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的嬗變 | 甚解
在今人看來,白居易的諷諭詩過於政治化,缺乏藝術性。實際上,新樂府的問題不在於社會批判,而旨在諷諫
景凱旋 / 文
唐憲宗元和年間號稱詩歌史上的「三元」,前有玄宗的開元,後有宋朝的元祐。元和詩風的嬗變同樣是染乎世情。此前可說是貴族政治,此後則開始了官僚政治。鄉貢進士出身的庶族文人逐漸佔據了舞台中心,這個階層既首倡儒學復興,又熱愛俗世生活,沒有太多浪漫的想像,詩風遂轉向寫實。
還得提到白居易,他的詩名當時即已遠播海外,在日本有很大影響。在東亞儒家文化圈,要做一個士大夫,白居易大概正是典範,既有官聲,又有文名。剛入仕的庶族文人不如士族諳熟上層政治,但他們的社會使命感很強,致使白居易等創建新樂府,從《詩經》、漢樂府中尋繹出「緣事而發」、美刺現實的另一個詩歌傳統。
古代的皇帝並不如我們想像的那樣擁有絕對權力,他們先是受貴族的制衡,後又得受官僚的制衡,後者憑藉的是諫官制度。按照白居易的看法,君臣的職份應當是「天子方從諫,朝廷無忌諱」。因此,他在任左拾遺時,便把新樂府的諷諭當作諫書,以此「補察時政」「泄導人情」。這在詩歌史上可說是一個創舉。
《新樂府》《秦中吟》皆屬此類作品,抨擊的都是朝廷政治,甚至直指皇帝本人。如「和買」「和雇」政策名義上規定買賣雙方協商價格,實際上卻是強制征派。再如針對兩稅制改革,《重賦》寫道:「國家定兩稅,本意在憂人。厥初防其淫,明敕內外臣:『稅外加一物,皆以枉法論』。奈何歲月久,貪吏得因循。浚我以求寵,斂索無冬春。」
改行兩稅制本來是為了減少苛捐雜賦,結果地方官員為了用「羨餘」向皇權行賄,「奪我身上暖,買爾眼前恩」,更加橫徵暴斂。這種稅制改革的「黃宗羲定律」,早在800年前白居易就觀察到了。歷史上的改革往往由皇權興之,也由皇權毀之,其原因蓋在黃宗羲所說,皇權的實質是「以我之大私為天下之公」。
在白居易的時代,當然尚無這樣的理性認識。不過,對於白居易的不斷批評時政,憲宗雖然也很生氣,卻也沒拿他怎麼樣。不是憲宗很開明,能夠廣開言路,而是社會的倫理標準從來不在皇權,民本才是公認的政治倫理,即使皇帝本人經常行惡,但也並不認為自己的行為是在崇善。白居易後來遭貶,是因為越權言事得罪了權貴,羅織的罪名仍然是出於倫理,誣稱他不孝。
在今人看來,白居易的諷諭詩過於政治化,缺乏藝術性。實際上,新樂府的問題不在於社會批判,而旨在諷諫,沒有與個人生命發生更深切的聯繫。此外,白居易的語言淺顯直白,老嫗能解,不太符合中國詩歌蘊藉的主流審美標準,恐怕也是一個原因。除了關切社會民瘼的諷諭詩,他吟詠個人情性的閑適詩也是如此。
元和詩歌開始不再注重興寄,而是寫眼前景,道心中事,多採用賦的手法,甚至不避文筆的繁複。這大概也與寫詩的主體發生了變化有關,士大夫重敘事而非抒情。如果說盛唐的詩是詩人之詩,中唐的詩則是文人之詩。在浪漫的盛唐詩人眼裡,文學或許不能適用於所有生活,但在看重現實的元和文人筆下,生活瑣事皆可入詩。
事實上,詩意的棲居不一定必是遠方,也可以是近處,但這需要詩人更有表現細節和美感點的能力。如白居易的《問劉十九》:「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傍晚、下雪和飲酒的意象,家常話的絮叨,構成了一種閑適。它雖然不能引起我們思接千載,視通萬里的聯想,卻能使我們感受到一種實生活的親切。
再如《冬至夜懷湘靈》:「艷質無由見,寒衾不可親。何堪最長夜,俱作獨眠人。」這是一首寫給戀人的詩,湘靈未必是真名,只是表示某種渺不可見的意緒。在表現情人相思的心理上,這首詩儘管直白,卻細緻入微,觸動人內心最柔美的地方。而那首並不是非常有名的《宴散》,在我看來,更是描寫現實人生的佳構。
此詩寫於白居易晚年分司洛陽時:「小宴追涼散,平橋步月回。笙歌歸院落,燈火下樓台。殘暑蟬催盡,新秋雁帶來。將何迎睡興,臨卧舉殘杯。」頷聯直賦其事,不是以自然的景語構成意境,也沒有宏大的詩思,但卻能引起無窮的想像。宋代的晏殊、陳師道從中看到的是富貴氣,可我覺得這更是寫出了一種繁華熱鬧後的蕭索,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一部《紅樓夢》的主旨,這兩句詩甚至也已經寫盡。
更不用說《琵琶行》中那兩句直寫心事的詩:「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千百年之下,一直都在感動著無數讀者。正是中唐文人的自我意識逐漸在走向成熟,以平常事寫不平常的心情意緒,最終促成了唐詩的嬗變。
作者為南京大學教授
◤財經雜誌的好朋友們,感謝關注「甚解」。這個名字來自陶淵明所說的「好讀書,不求甚解」。所以,這是個大家一塊兒讀書的地方。不求甚解,是一種卓爾不群,也是一種閑散超脫,而「甚解」則關注當下,關注社會,關注人性。誠邀大家一起來讀書,一起來思考。這或許是一個純屬偶然的邂逅,但我們更希望您在這裡邂逅一本好書。「甚解」依託「財經雜誌」公眾號,每周六周日更新。◢
《甚解》專欄責任編輯:臧博
讀者諸君有何批評建議,請致信:[email protected]
推薦閱讀:
※周嘯天論唐詩
※繹如學詩—王之渙《登鸛雀樓》
※《再純唐詩310首》上2(33~40)8首(外5首) 李再純 編
※唐詩鑒賞辭典 金縷衣 無名氏
※一首唐詩一段情
TAG:唐詩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