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格:心理治療師的自我治癒 | 接受人性的陰暗
雖然卡爾·榮格的思想體系的完善是藉助科學和心理學方法而非基督教或佛教的領悟,但他的智慧卻展現出一種隱士賢者獨有的平靜。通過研究自身的思慮困擾以及回想病人的神經癥狀,他的見解鞭辟入裡卻又令人不安。
接受人性的陰暗是解決神經症的關鍵
無論在狹義還是廣義層面,如果不能全面地接受自我,我們嘗試幫助別人也將徒勞無果。艾倫·沃茨(Alan Watts, 1915-1973,英國哲學家)寫道,
榮格接受了自己內心中陰暗的部分從而「不會指責他人的不善,不會產生針對他人的偏見,厭惡和暴行等等釋放心魔使他人代罪的表現。」
無論我們的情緒和思慮多麼令人不安,當我們拒絕承認它們時,即人的行為與自我評價不一致時,便會引發心理失衡。我們將內心的陰暗投射到他人身上是對真正自我的否認,並在過程中漸漸遠離直至失去自我。榮格認為這是神經症控制心智的方式。(投射是一種心理防禦機制,我們將在後續的文章中推送《我們如何處理痛苦|內在的防禦機制》)
他在為瑞士的牧師所作的演講稿中分享了在這一話題上的深刻洞見,艾倫相信這是榮格筆下最卓絕的論述:
「人們時常忘記心理醫生也有道德顧忌,一些病人的懺悔使他們感到難以接受。然而只有當病人最黑暗的那些部分被接受時他們才會真正地感受到包容。
如果醫生真心想要疏導病人助其康復,他就必須感受到他內心的掙扎。當醫生對病人有所評判時就無法做到這些,無論溢於言表還是暗藏心底。與此相反,雜然稱是與橫加遣責同樣使他們產生隔閡和不信任。這種感同身受是通過是公正客觀(unprejudiced objectivity)產生的。這聽起來像是不含感情的絕對理智,但我所試圖闡述的並非如此。
它應是一種美好品質,出於對事實,對病人及其生活的尊重。真正有信仰的人身上可以窺見這種品質。他把生命中的一切冰冷和不適都看作考驗,而神性一直都在尋找進入人心的途徑。因這覺悟他便能夠處處感受到神聖意志的無形存在。這才是我所說的『公正客觀』。它是醫生的一種道德修養,不屈服於疾病和墮落。先接受事實然後思考如何改變。
指責是壓制而非拯救。我們潛意識裡自然而然把指責自己的人當作壓迫者而非朋友或病友。作為醫生想要拯救一個人就必須將他作為一個與自己一樣有血有肉的人來看待。而這以醫生能夠認識並接受完整的自我為前提。
知之非難,行之不易。現實生活中做好簡單的事往往需要更多技巧,而接受自我不僅是解決道德問題的關鍵,更是對一個人價值觀的嚴峻考驗。
That I feed the beggar, that I forgive an insult, that I love my enemy in the name of Christ, all these are undoubtedly great virtues. What I do unto the least o』 my brethren, that I do unto Christ.
But what if I should discover that the least amongst them all, the poorest of all beggars, the most impudent of all offenders, yeah, the very fiend himself, that these are within me, and that I myself stand in need of the alms of my own kindness, that I myself am the enemy who must be loved. What then?
Then, as a rule, the whole truth of Christianity is reversed: there is then no more talk of love and long-suffering; we say to the brother within us 「Raca」, and condemn and rage against ourselves. We hide him from the world, we deny ever having met this least among the lowly in ourselves, and had it been God himself who drew near to us in this despicable form, we should have denied him a thousand times before a single cock had crowed.
我救濟乞者,寬恕侮辱,以基督的名義愛我的仇敵,這些無疑都是值得稱讚的美德。我對最困窘的弟兄怎樣行,便是對基督怎樣行。但如果我發現弟兄中最困窘的,乞者中最貧窮的,惡棍中最無恥的,甚至包括撒旦自己,全部都在我的內心裡,而自己才是那個最需要慷慨善待的人,是我必須以德報怨的仇敵,我該怎麼辦?
基督教的真理被徹底顛覆:施愛和受難都失去意義。我們痛斥自己內心的兄弟 『廢物!(Raca,僅出現於馬太福音5:22,最惡毒的蔑視和譴責語。基督指出惡語傷人一樣有罪)』,對自己橫加責罵怒火相向。我們羞於將他示人,否認知曉這位卑賤者中最卑賤的。若是基督本人以這可憎面目接近,我們在雞張嘴前就能否認他千百次。(路加福音22章,耶穌被逮捕當晚雞叫前彼得三次不認主)
然而使用現代心理學手段不僅僅是為了了解病人的過去經歷,更應藉此自檢醫師的生活,如果不想心理治療成為招搖撞騙的行業就必須時時保持這種自省。而接受自己的一切不齒才是最艱巨最難以完成的任務——即便認真想想都膽寒。所以繼續無視自己的真實面目,沉醉於關心他人的困惑和懺悔是多麼輕鬆的選擇。它以慷慨仁慈的表象自欺欺人,帶來顯而易見的道德優越感,讓我們自以為終於擺脫了心魔的糾纏。很多人這樣消費他人逃避自我度過一生,但總有人在通往大馬士革的路上(使徒行傳第9章,保羅在前往大馬士革的路上轉變皈依主)崩潰,被精神負擔壓垮。如果醫師也拒絕面對自我,甚至被神經症的陰霾吞噬,誰能幫助和拯救這些人?只有那些完全接受自己從而做到『公正客觀』的人。」
不能接受自己的缺陷,在診療時就容易下意識地避免接觸病人心理上那些相似的部分,也因而無法產生由衷的同情,建立真摯的關係。艾倫回憶起榮格時感慨於他對這種邏輯關聯的深刻理解:
「他會焦慮,恐懼和愧疚,並能夠淡然面對這類情緒。他相信成為完人並不等於簡單地去除負面情緒變成無感無懼的哲人石。他擁有一切常人的情感並不因此反責自己。」
當我們刻意否認自己的某些方面,為自己的行為尋找外因的借口,隱瞞自我的某些部分企圖自欺欺人時,我們的心智會受到怎樣的影響?榮格認為,這將最終導致人格的分裂或 「不完備(unwhole)」。他寫道:
「神經症是一種內心的撕裂,一種與自我對抗的狀態。任何行為如果強化這種撕裂都將惡化癥狀,反之則可能使病人趨於康復。當人開始懷疑或認定內心存在對立的人格時便可能導致自我對抗。所以浮士德慨嘆『我心裡居住著兩個靈魂啊!』」
想要修復自我的裂痕,就要從容面對內心的陰暗並努力理解它們令人不快的存在。放棄隱瞞,直面我們的缺陷和不足有助於緩解自我對抗。然而正如榮格的結語:
「知之非難,行之不易。接受人性的陰暗意味著承認不理智,無意義甚至非良善存在的合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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