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詩人劉禹錫：蒸不爛、捶不扁、炒不爆、響璫璫一粒銅豌豆

文丨《那些年》李騰

他是吟唱「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的樂觀英雄；

他是書寫「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的淡然高士；

他更是高歌「千淘萬漉雖辛苦，吹盡狂沙始到金」的倔強詩人。

他就是詩豪劉禹錫。

劉禹錫，字夢得，自稱中山靖王之後，出身於一個世代以儒學相傳的書香門第家庭。祖父和父親都曾是朝廷高官，這樣的家庭背景使得劉禹錫的青少年時代無比順遂，不僅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在科舉場上也是春風得意。

公元793年，二十一歲的劉禹錫和柳宗元同榜進士及第，同年便登博學鴻詞科，開始正式進入大唐職場。兩年後，再登吏部取士科，被任命為太子校書。後來劉禹錫因為擔任淮南節度使掌書記，頗受上司器重，於是被舉薦入京。入京的劉禹錫迅速走上核心崗位，剛剛而立之年就坐上了監察御史的位置。當時，韓愈、柳宗元均在御史台任職，三人結為好友，過從甚密。不僅如此，劉禹錫還受到太子身邊的紅人王叔文的賞識，「引禹錫及柳宗元入禁中，與之圖議，言無不從」，稱讚他有宰相之才。

官運亨通的劉禹錫是有著遠大抱負的，心裡想的是如何能治國平天下，再造大唐盛世。心動不如行動，躊躇滿志的劉禹錫和幾位有識之士一合計，決定搞個大事情，解決中唐以來，困擾唐帝國的兩大頑疾——宦官干政和藩鎮割據。於是乎，轟轟烈烈的永貞革新開始了，劉禹錫們誓要通過改革奪回藩鎮和宦官手中的財權和兵權，讓大唐帝國重煥生機。

為了推動改革，當時他的工作非常繁忙，劉禹錫門吏每天都要接收數千封書信，劉禹錫都一一回復，僅僅供給緘封的麵糊都要用去差不多一斗麵粉。據野史記載，劉禹錫有過目不忘的本領，能清楚地記得說過的每一句話，見過的每一個人。

理想很豐滿，現實卻很骨感。意圖拯救大唐王朝的永貞革新在宦官權貴和跋扈藩鎮的反撲下僅僅維持百日就徹底失敗。很快，順宗退位。憲宗即位後，改革骨幹賜死的賜死，貶官的貶官，劉禹錫也被貶為朗州司馬。更雪上加霜的是，繼任CEO憲宗對他們的所作所為異常生氣，發出「縱奉恩赦，不在量移之限」的詔令，這道詔令意味著只要憲宗在位，劉禹錫們將永無出頭之日。

公元805年的秋天，壯志未酬的劉禹錫，攜家帶口，經過兩個多月的輾轉跋涉，終於在是年初冬抵達朗州。而當時的朗州，剛剛經歷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大水浩劫。初來乍到，宿無居所，捱到第二年春天，劉禹錫才在城東招屈亭旁的一處簡陋茅舍里，勉強安下了家。這一住就是十年。

這十年是他23年貶謫生涯中，時間最長、處境最差、變故最多、心緒最煩悶的時期，也是他採風最深入、積累最豐富、思考最深刻、信念最堅定的時期。正是在這一時期，劉禹錫寫下了名傳千古的《秋詞》：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勝春朝。

晴空一鶴排雲上，便引詩情到碧霄。

種桃道士歸何處？前度劉郎今又來

朗州十年艱苦的生活匆匆而過，公元815年，劉禹錫奉召回京。十年困頓，十年蹉跎，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改革派也已過了不惑之年。不過生活的磨難和歲月的磨礪都沒有磨去劉禹錫的稜角，他還是那個心比天高，倔強不屈的劉郎。

回到京城的劉禹錫和友人一起去玄都觀里賞花，之後就做了一首充滿挑釁意味的大作：

紫陌紅塵拂面來，無人不道看花回。

玄都觀里桃千樹，儘是劉郎去後栽。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是老劉對十年來的投機取巧新貴們的諷刺和輕蔑。倔強的劉禹錫就是這般不屈服，他用他的詩明明白白地告訴眾人：我就是不服，沒有我的被貶，你們怎麼能小人得志？

大作一出，毫無疑問，因語涉譏刺，執政不悅，劉禹錫又一次被貶謫。這次被貶的更遠，播州（貴州北部），最終因母親年事已高，外加好友求情，於是改授連州刺史。倔強的劉禹錫之後又輾轉多地，度過了十幾年的外放生活。

終於在他六十多歲時再次回到京城，執拗的劉禹錫回到京城，二話不說又一次跑到玄都觀，而此時玄都觀已無桃花，早已物是人非，但劉禹錫還是那個「刺頭」劉禹錫，於是他提筆寫道：

百畝庭中半是苔，桃花凈盡菜花開。

種桃道士歸何處？前度劉郎今又來。

玄都觀的桃花早已了無蹤跡，當年種桃道士也不知去向，只有前度被你們打壓的劉郎我又回來了。顯然，這又是一次對當權者的嘲諷，他還是那個不知圓滑世故、倔強不屈的劉禹錫。詩作一出，劉禹錫又拜別京城，被打發到地方當閑職去了。

劉禹錫的倔強，眾人皆知，因此他也承受著由此帶來的各種磨難，不過能將這些磨難一一扛下來，除了有堅毅的性格，還得有豁達的心胸。

公元824年，劉禹錫調任和州刺史，按照規定，劉禹錫的住房待遇是三間廂房，但是當地的知縣是個勢利之徒，知道劉禹錫是被貶謫的外放官員，而且升遷無望，於是以縣府沒有空房為由，讓劉禹錫去城南的一套舊屋中居住。城南的舊房十分偏僻，門前橫著一條大江，進出非常不便。沒想到劉禹錫不以為意，還為這套「江景房」寫下一副對聯：面對大江觀白帆，身在和州思爭辯。

知縣聽聞不禁大怒，一個犯了錯誤的謫官還想爭什麼？於是又派人將劉禹錫的住所由城南搬到城北，面積縮小了一半。新的住處沒有了大江、白帆，卻有一條小河和許多垂柳，劉禹錫沒有計較，並且自得其樂，提筆寫下：楊柳青青江水平，人在歷陽心在京。

這下知縣更生氣了，非要給劉禹錫點顏色看看。他命人將劉禹錫的住處從城外搬到城裡居民區破爛不堪的陋室，僅能容下一床一桌一椅。半年時間，劉禹錫連搬三次家，面對知縣的一次次刁難，劉禹錫提筆而成《陋室銘》，並請人刻於石頭上，立在門前。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劉禹錫官場一路波折，連好友白居易都忍不住感慨：「亦知合被才名折，二十三年折太多。」這完全是上天嫉妒你的才華，二十三年的折磨實在是太多了。

但在大唐職場上的劉禹錫，就像是一顆蒸不爛、捶不扁、炒不爆、響璫璫一粒銅豌豆，無論什麼樣的逆境，都能守著自己的倔強，永不向生活投降，活出了自己最真實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