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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海:慧開禪師禪宗無門關的窺探

一、前言  禪宗「教外別傳,不立文字」,因此參禪時,逗機示化是主力,機鋒相對,瞬息萬變,會者當下即會,破參而見性,不會的人瞠目結舌,漆桶一個。  有人偷偷的把禪堂上的言詞交鋒結集,就是語錄和公案。後來參禪的人捨棄了本參,醉心於語錄和公案,代替了經典的研究,以為這樣才是「教外別傳」,那又錯了。  本參就是「父母未生前的本來面目是什麼?」用現代語句講:還沒有人類之前,我們有沒有生命?本參即是「生從何來,死往何去?」用現代的語句講:生命是短暫的生物現象,或者有永恆的終極存在?  這種題目以現代的知識絕對答不出來,所以有餘地去探索,這就是參。參即參究、研究。只有自己把這個問題參透了,一時心靈豁然開朗了,說似一物即不中,才是見性,或稱為開悟,擁有一股「如人飲水,冷暖自知」的心靈解放。  別人給我們的答案,明的或暗的都是知識、見解、說法,不能真實的解脫生死問題。所以慧開禪師強調「從門入者,不是家珍;從緣得者,始終成壞」。  參要真參,真的見到「父母未生前本來面目」,才算實悟。如果以為有什麼道理可以發揮,有什麼境界可以享有,那又違背了沒有人類、宇宙之前的事了。所以慧開才說:「何況滯言句,覓解會,掉棒打月,隔靴爬癢」,凡有言說,都無實義。  燈錄留下的公案,是在無法中說法的苦心孤詣,只能用來參,才有破參的實悟;不是用來解釋,找答案的,如果有答案,三藏十二部浩瀚的經書都講完了,何必另外找公案來解釋。  如果有答案,那麼歷代祖師早就說開了,何必等到現代的人去講解呢?難道祖師的智慧比不上現代的說法者嗎?看解釋公案的書,對參禪的人一點也沒有幫助,反而誤解了,腦中充滿了似懂非懂的公案,等於加填了許多廢知道,斷絕了自求解脫的慧眼。  真正善解公案的人,會在公案的提示中留下一個空白,好像牆壁留個窗口,可以透視天空,從這個空白探測生命的實相。  我們看公案,看重顯的拈古,看圓悟的《碧嚴錄》,看各家的頌,都要注意到這個窗口,這個空白,才有意義。因此,看慧開的《無門關》,更要有這個態度,絕對不要遽下結論,或想獲得答案,任何結論或答案都不能讓我們破參,只會窒息參禪的動機。例如六祖惠能聞人頌經而開悟,客人向他說這部經是《金剛經》。這個公案許多人解釋過,約略有三種。第一種人是:惠能每天上山砍柴,到街上賣柴,養成了很深的禪定,所以聽到《金剛經》就開悟。這種解釋真是無理找理,想像力很豐富,把禪定與生活結合,將平淡的砍柴與賣柴活動強解為禪定,這不是瞎瞎掰嗎?況且禪定功夫好就可以開悟嗎?怎樣連結?懸而不解。第二人認為:惠祖的悟是領悟,不是開悟。這是想當然,惠能沒有接受教育,又沒有佛學老師,若有悟頂多是領悟。這種解釋錯在那裡呢?惠能根本不識字,第一次聽到客人頌經,怎麼會領會到經意?領會到妙處?怎麼也說不通。第三種人認為這是神話故事,宗教的常事,把人神格化而已。這些解釋都是以自己主觀的見解做合理化的推論,不能深入公案。只有南懷瑾老師在《金剛經說什麼》這本書的序,講得入木三分。他聽人家頌《金剛經》有大利益,就學著頌,有一天,頌中突然出現「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當時也不了解,後來終於明白了。這和惠能聽人頌《金剛經》而得悟,有異曲同工之妙。南老師講的「無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是一種特殊的心靈狀態,這是見性的特徵,古德常以「擊火石,閃電光」來比喻。擊火石是古人取火種的方法,等於現代的開燈。我們晚上入屋,漆黑一片,一按開關突然大亮,猶如烏雲密布,突然竄出一道閃光,動人心魄。這種心境的變化,可要好好的體會。如果研究公案,讀頌經書,會出現這種心靈狀態,不要嚇著了,那是好大一件事。找我們談談,不要錯失。二、參話頭的方法我們看看《無門關》的第一則公案<趙州狗子>,慧開在勸我們參這則公案的時候,要提振精神「將三百六十骨節,八萬四千毫竅,通身起個疑團,參個無字,晝夜提撕,莫作虛無會,莫作有無會,如吞了個熟鐵丸子相似,吐又吐不出,盪盡從前惡知惡覺。久久純熟,自然內外打成一片,如啞子得夢,只許自知。驀然打發,驚天動地……於生死岸頭得大自在,向六道三生中遊戲三昧。」這是慧開本身參公案的心得報告。他參月林觀禪師,師要參無字公案:僧問趙州:狗子有佛性否?州曰:無。慧開經過了六年的苦參。「一日在法座邊,忽聞齋鼓聲有省,述偈曰:青天白日一聲雷,大地辟生眼豁開,萬象森羅齊稽首,須彌蹦跳舞三台。」圓悟參禪在金山寺夜參,也以這則公案當夕開發了十八員禪匠豁開巨眼。所以這則拈古,不僅是他參公案的心得,也將參禪時專心致意的苦心說將出來,供我們參考,大慈大悲。參公案演變為參話頭一脈相連,都以萬念束為一念,一念堅如熱鐵團,吞不得,緣到碰的一聲,可以與祖師把手共行。所以頌曰:「狗子佛性,全提正令,才涉有無,喪身失命。」接下來看第四則<鬍子無須>。這則拈古最短,對已見性的人,一看之下真令人忍俊不住。或庵提問:「西天鬍子,因甚無須?」鬍子指的是達摩大師,他明明有須,卻說達摩無須。慧開以頌來表達:「參須實參,悟須實悟;這個鬍子,直須親見一回始得。」達摩祖師有沒有鬍鬚,親見為憑。可是祖師老早回印度西天了,怎麼找他來印證呢?答案就是前句:「參須實參,悟須實悟」,開悟見性了,一切無眼耳鼻舌身意,平等平等,說他無須也好,有須也好,都是廢話。「自性人人相同,與鬍鬚何干?」所以慧開以一首頌來調侃:「痴人面前,不可說夢;鬍子無須,惺惺添懵。」不識自性人人相同,張大眼睛看看有沒有鬍鬚,那是世間相,差別識的作用。三、什麼是破參修行的過程在淡化差別識的主導作用。由於環境的變遷,慾望的無底洞,以及人類喜歡追求理想的境界,漸漸的創造出了以人類意識活動為中心的「社會」,這個社會漸漸的與自然界、宇宙界分離,鼎足為三。社會意識是相對意識,與絕對意識背道而馳,禪宗或佛教就是喚起我們重新認識絕對意識,並且將相對與絕對相互容攝,避免相對意識帶來的種種弊害。見性開悟就是要明白這種關係,體驗這種情境,並且建構合乎理想的社會,這是凈土的意義。認識絕對意識就是「破參」。如何真參實悟呢?慧開在第五則<香嚴上樹>有精闢的提示,要從相對意識跨進絕對意識。香嚴云:「如人上樹,口銜樹枝,手不攀枝,腳不踏樹。樹下有人問西來意,不對即違他所問,若對又喪身失命。正恁么時,怎麼生對?如果想辦法解決疑問,都是在相對意識中討活計,只有一聞之下頓入絕對意識,這才明白了。所以慧開才說:「縱有懸河之辨,總用不著;說得一大藏教,亦用不著。若向這裡對得著,活卻從前死路頭,死卻從前活路頭。」見性當下即見,當下頓入不可思議的絕對意識。不然,怎麼解答,卻是「通身迸鬼眼」,擺弄聰明而已。 禪宗的直指人心,說開了就是頓入絕對意識,那才是本心的屬性,也是生命的原態。香嚴以上樹的例子來說明一般人的習性,離不開相對意識的二分法,要我們自個兒想辦法突破。自己沒有辦法突破,當然要找一位高明的老師出來引領你了。引領的方法當然要語言文字的道理誘導,別出心裁的霹靂手段,就是禪師的棒喝交馳了。第二十八則<久饗龍潭>即是開展禪師在不立文字中如何讓弟子直指人心。這則公案,大家耳熟得很,說的是德山宣鑒不認為禪師可以直指人心,不歷僧祇獲法身,動身去找崇信禪師辯論。崇信只點個紙燭送給他,又迅速的吹熄紙燭,「龍潭大似憐兒不覺丑,見他有些子火種(道理),連忙將來惡水,驀頭一澆殺」,德山卻這樣見性了,「冷地看來,一場好笑。」你以為德山悟了個什麼?賣餅的老婆子如果賣乖,問德山點什麼心,德山好整以暇,拿起餅來咬,保管老婆子傾攤送他,還加禮敬呢!這則是禪宗無言顯有言的例子。四、禪師的一隻眼有時候學人進入一種恍惚的心一境性,好像遊魂飄泊於虛空,很多人以為那就是開悟,可就上當了。那種心境不知生也不知死,很可憐的。慧開在第二十三則<不思善惡>,引用《壇經》第一公案,惠明追六祖要搶傳法衣缽,六祖置於石上任取,惠明回心返照,反而向六祖求法。六祖要他打坐,看心看凈,然後問他:「不思善,不思惡,正與么時,那個是明上座本來面目?」惠明果然慧眼,即刻明白,答曰:「如人飲水,冷暖自知。」這可樂壞了六祖,芒鋒初露,果然鋒利。慧開笑六祖:「事出急家,老婆心切,譬如新荔枝剝了殻,去了核,送在爾口裡,只要爾咽一咽。」惠明畢竟曾從五祖學看心看凈,頓在空茫而不能出,六祖一點,即刻明白,在心中返照,果然「秘在爾邊」呢!還有比這個更幸運的是「以心傳心」,禪師直接向學人的相對意識掃一掃,絕對意識就顯露出來了。這在第三十則<即心即佛>。大梅向馬祖道一請法:「如何是佛!」馬祖笑說:「即心是佛」。大梅領旨,往深山裡修行。馬祖為考察大梅的心境,派個弟子往山裡去向他說:「師父現在不講即心是佛,講非心非佛了。」大梅要他轉告師父:「我就是即心是佛」,痛快淋漓。這種以心傳心,可遇不可求。慧開羨慕得很:「若能直下領略得去,著佛衣,吃佛飯,說佛法,行佛行,即是佛也。」解公案的人不明究里,喜歡引用「即心是佛」、「非心非佛」、「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辯論滔滔,說什麼大梅不識好歹,把馬祖講的「非心非佛」棄之不顧等等,慧開感慨的說:「大梅引多少人錯認定盤星。爭知道說個佛字,三日潄口。若是個漢,見說即心是佛,掩耳便走」,既得心傳,就此一心保任,不必耽擱在道理上了。頌曰:「白天白日,切忌尋覓,更問如何?抱贓叫屈」,得學學大梅、惠明的智慧啊!如果在道理上尋繹,直是「抱贓叫屈」。五、有言顯無言除「無言顯有言」,另一種是「有言顯無言」,因為凡有言說都無實義,要在言中記取話頭,所謂「離卻語言,道將一句」,這種方法見第七則<趙州洗缽>、第十七則<國師三喚>、第十八則<洞山三斤>、第二十二則<迦葉剎竿>、第三十七則<庭前柏樹子>等等。學人問禪,期待禪師為他好好的上一課,但是禪師沒有這個耐性,乾脆單刀直入,一句話出口,學人一接,總覺得風馬牛不相及,我問東,你答西。卻不知道禪師無限慈悲,要你趕快從「死在句下」爬出來。先看看第三十七則<庭前柏樹子>。趙州因僧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州云:庭前柏樹子。多麼讓人摸不著頭緒啊!就要在這個摸不著頭緒當口用心返照,所以慧開拈曰:「若向趙州答處見得真切,前無釋迦,後無彌勒。」釋迦也好,彌勒也好,都是我們心外的偉大人物,要猛著精神,歔破趙州的答案要旨,就可以與釋迦、彌勒共行。頌曰:「言無展事,語不投機;承言者喪,滯句者迷。」就顯得老婆心切了,你不要在柏樹子是什麼?尋找意思道理,這一尋思不就落在言語的邏輯網中,梳爬得出來嗎?如果還有疑慮,再來看看第十八則<洞山三斤>。洞山(守初)和尚因僧問:如何是佛?山云:麻三斤。這個答案簡直令人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金剛頭光溜溜,要摸到一根毛髮是不可能的,一聽之下,不愣在那裡是不可能的。洞山老人就要你愣在那裡,慧開點醒你:「洞山老人蔘得些蚌蛤禪,才開兩片,露出肝膽。然雖如此,且道向什麼見洞山?」如果還不懂,奉勸你再看第二十三則<不思善惡>,該有會於心吧!難怪慧開作頌答謝洞山:「突出麻三斤,言親意更親;來說是非者,便是是非人。」什麼是是非人?有是有非,理直氣壯,其實在顛倒乾坤,自以為是,吃苦的是自己。六、當機該授因緣時節要成熟,禪人見桃花可以開悟,開窗見天也可以開悟,因為「心有靈犀一點」。在久參不解之下,心中鬰結著一團疑問,壓在心頭上,觸機遇緣,心中的石塊突然崩落,一片平湖出現」。  第六則<世尊拈花>最為突出。這則公案是禪宗開山第一公案。有人說拈花微笑不見於經典,言之鑿鑿。他們不了解公案是傳達佛心的委婉傳法,法本法無法,無法法亦法,如何說?中國祖師總結三藏十二部,以「不立文字」方式傳承「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只能歸於中國深厚的文化底層,一旦與佛法結合,自然開出美麗的花朵。佛法(拈花)如果沒有傳到中國,如果不是中國文化的加入,是否會自然活化起來?微笑承擔是很美的連結。禪只能在中國文化中發揚光大,這是順情順勢的演變。  慧開在這則公案拈提得妙趣橫生:「只如當時大家都笑,正法眼藏怎麼生傳?設使迦葉不笑,正法眼藏又怎麼生傳?若道正法眼藏有傳授,黃面老子狂謼閭閻;若道無傳授,為什麼獨許迦葉?」  世尊拈花是一幕多麼生動的畫面,把淊淊不絕的言詞化為簡潔的花朵,大家的心情一定隨著開放,期盼有不一樣的信訊。期盼中迦葉突然一笑,引得全場的心開了。有了這則公案,禪宗才真正的邁出了一大步,也驗證久參之下有福至心靈的一刻。  無論是靈雲見桃花而悟道,香嚴擊竹而開心,都是心心相印的實踐,因為什麼?來看看第二十五則<三座說法>:仰山和尚夢見往彌勒所安第三座。有一尊者白槌曰:今日當第三座說法。山乃起,白槌曰:「靡訶衍法離四句,絕百非。諦聽!諦聽!」  絕百非,有個非就產生非非,又產生非非非對抗,說是辯論,其實是邏輯思維的困境,要離開這種永無止境思維,心才能安定。離四句,什麼不生不滅,不一不異的推論,只是把持一個論點拒斥其它的論點,固執不化。百非與四句是人類思考的慣性,也是盲點,「真是夢中說夢,捏怪捏怪」。要從這種慣性與盲點跳脫,直入直覺,就有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觸。  這種遠離戲論,即是「且道是說法不說法?開口即失,閉口又喪;不開不閉十萬八千」。  卻道,為何世尊拈花,不開不閉,迦葉何能微笑承當?這就是參禪,得之心心相印,萬里無雲。  我們參禪,參公案,參話頭,都要參到這片萬里無雲。有了萬里無雲,自然微笑,因為開了心靈之花!七、悟後起修  五祖弘忍說:「不識本心,學法無益」,因此識心為本,即先得見性,見性即見心。要得見性,必須參禪,真參才有實悟。  悟後才能起修,因為悟就是體證了自性、本心是什麼;修行就是排除障礙本心不能當家作主的因素──妄心。凡非真心的都是妄心,我執與法執都是妄心。如果沒有見性,就像航海沒有方向、沒有目標,一會兒向東,一會兒向西,茫無頭緒,總是盲修瞎煉,頂多修得福報,所謂修行,都是自我為是的道理。  悟後起修重保任,保管並信任本心,不讓它沉淪,第十二則<嚴喚主人>講的是保任的功夫。「瑞嚴彥和尚每日自喚主人公,復自應諾,乃云:惺惺著,喏,他時異日莫受人瞞。喏,喏。」自問自答,自我不斷提醒不忘本心,「一個喚底,一個應底,一個惺惺底,一個不受人瞞底,認著依前還不是。若也效他,總是野狐見解。」如果不識本心,沒有破參,每天學瑞嚴和尚的自問自答,是野狐禪。故引用長沙和尚的偈來作頌:「學道之人不識真,只為從前認識神,無量劫來生死本,痴人喚作本來人。」不識本心,所有的修行都是以識神為主,所謂修行都有盲點。  修行的過程在去掉我執與法執,所以第二十七則<不是心佛>就值得注意了。「南泉和尚因僧問云:還有不與人說底法么?泉云:有。僧云:如何是不與人說底法?泉: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  慧開大呼過癮,乃頌:「叮嚀損君德,無言真有功;任從滄海變,終不為君通。」真修行會有一段木訥無言的痴呆狀出現,因為遠離了眼耳鼻舌身意的束縛了,顯得憨厚,沒有什麼聰明相,真修實煉才知。  第四十六則<竿頭進步>在強調這個關節。「石霜和尚云:百尺竿頭如何進步?又古德云:百尺竿頭坐底人,雖然得入未為真;百尺竿頭重進步,十方世界現全身。」人因法而貴,法因人而有,人法相互依恃。學法就像爬百尺竿頭,爬到頂端,心中充滿了千法萬經,死在法上。這時候要再往上爬,可是一腳落空,墮落了下來,法沒有了,人也沒有了,這才是大解脫、大徹悟。不見《金剛經》:「知我說法,如筏喻者法尚應舍,何況非法」,故慧開說:「進得步,翻得身,更嫌何處不稱尊?」  目前的通病是有法有人,我是講法的人,你是聽法的人,其實「瞎卻頂門眼,錯認定盤星」,盡多的法都是一盲引眾盲,相率入深山,雲深不知處。法從本心而來,本心即本法,一切從法界流。不識本心,講的仍然是識神的作用,叮嚀損君德。  識了本心呢?請看第十九則<平常是道>,慧開敞開心懷,頌曰:「春有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若無閑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常在喜悅中啊!八、悟境的檢測  為了百尺竿頭重進步,乃有三關的施設,用來考驗學人的進境。第四十七則<兜率三關>:「兜率悅和尚設三關問學者:撥草參玄,只圖見性。即近上人,性在何處?識得自性,方脫生死。眼光落時,怎麼生脫?脫得生死,便知去處,四大分離,向甚處去?」  慧開乃鄭重的拈提:「若能下得此三轉語,便可以隨處做作,過緣即宗」,宗即是禪,禪即是般若,般若是生命的原態,圓悟克勤常提醒我們:「參要參涅盤堂里禪」,才能自由自在,否則「粗食易飽,細嚼難飢」,別以為懂佛法,便有依仗,見性了就可以逍遙,那是隨便吃些東西止餓,必須慢慢品嘗,體會真味。故頌曰:「一念普觀無量劫,無量劫事即如今;如今覷破個一念,覷破如今覷底人」,必須人無我,法無我,方是究竟。  我們回來看看第二則<百丈野狐>就很容易明白了。這則公案喧騰古今,少有體驗得,誤下定盤星。為什麼呢?百丈夜參,青衣老人等眾人退席後問:「從前有學人問我:大修行人落因果也無?我對答:不落因果。因此一轉語,墮野狐身五百年了。請和尚代一轉語得脫野狐!」百丈乃云:「不昧因果」。老人大悟。  一般人會以「不昧因果」勝於「不落因果」,因此老人開悟。那錯得太離譜,我們一開始就鄭重的說過,開悟是一種從主觀意識頓入客觀意識的心靈狀態,在不落與不昧字義上推敲都是主觀意識的作用,怎能開悟,老人開悟是別所得的。  慧開禪師的評斷頗有卓見:「不落因果,為什麼墮野狐?不昧因果,為什麼脫野狐?若向這裡著得一隻眼,便知得百丈贏得風流五百生。」必須「參」啊!不可囫圇吞棗啊!棗中有核啊!  「不落不昧,兩彩一賽」,都不是好彩,是義理上的彩,因為「不昧不落,千錯萬錯」,實獲我心。  依文解義,三世佛冤。這和「丙丁童子來求火」的公案同一手法,只有破參,破重關,破牢關,才能「百尺竿頭重進步,十方世界現全身」。九、禪師的風趣與幽默  公案用來參的,不是拿來解的,這是原則。但有些公案談的是參堂的平常事,不值得參,參了也沒有用。雖然是平常事,但內容很豐富。  以前提過的<嚴喚主人>,表現了見性人的修行功夫,在憨厚中顯得平常得很,除非見性,否則體會不得瑞嚴禪師的精進心。第二十六則<二僧捲簾>是禪師的幽默舉動,要領會到禪師平常風趣性格,不是拿來參的。  「清涼大法眼,因僧齋前上參,眼以手指簾。時有二僧,同去捲簾。眼曰:一得一失。」如果用意推敲那一個得,那一個失,你就上當了。  法眼文益禪師講的是長慶慧棱坐破七個蒲團,有一天捲簾忽然大悟:「也大奇!也大奇!捲起簾來見天下。有人問我是何宗?拈起拂子劈口打」的公案。如果真有個事,當然是得只他自知。如果論誰得誰失,論者同失。慧開要我們「切忌向得失里商量」,他讚美長慶:「捲起明明徹太空,太空又未合吾宗,爭似從空都放下,綿綿密密不通風。」會的人,從此更上層樓,豈有捲簾不捲簾?時時打成一遍。  第四十四則<芭蕉拄杖>說的是禪師應有的風格,同時也是修行人時時要遵守的要點。「芭蕉和尚示眾云:爾有拄杖子,我與爾拄杖子;爾無拄杖子,我奪爾拄杖子。」不落有無,不論美醜,「扶過斷橋水,伴歸無月村,若喚著拄杖,入地獄如箭。」扶過斷橋以過水,伴無月而歸村,一片瀟洒,「撐天並拄地,處處振宗風。」我們看看禪堂上呼風喚雨,棒喝交馳,法豈有定法!  第十三則<德山托缽>公案,歷來討論很多。德山與弟子岩頭、雪峰共同演一幕令人發俊的「末後句」。什麼是末後句?末後是句點,句點之後還有什麼句,桶底脫落也。慧開說:「撿點將來,好似一棚傀儡。」既然末後句,什麼都沒有了,還討論個什麼誰對誰非?難怪慧開頌曰:「識得最初句,便會末後句,末後與最初,不是這一句。」要那一句有什麼用?岩頭言:「水須朝海去,到頭雲定覓山歸。」  第四十二則<女子出定>。「世尊昔因文殊至諸佛集處,值諸佛各還本處,唯有一女人,近彼佛坐,入於三昧。文殊乃白佛:云何女人得近佛坐,而我不得?佛告文殊,汝覺此女,令從三昧起,汝問之,文殊……盡其神力而不能出。世尊雲……有罔明菩薩,能出此女人定。……罔明卻至女人前,鳴指一下,女人於是從定而出。」  本則公案對入定出定批判得入木三分,因為佛教的是圓定,諸佛所是,一般人還是喜歡四禪八定,要不要出定,只有「罔明」鳴指一下即出定。罔明者無明也,無明一破,還打什麼坐?出定入定純屬個人的事,故頌曰:「出得出不得,渠儂得自由,神頭並鬼面,敗闕當風流。」這種出定入定是風潮使然,不及圓定逍遙自在。  十、結語  慧開禪師是宋末元初最偉大的禪師,元朝皇帝故意以喇嘛壓抑漢傳佛教,在時局非常不穩定中,他獨樹禪宗大旗,尤其發揚參話頭的參禪方法,自身體驗而有成就,所以可以縱橫禪席。《無門關》是他隨意取來四十八則公案的拈提,一方面用來激勵學人參禪,他方面用以杜絕解釋公案的弊病,「隨機引導學者」,並沒有事先的計劃。為了方便參禪人,乃將所列公案稍微分類,選了半數公案依其性質分為九類,間或稍加潻上自己的心得,提供大德指正。公案不能解只能參,這是鐵則,但是參公案必需選的對,才不會浪費光陰。參公案由機鋒而來,首先見於五祖和尚對圓悟克勤的「頻呼小玉原無事,只要檀郎認得聲」;後來又演變為參話頭,見於圓悟克勤對大慧宗杲的「東山水上行」。當然論起始,黃龍惠南禪師對草堂善清的提示:「子見貓兒捕鼠乎?目睛不瞬,四足踞地,諸根順向,首尾一直,擬無不中。子誠能如是,心無異緣,六根自靜,默然而就,萬無一失也。」草堂善清以此方法參風幡話,一年多果然開悟。這種方法和大慧宗杲參「東山水上行」有異曲同工之妙,因此大慧宗杲將此發揚光大,即參話頭的由來。參話頭是貼合參禪的方法,俗稱的「話頭禪」,那是扭曲了原意。現在又有人拿參話頭與默照禪相互媲美,甚至以為默照禪是高級禪,這是不倫不類的比較。禪只有一種,即如來禪,參話頭可以破參而證得如來禪,默照禪是枯坐的打坐方法,和禪毫無交涉。有人以為宏覺提倡默照禪,那是錯的,他只是在保任階段運用「默照」來加深悟境,不是用來參禪的。現在研究禪道的人,普遍有個傾向:對如來禪沒有下過功夫,不了解參禪的必要,反而恢復到在原始禪坐中冥想,加些草料,便稱為止觀雙修,和天台止觀相去太遠。天台止觀也不是禪宗血脈,有它的因緣,不必混雜,易失宗旨。參禪歸參禪,止觀歸止觀。我們做了公案的歸類,可以方便鑒別公案的性質,才不會把不必參的拿來參,不必解釋硬要附會牽連。什麼小悟幾次,大悟幾次,不懂「破參」就是頓悟;現在又有幾位量子力學或微積分專家拿來比附禪,精彩有餘,與禪的宗旨無關;更有人將公案編有答案,只要通過百案以上就印證為開悟,參禪變成猜謎題,是末法時代的悲哀。禪有標準答案,那還是禪嗎?仍然鄭重的奉上一句:禪,舍參禪外沒有成功的機會。現在我們來看第十五則《洞山三頓》與第十八則《洞山三斤》,就可找出端倪。洞山三頓源於洞山守初參雲門。雲門曰:「近離什麼處?山云:查渡。門曰:夏在甚處?山云:湖南報慈。門曰:幾時離彼?山云:八月二十五。門曰:放汝三頓棒。山至明日卻上問訊:昨日蒙和尚放三頓棒,不知過在甚麼處?門曰:飯袋子,江西湖南便恁么去!山於此大悟。」洞山守初為了參禪來禮謁雲門,雲門問了三句話,每句都是要參,一體會即刻可以了解。但是守初卻隨著問話對答如流,隨著語句,意識奔流去了,忘了參禪本意,所以雲門才嚴厲的指責他,應該三答三棒,現在暫且記下這筆賬。第二天,守初上堂問明原由,雲門只向他說:你從報慈寺到查渡,一路參禪,不好好的參,只記得路程的遠近,日期的精準,還參什麼?這句話讓守初一時明白了。每句話都是十棒。這則公案和臨濟參黃檗,三問三次被打,後來被大愚點醒,情節相同。守初悟後留下來,直參透:「接待十方往來,盡與伊抽釘拔楔,拈卻炙脂帽子,脫卻鶻臭布衫,教伊洒洒地做個無事衲僧。」第十七則<國師三喚>,侍者漆桶一個,蓋不能當下截斷萬流,隨語而行,尋聲逐影去也。後來,守初禪風大展,以「言無展事,語不投機,乘言者喪,滯句者迷。」名揚天下。雲門點撥守初,直截了當,要他把握初心,不要隨問而答,墜於意識的奔流,守初悟的也是這個。所以慧開才說:「獅子教兒迷子訣,擬前跳擲早翻身;無端再敘當頭著,前箭猶輕後箭深」,不參只問,這不是一般往來參而不參的飯袋子嗎?禪界一直稱讚守初「尋常以心中眼觀身外相,觀之又觀,乃辨真偽」,所下手段在於「驅耕夫之牛,奪飢人之食」,頗有雲門的氣象。後來,乾脆答以「麻三斤」,讓學人瞠目結舌,在這當口,正好用功參它個透。不要把麻三斤做邏輯的推理,那就辜負守初的好意。麻三斤正好彰顯了禪師禪人格化的自然表現,迅速的一句話,好像無厘頭,其實是鋒利的金剛王寶劍,殺得人也活得人,細緻並深厚。他曾說過:「語中有語,名為死句;語中無語,名為活句」。禪師毫不思惟,就切斷了學人的思路,語中藏針,可以與二十一則「雲門屎橛」公案媲美。有其師必有其徒,信哉!閑話六祖的見性一.聞經開悟很多人解《六祖壇經》,必言六祖聞人持誦《金剛經》而開悟,是解悟,非真悟。請問:六祖不識字,沒有持誦過《金剛經》,只聞持誦聲,怎麼「解」?香嚴飽讀經書,在百丈座下二十年,怎麼也不開悟,直到以瓦擊竹,碰然一聲,為什麼會開悟?虛雲和尚多年修行,直至「杯子撲落地」,碰然一聲,才得「虛空紛碎」而開悟,為什麼?香嚴與虛雲是觸機逢緣,反聞聞自性的,開悟的心靈狀態時間比較短,不像六祖聞人誦經,時間較長,一直落在非常特殊的心靈狀態中。他慧根獨明,知道這是非常難得的不可思議境界,值得研究。如果是我們這些凡夫俗子,還會以為得了「老人痴呆症」,驚惶失措。不懂禪門奧秘,又沒有開悟經驗的人,自然不懂其中曲折。六祖每每提醒我們,如法持誦《金剛經》即得見性,豈是虛語?《金剛經》:「此經義不可思議,果報亦不可思議」,豈是妄言?的的確確,見性那刻的奇妙,恍如老人痴呆症,失去了記憶,失去了思索力道,傻傻的。禪門把葉公畫龍拿來比喻,葉公愛畫龍,龍受感動,一日現身,葉公見到真龍反而嚇呆了。這是很好的譬喻,會的人當然知道其中曲折。為什麼如患老人痴呆症?照見五蘊皆空也。如果六祖沒有見性,面見五祖弘忍時,怎麼會說:「弟子自心,常生智慧;不離自性,即是福田。」一般人皓首窮經,都在道理上繞來繞去,未見性,自然不懂「不離自性」的困難。你看瑞嚴師父,為了不離自性,每天早起坐在大石上,自我提醒:「主人翁啊!噢,是的。醒醒吧!不要被人言語行為欺瞞,失去了自性!」不離自性的前提就是見性,沒有見性何來不離自性?弘忍深知意趣,所以要他到槽廠舂米、做粗工,也不用禮佛做功課。為什麼?要考驗六祖,在做苦工的時候是否也不離自性。舂米既辛苦又單調,惠能身材不高大,體重太輕,腰間必須綁個大石來增加重量,這時候的惠能在工作中保任般若,像古德躲在深山幽谷中一樣。一舂米就是八個多月,從來沒離開過槽廠,連大殿都沒上過一次。  佛教界有一件事非常重要:我們要從此生死輪迴的現象界,超越到菩薩界才能避免輪迴,依據的是什麼?很多人都以為靠的就是佛法。而佛法是什麼呢?是佛學、是般若慧、是大智慧、是禪定、是放下貪瞋痴、是放下一切……,但只有禪宗告訴我們是自性,就是摩訶般若,將我們的心態恢復到自性般若中,所以說:「見性成佛」。二、言下自見本性弘忍為了選得衣缽傳人,以偈明心,神秀還落在看心看凈的舊傳統,不能為禪宗開創一新的格局。先前,弘忍講過:「見性之人,言下須見,若如此者,輪刀上陣,亦得見之。」現在又向神秀說:「無上菩提,須得言下識自本心,見自本性,不生不滅。」換句話說,必須當下擺脫掉相對意識心而頓入絕對的心靈狀態,才符合禪宗的「直指人心」的直指,頓悟得不生不滅的自性。五祖弘忍又說:「於一切時中,念念自見,萬法無滯;一真一切真,萬境自如如,如如之心,即是真實。」這句話對研究禪宗的人太重要了。修行的過程要達到「念念自見」本性,不可以說時有,不說時就沒有,有了斷層,即「須臾不可離也」,萬緣萬境,絲毫不受影響。是修行的重點!現在禪堂時興打坐,從數息、歇息到歇心,就以為獲得空性,自鳴得意。一旦離開座位,總得與人談話、吃飯、喝茶啊!怎麼打坐時那個清凈心不見了?為什麼?因為他們並沒有真見性,沒有頓入絕對心境,當然不明白要保持什麼樣心態才能隨緣不變,不變隨緣。變成打坐時是聖人,離座時是凡夫,時時做角色的互換。這些都是神秀的短處,他必須借「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時時在修行,時時在奮鬥。請問當人睡著了,如何「時時勤拂拭」呢?主人公在那裡呢?六祖只說:「本來無一物」,一切從空里來,一切又回歸空里去,簡單扼要,好像中天,一輪赫日,萬般光芒,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沒有人也沒有佛,沒有法也沒有修行,有的話,都是自己捏造出來的。石破天驚啊!眾神訝口無言啊!法爾如斯啊!弘忍高興的拿起鞋子把它擦掉,對大家說:「也未見性」,但是難掩飾內心的激動與高興!他感謝佛天疼愛中華大地的兒女,將這位高貴的聖人賜給五祖,要他發揚禪宗!有人不懂其中的秘密,總喜歡賣弄聰明。說「本來無一物」是落於空,是頑空,沒有真正開悟;五祖不是說:「也未見性」嗎?又說,必須到「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才是開悟,大徹大悟。真是依文解字,三世佛冤!本來無一物直接觸碰了威音王以前的世界,那個沒有人類、神佛、太陽系、銀河、宇宙的世界,是什麼?不要落入概念或想像,任何想像或概念都是意識作用,威音王前沒有生、沒有死。佛法只說「法法何曾法」、「無法法亦法」而已。這句話是六祖開創中華禪的金剛王寶劍,把所有的概念都斬卻了!五祖向大眾說:「也未見性」,目的在保護六祖。六祖不識字,也沒有佛學基礎,是雜作下人,不孚人望,大家一定不服氣。必須韜光養晦,必須擇機而出,當時不能出頭啊!一出頭,誰服他?天下大亂了。  「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是帶著衣缽走的。五祖向他說:「有情來下種,因地果還生;無情既無種,無性亦無生」,衣缽可有可無,但要承擔起「有情來下種」的神聖責任,這是付法,法不能斷,要延續下去啊!三、付法的重責大任  付法之後,弘忍又講了一句禪宗的無上密,無上瑜伽:「法則以心傳心,皆令自悟自解。自古佛佛唯傳本體,師師密付本心。」  很多人不知道「以心傳心」,或者根本不相信「以心傳心」,頂多以為從公案推得符合自己的心意,就是以心印心;把自己的見解符合經義就是開悟,就是以心印心。蓋終瓜印,自己刻的,不是佛祖心印。  俗語說:如入芝蘭之室,久而染其香。一位大成就的祖師有如一個大太陽,你進入了他的磁場範圍,就像太陽的輻射熱漸漸的侵入你的身體;他高貴而純潔的心靈,散發著溫熱的輻射光,掃掉蒙蔽在你心上的塵垢,讓你自然而然的沉浸在無垢的光世界裡。那時候,空空朗朗,無思無為,沒有什麼記憶、也沒有什麼念頭,只留下一顆純潔而溫暖的心。  現在我們這麼講,大家一定不服氣,說那是神秘經驗,是外道,不可能!抵死不相信。難道《壇經》的話是假的嗎?《金剛經》:「若復有人,得聞是經,信心清凈,則生實相」,不是實語嗎?  當弘忍半夜為惠能講《金剛經》,至「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惠能展現了「本來無一物」的心境與弘忍的「一真一切真,萬境自如如」的心境融合在一起,猶如明鏡相照,清澈一片,這不是心心相印嗎?這才是「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惠能根器太好了,當初他聽人持誦《金剛經》,不懂經義,只懂得一陣陣的法音傳進耳朵,當時即得見性。因為《金剛經》是法體經,聲音陀羅尼掃掉了惠能心上的污垢,心光乍現,惠能懂得可貴。不像神秀,弘忍明明說:「無上菩提,須得言下識自本心,見自本性」,明明白白的當面傳心,神秀無法承擔,當然不得衣缽。  這是根器與慧力的問題。  四、以心傳心是無上密  惠能得法,南遁途中被惠明趁及,時間緊迫,在「不思善,不思惡」的時候,要惠明往內心看看:「那個是明上座本來面目?」這是直接傳心,言下識得本心。惠明初嘗法味,當然會懷疑:「上來密語密意外,還更有密意否?」六祖向他保證:「汝若返照,密在汝邊。」要他反觀自照內心,冷暖自知,不是「密在汝邊」嗎?即禪宗的「見性成佛」。  菩提自性不從外得,就在我們的內心中、就在我們生命里。神秀時時勤拂拭,不是為了勿使惹塵垢嗎?這是漸修慚證,永遠的追求,很辛苦,是次第禪。  以心傳心是最上乘禪,「言下自見」、「覿面相呈」最初的是最後的。見性的心靈狀態和大徹大悟後的心靈狀態完全相同,本質完全相同;參禪就是為了自悟自解;破參就知道什麼是以心印心。  為什麼要修行?要把覆蓋在本心上的塵埃:思想觀念、人格態度、經驗習性、聰明才智、是非得失、恩怨情仇,因人而有的特質,漸漸掃摒乾淨。掃不幹凈,那隻好隨它輪迴,帶業往生。  什麼是輪迴的主角?就是靈魂。人誕生之後所想所作的結果,糾結成人格特質、行為模式。心靈狀態表現了人格特質,心靈狀態也是成聖成魔的素材,一心不清凈就無心入凈土,只能進幻化土,合天理啊!  智隍本是五祖弘忍的弟子,以為已得正受,長坐庵居,玄策帶他見六祖。六祖說:「汝但心如虛空,不著空見,應用無礙」,即見性大悟,「二十年所得心,都無影響」,心如虛空,不著虛空,那是什麼?那是冷暖自知的祖師心,佛佛唯傳本體的本體,師師密付本心的本心,不得者不能謂為心傳!「二十年所得心都無影響」,不是空空朗朗,五蘊皆空嗎?雖說本來無一物,也得「應用無礙」!  得法的人要由祖師印可,如何印可?心心相照。不是要你講道理,扭捏作怪,搔首弄姿,或一言不語,只要檢測你的心靈狀態。永嘉拜謁六祖求證,說到「體即無生,了本無速」,心心相照,兩鏡相映,完成印可付法。五、證悟是還得本心  既然以心傳心、以心印心,這個心是什麼?六祖說心如虛空,而無虛空之量,不是本來無一物?六祖又說:「我此法門,從上以來,先立無念為宗,無相為體,無住為本」,不是本來無一物?「無一法可得,方能建立萬法」,這不是「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嗎?「若於轉處不留情,繁興永處那伽定」,不是「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嗎?後來祖師傳禪,行棒下喝,揚眉瞬目,在加持中讓弟子頓入法界,即是三無的全體大用。  我們本來無一物才能讓人本來無一物,我們有一物一理存心,以之相印的就有那個理、那個心。任何開悟的人都知道「本來無一物」,而起用的時候,卻能「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事如春夢了無痕。  說什麼聽經得的是解悟,本來無一物是見空,到了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是由空入有,津津有味。請問有個什麼?空個什麼?依文解義,三世佛冤!文字肢解宗徒啊!  要把「本來無一物」與「應無所住而生其心」聯結,才是「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智常昔在白峰山禮大通和尚問法,大通向他說:「汝之本性猶如虛空,返觀自性,了無一物可見,是名正見;了無一物可知,是名真知。無有青黃長短,但見本源清凈,覺體圓明,即名見性成佛,亦名如來知見。」這也是一般講師的說法,一般禪師的見解。到那一個寺院,不是要你放下,放下貪瞋痴,放下金銀財寶,最好施給寺院,收無量功德;無法財施,也可以做義工,將心歸佛啊!所以有人開玩笑:寺院的住持才是大企業家。  六祖明明說:「修行不由在寺,在家亦得」,乃向智常說:「不見一法存無見,大似浮雲遮日面,不知一法守空知,還如太虛生閃電。此之知見瞥然興,錯誤何曾解方便?汝當一念自知非,自己靈光常顯現!」人類可貴的是心智與覺性,要把佛法與世法打成一片,因為「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佛法不能在這人間起作用,那是學問,宗教的學問。與人類脫節的學問,就是戲論。  大通講法完全落在相對的概念上,但見「本源清凈,覺體圓明」,是二非一。本來無一物而能生萬法,才是禪宗的禪,自性覺源體,本自具足,莫辜負祖師心!  應無所住而生其心,表現的是定慧圓明,才能放光說法,才能以心傳心。否則有一法予人,有一理可說,不是在別人的般若上填了一層法塵嗎?  近人好講禪宗,根本上忘記了《金剛經》與《壇經》,喜歡以自己的意識見解肆口談禪,為什麼不能從這兩部經來引用印證呢?除了這兩部經,談什麼禪?成什麼禪師?我們研究歷代祖師語錄,也必須以這兩部經來印證,來體驗,才可以得到真實的覺受。如果只是增加了很多的知識或悟理,都是意識發動出來的偽禪。謹掬誠相告。要學禪,必須把這兩部經時時體會,刻刻玩索。字字放光,句句是諸佛心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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