,處處都在描繪禪。但對於禪,卻是「描也描不成,繪也繪不就」(五祖法演禪師語)的,所以只好繞著圈子說。
寶積禪師在孝子「哀哀」的哭聲中體會到了無上的禪,而對「魂靈」去向的問題並沒有做出回答,海印禪師說:「就在這裡啊!你看他歡欣踴躍,不就是「那個」全體的表露嗎?四維八方對它並沒有半點隱藏啊!
薤露凄涼亦可憐,碧楊丹旐去翩翩。
哀哀聲里無消息,打著南邊動北邊。
宋·北澗居簡
品析:薤,一身被剝個精光被人作為調味的菜吃了,人死時也是全身被剝個精光,卻連骨頭也帶不走啊,這真是令人心酸啊!紅紅的招魂旐與那飄浮的白楊花,與墓地孝子們的哀哀哭聲融成的景象,真是令人「斷腸」。但應到哪裡去尋覓「魂靈」的「消息」呢?「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都不見」,真的覓不見嗎?不,那是隨處可見的。人類可悲之處就是只見到那個狹小的「我」,並沒有看見那個「與山河大地為一體」的、與自然同在的那個「大我」,若能看到這個「大我」,那是不生不滅,無處不在的,真的是「打著南方動北方」,處處皆應的。
北澗居簡(1164—1264)南宋臨濟宗著名禪師,住杭州北澗凈慈寺。
六耳不同謀
洪州泐潭法會撣師,問馬祖:「如何是祖師西來意?」祖曰:「低聲,近前來。」師近前,祖打一摑,曰:「六耳不同謀,來日來。」師至來日入法堂曰:「請和尚道。」祖曰:「且去,待老漢上堂時出來與汝證明。」師乃悟,曰:「謝大眾證明。」繞法堂一匝便去。
提示:佛法是什麼?達摩祖師西來所傳的心印是什麼?這是每一個參禪的人都急於明了的大問題。但禪宗從來不在理論上做任何的正面說明,而是讓人在生活中,讓人在自身上如實地加以感受和理會。面對祖師西來意這個問題,馬祖對法會繞了那麼大的圈子,雖然什麼也沒有說,卻讓其弟子如實地領悟到了。馬祖的教育方法真是妙不可言。下面請看兩則偈頌:
雞聲茅店月華明,客夢沉迷尚未醒。
開得眼來天大曉,蓬頭垢面便奔程。
宋·絕象鑒
品析:「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是唐代詩人溫庭筠的名句,禪師信手拈來,意境為之一變。應該是下弦月吧,所以雞鳴之時分外明亮。但住宿在鄉舍茅店的客人因太勞累了,並沒有聽見雞鳴。當他一覺醒來,天已大亮,遂顧不得洗臉梳頭,就著急地趕路去了——這詩一般的小故事形象地表現了法會禪師在馬祖那裡開悟前後的精神狀態。你看他開悟後並沒有在馬祖那兒逗留,繞法堂一周而去,不是「蓬頭垢面奔前程」嗎!
二八佳人嫁未酬,每憑媒妁善搜求。
一從嫁卻潘郎後,便解人前不識羞。
元·竹屋簡
品析:艷詩入禪,是宋代以來較為常用的偈頌。你看,這位十六歲的小姐還未出嫁時,成天被關在閨房裡不見天日,只能靠媒婆去為她八方打聽,物色對象。但一當嫁人之後,便可八方串門,東家長、西家短,男女之事,生兒育女之事也不知避諱,更不用說「羞」字了。真是嫁人前後判若兩人。參禪也是如此。悟前千辛萬苦,孜孜追求,悟後結果「原來只是舊時人,不改舊時行履處」。(元代高峰原妙語)禪、悟到是怎麼回事呢?這隻有見道的禪師們自己心裡才知道的了。
以手點空
信州鵝湖大義禪師因唐憲宗詔入內議論。有法師問:「如何是禪?」師以手點空,法師無對。帝曰:「法師講無窮經論,只這一點尚不奈何。」師卻舉順宗問尸利禪師:「大地眾生如何得見性成佛?」利曰:「佛性如水中月,可見不可取。」師謂帝曰:「佛性非見必見,水中月如何攫取?」帝乃問:「如何是佛性?」師曰:「不離陛下所問。」帝默契。
提示:這則公案十分精采,因為是禪師和法師鬥法,中間還牽涉到唐代兩位皇上。大義禪師是馬祖的弟子,手段自然了得,所以唐憲宗才把他迎到長安供奉起來,在麟德殿饒有興緻地欣賞他和一著名法師(大學者)的辯論。開始,那位法師問他:「如何是四諦?」(佛所宣示的苦、寂、滅、道這四聖諦)大義禪師卻不與他正面交鋒,卻指東劃西地說:「當今聖上是一帝(諦),其它三帝又在哪裡呢?」那位法師並不理會他的胡扯,追問說:「根據佛教的理論,我們這個六道輪迴的欲界是不可能有禪的,禪居於三界中高於欲界的色界諸天之中。那麼禪宗憑什麼依據可以在欲界建立呢?」大義禪師反駁說:「你這位大法師只知欲界無禪,卻不知禪界無欲的道理。」那位法師這才問道:「如何是禪?」大義禪師於是用指頭點了一下虛空。這一點,那位法師就張口結舌,莫測高深了。
這時,憲宗皇帝出來打圓場說:「法師講了無窮的佛教經論都辯才無礙,看來只是對這『一點』,尚不明白。」於是大義禪師又問在坐的眾多大德法師:「那麼行、住、坐、卧四威儀中,畢竟以什麼為道呢?」有位法師說:「應該是知者是道。」大義禪師說:「佛經里明明白白地說,不可以智知,不可以識識,這個知怎麼可以是道呢!」另一位法師又說:「無分別者是。」大義禪師駁斥說:「佛常說,善能分別諸法相,於第一義而不動。你這個『無分別』肯定不是道。」還有一些法師也參與了辯論,但紛紛敗下陣來。這時大義禪師又舉順宗皇帝問尸利禪師的故事,到「不離陛下問」時,憲宗皇帝終於有所省悟。對這則公案,下面我們看兩首相關的偈頌:
因地而倒因地起,離地求起無是理。
不離所問語雖親,認著依前還不是。
·枯禪鏡
品析:「從哪裡跌倒,就從哪裡爬起來」,這是英雄們不怕困難,勇於繼續戰鬥的精神。禪師們參禪則離不開參禪者本人。迷,是自己迷;悟,是自己悟。其實迷悟全都是先就裝在自已肚子里的。迷著是你自己,悟了也還是你自己,原本不會給承受者增減些什麼。所以「離地求起無是理」——離開了自己,在自己外面尋找「悟」是決不可能的。憲宗皇帝因「不離所問」而有所省悟,但禪師們認為,「不離所問」而引起省悟是可能的,但如果認為「不離所問」就是禪,就是悟,那就大錯特錯了,那還是與以前一樣迷而未悟。
洞山禪師過水睹影時大悟,作了那首著名的偈子,其中「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大有深意,恰恰是這個「不離所問」的最好註腳。禪師眼裡是不容沙子的,哪怕是面對皇上。
說理談真面紫宸,鵝湖大義空勞神。
由來佛性難名邈,爭似君王默契親。
宋·天目文禮
品析:在金鑾寶殿上對皇帝談玄說妙,有沒有必要呢?看來大義禪師是枉自勞神了——極多的禪師們是寧肯寂居山林,也不願進入鬧市紅塵之中,何況是皇宮呢!況且佛性、禪機這樣玄妙幽遠、不可說。不可說的,在君王面前又怎麼說得明白,更怎能使皇上深切體驗呢!文禮禪師從反面評論這則公案,無疑給理解這則公案增設了一重障礙——禪師們常常不斷進行自我否定,不然成了教條,成了公式,那誰也體會不到活靈靈、本來意義的禪了。
天目文禮(1167—1250)南宋末臨濟宗禪師,住浙江天童寺。
魯祖面壁
池州魯祖山寶雲禪師,尋常見僧來便面壁。南泉聞曰:「我尋常向師僧道,向佛未出世時會取,尚不得一個半個。他恁么,驢年去。」
提示:寶雲禪師與南泉普願禪師在馬祖那裡是同門師兄,他的禪風與眾不同,從不打打殺殺,也無機鋒轉語,而是如達摩祖師那樣「面壁」,但不是「而坐」,而是見到僧人們來就把臉貼在牆上——真是怪人,具有轟動效應,這就是叢林中議論了千年的「魯祖面壁」。寶雲禪師的師兄南泉聽到這個情況,嘆息著說:「我對於那些參禪的人可費盡了心機,經常明白地指示他們要在佛未生的時候領悟大道。用這樣的方法,多年來尚沒有一個半個參悟得透。寶雲師兄這種教育法,驢年馬月也收不了成效啊!」
馬祖的這兩位弟子——當時著名的大禪師賣的是什麼葯呢?這叫一唱一和,相得益彰。禪師們常常使用「反者道之動」的方法,欲揚反抑,或欲抑反揚,使人摸不著頭腦。就在摸不著頭腦時,突然心靈洞開,體悟大道。禪師們不是常說:「向會不得處薦取」,「不知最親切」嗎!下面看有關偈頌:
葉落江頭一望長,幾莖喬木倚斜陽。
曾經巴峽猿啼處,鐵作心肝也斷腸
宋·簡堂行機
品析:這首偈頌是一首極好的憶鄉詩,遊子思鄉,觸目生情,何況在面對蕭蕭落木,滾滾長江的情景之中。「巴東三峽巫峽長,猿啼三聲濕衣裳」,這是酈道元對三峽猿啼的描繪,如今早巳聽不見這撕人心腑的猿啼了。
這與魯祖面壁,南泉橫指有什麼關係呢?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其中的那種微妙感受,只有當事者心裡才明白。簡堂行機,南宋末臨濟宗禪師,圓悟克勤禪師法嗣,傳記不詳。
日暖佳人刺繡遲,紫荊枝上囀黃鸝。
欲知無限傷春意,盡在停針不語時。
元·南叟茂
品析:這又是一首入禪的艷詩,春暮日暖,那位佳人繡花的「頻率」越來越慢。她在聽,或在看,那紫荊樹上啼聲婉囀的黃鸝,或黃鸝婉轉的啼聲。哪個少年不多情,哪個少女不懷春,春將盡,女將嫁,這個時候,到底是什麼樣的心情呢?說不清楚,因為畫面在「停針不語時」凝固了。魯祖面壁與停針不語是同是異呢?南叟茂是南宋禪師石溪星月禪師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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