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大利談山水畫——山水畫史略說（六）

明 沈周《廬山高圖》談到吳門畫派，人們首先想到沈周。沈周，字啟南，號石田，江蘇蘇州相城人。他是個山水、花鳥、書法皆很出色的畫家。其山水有「粗沈」、「細沈」兩種面貌。《東庄圖冊》是其中年所作，粗重雄壯，但不草草。細重之作以《廬山高圖》（藏台北故宮博物院）為代表。山巒高峻，結構繁複，林木茂盛，雲泉飛動，一派王蒙遺風。右上題「廬山高」並古體詩長跋，末署「成化丁亥端陽日，門生長洲沈周詩畫，敬為醒庵有道尊先生壽。」四十一歲時送老師的生日禮物，竟成為今日博物館中不朽的藝術珍品。沈周用筆極見腕力，短線及點下筆厚重，尤其是用點，彈無虛發，以疏密有致的墨點完美了虛實節奏。沈周詩文根底深厚，為人謙和朴誠，生活於世俗間，卻有顆隱逸之心，故畫格極高，且長壽至八十三歲。留下了大量作品。作為「吳門畫派」的領軍人物，沈周影響極大，文徵明、唐寅、仇英皆出其門，得到他的指點。沈、文、唐、仇被稱為「明四家」。

明 文徵明《枯木疏篁圖》文徵明，號衡山，比沈周小四十三歲。如果說「粗沈」更具特點，則文徵明的「細文」成就更大。北京故宮博物院藏的《綠蔭長話圖》就是「細文」山水的傑作。「粗文」也是受沈周影響，但個性鮮明，如《枯木疏篁圖》。他近學沈周，遠學郭熙、李唐、董源、巨然，心追趙孟頫和王蒙，「師心自指」、「神會意解」。家裡幾代人都畫畫，文徵明兒子、侄子、孫子，都與書畫結緣，形成文氏繪畫世家，是畫史上的一道風景。文徵明是畫家，也是詩文家，書法更精妙，地位甚高，學「二王」，又有創造，獨立的書作存世不少。文氏樹法獨樹一格，《山居圖》中有文氏樹法，濃濃淡淡的點是他畫雜樹的專長，樹榦屈直交匯，變化萬千，枝葉點線交融，曲折、迴轉、呼應、延綿，令人驚異於畫家對林木觀察得如此精細。也胸懷隱士之心，以畫為寄，修為終生，活到九十歲。這與他的忠厚、隨和、少怒、勤奮有關。他的畫印證了中國山水畫深層的道理。所謂「大器晚成」，也是山水畫規律之一。清代沈宗騫在《芥舟學畫編》中說：「要知從事筆墨者，初十年但得略識筆墨性情，又十年而規模略備，又十年而神理少得，三十年後乃幾於變化，此其大概也。」摸索三十年，對筆墨也只不過「幾於變化」，足可見冊水畫家如果不在筆墨的海洋里浸潤陶冶，絕難達到「人書俱老」的境界。北宋畫《千里江山圖》的王希孟二十多歲離世，畢竟是中國畫史的個案，無代表性。

明 唐寅《山路松聲圖》唐寅，字伯虎，在民間名聲很大，軼聞趣事傳說多多，但從畫跡看，他的才氣很足，功力卻在沈、文之下。他也是詩文書畫兼擅。繼承南宋院體，但有文人畫氣格。《山路松聲圖》、《騎驢思歸圖》和《落霞孤鶩圖》是代表作。小斧劈皴的運用既是他的特色，也是在用筆的力度上弱於沈、文之處。他對意境的經營常有蕭疏清曠之氣，有人稱氣息得「南宗」神髓，這與他的文學修養有關。他的《六如居士集》、《唐伯虎全集》在文學史上頗有地位。他是有明一代人物畫的大家。唐寅的畫成名早，在世時超過沈周、文徵明。他去世幾十年後，沈、方才被後人推為「吳門」畫壇領袖人物。

明 仇英《停琴聽阮圖》仇英，字實父，號十洲。出身漆工，後從事繪畫，經不懈努力，終於成為青綠山水畫大家。他的《桃源仙境圖》、《蓮溪漁隱圖》等高格獨標，而《停琴聽阮圖》則在青綠山水畫的背景之下，畫人一人停琴聽另一個彈阮，巨石箕踞，溪水流長，幾株大樹形成林陰，整個畫面安靜、清剛、淡雅、秀潤。仇英文才不高，工匠出身，但向沈、文學習，加之天賦高，董其昌說「五百年而有仇實父」，後人將其列入「明四家」，當之無愧。

明 董其昌《松溪勝景圖》說到董其昌，他是中國山水畫史上極富盛名的畫家和繪畫理論家，還是著名的書法家。他的作品需要很高的鑒賞力才能欣賞。20世紀之前，對他的評價是眾口一辭地稱頌。五四運動以後由於對文人畫的批評而貶低他，延至整個20世紀，以致用「惡霸地主」的角度批判他，他的作品也遭忽略。直到1980年以後，回歸藝術規律去研究董其昌時，才重新發現了他的價值。董其昌是中國山水畫史上的一座里程碑，他的主張代表著筆墨文化的最高理想——中正莊嚴、平淡從容、清逸安祥、內美充盈。「百鍊鋼化作繞指柔」正是董其昌的筆法。綿里藏針、含蓄有致如太極般的行雲流水是筆墨藝術的最高境界。20世紀許多大畫家晚年才看懂董其昌。董其昌之後的山水畫家折服於他的功力，認真研究他。八大山人受益至深，「四王吳惲」對他極為推崇，黃賓虹對他有深刻領悟。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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