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立民:「魯迅風」與儒家文化
——論新聞評論視域中的「魯迅風」之一
不可否認,魯迅的新聞評論與「舊聞評論」常常以反孔批孔著稱。從1918年7月作專論《我之節烈觀》,到1934年的長篇大論《在現代中國的孔夫子》,再到臨去世前一個月寫的《女吊》,魯迅的批孔可謂一以貫之。其間的系列《隨感錄》、《我們現在怎樣做父親》、《再論雷峰塔的倒掉》、《答KS君》、《病後雜談》、《論「他媽的」》、《馬上支日記》、《<塵影>題辭》、《野獸訓練法》、《關於中國的兩三件事》、《倒提》、《燈下漫筆》、《春末閑談》、《知了世界》、《論睜了眼看》、《一點比喻》、《禮》、《談皇帝》、《二十四孝圖》、《從孩子照相說起》、《「尋開心」》、《堅壁清野主義》、《男人的進化》、《關於婦女解放》、《由中國女人的腳,推定中國人之非中庸,又由此推定孔夫子有胃病》、《今春的兩種感想》、《諺語》、《名人和名言》、《未有天才之前》、《從鬍鬚說到牙齒》、《不知肉味和不知水味》、《這個與那個》、《老調子已經唱完》、《十四年的「讀經」》、《我們不再受騙了》、《略談香港》、《吃教》、《儒術》、《算賬》、《運命》……矛頭所向毫不躲閃,離經叛道憎愛分明,堪稱堅定地不妥協的「反孔派」。於是有論者在總結「五四新文化運動」的「打倒孔家店」之際,用了「光芒萬丈,後患無窮」八個字來總結,而魯迅的反孔也不時受到詬病。因此,在總結新聞評論視域中的「魯迅風」的時候,有必要分析「魯迅風」與儒家文化的齟齬、對立以及千絲萬縷的聯繫。 〇「權勢留聲機」與魯迅認同感 1934年,魯迅在那篇著名的、用日文寫的、最初發表於1935年6月號日本《改造》月刊的《在現代中國的孔夫子》中說:「孔夫子的做定了『摩登聖人』是死了以後的事,活著的時候卻是頗吃苦頭的。跑來跑去,雖然曾經貴為魯國的警視總監,而又立刻下野,失業了;並且為權臣所輕蔑,為野人所嘲弄,甚至於為暴民所包圍,餓扁了肚子。弟子雖然收了三千名,中用的卻只有七十二,然而真可以相信的又只有一個人。有一天,孔夫子憤慨道:『道不行,乘桴浮於海,從我者,其由與?』從這消極的打算上,就可以窺見那消息。然而連這一位由,後來也因為和敵人戰鬥,被擊斷了冠纓,但真不愧為由呀,到這時候也還不忘記從夫子聽來的教訓,說道『君子死,冠不免』,一面系著冠纓,一面被人砍成肉醬了。……孔夫子到死了以後,我以為可以說是運氣比較的好一點。因為他不會嚕囌了,種種的權勢者便用種種的白粉給他來化妝,一直抬到嚇人的高度。但比起後來輸入的釋迦牟尼來,卻實在可憐得很。誠然,每一縣固然都有聖廟即文廟,可是一副寂寞的冷落的樣子,一般的庶民,是決不去參拜的,要去,則是佛寺,或者是神廟。若向老百姓們問孔夫子是什麼人,他們自然回答是聖人,然而這不過是權勢者的留聲機。」「總而言之,孔夫子之在中國,是權勢者們捧起來的,是那些權勢者或想做權勢者們的聖人,和一般的民眾並無什麼關係。然而對於聖廟,那些權勢者也不過一時的熱心。因為尊孔的時候已經懷著別樣的目的,所以目的一達,這器具就無用,如果不達呢,那可更加無用了。」[1] 需要注意的是,魯迅時代的「現代中國」與時下又有不同。有論者認為:以孔孟之道為底色的中國傳統文化是「樂感文化」,是有充分道理的。老百姓饑寒交迫的時候「樂感」是當權者為所欲為而「治人」的快樂,而社會比較穩定之際,社會趨於和諧,社會的和諧帶來的大環境之「樂」與「回也不改其樂」的獨善其身精神愈發有市場——源遠流長的孔孟之道總是有自己存活的道理。 傳統和現代的對立,現象上或是反抗,整體上乃是繼續。傳統一旦形成,便成了某一文化的「生存方式」,不可能被一刀兩斷。儘管魯迅口稱「不相關」,但正因為孔孟的書讀得最早,最熟,一生反孔批儒的魯迅自己也無法擺脫孔孟的「毒氣」和「鬼氣」。林毓生在《中國意識的危機》里評價說:偉大若魯迅先生也只能在中國文化的經驗範圍內活動。「在這種經驗範圍內,一個真正的歐洲格調的存在的認同危機是不可能出現的。」他以魯迅小說《在酒樓上》為例,說明魯迅「一方面,是明確的『整體性的反傳統思想』,另方面,又在意識『不明確層』對某些傳統的價值觀有所承擔。」正因為主人公呂緯甫的原型是魯迅本人,所以,「魯迅在個人生活上是抱著『念舊』的價值觀的。但他很不願讓它上升到明確的意識層來,即使是只有自己明白也不行。」[2]——林毓生強調了魯迅的矛盾與「緊張」,突出了魯迅思想深處自覺不自覺的潛在的認同感。故此,批評魯迅「全盤西化」顯然也是盲人摸象。孔夫子身上的「亮點」諸如社會使命感、「知其不可而為之」的悲劇意識、借文化思想改良社會的手段、與社會實際結合的教育思想等等,恰恰為魯迅所輝煌地繼承。換句話說,恰恰是反孔的魯迅偏偏成了宏揚優秀的民族精神——包括孔子思想精華的傳薪人。 〇「國人不可不知」的五句論語 讀《當代新儒家》[3],發現不了解「儒學」的和很了解「儒學」的中外學者有著共同的擔心。 美國學者列文森說:經歷了鴉片戰爭後西方文化的撞擊,尤其是1905年廢科舉、1911年廢皇帝、1919年「五四運動」,「儒學在中國知識分子中的說服力和生命力正在減退,至二十世紀初己被漸漸埋葬,因此其現代命運己經定型。」而新儒家的學者景海峰先生說:「在中國現代思想脈動的歷程表上,儒學氣數直線下降,日見其微」,以至於「枝葉零落,慘敗不堪,似乎成為一堆萬劫不復的死灰。」 殊不知時下之國人,不了解魯迅恐怕更甚於不了解孔子——此種趨勢還有逐漸發展的可能。幾千年來,經歷了從「焚坑」到「獨尊」的礪煉,孔孟之道可以說早就被「銘刻在腦海里、融化在血液中、落實在行動上」。十年「文革」劫波度盡之後,孔老夫子更是衝出亞洲,走向世界,大有「放之四海而皆準」的趨勢——當然,與純粹學習漢語的世界各地的「孔子學院」似乎關係還不是太大。 1991年,筆者到曲阜參加「魯迅研究年會」——議題就是「魯迅與孔子」,參觀「三孔」(孔府、孔廟、孔林),才知道文革後曲阜出現了「文物史上的奇蹟」:「文革」期間碎成130多塊的孔墓石碑,在後來修復孔廟之際,居然「一塊不少」的被「捧了回來」(見賈魯生《孔子與中國》)——其珍愛、敬重、收藏,在中國當代史上確乎無以復加。 而且,即便捧不回來,那流淌在國人血脈里的「集體無意識」,也是再也無法砸碎的。更不必說在「要用孔子思想統一世界」的台灣、日本、新加坡了。 同時,受「中體西用」的慣性影響,如今向《論語》尋求「馬克思的真理」者也大有人在。2008年奧運會,國際孔子文化節組委會、國際儒學聯合會、北京奧運會合作網站央視國際等機構,共同推出了「國人不可不知的五句《論語》經典」徵集活動,邀請10位國內外著名儒學專家遴選出20句《論語》經典,作為投票基本範圍。經過近三個月的網路投票活動,最終選出了「德不孤,必有鄰」、「禮之用,和為貴」等五句語錄,「最能體現孔子思想精華的經典名句,推薦給北京奧組委,作為2008北京奧運會的迎賓語,以體現北京奧運會人文奧運的理念,表達文明古國、禮儀之邦的人民對四海賓朋的熱情歡迎。」彼時的孔子的作為代表「國粹」的「親善大使」出現的。如果有誰選取了魯迅的「有我所不樂意的在你們將來的黃金世界裡,我不願去」豈不大煞風景? 然而,魯迅先生也有「渡盡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的名句,為什麼中國現代文學研究會、中國魯迅學會等機構以及國內外著名魯學專家沒有想到呢? 如果說當初郭沫若先生寫歷史小說《馬克思進孔廟》時分還有幾分玩笑的意思,如今的學者可是一本正經了。我們甚至可以把十幾年前的「紅寶書」和今天開本、裝禎完全相同的《論語》的詞句互相印證。 〇正統牌的國粹大師 近年來,廣東、廣西、江蘇、山東等地紛紛出現「開筆禮」,成千上萬六齡童參拜孔子。而當年的「大批判材料」如《三字經》、《名賢集》、《弟子規》等也重新大量加印、灌成磁帶,與大小歌星們同時登(櫃)台獻藝。 回觀所謂的顯學「魯迅研究」,似乎仍然是吃「魯迅飯」的一駁人圈內的事情。而且,在周作人熱、林語堂熱、梁實秋熱盛行之後,魯迅的世界更趨平靜——扎紮實實的爬疏研究似乎日見其少,國家級的相關課題似乎未見其多,而一些「那些事」之類的「非學理性」的生活「考證」隔三差五飄將過來。魯迅不僅在中學課本里「撤退」,而且在大學講台上也正在擴大失地。 魯迅先生1918年就慨然宣布:「凡老的舊的,都己經完了!這也應該如此。雖然這一句話實在對不起一般老前輩,可是我也沒有別的法子。」[4]可惜先生還是瀟洒得過早了一點。古譜總有辦法新詮,老調子該唱直須唱,一般人想擋也擋它不住的。 所謂的「全面反傳統」的「魯迅風」之於魯迅,仍然是立足於政治思想和倫理道德的基點之上。只有從這一點出發,我們或許才能夠準確把握「中國的歷史就是『吃人』的歷史」的結論,而不會輕易地把魯迅劃歸「全盤西化」行列。 在《孔子評傳》里,匡亞明先生將孔子思想一分為三:一為封建思想餘緒,二為有人民性進步性的部分,三為超階級的思想如教育思想等。而魯迅對於孔子的大同思想,教育思想並無更多的批判,並非「橫掃千軍如卷席」,蕩滌殆盡。同時,作為文學家的魯迅和作為革命家、思想家的魯迅在不同的側面亦有不同的側重——(正如《青年必讀書》中之「青年」是統稱而非特指文學青年一樣)在魯迅那裡,學術的、感性的、個人的與政治的、理智的、社會的顯然是兩個層面上的東西,他從前者出發,完全可以編《中國小說史略》,寫《漢文學史綱要》,校《嵇康集》,收集碑刻拓片,為好友許壽裳的兒子許世瑛開一堆舊書目,以顯示其文學家的特點。而這一切「傳統」的舉動,並不曾從根本上妨礙他在道德倫理方面徹底的反傳統立場。 在回答施蟄存先生的《答「兼示」》一文里,魯迅說的明白極了:「這是施先生忽略了時候和環境。他說一條的那幾句的時候,正是許多人大叫要作白話文,也非讀古書不可之際,所以那幾句是針對他們而發的,猶言即使恰如他們所說,也不過不能作文,而去讀古書,卻比不能作文之害還大。至於二,則明明指定著研究舊文學的青年,和施先生的主張,涉及一般的大異。倘要弄中國上古文學史,我們不是還得看《易經》與《書經》么?」「其實,施先生說當他填寫那書目的時候,並不如我所推測那樣的嚴肅,我看這話倒是真實的。我們試想一想,假如真有這樣的一個青年後學,奉命惟謹,下過一番苦功之後,用了《莊子》的文法,《文選》的語彙,來寫發揮《論語》《孟子》和《顏氏家訓》的道德的文章,『這豈不是太滑稽嗎』」[5]| 而且,這「反傳統」用周作人是話說,是表面上似乎相對,實質上仍有繼承。是魯迅用「反傳統」保護與鍍亮了傳統——因此,我們同樣可以理直氣壯地說:魯迅同樣的「國粹派」,而且是著作等身的經典的正統牌國粹大師。 〇「生命感」與「生存感」 魯迅說過:「『散文非散文,小品非小品』,其實也正是『雜文』。但這並不是矛盾。用『雜文』攻擊『雜文』,就等於『以殺止殺』。先前新月社宣言里說,他們主張寬容,但對於不寬容者,卻不寬容,也正是這意思。那時曾有一個『雜文家』批評他們說,那就是劊子手,他是不殺人的,他的偶然殺人,是因為世上有殺人者。」[6]一直被人提及,一直受到非議,從另一個側面說,就是一直被重視,一直佔據理論的中心。據說20世紀不少領先的思想都是從批判黑格爾開始的,黑格爾也因此而不朽。 同理可證,只要非孔、批孔、反孔的陣營繼續存在,則孔子的存活天經地義。不能不承認,孔夫子思想中有切合中國國情的深厚積澱,有自身的永恆因素。 偏偏黑格爾對孔子的哲學評價很一般:「他是一種道德哲學,……這種常識道德我們在哪一個民族裡都找得到,可能還要好些。……西塞羅留下的《政治義務論》便是一種道德的書,比孔子所有的書內容更豐富,而且更好。我們根據他的原著可以斷言:為了保持孔子的名聲,假使他的書從來不曾有過翻譯,倒是更好的事。」[7] 無疑,魯迅是一個始終散發著生之熱氣的人,一個陳舊的社會秩序的破壞者。作為「隨感錄」的肇始者,他的宗旨是「在可詛咒的地方,擊退可詛咒的時代。」 「因為我常常覺得『惟黑暗和虛無』乃是『實有』,卻偏要向這些作」作絕望的抗戰,所以很多著偏激的聲音。或者是年齡和經歷的關係,也許未必一定的確的,因為我終於不能證實:惟黑暗與虛無乃是實有。」[8] 他讓青年少讀——不讀中國書,出發點正是振奮生的翅翼,以免陷入嫵媚可愛的深淵泥坑。比之魯迅,孔子哲學中更多的是在君臣父子的等級社會中的「生存感」,而非生命感。孝悌、忠信、恭敬、仁義……更讓人體驗到一種「聽命感」,而不是生命感。而且從聽命到宿命,毫無反抗的色彩,正所謂「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生死由命,富貴在天」、「非小人無以養君子」。 此一時也彼一時也,在改革開放之後已步入現代的時代,安然地梳理著自己的羽毛的溫良恭儉讓,與敢哭敢笑敢打敢罵、「風波浩蕩足行吟」的踔厲風發,與與時俱進的改革前行,究竟哪一個更重要一些呢? 〇兩位「聖人」的命運「互文」 「魯迅風」與孔孟之道形影不離的日子當在「文革」十年間。偏偏在那嚴肅得不敢「亂說亂動」的歲月里,兩位「聖人」身上充滿了身不由已的戲劇性。 馬克思說過:「黑格爾在某個地方說過,一切偉大的世界歷史事變和人物,可以說都出現兩次。他忘記補充一點:第一次是作為悲劇出現,第二次是作為笑劇出現。」[9]再往後,他沒有說,在孔子和魯迅身上則是悲喜劇了。 孔子生前鬱郁不得志,「為權臣所輕蔑,為野人所嘲弄」,「累累若喪家之犬」,當是悲劇——因為他的主張當時正有益於封建社會,偏偏當權派不聽,報國無門。他死後步步登高,直至被奉若神明,不料卻被恭敬得過了頭,成了人家的敲門磚,演了好久為人利用的滑稽劇,因此搖身一變成了喜劇。可到了「史無前例」的瘋狂歲月里,孔子他老人家卻是上演了一出明悲暗喜的悲喜劇:一面是口誅筆伐打翻在地,還得「再踏上一隻腳,讓他永世不得翻身」;一面卻是舉國上下遠勝於尊孔的「忠」教儀式。「早請示、晚彙報」,「永遠健康」地頂禮膜拜。在「一句頂一萬句」的「活學活用」中,八億顆腦袋均可不必思索,完成了一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封建大表演。連批孔的名句都還是「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大家「防止」了十年的「資本主義」不曾復辟,孔子倡導的封建主義卻是堂而皇之地雄霸天下了。 是故當時批孔遠非反封,而在於批「孝子賢孫」、「批周(恩來)公」——「四人幫」才是「又何其毒也」。 作為現代「聖人」的魯迅「文革」間的命運與「孔聖人」也頗有類似。在世時,他遭通緝、被盯梢、明槍暗箭,腹背受敵,以至於站須「橫站」以左顧右盼。從抄古書的「待死堂」里溜出來,他老人家行則「破帽遮顏」,危若漏船載酒。為民請願卻自身難保,悲夫悲夫!解放後,先生演了正劇,「三家一主將五最一方向」,毛主席總結得十分精當。 當然,隨著魯迅過上了安生日子,吃魯迅飯的人也日見其多,「魯學」也有了初步成果。可「文革」風起,魯迅與孔子成了「針鋒相對」,與孔子不同,魯迅演的是明喜暗悲的悲喜劇:一邊是魯迅語錄和紅寶書一併流行,「橫眉冷對」之木刻像貼滿大街小巷。一邊是「痛打落水狗」的呼喊聲中,無數幹部群眾或自相殘殺,或慘遭迫害,連「三月的租界」中的狄克也成了「文革要員」,與魯迅肩並肩地「橫掃一切牛鬼蛇神」了。想想劉少奇、彭德懷、賀龍等老一輩革命家的凄涼晚景,魯迅先生泉下有知,又不知當如何憤怒於自己再次成了被人利用的「敲門磚」。無奈業已作古,人言兩亡。只好任人謬托知己、胡塗亂抹…… 是否可以說:「文革」間的批孔和揚魯,均與民族文化毫無干係,孔子與魯迅一為靶,一為矢,都不過是「工具」而已。 〇為官之學與「為己之學」 杜維明先生又曰:「在孔子時代,有兩種求學方式:一種是為了做官,為了謀生,另一種則是為了完成自己的人格。從儒學的立場看,前一種求學是虛脫的,不實在的,後一種才是實在的,能夠安身立命的,即所謂『為己之學』」[10]。 如此一來,孔夫子又近乎老子莊子了,——都是在為保全自己的人格,守住自己的本性而學而活著。無奈老子的「無為」潛藏著「無不為」,是悄悄地衛「道」士;莊子的活法是採用了的遊戲人間的方式,向世界拋出了一副假面;孔子則是認認真真地按照「入世」的或自己的意願求學做事。 如此一來,儒道不僅是馮友蘭先生在《中國哲學史》里講的「互補」,而且可以合而為一了。 只是倘若此說成立,則孔子「內聖」了就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人格,大可不必老想著當官,費九牛二虎之力去周遊列國,說服當權者。 事實上,「求仁」和「行道」本身便意味著順從權勢和社會而不是恪守自己的人格。正如王富仁先生在其《以西方文化為重建中國現代文化的主要參照系——魯迅與中外文化論綱之二》里分析的:「孔子的個性必須努力體現在個諸侯國的當權者的個性里,因為他的倫理學的價值是體現在政治之中的。」——因此與蘇格拉底的個性表現「是兩種人格」。 當然,魯迅也是「入世」的,可他對於「求仁行道」的上層路線絕不感興趣,他始終理智地剖析著社會和世人,保持著「精神界的戰士」的警惕性。儘管幾句雜感足以喪命,可他仍然要罵段祺瑞執政府;儘管蔣介石曾正式「招安」——只要魯迅不罵他,銀元照領,出國也可;而魯迅卻絲毫不為所動——他正是這樣完成了自己——當權者常常無可奈何的個性(當然這樣要付出沉重的甚至生命的代價),而不是把個性「努力體現在個諸侯國的當權者的個性里」。 這也正是魯迅的新聞評論為什麼常常是舊聞評論,為什麼常常針對的是「非事件性」的社會現象,為什麼被書報檢察官刪削之後常常令他的讀者莫名其妙的原因——吞吞吐吐勢必在禁錮當中「開拓到文字上去」。 寫過《出關》的魯迅成不了老子,飽讀佛經的魯迅成不了法師。他的家庭、經歷、文化修養、哲學意識決定了他的人生走向是與孔子相同的「入世」,只是他「走的是流沙」、是下層路線、是與「愚人」為伍,而孔子走的是「上層」、是「頂峰設計」、是「權威主義」。 試比較魯迅與弘一法師:幾乎同齡、幾乎於相同的時間到日本「遂密群科以濟世」,基於相同沉重的愛國情懷而抱著相同的目的:以科學和藝術改變國人的素質。又幾乎是同時——魯迅是1914年,李叔同是1916年對佛教和佛學產生了強烈的興趣。那麼,與佛有緣的魯迅先生為什麼沒有似李叔同先生一樣地毅然出家,原因恰在:出身經歷的截然不同和由此產生的心態的不同,所處的地理環境和人文環境的差別。的確,「出家乃大丈夫事,非將相之所能為」,然而像弘一法師這樣嚴格意義上的苦行僧,更需要極大的人格力量和情感投入。因此,對於弘一法師,出家非但不是「四大皆空」,反倒恰恰是魯迅式的義無反顧全力以赴。是以入世的、不遺餘力的使命感,做著出世的、佛學的事業。而魯迅的一生,又正可以用李叔同的那句「度群生那借心肝剖」來概括。此乃「出世」與「入世」的辯證。 〇中和韶樂未「失傳兩千多年」 據1991年《光明日報》載:「曲阜市根據保存的檔案史籍進行挖掘,完成了《簫韶》樂舞的整理創作,樂舞陣容150人,音樂使用樂器達60多種。在今年9月26日開始的山東省文化節上,這失傳兩千多年的《簫韶》樂舞,將以其凝重悠揚的古典雅樂,優美的舞蹈,圓潤的哲理歌唱呈現在人們面前。」 看魯迅的新聞評論名篇——《不知肉味和不知水味》可知,「失傳兩千多年」的定義的不準確的。 據魯迅引證,1934年8月,使孔子「三月不知肉味」的韶樂在上海已經演奏過一回,當時古今樂器一併融入後是40餘種,並「聆其節奏不同凡響,令人悠然起敬」: 八月三十日的《申報》報告我們說——「廿七日本市各界在文廟舉行孔誕紀念會,到黨政機關,及各界代表一千餘人。有大同樂會演奏中和韶樂二章,所用樂器因欲擴大音量起見,不分古今,凡屬國樂器,一律配入,共四十種。其譜一仍舊貫,並未變動。 聆其節奏,莊嚴肅穆,不同凡響,令人悠然起敬,如親三代以上之承平雅頌,亦即我國民族性酷愛和平之表示也。……」 樂器不分古今,一律配入,蓋和周朝的韶樂,該已很有不同。但為「擴大音量起見」,也只能這麼辦,而且和現在的尊孔的精神,也似乎十分合拍的。「孔子,聖之時者也」,「亦即聖之摩登者也」,要三月不知魚翅燕窩味,樂器大約決非「共四十種」不可;況且那時候,中國雖然已有外患,卻還沒有夷場。[11] |
可見「失傳兩千多年」之不準確。 又據公開出版資料記載,1982年8月28日,美國舊金山公園音樂廣場中「古韶樂四平八穩地邁著方步,走進環形樂壇,樂壇正中,懸掛起一幅孔子行教圖。他老人家笑容可掬,像對待自己的炎黃子孫那樣,用慈祥的眼注視著案前那群白皮膚、藍眼珠的異邦人。他們中間有里根總統的特使,有前總統福特,國會議員威爾遜,有前上將司令官魏德邁……。」[12] 此事距「曲阜市根據保存的檔案史籍進行挖掘」的報道僅有不到10年,可見「失傳兩千多年」之說更不準確。 分久必合。也許有一天,擁魯和尊孔能在更高的意義上合流,可那時當是魯迅那些犀利的文字與吮血、賣友、說謊、吃人的時弊一同滅亡之日。 而且,尊孔也不必排外,擁魯亦毋需「懼內」。子曰:「道不行,乘桴浮於海」,可見海外亦非虎踞龍盤的禁地。魯迅心憂於「風雨如磐暗故園」,東渡日本尋求醫國良方,也可以算「浮於海」的身體力行。 徐復觀先生曰:「憂患意識」肇始於儒家。那麼,魯迅毫無疑問是汲取了儒家的「骨中骨、鈣中鈣」。 「我的祖先已把我的一切烙上中國印」,那「中國印」的印泥恐怕是脫不開儒家思想的調和。 魯迅說孔夫子的思想是為統治者著想的,待到人民大眾成了名副其實的「統治者」,民主化到了魯迅所期望的程度,孔魯的合流將是振奮人心的——我們有理由也有信心期待著那一天的到來! [1]魯迅:《且介亭雜文二集·在現代中國的孔夫子》,人民文學出版社《魯迅全集》2005年10月版,第6卷,第326-327頁。 [2]林毓生:《中國意識危機》(威斯康星大學出版社,1979),轉引自子通主編《魯迅評說八十年》,中國華僑出版社,2005年1月版,494-496頁。 [3]《當代新儒家》封祖盛編,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9年版。 [4]魯迅:《集外集拾遺·老調子已經唱完》,人民文學出版社《魯迅全集》2005年10月版,第7卷,第321頁。 [5]魯迅:《准風月談·答「兼示」》,人民文學出版社《魯迅全集》2005年10月版,第5卷,第377頁。 [6]魯迅:《集外集拾遺·做「雜文」也不易》,人民文學出版社《魯迅全集》2005年10月版,第8卷,第418-419頁。 [7]黑格爾:《哲學史講演錄》,商務印書館1987年版第一卷第8頁。 [8]魯迅《兩地書·四》,人民文學出版社《魯迅全集》2005年10月版,第11卷,第21頁。 [9]馬克思:《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一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583頁。 [10]封祖盛編:《當代新儒家》,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9年版,207頁。 [11]魯迅:《且介亭雜文·不知肉味和不知水味》,人民文學出版社《魯迅全集》2005年10月版,第6卷,第116頁。 [12]賈魯生:《當代納妾現象曝光》,四川文藝出版社1989年版,第182頁。來源:共識網-作者賜稿| 來源日期:2014-02-24 | 責任編輯:張白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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