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 1300 萬例人工流產，而性教育卻還遭誤讀

最近網路上一場風波，讓中國的性教育問題又一次站到風口浪尖。

北京師範大學兒童性教育課題組，費盡心血，設計了一套名為《珍愛生命》的性教育健康教材。

但最近，一位杭州的年輕母親，在網路上怒斥這套由學校發放的教材尺度太大。一些營銷號斷章取義地截取部分並轉發後，引起一陣軒然大波。

營銷號只截取了部分內容（左）

全文是教小朋友防範性侵犯的（右）

而隨後，這本凝聚了北京師範大學兒童性教育課題組 9 年心血的教材暫時被校方收回。

這不是第一次。

性教育課本的遭遇讓人如此不是滋味，這不是第一次了。讓我們來回顧一下歷年來多版兒童性教育課本在各種口水聲中的「下場」：

上海：遭停售

河南：被指尺度過大

河南部分學校則因用真人模特或真人玩偶對學生進行性教育而被批「尺度過大」。

第一部中小學生性教育讀本也曾多次遭到家長的投訴，出版 4 年內，售出不到兩萬冊。

利用「身體紅綠燈」教授小學生身體的隱私部位、生殖器官位置的上一代性教育教材簡直是純潔的小白兔。

非常隱晦的性教育教材

為新華社實拍上課圖片

這便是性教育和性教育讀本的宿命，每一代都在嘗試著蠶食整個社會性禁忌圍成的包圍圈。從這個意義上，沒有爭議的性教材不是好教材。

每年 1,300 萬例人工流產

可見，長久以來，中國的性教育可謂是「婚前禁慾教育系統」，盡量避免涉及關於避孕、手淫、性傳播疾病等方面的內容，但求清心寡欲。

與性教育面臨的各種禁忌對比的是，中國每年 1,300 萬次人工流產，一半以上是 25 歲以下的女性這樣的臨床現狀。

而對於這種性教育缺失造成的後果，浙江大學附屬第一醫院的婦科醫生應俊提到：

導致日後避孕知識的匱乏，反覆的人流，低齡化的人流患者增加。

同為婦產科醫生，丁香診所婦產科總監田吉順的觀點與應俊類似：

從公共衛生角度來看性教育缺失的後果，人工流產比例的增加，與人工流產相關的一些不良結果，比如：不孕。

中國疾病預防控制中心性艾中心的一位老師還向丁香園提出：

在我們的工作中，也遇到很多因為性無知，而導致女生意外懷孕，感染性病和艾滋病的事例。非常讓人痛心。

中國國家人口計生委科學技術研究所在 2013 年發布的一組數據顯示，中國每年人工流產的數目有 1,300 萬人次，居世界第一位。

這些人工流產的總數中，25 歲以下的女性約佔一半以上，大學生甚至成為人工流產的「主力軍」，低齡化人群增多。

實際上，性教育最重要的目的，是減少「性虐待、過早意外懷孕所帶來的健康風險，感染包括性傳播疾病的危險，或在性取向方面所遭受的侮辱和歧視」。

這是在聯合國 2010 年發布的《國際性教育指導綱要》所倡導的，這份報告綜合了來自全球 87 個有影響力的性教育項目，最終發現：

37% 的性教育項目導致了初次性行為時間的推遲，並沒有任何一個青少年性教育項目導致過初次性行為時間提前。

這份綱要還提到：

我們面臨這樣一個選擇：要麼放任孩子們通過媒體、網路、同伴和一些不良方式，在那些不完整信息、錯誤信息以及徹頭徹尾性剝削行為的陰影籠罩中自己摸索；要麼直面這一挑戰，基於尊重和人權等普遍價值觀，為他們提供清晰、詳盡同時又有科學依據的性教育。

性教育：醫生義不容辭

性教育，尤其是兒童的性教育該如何去做？除了教育專家，我們還請來了生殖科和泌尿科的醫生，聽聽他們帶來的建議。

中山大學附屬第一醫院泌尿外科醫生林煥懿建議以父母主導的教育為主，結合書籍畫冊：

性教育應該是一個系列，不能一下子就想讓小孩子掌握所有的性知識，不能說小時候教育了，長大了就不用教育了，每個發育階段教育的側重點不一樣。

四川省人民醫院輔助生殖科醫生張瀟瀟的觀點也類似：

我們應該盡量讓孩子們生理衛生知識基礎一點，淺顯一點，童趣一些，畢竟孩子的世界觀、人生觀還沒有成熟，他們在這個階段只需要了解一些基礎知識。

目前，這位媽媽已經開始為尚在幼兒園的孩子購買性教育繪本，比如《乳房的故事》、《小威向前沖》。

專註於健康的一家美國網站 verywell 把這個世界上的性教育系統分成了兩種：

如果你的孩子在第一種性教育的環境下，那隻要按需自取，這些內容通常會在孩子們真正用到它們之前就已經在那兒了。

如果你的孩子在第二種教育的環境下，這也是絕大多數中國的家長所面臨的困境，「你得親手為孩子準備他們所需的所有東西，為他們將會出現的問題準備好答案，不要讓孩子去求助於朋友圈或互聯網。」

永遠不要害怕你的孩子在學校的性教育課上學到的東西。如果學校不能提供與你的家庭價值觀相合的性教育，至少他們提供了基本的生理衛生知識，然後，由你親自出面向孩子灌輸你的價值觀。

孩子們有時會從班上帶回你不贊成的故事，或是與你分享他們同伴間的對話，那簡直太棒了。與孩子們開誠布公地交流吧，不要覺得不舒服，因為這是你跟青春期的孩子溝通的機會。你需要與他們分享你的觀點、你的想法，並允許他們從中做出自己的判斷。

其他國家這樣做性教育

在西方國家，一個性教育的範本是荷蘭。

從 6 歲開始，兒童會受到從生育知識到戀愛、避孕與人際關係處理的一系列教育，這些努力的結果包括：儘管荷蘭規定 12 歲以上的青少年可以合法地發生性行為，但在歐洲國家中，荷蘭青少年未婚懷孕的比率是最低的，青少年第一次發生性行為的平均年齡也晚於英國。

另一個時常被提到的例子是瑞典。

瑞典自 1942 年就開始對 7 歲以上的兒童進行性教育，1966 年，還啟動了通過電視實施性教育，這套性教育系統取得了很不錯的成績，今天，瑞典的性病患病率極低，幾乎沒有 20 歲以下女孩早孕發生。

而在日本，性教育通過三個渠道進行，文部省直屬的教育系統，以性教育協會為代表的民間團體，以及各種相關的學術團體。他們各自發揮影響力，對青少年進行科學的性教育。

被戲稱做中國孩子「性啟蒙」的日本成人影片，在日本的主要消費群體是 40 歲以上的人群。

而在美國，自上世紀 90 年代初以來，隨著美國中小學的性教育從以避孕教育為主逐步轉向以婚前節慾教育為主，美國的未成年女孩的懷孕率平均每年下降約 3%。

根據專家們分析，原因主要有兩個：美國孩子的性觀念在發生變化；其次是美國孩子通過多年來的性教育懂得了如何避孕。

需要更多空間去探索

《珍愛生命》被質疑的一點便是對生殖器官直呼其名。

儘管離日本小學第一冊《衛生 》教科書把女性和男性的身體和性器官圖搬上封面尚有不少的距離，《珍愛生命》 中教育兒童防犯猥褻的一頁內容，仍因提到「陰莖」二字而在微博上被廣泛轉發，並被認為「不忍直視」。

為什麼不能起個更溫和一點兒的小名？在課題組的官方回應中，他們說：

我們希望性知識能和其它科學知識一樣，被自然、準確地傳遞給兒童，讓兒童感覺到認識陰莖、陰囊、陰道、子宮等生殖器官，跟認識身體的其它器官一樣……

在多種場合，很多兒童心理學家都表示過：

對這些生殖器官的名稱，孩子們說的很自然，而且年齡越小越自然。而這一點的重要性包括，在許多兒童性侵案中，很多孩子會因為無法說出性器官的名稱而不能提供準確的證詞。

這套教材還有許多值得珍視的地方：

珍視個人自由選擇的權利—— 「人們無論是選擇結婚還是不結婚，都是個人的權利，應當受到尊重。」

理解不同性取向人群的愛與痛， ——在一場異性婚禮的同一頁，兩個準備晚餐的男孩說：「能和相愛的人生活在一起，我也覺得很幸福」，「不同性傾向的人都可以有完滿的親密關係」……

告訴孩子堅定地拒絕性騷擾性侵害；

如實告知人的誕生過程；

教科書其實是某種社會共識，圍繞著性教育讀本的爭議，體現的是中國社會對性禁忌範圍的某種分歧。每一次的爭議，其實是教材們在試探著蠶食禁忌圍成的包圍圈。從這本在今天廣受非議的性教育讀本回頭看，6 年前同樣曾被批評為「尺度過大」的性教育教材們幾乎成了純潔的小白兔。

從某種意義上講，這是一種進步，但無疑的一點是，中國，需要更多進步。

圖片來源：《珍愛生命》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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