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灘黑道傳說 10

令人稱奇的是,孫美瑤事先派人重金賄賂好了包圍他們的官軍五旅和二十旅,說要和六旅打一大仗,希望「幫襯點軍火」,結果這些18個月沒發軍餉的官軍,居然真賣給了土匪不少槍支彈藥。  是如此專業的團隊,而且裝備精良,戰果自然相當「輝煌」:車上所有乘客的錢財被洗劫一空不說,還劫持了一等車廂的旅客71人。官軍趕來後交戰中,有一英國人被流彈擊中不幸喪生;還有一法國女人因為太胖實在跑不動,被土匪扔下,最後實際被擄上抱犢崮的人質共69人,其中中國旅客30人,包括袁世凱的女婿楊琪山;老外39人,來自於英、法、美、義大利、墨西哥等國,大多是醫生、律師、記者、商人。  事發之後,輿論大嘩,相關各國公使紛紛向北京政府施壓,要求迅速營救被劫僑民,甚至連無人被劫的日本報紙,都在呼籲組織國際聯軍解救人質,共管中國鐵路。  北洋政府當即派出山東督軍田中玉、省長熊炳琦、交通總長吳毓麟等人到棗莊,組織人員與山上土匪談判。一時間,棗莊群賢畢至,武裝部隊的調遣自不必說,中外營救人員、記者及政客們來來往往,多如過江之鯽。  其實老外們在山上的待遇很不錯,吃得不僅比中國人質好得多,甚至比普通土匪都要好,而且還享有通信自由。美國人質鮑威爾在山上每天一篇「匪窟通信」,土匪真幫他寄到上海,交由《密勒士評論報》發表,這種類似於「在線連載」的特殊生活寫實,引起了人們強烈的興趣和關注,一直到它終於太監了,《密勒士評論報》的銷量才有所回落,但依然高於以前的紀錄。  談判是從5月11日開始的,雙方是北洋政府派出20名官員和紳商,以及孫美瑤的20名代表。孫美瑤手握大把外國人質,有恃無恐,談判中翻雲覆雨,為所欲為,開出的條件忽低忽高,變化無常,搞得政府方面大為光火,就暫時中止了談判,假裝要開打。  這下孫美瑤不幹了,在人質中挑了一個在一戰中獲得過勇士勳章的法國人,請他帶著新的條件下山去和官方接洽。保險起見,孫美瑤特地讓他宣誓保證,辦完事後一定回來。沒想到這廝再也沒回來,這讓匪徒們十分驚訝,他們無論如何也不肯相信老外竟也如此不講信用。  ——土匪們顯然不知道法國人有「歐洲的中國人」的別稱。還好孫美瑤接下來派下山的美國人質鮑威爾為外國人掙回了面子,他接洽了官方代表後,當天便主動回到了山上。  雙方總算又回到了談判桌上,接著談,開始有了進展。  與此同時,各國的使領館也沒閑著。這些中國通們心知當時的北京政府真正能管的地方不多,當時的總統是黎元洪,實際掌權者是直系的曹錕、吳佩孚,山東根本就不是直系的地盤,不能全指望他們。後來不知道是誰來了靈感,想到利用黑道,於是法租界領導便找來了無所不能的黃金榮,讓他去跑一趟,務必要打開突破口,救回人質。  黃金榮的勢力和人脈全在上海灘,再具體點說主要都在法租界,跟遠在山東的土匪真是一毛錢的關係也沒有。接到指令,不能不去,可是去,且不說能不能不辱使命是個難題,就是能不能全身而退都不好說。一籌莫展之下,只好召集杜月笙、張嘯林、金廷蓀、程子卿等神通廣大的兄弟門生,共商對策。  誰都沒有好辦法,最後杜月笙說:我去找張老太爺,看看他有沒有路子?  張老太爺即張仁奎,這個人我們已經不止一次提到了,不妨略微仔細說說。  張仁奎,字錦湖,號鏡湖先生,位列青幫大字輩,杜月笙崛起之前,他基本可以算是青幫領袖級的人物。  張老太爺是山東棗莊藤縣人,出生於貧苦人家,武功高超,尤其擅長單刀,最初以販私鹽為生。有一次他路過瓜州,與人賭博,連鹽帶錢輸得乾乾淨淨,不甘就此走路,他抽刀剁下一截無名指,面不改色,只說:「兄弟來自異鄉,身上沒多帶銀兩,現截下身上一點骨肉,權當十塊銀元,與各位大哥接著玩。咱們繼續吧!」驚得在場各位目瞪口呆,只有一位我們之前說過的徐寶山徐老虎,看出這是個人物,當場和他結交,從此他就跟著徐大哥混,成為徐老虎的心腹悍將。  後來徐老虎被王柏齡、杜月笙設計炸死,舊部便由張仁奎接掌。此時他已年近六十,是馮國璋手下的第七十六混成旅旅長兼通海鎮守使,權力極大。他的駐防地在江蘇南通,但家在上海,時常會回來,不難找。  杜月笙輕車熟路,通過張仁奎的大弟子吳營長找到了老太爺。張老太爺果然是江湖大佬,對臨城劫車一案的來龍去脈了如指掌,當即對杜月笙說:「你讓黃老闆直接去就是了,能辦成。」  雖說是這麼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但這是張老太爺這樣一言九鼎的前輩,他所說的每一句話,杜月笙都沒有理由懷疑,事實上也不容他懷疑。  原來這次大案的幕後大人物張聘卿,正是張仁奎的同鄉,更是他的好兄弟。有這麼一層關係,孫美瑤不能不格外給黃金榮面子。也是黃金榮運氣極好,張聘卿讓他帶給孫美瑤的只有一句話:適可而止。畏懼於官方態度日趨強硬的孫美瑤正好順坡下驢,接下來的事情跟黃金榮沒啥關係,但這個事情確實很快就解決了。結果是中外人質全部獲釋,土匪被集體招安,改編為了山東新編第十一旅,孫美瑤如願以償當上了旅長。  平心而論這一趟黃金榮運氣成分居多,但也確實不能說他沒有功勞。法國人不管那些,直接把他捧成英雄,而在江湖上,人們借用了一出京劇的名字來概括黃老闆這一偉業——黃天霸拜山。  這是黃金榮職業生涯最輝煌的頂峰,他同時將要面對的,是痛徹心扉的傷害。  本節後記:  孫美瑤的旅長只當了半年。在手下親信被成功分化並內訌後,1923年年底,他就被新任的兗州鎮守使張培榮在中興煤礦公司設下鴻門宴,當場被亂刀砍死,部下全部被遣散。張培榮隨後發表通電:孫賊認為作惡越大,取得官位越高,此風一長,人心不可收拾,故不殺不足以儆效尤。 一.4.04.  真是洞中方數日,世上已千年。黃金榮山東之行不過十天,家裡竟已歷經滄海桑田。  原來趁黃金榮這些天不在,露蘭春把他保險柜里的金銀珠寶、美元地契等席捲一空,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最要命的是,黃金榮與有關各方私下往來的重要函件、江湖上的秘密、官場上的罪證,都放在一個皮包里,這個皮包也不見了。  黃金榮畢竟神通廣大,很快就查到了露蘭春的行蹤。她先是投奔法籍大律師逖白克,出大價錢請他代理與黃金榮的離婚手續,逖白克不願得罪黃金榮,遂婉言謝絕。然後露蘭春又去投奔義父聶榕卿,聶榕卿是個戲迷,職業是法租界會審公廨的華籍推事(類似於法院的審判員),在上海灘也是個名人。  此時露蘭春正住在聶公館。黃金榮倒不怕狠下心來得罪聶榕卿,但對於露蘭春手裡握有的那些機密文件,不能不有所顧忌,便託人帶話給老聶,只說露蘭春席捲了黃老闆的財物出走,現在黃老闆希望她回家,並說一切都好商量。聶榕卿為此詢問露蘭春,露蘭春知道呆不下去了,不想讓義父為難,遂離開了聶公館。  誰也想不到黃金榮用情如此之深,即使到這時他仍不忍做任何傷害露蘭春的事情,估計還等著佳人回心轉意呢。最後還是杜月笙出面,請來聶榕卿和許局長調停此事,結果是露蘭春還回所有的財物、文件,並承諾永不再登台表演,黃金榮則同意離婚。  離婚後的露蘭春果然嫁給了薛恆。兩個相愛的人歷經磨難終成眷屬,自然分外珍惜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結果一口氣連著生了六個孩子。後來激情過後,兩人沉迷在了鴉片裡面,1936年,一代名角露蘭春英年早逝,年僅39歲。  黃金榮鬧家務這段日子,杜月笙一刻沒閑著。三鑫公司早就走上了正軌,不需要太操心,他乾脆就跑英租界混去了。  這時的英租界,因為徹底禁了鴉片,英國人又著力加強治理,一時間秩序井然,各幫派都相當低調。加上杜月笙為人四海,處事相當有分寸,很快就和各位老大打成一片,建立起了和諧的私人關係,這是黃金榮從來都沒有做到過的事情。  而幫助英租界大亨顧竹軒打的一場跨國官司,更是令杜月笙聲名鵲起,大家無不對其交口稱讚。日期:2010-10-28 13:03:38  顧竹軒是江蘇鹽城人,本名松茂,竹軒是他成名後請人起的名字。他比杜月笙大兩歲,同樣出身貧苦。17歲背井離鄉闖蕩上海灘,圖的是混一口飯吃,最開始在閘北新疆路一帶拉黃包車,勞累而艱苦的活著。當時上海的黃包車夫基本都是蘇北人,人稱「蘇北幫」。  顧竹軒為人慷慨仗義,好打抱不平,朋友很多,很快就在蘇北幫黃包車夫中嶄露頭角。後來趕上英租界巡捕房招巡捕,只要年輕力壯就行,文化程度不限。顧竹軒興沖沖前去報名,因為體格魁梧,被當下錄用,當上了在馬路上執勤的巡捕。  英租界上交通規矩繁多,黃包車夫動不動就得被罰款乃至吊銷執照,顧竹軒自己拉車的時候就深受其苦。他很講義氣,手中有了權力,不忍為難同鄉,遇有違規的,大多睜隻眼閉隻眼給放掉。時間長了被人告發,結果慘遭下崗,不得不重操拉車舊業。  失之東隅收之桑榆,顧竹軒因此在蘇北幫中贏得了大批粉絲,更交上桃花運,被一個富孀看中,富孀資助他開了家車行,就此當上了老闆。顧老闆畢竟干過一段時間巡捕,昔日同行多少得給點面子,加上禮數周到,善於周旋,他的車行就得到了更多的關照,發展得越來越好。然後他又拜青幫「大」字輩劉登階為師,接著就在同鄉中廣收門徒,最多時有一萬多徒弟;人多勢眾,於是巧取豪奪的買賣也幹將起來,很快就混成了閘北一帶赫赫有名的「江北大亨」。  發財之後,顧竹軒不改本色,照樣一身短打裝束。有一天他去大名鼎鼎的丹桂茶園看戲,不巧之前吃飯時吃了不少大蒜,口臭難免,在茶園門口檢票時,直熏得旁邊幾個著正裝者掩鼻而跑。檢票人大怒,忙叫他快滾,顧竹軒掏齣戲票,「我花錢買票,憑什麼叫我滾?」說著就往裡闖,兩人就打了起來,那檢票員哪兒打得過顧老闆?正在這當口來了個「紅頭阿三」(印度巡捕的昵稱),阿三自然幫著戲院,當即以擾亂租界秩序為理由,把顧老闆帶到巡捕房裡關了一夜。  第二天放出來後,顧竹軒叫人去丹桂茶園買了100張戲票,當晚請了100個車夫穿著工作服去看戲兼演戲。台上戲一開場,台下100個車夫掏出大蒜就開吃,頓時空氣中飄滿了「蒜香」……自然,觀眾跑得乾乾淨淨。  第二天的報紙上,記者以醒目標題報道「大嚼蒜頭風味獨特,丹桂飄香臭氣熏人。」  丹桂老闆聽說得罪的是江北大亨顧老闆,立即開掉檢票員,然後趕緊登門道歉,請客吃飯賠償損失自不在話下。顧竹軒爭回了面子,也就沒再計較,但心裡總覺得彆扭,想來想去,只有自己也開家戲院,才算真正有面子。  富孀愛的就是他這種上進心,自然大力支持:「你去張羅,錢不是問題。」恰巧丹桂茶園斜對面有一塊空地,顧竹軒托青幫「通」字輩季雲卿幫忙,花錢從英租界工部局(英租界最高行政機構,法租界的叫公董局)將這塊地買了下來,辦好所有執照,馬上招標動工。  風聲傳進丹桂茶園,老闆只說了一句話:「跟我唱對台戲?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顧竹軒回應道:「不想吃天鵝肉的癩蛤蟆不是好蛤蟆!這天鵝肉我吃定了!」立即更改外觀設計,大屋頂頓時變身為一隻面向丹桂的蟾蜍,取名「天蟾舞台」。  「天蟾舞台」落成後顧竹軒不惜重金,請來上海灘赫赫有名的文武老生常春恆演出連台本戲《開天闢地》,並不惜血本,在燈光、布景、道具等方面無不精益求精,結果一連三月場場爆滿。丹桂茶園聲勢居然真被壓了下去,生意大受打擊。  顧竹軒正春風得意呢,消息靈通人士杜月笙得到了一個消息,馬上託人來跟他說:「你的天蟾舞台只怕要保不住了。」顧竹軒心知杜月笙不會和他開玩笑,趕緊趕到杜公館,問到底怎麼回事。  「你園子旁邊不是永安公司嗎?他們看上你這塊地方了,準備蓋一幢10層的大樓開旅館。永安公司是英國背景,後台是英國總領事,工部局必須買他們的賬,估計很快就會來找你拆遷。」   顧竹軒哪裡肯拆遷?可一下子又茫然無措,只好問計於杜月笙,杜月笙就慫恿他打官司。顧竹軒畢竟沒見過大世面,怎麼也不敢在英租界里跟英國人打這場官司,杜月笙告訴他說:「據我所知,英國人還是講道理的,你就打吧,我找阿德哥(虞洽卿的尊稱)一起支持你。拼都不拼一下,也不是你顧四爺的風格呀!」  這一下激發起了顧竹軒的豪氣:「好,我要拼一下,老子大不了回家種地去。」  不久,英租界工部局果然派巡官送來一份拆遷通知書,限令天蟾舞台一個月內拆遷,為此,工部局將支付幾百兩銀子(大約合1000塊錢)的遷移費作為補償。  顧竹軒當即趕到杜公館,把拆遷通知書遞給杜月笙。  「打官司?」  「打官司!」  「好,等我把阿德哥請來。」  虞洽卿了解完情況,沉思片刻,緩緩說道:「老四別擔心,道理在你這裡。英國人講法律,也就是講道理。他們認理不認人,不像我們的衙門,只認人,只認錢。不過打官司總是要花錢,英國人審案子時間長,花的錢恐怕少不了。」  顧竹軒豪情萬丈:「洽老,我顧老四就是要個說法,爭口氣。就算傾家蕩產也要打這場官司。我想好了,大不了,就回家種地。」  杜月笙在一旁忙說:「還沒開打,不興這麼想的。錢不是問題,一切有我。」  以顧竹軒的身份,哪裡會要杜月笙一分錢?不過他毫無保留的接受了杜月笙提供的各種各樣的幫助。杜月笙並委託虞洽卿給介紹了兩位外國律師,向英國駐上海總領事館,起訴工部局違反合同,強制拆遷。  總領館的批複下來,把顧竹軒氣了個半死——說是該地皮原是工部局官業,當初賣給天蟾舞台是對的,現在收回也是對的。還好後面多少還有句人話:應該賠錢。但是具體賠償金額,需雙方商議——商議個屁呀,對方只肯出1000塊錢,沒啥可商議的。  顧竹軒和律師及親友團杜月笙、虞洽卿一商量,狀子就遞到了北京英國公使館,上訴理由是領事館裁決不公。英國公使情知自己同胞理虧,但又不願得罪人,索性就告訴顧竹軒的律師:這事兒不歸我管,你們如果一定要上訴,就上訴到倫敦大理院去吧!——所謂大理院,是當時對最高法院的稱呼。  顧竹軒也想橫了,都沒跟親友團商量,直接讓律師上訴到了倫敦。焦慮不安的等待了三個月後,判決下來了。倫敦最高法院裁定上海英租界工部局違約拆遷不合法,為了天蟾舞台擇新址重建,工部局應賠償10萬元——10萬元是什麼概念?沒錯,夠黃金榮離兩次婚了。  十萬元固然可貴,更可貴的是,這是上海自有租界以來,普通中國人把租界當局告到倫敦的第一起案子,而且居然贏了,顧竹軒名聲大噪,這讓他覺得很有面子。  贏下官司後的第一件事,顧竹軒就是親自到杜公館向杜月笙道謝。從此以後,顧、杜成為很好的朋友,肝膽相照。顧竹軒更是逢人便說:「杜先生會做人,杜先生真的會做人!」  「黃金榮愛錢,張嘯林善打,杜月笙會做人」,其實這是大家對三大亨比較一致的評價。會做人的杜月笙,此時在整個上海灘,無論華界還是英法租界,無不左右逢源,朋友遍天下,這為他日後的大發展,打下了非常好的基礎。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正當杜月笙春風得意之時,一場突如其來的戰爭,幾乎粉碎了他的夢想。 一.4.05.  這場戰爭史稱「齊盧戰爭」或「江浙戰爭」,偶爾也被稱作「第二次直皖戰爭」,其實說穿了就是場鴉片戰爭,主要由浙江督軍盧永祥和江蘇督軍齊燮元PK,圍觀者眾,參與者也不在少數。  盧永祥是皖系軍閥里的重量級人物,齊燮元則屬於直系。曹錕、吳佩孚PK段祺瑞、徐樹錚的直皖戰爭發生於1920年,時隔四年,兩系下屬的大將再次大打出手,除了舊恨,還有新仇。  需要交代一個大背景:其時的上海,無論從行政上,法律上,還是地理位置上,都歸江蘇管轄;但事實上,長久以來,這個東南財賦之區一直為皖系所把持,唯浙江馬首是瞻,根本不買江蘇的帳。作為全國的經濟龍頭,尤其是最重要的鴉片集散地與消費區,上海之富得流油,更容易催生「人為財死鳥為食亡」的故事。  所以早在馮國璋主政江蘇之時,就有心解決這個問題,只是礙於袁世凱的面子,沒好意思輕舉妄動;到了李純時代,此夢依然,卻因為實力不足,不得不忍氣吞聲。1920年直皖戰爭爆發,早就想動手的齊燮元因為吳佩孚的阻止未能參戰,忍了幾年,現在找個借口,終於忍不住動手了。  這一場大戰,雙方本來旗鼓相當,卻由於盧永祥麾下主力第四師的潰敗,直接影響了戰局的發展。  浙軍第四師師長叫陳樂山,河南信陽人,是盧永祥的心腹大將。這仗具體怎麼打的就不說了,說來話長也沒啥意思,不過其中有一段不錯的八卦,跟杜月笙多多少少沾了一點點邊,值得簡單說說。  說起來又是「女人是禍水」的老生常談,其實這有一半是男人推卸責任的說辭,現在就連貪官都愛拿這個做借口,難怪有人說:做人難,做女人更難……  但是做彭小姐這樣的女人一點都不難。彭小姐,蘇州絕色美人,祖上出過宰相和狀元,絕對是名門望族出身。可惜遇人不淑,嫁給了清末富可敵國的高官盛宣懷的五公子。這個盛老五是個典型的紈絝子弟,終日沉迷於嫖和賭,常常冷落佳人,彭小姐不免有明珠暗投之怨憤。  彭小姐的報復來得極其快意——不是像我等凡夫俗子想當然的那樣購物血拚,因為盛家根本不在乎錢——她選擇了紅杏出牆,而且男朋友一交就是一大堆。剛開始她周旋得遊刃有餘,後來遇到了上海灘德高望重的大紳士王一亭的六公子,日久生情情有獨鍾,難免冷落了其他男友,不幸其中一個醋意大發,寫匿名信向盛老五舉報,兩人就此離婚。  因為王一亭非常注重家風,彭小姐終於未能如願嫁給王六公子。她有個閨密,不忍見她痛不欲生,便時常陪著她散心,這一天兩人就來到了杜公館。  這個閨密人稱「七姑太太」,是後來的超級大漢奸王克敏的妹妹,乾的是類似於高級交際花經紀人的營生,所以跟各路大亨、政客、軍閥都相熟,杜公館的大門,對她自然也是敞開的。  陳樂山那天正好也在杜公館。這是齊盧之戰前的事,當時陳樂山所部駐防在江浙交界的松江、楓涇一帶,張嘯林在浙江開拓鴉片市場成績斐然,其中一項就是拉攏了這位陳師長和三鑫公司合作,共同發財。所以陳師長有的是錢,平時不住在軍營,而是成天在上海花天酒地。  於是彭小姐就遇見了陳樂山陳師長,兩人一見鍾情。陳樂山為此要跟老婆離婚,盧永祥知道後勸他:「糟糠之妻不下堂。你怎麼玩都沒關係,但不要當陳世美。再說你又姓陳,不好不好,不能離婚。」陳樂山為了照顧領導的面子,沒敢張揚,花了一大筆錢,悄悄離了婚,再悄悄娶了彭小姐。  戰爭爆發之時,陳師長正膩在蜜月里不能自拔,哪裡有心思和勇氣打仗?就這麼賴在上海,根本就沒去前線。第四師群龍無首,在和直系陳調元四十七旅的接觸戰中陣亡了一個團長後,就再也無所作為。  齊盧雙方實力由此發生傾斜,雪上加霜的是,此時正當吳佩孚和張作霖的第二次直奉戰爭打得如火如荼之際,吳大帥居然還有心情指使他一手提拔起來的福建督軍孫傳芳率軍為齊燮元助戰,這樣盧永祥即使勉力也無法再支撐,只好通電下野,暫時流亡日本。  盧永祥一倒台,何豐林和盧筱嘉就落得個無處藏身的窘境,只好跑到杜公館尋求保護。杜月笙念舊情,熱情的接待了這二位爺,後來也安排他們到日本去了。  最不幸的是張載陽。重穿軍裝,以浙軍第二師師長的身份統兵隨盧永祥出征,竟戰死沙場。這個消息,令他的把兄弟張嘯林無比悲傷。  盧永祥是倒了,但齊燮元也並不得意,大贏家是孫傳芳,他幾乎收編了盧永祥的所有部隊,以及整個浙江省。另外現在上海有了兩個淞滬護軍使,分別是吳佩孚的嫡系張允明和齊燮元的部下宮邦鐸,一南一北,隔租界而治。這前後的一段時間,上海軍界人物走馬燈似的換,這裡就不一一細說了,反正真正的幕後老大,始終是孫傳芳。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齊盧戰爭期間,江南一帶戰火連天,慘不忍睹,各地難民紛紛前往上海避難。而在上海,雖然各慈善團體多方救助收容,絕大部分難民仍然無家可歸,只能流落街頭。  於是由上海總商會、縣商會發起組織各慈善團體成立了保安會,公推虞洽卿為會長,向社會各界勸募賑災善款。此時杜月笙的社會成分大體還被歸類於黑道人物,沒有資格加入保安會,但他有做善事的本能——杜月笙第一次向災民捐款是在1923年初,那次他手氣極好,參與募捐遊藝中了頭獎,把300元獎金全部捐給了浙江水災的災民——這一次,杜月笙索性叫上了黃金榮、張嘯林,戰爭的關係,生意很難做,所以三大亨只各捐出500元,發起組織了江浙善後義賑會,共募得善款7000元,買了3000套棉衣棉褲,全部捐到了難民手裡。  待到戰爭結束,難民一時難以散去,這時三鑫公司非常吃緊,杜月笙已經捐不出錢來,只好搞了一場救助義演——「懇商伶界聯合九班演劇助賑」。這次演出,除了廣邀名角,杜月笙、張嘯林更親自登台表演京劇,轟動一時。  這是杜月笙第一次公開登台演出,以後這樣的機會很多,沒有一次不是因為賑災救助等慈善活動。  本節後記:  講個小故事,背景還是杜月笙中獎的1923年,上海各界救助浙江水災災民。當時真的是全民參與,就連在租界里做寓公的孫寶琦也組織發起了一個「救助鄉親賑災會」。孫寶琦,杭州人,清末當過駐法、駐德大使,及山東巡撫等要職。民國初年,當過袁世凱的外交部長和代理國務總理,資歷相當顯赫。  但畢竟時過境遷,人走茶涼,「救助鄉親賑災會」成立後,卻沒什麼人買賬,一個月下來,才募到捐款一千出頭,這讓孫老感到很沒面子。  這時有人勸他去找杜月笙幫忙,孫寶琦死馬當活馬醫,顧不得素昧平生,知道杜月笙以販毒為主業,便帶著三個上等印度大土,來到杜公館拜訪。  杜月笙見老總理來訪,不敢怠慢,熱情接待不在話下。  等到孫寶琦轉彎抹角也沒說明來意,只說要把這三隻市面上已絕跡的大土送給杜月笙,杜月笙終於恍然大悟。三隻上等印度大土,有價無市,大概值六千元,杜月笙直接吩咐秘書開了張一萬元的支票,捐給了「救助鄉親賑災會」。  孫寶琦高高興興的告辭出門,上了汽車,司機告訴他:「三隻大土,杜先生已經派人送回來了,就在后座上。」 後來有人問杜月笙,像孫寶琦這樣的過氣政客,何必對他如此客氣?杜月笙倒也直言不諱:「人總是愛捧的,因而也同情捧人的人。我對於這些失意的老人何嘗有什麼報償的希望?但是將來得到的將比我目前很方便的付出去的東西多得多。」日期:2010-10-29 13:05:56  一.4.06.  上海灘城頭變幻大王旗,三鑫公司也因此陷入了絕大的危機。軍閥換人,千辛萬苦開闢的鴉片之路再也走不通,這樣,偌大的生意,突然間就失去了貨源,難以為繼。  斷了貨源也就斷了財源。黃金榮底子厚,事業多,花錢省;金廷蓀善理財,有積蓄。這事兒對他們一時影響不是特別大。但杜月笙、張嘯林及他們手底下的弟兄,個個花錢大手大腳慣了,一下子沒了收入,這些過路財神連日子都不知道該怎麼過了。  張嘯林急得把老婆的珠寶首飾都給逼著拿出來當掉,可畢竟有限,過不了幾天錢又沒了。老張此時只恨自己平時對老婆不夠好,沒給她多買些值錢的東西,真是書到用時方恨少啊!  杜月笙更慘,雖說他和家人的日常開銷相對不是很大,但賭博是個無底洞,加上他愛做慈善,像修橋築路、施藥施粥、照顧鰥寡孤獨等等,樣樣開銷都不在少數,這下子就不只是捉襟見肘了。  像鄭洽記、郭鴻泰、鄭寶成、蔡益源等大小土商同樣心急如焚。更急火攻心的,是不計其數嗷嗷待哺的煙民,他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無所不能的三鑫公司如今也陷入了絕境。  也是天無絕人之路,顧嘉棠他們沒頭蒼蠅般的到處亂撞,居然打聽到了陸沖鵬手裡有貨,並且借來了10箱,可聊解燃眉之急。  陸沖鵬,浙江海門大地主家庭出身,張仁奎的弟子,屬青幫通字輩。另一方面,陸沖鵬是晚清秀才,現為上海灘執業律師,同時也是國會議員,和皖系頗有淵源,尤其和段祺瑞執政府的財政總長李思浩交情匪淺——1920年直皖戰爭,段祺瑞被吳佩孚打敗之後,曾和李思浩等政府高官在他家裡避過難,屬於患難之交。  這樣一個上流社會的正人君子,哪裡來如此多的鴉片?杜月笙雖說內心從焦急轉為興奮,表面卻仍不慌不忙,開始安排相關人等去打聽——不打沒把握的仗,這是杜月笙做事的一貫風格。  消息很快反饋了回來:江南的齊盧戰爭結束不久,華北的直奉戰爭也分出了輸贏,結果因為馮玉祥的陣前倒戈,以至於吳佩孚大敗而逃,曹錕這個以五千元一張的價格,從國會議員手裡買來一大堆選票當選的總統,被黯然趕下台去,甚至都沒能保住同性戀夥伴李彥青的性命。張作霖和馮玉祥兩大實力派控制了北京,公推段祺瑞出山,就任「中華民國臨時執政」,基本上算個傀儡。  段祺瑞上台後什麼都缺,最缺的是錢。缺錢缺到了什麼程度?舉個例子,因為軍費缺乏,北洋海軍欠餉已久,海軍官兵很不高興——當年慈禧太后修頤和園挪用的就是海軍經費,現在北洋政府拖欠的還是我們的工資,難道老子是後娘養的不成?結果經不住官兵們討薪鬧事的壓力,海軍總司令杜錫珪不得不辭職下課。  那個年代,當官就是為了撈錢,沒錢,這官當得還有什麼味道?於是段祺瑞手底下就有人打起了鴉片的主意,直接提出了鴉片應由政府專賣的提案,美其名曰「寓禁於徵」,引發輿論大嘩,結果此提案在內閣遭到否決。  但政府不能沒錢啊,至少軍隊的欠餉得解決。段祺瑞及他的皖系和日本人關係一向很好,於是由財政總長李思浩出面多方奔走,得到日本三井財團的暗中協助,日本人答應每月從波斯採購500箱鴉片運往上海分銷,本錢由三井墊付,利潤用來支付海軍欠餉。這是無本萬利的買賣,但有一個技術問題,上海這個江湖魚龍混雜,李思浩他們必須找一個絕對信得過的人經理此事才能放心,結果就選中了人脈極廣的陸沖鵬。  於公於私這都是義不容辭的事情,陸沖鵬興沖沖的就和廣茂和土行簽了合同,約定所有貨物由廣茂和獨家分銷,無需支付定金,貨到付全款。沒想到由於那一段上海過於兵荒馬亂,造成人心浮動,以至於廣茂和因為股東紛紛撤資,等到陸沖鵬的第一批500箱貨運到外海,他們竟然拿不出足夠的現款。  陸沖鵬對上海失去了信心,聯繫好了老頭子張仁奎,張仁奎同意通過他的防區中轉,把這些鴉片賣到蘇北去。現在第二批的500箱也快過來了,陸沖鵬還想如此運作,杜月笙心說:No!  事不宜遲,必須把這批貨拿下來。杜月笙知道,事情的關鍵環節在於軍方,只要能得到軍方的支持,就不怕陸沖鵬不給貨。而且這不是一鎚子買賣,三鑫公司若要起死回生,上海駐軍永遠是繞不過去的一道坎。之前駐軍頭領換來換去,杜月笙他們不知道該拉攏誰,只好採取觀望的態度,現在被貨源逼到了絕路上,顧不得這些了。  和官人打交道,最擅長的還是張嘯林。杜月笙便趕到張公館,共商大計。張嘯林和杜月笙的觀點一致,必須結交孫傳芳手下的新貴。他倒是認識其中之一,該人叫宋希勤,以前是孫傳芳的駐滬代表,屬於心腹人物。現在的官階是孫傳芳所部駐滬辦事處處長,權柄極大。  張嘯林和宋希勤只是場面上的朋友,沒什麼感情基礎,所以他率直說道:「現在手裡都沒錢,拿什麼去打開這條路?」  這時候,「杜月笙」這三個字就是錢。他找到了前段在英租界新交往的朋友傅筱庵,開口要借兩萬元,這是巨款。  傅筱庵比杜月笙大16歲,是個正經商人,卻很有些江湖氣。早年受知於有中國第一官商之稱的盛宣懷,平步青雲,是盛大人的重要助手。此時任職當年盛宣懷所創辦的中國通商銀行總經理,錢多人精。他跟杜月笙認識不久,來往不多,但很欣賞這個後起之秀,當即叫手下支出兩萬現金,沒辦任何手續,連借條都沒打一張,就把錢交給了杜月笙。  杜月笙轉手就把錢給了張嘯林。有錢開道,張嘯林辦起事來效率極高。宋希勤對這位老朋友非常熱情,甚至把奉系大將張宗昌的駐滬代表單先生也介紹給了他。有了這樣的交情,事情就好辦了。  陸沖鵬本無所謂把鴉片賣給誰,只要回款順利,對他來說買家是誰都一樣。所以有了宋希勤和單先生打保票,他也落得賣個人情給杜月笙、張嘯林。生意就此成交,大家皆大歡喜。  鴉片運抵當晚,陸沖鵬居然是坐著軍艦去公海上和日本人辦的交接手續,當然這是宋希勤幫的忙。宋希勤幫的另一個忙是,請孫傳芳直接下令,要求高昌廟到分隔華、法兩界的楓林橋這一路,全程戒嚴,且沿途全是荷槍實彈的官兵。杜月笙、張嘯林親自到高昌廟接貨,身上都帶著手槍,極為謹慎。  結果一切都很順利,500箱鴉片,安然運入了三鑫公司在法租界的庫房。這一天,距離1925年的春節只剩三天,上海的土商和煙民們,可以過一個好年了。  為了表示感謝,杜月笙和張嘯林備足禮物,在宋希勤的陪同下,專程趕往杭州拜見孫傳芳。雙方相談甚歡,商定長期合作,杜月笙到此才算真正的鬆了一口氣。  孫傳芳對杜月笙非常信任,兩人私交甚好。後來有人向上海警備司令李寶章密告杜月笙圖謀不軌,已成長為五省聯帥的孫傳芳知道後立即給李寶章去電,說杜月笙先生為本署咨議,誠實可靠,絕勿聽信謠言,致墮奸計。孫、杜關係之親密,由此可見一斑。  陸沖鵬感於杜月笙、張嘯林做事利落、信譽卓著,沒少在李思浩面前說好話。客觀上杜、張兩位也確實幫了段祺瑞政府的忙,於是李思浩以中央政府財政部的名義,發放了兩張委任狀,聘任杜月笙、張嘯林為財政部參議。  如果日子就這樣下去,那該是多麼的幸福……可惜沒有如果。風雲繼續變幻,張作霖安定好北京之後,開始覬覦江南,派張宗昌統軍十萬,護送盧永祥回來,討回失地。上海的城頭,又要變換大王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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