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時間·實踐
作者簡介:鍾曉鳴 華東冶金學院社科部
「存在的意義」是德國哲學家海德格爾在其代表作《存在與時間》中提出並深入研究的問題。本文力求將海德格爾的問題轉為正面課題,探討這一課題的現實意義,並以實踐人學作為解決該課題的一種嘗試。
一 「存在的意義」及海德格爾的解決方案
海德格爾認為,兩千多年歐洲哲學發展,遺忘了一個重要的基本哲學問題,即「存在的意義」問題。由於對這一問題的耽擱,使幾千年的本體論實際上成為「無根的本體論」。因此,他寫《存在與時間》「目的就是要具體地探討『存在』意義的問題,而其初步目標則是把時間闡釋為使對『存在』的任何一種一般性領悟得以可能的境域」①。
「存在的意義」是個與眾不同的問題。其一,在這個問題中,問之所問是「存在」,而「存在」則與一切「存在者」有所區別,它使存在者之被規定為存在者,但它本身卻不是任何一種「存在者」。其二,在這個問題中,問之何所問,是存在的意義。由於存在本身就不同於一切存在者,因而它的意義也就有別於存在者的意義,後者可由理性概念來定義,而前者則需非理性的領悟去體會。正是基於對「存在意義」特點的分析,海德格爾進一步提出解決該問題的方案。
海德格爾的方案包括出發點、方法、步驟、根據等方面內容。第一,要確定一個並非隨意的出發點。存在與一切存在者根本有別,但存在又總意味著存在者的存在,因此,應從存在者身上逼問出它的存在,而不是離開存在者去玄思冥想存在。然而,天地蒼茫,斗轉星移,究竟應當在哪種存在者身上破解存在的意義?海德格爾認為是我們自己,即「除了其他存在的可能性外還能夠發問存在的存在者」②,用「此在」這個術語加以稱呼。為什麼?海德格爾分析了「此在」這種存在者同其他一切存在者相比而具有的幾層優先地位:此在不斷超越自己的當下狀態,憑藉著生存從萬物中崛起;此在能經過領悟自主地選擇自己的生存方式;此在能建立各門具體科學以及哲學使自己的領悟系統化理論化,等等。正因為這樣,「此在」就能作為探究「存在的意義」這一問題的出發點,「其它一切存在論所源出的基礎存在論必須在對此在的生存論分析中來尋找。」③第二,海德格爾認為解決「存在的意義」的方法是現象學。現象學的基本原理就是「走向事情本身」④。之所以用這種方法,是由於只有它才能把被人們遺忘的存在重新喚出。海德格爾認為,事物的存在與事物一併顯現,人們卻往往視而不見,以致於它雖昭如白日,卻又被深深遮蔽;尤為嚴重的,人們對自己的生存也熟視無睹,忙於應付各種事務,精心處理各種關係,在生存方式中生存本身被徹底遺忘了。因此,只有用現象學的方法,直面雜多中的「一」,直面變化中的「不變」,直面事情本身,直面生存本身,才能領悟到存在,才能去探討存在的意義。第三,海德格爾分析「存在意義」的步驟是抓住此在的「在世」。此在的生存總是「在世界之中」,沒有孤立的脫離世界的此在。從都市的紙醉金迷到深山的青燈古佛,個人作為此在,都處在自己的世界中,都有一個對之有意義的周圍環境,此在一向活動忙碌在這個世界中。這種忙碌首先是與「物」打交道,海德格爾稱之為「煩忙」。其次是與別人打交道,稱為「煩神」。無論「煩忙」還是「煩神」,都是「煩」的具體表現,「煩」則是兩者的基礎和得以可能的條件,從而「煩」展示著此在在世的全部本質。「在世本質上就是煩」⑤。第四,海德格爾對「存在的意義」討論的根據是「時間性」。在他看來,研究此在,必須研究它的有限性,而此在的有限性就是它的時間性。按照通常的觀念,時間是一種由過去、現在、未來構成的無始無終的序列,是一條外在於事物存在的均勻流動的河,事物在時間中生滅、人生在時間中始終。時間被理解為一種「存在者」。海德格爾激烈反對這種對時間的理解,他認為「時間性根本不是『存在者』。時間性不存在,而是『到時候』。」⑥這個意思是說,時間不是外在於事物的「東西」,不是外在於此在生存的「序列」。真正的時間是使「存在」成為「存在者」這一個過程,是此在的諸種生存方式實現出來的境域,毋寧說,時間是深深內在於此在的生存之中,組建此在生存的根據,不是此在生存在時間中,而是時間在此在的生存中。這樣理解的時間性是源始的時間,真正的時間,這種時間性是有限的,不是無限的。唯其有限,派生的時間才會表現出無限--無限時間正是存在於有限時間的生滅變化之中。因而,此在要把握自身生存的真正時間,要深切領悟這種時間的有限性,從而更本真地去生存,去「成為你所是的」。
總之,海德格爾為解決「存在的意義」這一被遺忘的哲學問題,把此在作為出發點,以現象學為方法,從「在世」展開分析,釋時間為生存意義的根據,從而表明他對這一問題的沉思和細察。至此,海德格爾認為自己的分析工作建立了「基本存在論」,這種存在論不是給古往今來以至今後的存在論提供一勞永逸的答案,而只是給這些具體的存在論研究提供一個堅實的基礎,使存在論的研究成為一個開放的領域。
二 對海德格爾的問題及解決方案的思考
1、關於「存在的意義」問題。
波普曾經指出:「真正的哲學問題總是植根於哲學以外的那些迫切問題,這些根爛了,哲學也隨之死亡了。」⑦「存在的意義」問題是一個哲學問題,海德格爾將其作為自己思考的中心,有著深刻的時代原因,它是對當時盛行的「理性普遍危機」的哲學反映。
西方自近代以來,盛行理性崇拜,「知識就是力量」成為時代精神的號角,推動了自然科學長足進步,創造了巨量的物質財富。人們甚而認為可以用理性以及根基於其上的自由、平等、博愛建立完滿的世界,推動社會進步,但是從十九世紀後半期開始,科學危機加上社會危機,使人們動搖了對理性的信賴。當著名的邁克爾遜躊躇滿志地預言未來的物理學真理將不得不在小數點第六位去尋找時,物理學領域卻發生了一場翻天覆地的革命,放射性元素、電子、相對論、量子力學……新發現層出不窮,新理論接踵而至,使傳統理性主義基礎上的機械論宇宙圖景遭到毀滅性的打擊。不僅如此,當時在數學、生物學、歷史學等實證學科領域,都發生了內在危機,用海德格爾的話來說,就是「當今,在各種不同學科中都有一種傾向覺醒起來,要把研究工作移置到新基礎之上。」⑧身處這激動人心的年代,海德格爾仔細研究了實證科學中基礎變換問題,他認為造成這種情況的要源在於哲學上理性主義傳統的本體論是一種無根的本體論,它們忘卻了存在這一根本,卻熱衷於認識存在者。因此,海德格爾認為,要通過重新思考和解決「存在的意義」,來建立一種非理性的更深層次的新的哲學,作為實證科學的基礎,進而作為以往理性主義哲學的基礎。這實際上是震驚於某種確定性被打破,而以對確定性的追求充當確定性;是慨嘆於某種世界觀被超過,而以對世界觀的構築充當世界觀。
今天,我們覺得對海德格爾的「存在的意義」問題,有幾點可以繼續討論和思考:
第一、從非理性角度探討和解決這一問題,是不是僅僅反映了當時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的絕望心理和頹廢情緒?我們認為,這樣的理解是片面的。固然,從領悟、厭煩、畏懼等非理性角度談這一問題,很難看得出積極向上的精神風貌,但這種探討,客觀上深化了人們這一方面的思考,開拓了哲學研究的一個新的領域,啟發人們更為具體真實地把握自身存在,這不能不說是積極的。非理性角度畢竟是一種值得探討的角度,就這一點而言,海德格爾不愧為二十世紀的一位大哲。當然,他將非理性因素抬到理性因素之上,他以存在的本體論作為真正基礎體論,這就是我們所不能同意的。
第二、能否在理性主義範圍內,重新思考「存在的意義」問題?我們認為,這既有可能也有必要。可能性在於,「存在」問題做為理性認識的對象,並不一定就象海德格爾所認為的那樣演化成某種「存在者」,「存在」可以做為與「存在者」一併顯現的過程,作為一切存在者從無到有再到無的展示,作為存在者生滅的動態表露。這樣,存在便與存在者如影隨形,緊密相聯,標誌存在者的直接性,它既離不開存在者,又確實與存在者有別。另外,在理性主義基礎上對「存在的意義」問題的思考十分必要。海德格爾重提了一個重要的問題,雖然他對這一問題的解決不盡如人意。存在不是存在者,但它凸現了存在者,人們對它的認識和領會構成對存在者認識的一個必不可少的層次,是對存在者把捉的豐富和深化。而將此問題納入自己的視野,也不至於在理論上被人指責為遺忘了存在。當然,理性主義範圍內對存在的認識並不排斥非理性意義上的對存在的體驗,而是綜合它們的成果,以達到這一問題的更好把握。
第三、要從理性基礎上探討「存在的意義」,有個問題迴避不了:怎樣理解恩格斯對杜林的批判?眾所周知,恩格斯在《反杜林論》中批判了杜林的「世界模式論」,指出他的「世界統一於存在」是個含糊不清的命題。後來的哲學原理教科書根據這一點,指出應該明確地提出世界的統一性問題,而不能採用「存在」這樣的概念,因為它模稜兩可,唯物主義、唯心主義、唯靈主義都可以接受。這是正確的。但從這點卻不能推出「存在的意義」不是個問題。因為恩格斯在《反杜林論》中只是批判杜林以存在作為世界本原,作為世界真正統一性的觀點,認為杜林這樣做就不能站穩唯物主義基本立場,應該代之以「世界的真正統一性是在於它的物質性」。至於存在問題本身,恩格斯並沒有專門探討,而是把它作為一個前提肯定下來,甚至把它作為一個懸而未決的問題。他指出「世界的存在是它的統一性的前提,因為世界必須先存在,然後才能夠是統一的」⑨。存在是指對象是存在著的,實有的,是暫時排除了其他各種特性的,等等⑩。因此,不能以恩格斯反對杜林的觀點為由忽視存在問題,相反,在某種意義上,對存在問題的深入思考正是辯證唯物論題中應有之義。
2、關於海德格爾的解決方案。
海德格爾解決存在意義問題的出發點是「此在」,因為此在是與眾不同的存在者,從而將一般的存在意義轉變為此在的生存意義,將一個基礎存在論問題化為具體的生存論問題。這種做法值得思考。首先,它強調了人在宇宙間的特殊地位,用晦澀的哲學語言表達了對人的境遇的極端關注。在海德格爾生活的年代,提供秩序井然世界圖景的是人,打破這種圖景的也是人;創造巨大的物質財富的是人,損失浪費這種財富的還是人;高喊自由平等博愛的是人,使年青士兵的屍體堆滿戰壕的又是人。如此等等,一個混亂的世界上,唯有混亂才是確定的,而這一切都是人之所為。由此不難理解海德格爾對此在生存意義的關心和憂慮,真可謂「悠悠萬事,唯此為大。」其次,這種做法表現了現代哲學中本體論和人論一體化的傾向。在海德格爾看來,本體論離不開存在,存在離不開此在,此在離不開領悟和創造。於是本體論是人論的,或者反過來說人論就是本體論,而這種人論本質上又是非理性主義的。從這點分析,海德格爾哲學的唯心主義色彩很明顯,但畢竟以曲折的方式反映了那個時代和社會人們的精神狀態。由此也啟發我們思考,本體論是不是只有人的本體論?而人論是不是只有非理性主義的人論?世界、社會、人,理性、非理性能否有機結合?或者非得作為對以往「世界吞沒人」的變式而力主「人吞沒世界」?
海德格爾解決存在問題的方法是現象學。現象學要求走向事物本身,面對事物存在,把事物作為一個整體看待,特別是此在的現象學即詮釋學要求面對此在的生存基本格局,以此在對萬物的讀解和領會來賦予萬物以存在的意義。這種方法確實很有特點。它提出的一個直接目的是反對以自然科學方法對人的研究,所謂精密的實驗和分析終因細節而犧牲了整體,正如海德格爾指出:「若我們問的是人的存在,那麼卻不可能靠把肉體、靈魂、精神的存在方式加在一起就算出這種存在來。」(11)再深入一層,海德格爾實際上是看到對此在生存問題僅僅從真這個角度,恐難完全解決,應把價值方法考慮進去,更應給非理性方法(悟、體驗等)以重要地位。傳統的研究人的方法很是不足。這些都有借鑒之處。但是,對現象學方法的作用,海德格爾估計過高。至少有這麼幾個問題,在認識自然科學方法局限性的同時,出路是否只有注助於精神科學方法,求助於非理性的方法?如何保證詮釋的客觀標準?如果意義僅在於此在的領悟和解釋,它根本就不是也不能做為理性認識的對象,那麼,我們就只有面對極端多元化的世界,這個世界如何協調存在下去?此外,「走向事物本身」確實很有見地,但事物的變化也是它的「本身」,現象學方法是不是同時具有歷史性?
海德格爾解決存在問題的步驟是分析此在的「在世」,這一做法相當精彩。它反對事先人為設立截然分明的主體和客體,然後再去證明兩者的統一,不贊成有絕對自在的孤立的脫離世界的主體,也不同意有一個容器般的廣大世界使主體安於其內。在海德格爾看來,此在要麼不存在,只要他存在,一定是「在世界中」,正是由於此在的「在世」,才進一步分化出主體和客體。「在世」,最基本的是一種活動,思想和認識則是在這一基礎發生的。這一「在世」的觀點強調了個人與環境的不可,肯定人對世界的關係首先是一種操作關係,看重世界之意義有待於個人的選擇和創造,而此在的生存正是在世方式的不斷更新和設計,此在不是其所是和是其所不是,生命的意義就是在世界中不斷超越自身,以達到本身的存在。應該說,這些觀點高揚了主體性,要求人在現實世界中實現自己的存在價值,其合理性顯而易見。但是,「在世」、選擇、操作、創造乃至超越,需不需要以世界本身的規律性作為基礎?從馬克思主義哲學觀來看,自由是依據必然去行動。如果離開了必然性,單單強調行動,則易變成盲動。這一點,海德格爾談得不多。也許,「在世」說建立在理性基礎上會比它建立在非理性基礎上對此在的生存更有價值?
海德格爾解決存在問題的根據是抓住「時間性」。我們從他對時間的解釋中可以明顯感到相對論的影響以及對牛頓絕對時間的反叛。愛因斯坦曾經說過:「過去認為,如果從宇宙中把物質去掉,時間、空間依然存在。相對論則確信,去掉了物質也就去掉了空間和時間。」海德格爾用這種時間觀具體解釋此在的生存,認為真正時間是此在生存的境域,是此在展開自己的「到時」。傳統觀點以為人生是在無限時間中的一段或長或短的延續,而現在則應把此在生存的長短看作原始的時間,人類的世代延續反倒是通過此在的有限生存得以構成和表現的。正因為真正的時間是有限的,所以此在為了獲得本真的存在,就要深切把握這一點,著眼於將來,對自己的生存進行認認真真地籌劃。反之,若認為時間外在於自己生存,與己無關,僅僅抓住眼前的一切,缺乏從有限性考慮組建自己行動的嚴肅態度,那就很難獲得自己真實的存在及意義。而且,也不能對一般存在意義有所領悟:一般存在者也是依寓時間而顯露出存在意義,理解它的前提也須有賴於建立一種嶄新的時間觀。這種對時間的看法本質上是正確的,特別是把人生有限性的事實十分觸目地向世人展示,可以啟發人們更為認真嚴肅地對待生存的責任和義務。但是由於海德格爾的此在生存學說沒有給予社會歷史方法以應有的地位,因此他給我們指出了本真的時間後沒有告訴我們應如何正確對待它,即缺乏理論的徹底性。其實,生存有限性的事實一旦被此在深刻體驗,就會對此在生存產生極為強烈的反作用,若不給予恰當引導和規範,有可能危及社會正常秩序和他人。當然,能將社會價值目標和此在生存目標有機結合的人,也必先對自身有限性有其真切領悟。因此,能否將海德格爾的工作加以改造借鑒,使之成為此在走向真實存在的一個必備環節,這仍然值得思考。
綜上所述,海德格爾重新喚起了人們對存在問題的注意,突現了個人生存對解決這一問題中的重要意義,強調應從人的生活世界去理解人,而個人最真實存在的根據在於他的有限的時間性。這就把最高度抽象的基礎存在論具體化為最極端個性的此在生存,並且使這一問題的解決過程化、流動化,不企望一個永恆的封閉答案。但是,作為一種哲學本體論,海德格爾的解決方案畢竟不能令人滿意,偏重於個體,偏重於個體的精神,偏重於個體精神的非理性成分,構成了海德格爾關於存在問題的基調。我們能否在海德格爾工作的啟發下,從實踐基礎上的理性群體角度,嘗試解決「存在的意義」問題?
三 一種解決存在意義的新嘗試
我們認為,可以建立一門馬克思主義的實踐人學,作為解決存在意義的一種嘗試。
這裡首先需要說明幾個問題。第一,實踐人學與作為世界觀、歷史觀的人道主義有根本區別。這種人道主義是資產階級思想家、空想社會主義者用來解釋世界和歷史的理論體系,它用抽象的人說明社會,用對理想人的崇拜和追求說明人類歷史,沒有看到生產方式在社會發展中的決定作用,因而它沒有給歷史以科學說明。這種科學說明只是在馬恩創立了歷史唯物主義之後,才成為現實。這在今天已成為常識。實踐人學不是世界觀和歷史觀,而是在歷史唯物主義精神指導下,結合具體學科發展的成果,努力說明今天人們對自身認識達到何種程度,努力探討人們生存意義的時代答案,是對「在世」中的人及世界的綜合性把握,這種把握在某種程度上會影響到人的自我塑造,影響到人們的生活態度以及對社會所發揮作用的大小。第二,實踐人學不僅是作為倫理學原則的人道主義。無疑,對人的理解能夠有助於調整人們之間的關係,具有倫理學意義,但實踐人學認為在實踐基礎上對人的存在問題的正確認識,又是建構世界圖景的必不可少環節。所以,實踐人學和倫理學原則的人道主義不完全重合。第三,實踐人學與具體的人的科學也有區別。具體的人的科學偏重於從特定角度對人的某個方面進行實證研究,獲得愈益詳細的數據和材料,推進這方面的認識不斷深入。實踐人學則是在具體的人的科學基礎上,力求再現該時代人的整體形象,以達到對現實人的綜合把握和理解。因此,實踐人學研究方法不限於單純搜集材料,而要把理性的方法和非理性的體驗、領悟等結合起來,說到底,就是唯物辯證的方法,即強調全面、運動、矛盾分析的方法在建立人自身完整形象中的巨大作用。
實踐人學認為存在問題是個極有價值的問題,可以納入唯物主義一元論世界觀加以思考,并力求從理性主義角度加以探討和解決。也就是說,它不認為存在問題可以超越唯物主義和唯心主義,而是可以具體化為物質存在和精神存在。從哲學世界觀的高度,首先是物質世界的存在,然後才談得上其他。用這個觀點看待具體事物,要求人們注意研究它的存在條件。畢竟事物存在或不存在,是一條原則界限。
在所有存在者那裡,實踐人學十分看重人的存在及其意義。這並不是提出以人論取代本體論,也不是人學的本體論,世界大得很,人對自己在宇宙中的地位應該有個清醒的認識。但是,在存在的本體論中,人的存在是十分重要的問題。任何一種關於存在的學說,都應研究和回答人的存在意義,因為世界越來越成為屬人的世界,越來越打上人的烙印,而當人類陶醉於對世界的征服時,猛然發現自己的生存卻成了問題。因此,研究存在意義不能迴避人的生存問題。本體論不是人論,但離開了人論的本體論是空洞蒼白的。
在探究人的生存意義時,實踐人學以現實的人為對象,即著眼於今天的人,當代的人。「一般人」並非不能抽象,但若沉溺於這種抽象則無助於對具體的人進行認識。假如每一代人集中認識自己,那麼隨著世代的延續,就會得到一幅越來越全面正確的人的圖畫;假如每代人都期望認識「一般人」,那麼隨著時光流逝,我們對人的認識仍然是不清晰的。其實,正是在達到對當代人的認識以後,才可能建立起當代對人的認識。
然而,現實的人也很複雜:個人、群體、人類。實踐人學究竟研究哪種人呢?如果從個人出發,或如海德格爾所言,從「此在」出發,雖可以得到關於個人的極其豐富的規定性,我們卻不能理解這些規定性。個人的所思所為帶有極大的偶然性,離開具體的生活條件和社會地位,無法加以正確的說明。如果從人類出發,我們所認識的只能是人區別於其他動物的物種學特徵,卻不能說明人的各種社會活動。至於全人類共同的社會屬性,原則上並非不可認識,實際上也正愈益引起人們關注,但在今天矛盾多極時代,我們面臨更多的卻是種種具體衝突。如果從群體出發有著更多的合理性:通過群體,既可以獲得理解處於群體中的個人的途徑,又可以憑藉對群體的認識進而認識群體所構成的人類。但問題在於,群體之為群體還有待說明,並且,雖說對群體的認識是理解個人和人類的關鍵環節,可怎樣通過這個環節去具體說明個人和人類,仍然不可迴避。總之,實踐人學既然要以現實的人為研究對象,就不能單單局限於哪一種人,不能以對某一種人的研究取代對其他人的研究,它客觀地對待現實的個人、群體和人類,面對現實的人本身,研究現實的人的問題。
研究現實的人的存在,不能只是對人玄思默想,而要從人的生活世界入手,或如海德格爾所言,要從「在世」入手。其實,不僅個人生活在一個對己有意義的世界,群體乃至人類,都是背負著自己的世界,都生存於世界之中。而這個世界,主要地又是指人所生活的社會環境,人所依寓的社會條件。馬克思早就指出:「人並不是抽象地棲息在世界以外的東西,人就是人的世界,就是國家、社會」(12)。當然,這並不是說把人的存在問題消解在對外部客觀環境的分析之上,而是說要從人與環境的相互作用中來說明人和環境,離開這種相互作用,我們就既不能說明人也不能理解環境。
在人與環境的相互作用中,最本質的活動就是改造活動,即實踐活動。實踐使人成為人,使人在與外部世界的作用中,在與其他動物的比較中展現人的自然性(人喝開水,人吃熟肉),人的社會性(不同於動物的集體性,如螞蟻、蜜蜂的王國),人的精神性(創造性思維等)。實踐也使世界成為人化的世界,使自然界不再是洪荒一片。社會實踐活動之所以造成如此偉業,主要是由於:首先,通過實踐,人把自身內在力量外化,使自己的存在通過具體的改造物的存在表現出來,因而,我們有可能通過實踐創造的世界去認識人的內心世界,他的智慧,追求,審美等等。其次,實踐是人運用工具改造世界的客觀活動,在這種活動中,人消耗了體力、腦力,並且在與他人的交往中,才達到自己的目的。能力的發展在於運用,於是人的各方面能力也得到磨練和發展。總之,實踐活動表明了人的生存,實踐中的創造構成了人的生存意義和價值。由於實踐總是具體的歷史的,我們就有充分的根據把人的生存問題看成開放的課題,而不必為此找一個永恆的解答。套用海德格爾的說法,現實的人的「在世」本質上就是實踐。現實人的生存意義在於不斷超越自身,這不僅表現為人對未來的領悟,更表現為把這種領悟實現出來。
在實踐基礎上,也許我們能夠更好地解釋關於「時間性」問題。海德格爾對時間的解釋本質上是正確的,本真的時間與人生不是外在而是內在的。但問題不僅如此,內在於人生的時間並不是單純使生命有機體延續,它的意義是要使人的生存有價值,使人的生命更高貴,而這皆有賴於人的活動。在現實的人的創造活動中,他才獲得真正的屬於自己的時間,才具有自己存在。唯其本真的時間是有限的,他才更應該抓緊去創造,去選擇,去不斷超越。從個人來看是這樣,群體乃至人類生存意義又何嘗不是如此?一切存在者都有自己的時間,時間是據以理解它的地平線,然而,對於現實的人來說,正因為其時間被實踐活動創造實現出來,他才有本真的時間,才能夠「去存在」,獲得生存的意義。實踐、時間、生存,構成現實人的存在的必要環節,也構成科學的人學之基礎。
綜上所述,實踐人學認為人的生存問題是整個存在論不應迴避的問題。在解決人的生存問題是著眼點是現實的人。對現實人的理解和認識,又需要從「在世」來展開。組建「在世」的關鍵是實踐。由於實踐,人才可能獲得真正的時間,人生才有意義。
本文提出實踐人學解決現實人的存在意義,僅僅是一初步嘗試,需要進一步深入研究。隨著當代科學的發展,社會變革的加快以及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逐步建立,精神文明的問題,特別是其中現實人的問題已日益突出,要求我們主動加以解決。黨的十四大報告指出:精神文明重在建設。在建設精神文明過程中,將西方思想家提出的問題轉為我們正面研究的課題,結合中國的實際,作出自己的回答,是一項有意義的工作。當然,做好這項工作的路還很長。
注釋:
①②③④⑤⑥⑧(11)海德格爾《存在與時間》,三聯書店1987年版,第1、10、17、35、233、389、13、60頁。
⑦波普《猜想與反駁》,上海譯文出版社1986年版,第99頁。
⑨⑩恩格斯《反杜林論》,人民出版社1971年版,第41、40頁。
(12)《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第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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