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信仰精神的源頭

楊鵬【該文章閱讀量:262次】【字型大小:大中小】很高興今天跟大家交流。今天我們交流的內容是信仰問題。信仰,說起來很抽象,很空洞,但是這個抽象空洞的問題,從不同的層面,對我們的人生,對社會的演進,其實有著非常深遠的影響。在進行我們的討論之前,我想做先一個小小的調查,調查一下大家的信仰。我想通過問幾個問題來調查。大家知道,涉及信仰,有一個很著名的問題,這個問題是:我從哪兒來?我是誰?我到哪去?從大家對這個問題的回答,我們就可以看出大家有沒有信仰,或者說能看出大家的信仰是什麼。這是基於個體的問題,我們還可以從個體到集體,將這個問題引向民族:中華民族從哪兒來?中華民族是誰?中華民族到哪兒去?我們還可以將這個問題延伸,問這樣的問題:人類從哪兒來?人類是什麼?人類到哪兒去?從個體到民族,從民族到人類,都有這幾大疑問。加起來算九個問題。有誰能系統地回答上述九個問題嗎?我關注的不是對這些問題的解答的是非對錯,而是解答本身,有沒有解答。當面對這九個問題的時候,一般來說,有宗教信仰的人有特定的回答,沒有宗教信仰的人的回答有很大差異。或者,不同的宗教信仰者,對這些問題的差異也非常大。大家知道,二千多年前出現的諸子百家,是中國文化的基石,但是當我們仔細想想,中國的儒、道、法、墨、陰陽等家中,有沒有涉及到這個問題?似乎沒有,這幾個問題似乎不是中國春秋戰國思想家們關心的要害問題。春秋戰國的思想家是中國精神的塑造者,他們當時不太想,後人就不太想,以後二千多年中中國人就很少想,所以中國思想資源的傳統中,很少有關於這些問題的系統回答,這是思想傳統的路徑依賴。零星的感悟是有的,但系統的解答是沒有的。今天我們以這些問題為線索,對我們的信仰進行一個清理。我現在開始的調研,大家可以選擇不同的回答層面,可以從個人,可以從中華民族,也可以從人類,也可以從全部這些方面來回答。聽眾關於信仰的九個表達聽眾一:其實就一句話:小到一個人,大到民族和人類,都是被創造者,被命運所操縱的,到哪去也是自己主宰不了的,被控的。(楊鵬:你是指有一種力量是超越人類和生命的,這種力量在掌控著生命和人類?)我的意思是,總之,人不是終級力量。聽眾二:我一直以來是個宿命論者。在學校讀書的時候,老說自強不息,我現在認為人是不能掌握自己的命運的,所以我也認為有很神秘的力量在操控。聽眾三:說真的沒怎麼考慮過。一直以來覺得,人是上天安排好的,一輩子的事情,都是上天安排好的。(楊鵬:你用的「上天」這個概念,你能解釋一下嗎?)「上天」,大體相當於神,我沒有具體的宗教信仰。(楊鵬:當你要表達類似「神」這種力量的時候,你覺得用「上天」這個概念比較妥當?)我想應該是。(楊鵬:「上天」這個概念,與「上帝」這個概念有什麼區別?)大體差不多。聽眾四:我應該是持佛教的輪迴觀。我在理論上是個佛教徒,我還受過藏傳佛教的灌頂,知道有前世今生來世,來來去去,修得人身在佛教裡面是很大的福報。中華民族的來源,我想還是在非洲。聽眾五:我個人,到目前為止,沒有個人的宗教信仰。我對中國的相面術感興趣,能從每個人的面相和手相,能看出一生,看出榮華富貴和兄弟姐妹,我覺得很神奇。從相面術看,肯定有一股力量在你出生前就已經規劃好了。命跟運,都是安排好了。人活一輩子,你不可能違背這個。(楊鵬:你覺得誰在安排你呢?如果你不知道它的標準,又怎麼知道違不違背它呢?)聽眾六:這個問題我想得多一點。人從何來又往何去,這兩個問題是分開來想的,首先我相信一定有一個神啊上帝啊,如果用物理學的定義,就是第一推動,因為必須有一個起點,有了起點我們才可以進入自己的命運。人類有過去未來的概念,所以必然存在一個起點。我想的,有點像自然主義神學,神創造世界但不干擾這個世界的運行。有了起點,就有過程。人往何處去的活,我比較傾向於一個混沌。就是說,比如電腦病毒,病毒被創造出來後可以自己演化,出現不可預測的結果。我相信人有一些基本的因素決定我們的行為模式,是什麼呢?比較悲觀的時候我會想到,第一追求快樂,第二是自私。從這兩個基點出發可以解釋我們大部分的行為,不是全部。這就是原始驅動。但是人生活在社會之中,諸多因素相互影響,就成為了混沌,它是決定論的,也是不可知論的。同時的話,回到第一推動。我們是這個世界的參與者,不是觀察者,這個身份不可能絕對客觀,不可能以上帝的眼光看,只有上帝才能知道。我們不知道。(楊鵬:你所用的「混沌」這個概念,你是怎麼理解的?)我用的「混沌」這個概念,是指我清楚的知道起點,甚至某個局部,我可以有短期預測看到結果,但長期來看,人的信息量是有限的,沒有全部的信息就不能預測全部的結果,所以各種因素一混起來,結果就不可知了。混沌,就是在演化當中產生預想不到的結果,就象蝴蝶效應,我們可以知道起點,知道結果,但不可能知道過程。回到時間的第一點,我們知道會產生氣旋,但最終怎樣導致(楊鵬:你所說的「混沌」,是某種因果之前的中間的黑箱狀態,是人的無知。這與通常所用的混沌的概念不太一樣,通常指的是徹底無差別無秩序的那種狀態)。人是什麼,這可問題同樣是我們不可能回答的,只有一種上帝的眼光才能知道。我不可能定義自己,這個上帝是類似於斯賓洛沙的上帝,他是一個詞,不是一個具體的東西。我非常贊同「我們並不是時間長河的一滴水,而是河流之中的一個旋渦」,也就是說我們的存在不是物質,而是一種形態,旋渦由無數的水組成,基本沒有差別的水,但我還是我,是一種形態,也是一種模式。根據熱力學定律,這個世界是趨向於混亂的,我們是越來越趨向混亂的時間長河之中的一個孤島。我還是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你的問題是不可答的,歸根結底我的手不夠長,摘不到樹上的那個蘋果。聽眾七:人還是由不可知不可逆的一股力量在安排,人是為了完成它的宿命而來,當人完成了自身的宿命(楊鵬:你是說演一場自己不知道劇本的戲),在這個過程中,人能夠得到一點感受。人能夠把握的,掌控的部分非常小(楊鵬:你認為可以掌控一小部分,掌控的主體是什麼?)。是自我(楊鵬:自我是什麼?)。聽眾八:一切的東西,它都是由時間來創造的,因為有了時間的運行,才會展開空間。從哪裡來?我現在的一個想法,是無中生有。在有之前,顯然是無,陰陽相對的,在那一個點上,比如是一個空間的點,從我出生之前,或者人類出現之前,那其實就是無。無中生有。現在說人,單說個體的話,我覺得是肉身和靈魂的一個結合,這個結合比較和諧就身體健康精神愉快,有的不和諧就生病受傷。靈和肉的一種不同形態的結合。就象我們的肉身,就是我們靈魂的一個出租場,每個月都要交房租,如果不交房租,顯然就要趕你出去。不吃飯七天可以,第十天就會死掉了。就是不交房租的後果。我是誰?就象一個玻璃杯一樣,我是一個玻璃杯,你打碎它,我只好說我是玻璃渣,往高爐里一扔化了,我只好說我是原子分子,它又成了無了。成了一縷清煙,甚至連煙都看不到。我往哪裡去?有生就有死,我從有,還是要變回無。我們假設有個造人工廠,就像啤酒廠里往瓶子里灌東西,有時可能灌錯了,所以有一種人,出生就是傻瓜,長相都一樣,瓶子有毛病,灌進來的靈魂更是。我們肉身里,是人的靈魂,它們可能是其它的靈魂,它在這個不適合的肉身里很不安,想要出去。還有一種是後天的,假如我現在正常突然被逼瘋了……萬物皆有靈,人身上是人的靈魂,每個人都是宇宙,有限的宇宙,被遮蔽的宇宙。我說的萬物是有情的萬物。(楊鵬:在這一小段話里,你已經用到許多重要的概念,如無與有,如靈魂與肉體,萬物有靈等,每個概念都可以認真的再分析和討論)聽眾九:我覺得這個問題有點大,大家都胡扯我也胡扯一下。我覺得楊鵬老師的傾向還是很明顯的,但我願意把我的回答拿出來給楊老師參考。人從哪來?人當然是從父母祖先那裡來。人到哪去?當然是到未來和子孫那裡去。我是誰?我個人當然是父母的女兒,丈夫的妻子,家庭中的成員,在社會上承擔自己的工作,因為這是必須的,其次,還有一些自己認為的生命的使命和責任感。我覺得這些對我是非常具體的東西,不是那麼玄的。如果說有點玄的話,那是我們怎麼看待自己這個很具體的奮鬥,或者說比較辛苦的生命本身。為什麼要承擔一些繼承下來的責任,為什麼要為後人而努力?我覺得這方面屬於個人領悟和理解的不一樣,但這構成了生命的目的本身。(楊鵬:你是說人是什麼,是由人的社會關係來確定的?)《聖經》的信仰模式從今天這個小小的調查當中,我們可以得出一些重要的結論。我估計大家平常很少觸及這些問題,很少問我從哪兒我是誰我去哪兒,更不想人類從何而來走向何方,這些問題似乎不屬於我們日常思考的一部分,不屬於我們有思想準備的問題。當我們忽然被問到這些問題的時候,我們才會忽然發現,我們大家在這個領域,在這個層面,嚴重缺少共識,嚴重缺少共同的概念,嚴重缺少現成的解釋,嚴重缺少比較直截了當的回答。剛才有一位朋友說,他相信佛教輪迴說,如果是這樣,會有一套解釋。但如果我再問一句,說你是否相信今世行惡,以後就轉生為豬狗任人踐踏蔑視,我認為他未必在心裡真的相信這個說法,相信自己會變成豬狗,是吧?大家用到一些宗教辭彙、概念,但並非一種系統真實的信仰。大家在信仰問題上,似乎只有一點是大體相同的,這就是都認為有一種力量比人類本身的力量大,這種力量在影響和支配著人類。但是,這種力量是什麼?如何與這樣力量建立聯繫?這種力量與我們是什麼關係?我們就沒有思考和共識了。這樣的認識,唯物主義也一樣的,唯物主義相信純物質的規律在支配世界。對我提到的上述那九個問題,我從哪兒來?我是誰?我到哪去?中華民族從哪兒來?中華民族是誰?中華民族到哪兒去?人類從哪兒來?人類是什麼?人類到哪兒去?在座的沒有一位朋友有現成的回答,沒有一個人有系統的解答。不同的是,如果你與一群基督徒在一起做彌撒,你請他們回答這些問題,恐怕你會得到大體相同的解答,而且所用的概念大體相同。美國是一個以基督教為主流宗教信仰的國家,你在美國基督徒中做一個同樣的調查,估計你會得到大體相同的解答。就算美國總統小布希那麼渾的人,他也能給你一個不含糊的回答,他不會像我們這麼猜半天,琢磨半天,猶疑半天,找半天概念,他一定不會這樣。從這次小小的信仰調查中我們看到,在座的各位對信仰問題有一些零碎的知識,但並沒有根本的認知,沒有系統的回答。我們在座的,不僅大體上可以說是沒有信仰的,更談不上有共同信仰了。我下這樣的判斷,是先用了一個信仰參照系,用了《聖經》傳達出來的信仰的標準。我給大家解釋一下。人從哪兒來?對這個問題,《聖經》有清楚的解釋。《聖經》開篇上這樣寫著:起初,神創造天地。地是空虛混沌,神的靈運行在水面上。神說,要有光,就有了光……世界從哪來?從神而來,是神創造的,這是一種解釋。人從那兒來?從神而來。神就照自己的形象造人。神用地上的塵土造人,將生氣吹在他的鼻孔里,他就成了有靈的活人。這就回答了人是什麼這個問題。人是由神創造的,人由兩部分構成,一部分是塵土,源於塵土歸於塵土,一部分是神的氣息,這氣息化為人身上的靈魂,源於神者歸於神,靈魂是要回神哪兒去的。人是按神的式樣造的,人身上有神的氣息,有靈魂,有靈性,這是人的本質,很尊貴的本質。人的未來呢?神會從天而降,未時大審判,大審判之後,天地煥然一新,新天新地新人,神來到人中間,生活在人中間。《聖經》上是這樣寫的:我又看見一個新天新天,因為先前的天地已經過去了。你們看,有回答吧?信不信這個回答,是你的自由。我關心的是,有沒有這個回答。《聖經》之中,我從哪兒來?我是誰?我到哪兒去?人從哪兒來?人到哪兒去?人是什麼?這六個問題都回答了吧?我們再來看一個問題,民族的問題,民族從哪兒來?民族是誰?民族到哪兒去?我們以《聖經》中的猶太民族為例。大家都知道,對猶太民族來說,有一個概念是萬分重要的,這就是選民的概念。選民就是被選神的民族。神對猶太人的祖先亞伯拉罕說:那祝福你的,我必祝福他。那咒詛你的,我必咒詛他。我要通過你來賜福萬國。神將亞伯拉罕的後代選為自己的祭司之族,由猶太人向人類傳達神的旨意。甚至耶穌也說:拯救來自猶太人。猶太人從何而來?從神而來。猶太人是誰?是神的選民,承擔神的祭司之職。猶太人向何處去?率領人類走向神,迎接神的降臨。猶太的先知和知識分子,在《聖經》之中,對上述九個問題都給予了回答。這種回答,幾千年以來逐步形成,是一個延續的傳統,對多數猶太人來說,這是現成的回答,一個自成一體的解讀系統。有對神的敬畏和信仰,才有對神的律法的敬畏與遵從。沒有神支撐的道德律令,是沒有約束力量的。在中國歷史上,我們中華民族有沒有類似的民族定義?猶太民族在這樣一個大的解讀架構中,民族定位很清楚,為什麼會有苦難?要承擔使命;為什麼要繼續掙扎?因為他們是人類的拯救者。似想一下,如果《聖經》是老子或孔子寫出來的,中華民族的民族心理和性格會不會全然不同?類似的解釋和定位,你們覺得我們的文化資源裡面有類似的東西沒有?我們曾經想過沒有,人類的未來是什麼?我們中華民族在人類的命運史中,會扮演什麼樣的角色?我估計很少有人認真想過。(聽眾發言:季羨林說21世紀是東方的世紀)季羨林這樣的表達,意思只不過是「我們其實很厲害的,很有本事的,21世紀我們會很牛的!」他只提到21世紀,那22、23世紀呢?這樣表達出來的東西,不是使命意識,而是比賽意識,是民族自尊心意識。什麼叫使命?有人派遣你的才叫使命,使者承受命令。季羨林那個21世紀是東方世紀的說法,是不是指東方支配世界?誰讓東方來支配世界,這才有使命的意義,季羨林說的肯定不是使命,而是預測,而是自尊,21世紀我們很牛,他只講了這麼一句廢話。從信仰的層面上看,這種說法構不上對中華民族的一個民族使命定位。剛才我說的這些解釋,應當是猶太人猶太教的解釋。基督教從猶太教中生長出來,卻是反對猶太教的。為什麼《聖經》分「新約」和「舊約」?所謂舊約,指的就是上帝和猶太民族簽的約。舊約的中心,是上帝與猶太民族的關係。基督徒也認有過這種約定,但認為這個約定結束了。基督教是以耶穌基督為中心的,它講新約,以耶穌為代表的新的約定。基督教說舊約已經沒用了,出現了新的約定。上帝之前和你們簽了一個合同,現在不算數了,現在上帝通過派自己的唯一親生兒子下凡來受難,用犧牲的血簽了新合同了。這個解釋當然讓猶太人急了。基督教和猶太教分裂本質就在這個問題。你可以想像,猶太人在心裡上覺得和上帝有約,然後現在有人說過期了,改新約了,猶太人肯定不答應。這樣就形成很多的宗教紛爭。總之,不管是猶太教、基督教還是伊斯蘭教,它們在關於人從哪來人是誰人到哪去,有很現成的回答。我們祖先的思考:無頭無尾,不思前不思後有一個猶太文化的參照系,就可以比較,我們會對自己的文化傳統有一個新的視角。我研究老子,研究諸子百家和中國歷史中,相比起猶太精神,我發現中國精神的一個特點,這個特點可以概括為「無頭無尾」,也可以概括為「無來源無未來」,為什麼這樣說呢?前面說了,《聖經》是有頭有尾的,上帝創世,這是頭,這是來源。新天新地,這是尾,這是未來。在創世與新天新地之間的中間過程,是信仰上帝,承擔使命,承受苦難,磨練生命的過程。《聖經》是有頭有尾的。中國典籍中,有這樣的有頭有尾的認知或感悟嗎?似乎沒有。我們這種「無頭無尾」的精神狀態,還被美化和提升了,尤其是禪宗之中被美化和提升,所謂「不思前不思後,活在當下」,精神生活中沒有過去與未來,只有當下的感覺,沒有了對歷史和未來的擔當。從文字記載的內容看,最早的系統文學記錄是殷商甲骨文,那是公元前14-11世紀,離現在3000多年了,這是目前考古發現的中華文明最早的集中展現,也可以說是中華文字記載的文明的源頭。從記載的內容看,殷商可是一個高度重視神靈祭祀的時代。「國之大事,在祀與戎」,國家的大事,在於祭祀與戰爭,這話是周期的人說的。商朝祭祀的對象分三個層次,一是上帝,這是最高神。在後面的分析中,我會專門就中國人的上帝崇拜進行分析。二是自然神。三是祖先神,這是祭祀次數最多的。殷商甲骨文的內容多是對上帝、祖先和自然神的祭祀禱告,裡面很少歷史內容,很少對過去與未來的內容。我從哪兒來?我是誰?我去何處?這些內容很少涉及。從甲骨文中我們知道一點,當時的中國人是相信靈魂不滅的,死去的祖先的靈仍然存在,並且能對活著的人產生影響,可以保佑子孫,也可以作祟降災給子孫。甲骨文的內容,多與日常生活有關,收成會不會好?打仗會不會順利?生孩子會不會順利?祈求上帝鬼神保佑,風調雨順,無病無災。人與神靈世界是一個什麼關係呢?貞人(掌管占卜的巫司)把刻有文句的龜甲或獸骨拿去燒烤,會形成燒烤裂紋,貞人根據這些裂紋形狀,來判斷吉凶。神是通過甲骨裂紋,來昭示未來的。誰懂得這些甲骨裂紋的解讀呢,巫司們。有點像看手相,從手掌的紋路來看命運。這裡面已經出現了神與人關係的某種模式,人與神,不是直接對話的,神只是通過燒灼甲骨出現的裂紋來表示未來。我從哪兒來?我是誰?我到哪兒去?甲骨文禱詞中,對這些內容沒有系統思考。但是,甲骨文說明了中國信仰的一個基因,這就是靈魂不滅,靈魂對世界有影響力。甲骨文還說明了中國信仰的第二個基因,人是去研究神意,猜測天意,據此決定行動,而不是信仰神和把自己交託給神,不是直接向神祈禱。人神關係有一種疏離,人與神缺少直接對話的習慣。神不向人顯身和說話,人只能通過甲骨燒灼的裂紋這類跡象介去猜斷神意。第三個基因,是中國人的信仰系統中,分為上帝、自然神和祖先神。第四個基因,甲骨文還說明了中國人祭神的態度,完全是為了眼前的利益,短期的實際利益。甲骨文中會有這樣的詢問:未來十天有沒有什麼災禍?這是我看到的關注時間算長的了。甲骨文隨著商朝的結束而逐步終結,周朝取而代之,周朝留下來的文字,是鑄或刻在青銅禮器上的文字,叫金文。那些文字,是貴族家庭對一些事件的記錄,如王的詔書,任命、狩獵等。內容主要是政治事務或日常生活的歷史記錄。金文以後,我們能看到有系統思想性的文字作品,應當是《易經》。現在流行的是《周易》,周朝時期對《易經》的整理和分析。甲骨文的主要內容是算命,也有祈求。《易經》也是占筮算命之書,裡面含有許多關於人生問題的深刻的說法。算命的書,對人生問題有一些深刻認識並不算奇怪。仔細看內容,動機是高度現實功利的,是為了判明趨向,趨利避害,關注的全是現實世界中的利與害。中國主流的中原文化,表示出高度的功利和世俗色彩,即便在人與神的關係上也是如此,祭神完全是出於對現實利益的高度關注。主流的中原文明,沒有創世紀,所以沒有人和世界從哪裡來這樣的關注。倒是近年來發現的戰國楚帛書中,有關於創世紀的內容,有關於伏羲、女皇(女媧)及其四個孩子如何開天闢地的創世紀描述。可惜的是,這樣的創世紀關懷的內容,後來在正史中被掩蔽了,沒有能發展起來。諸子百家之中,對人的來源、人的本質及人的未來這樣的問題,較少關注和思考。我研究老子,同時研究諸子百家及中國歷史。對我們上面提到的九個問題,老子不觸及。老子像一個自然科學家,告訴你這個世界是「道」在支配,他告訴你「道」的運行規律是什麼,讓你按照「道」的規律去行動,以求趨利避害、長治久安,內涵是世俗的功利的。儒家思想資源中,也很少對上述九個問題進行回答。儒家說,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它主張先修身,然後把家管好,然後把家庭的模式,它認為家庭和國家模式是一樣的,管家和管國家是一樣的,國家無非是放大的家。從哪兒來它不管,去哪兒去它也不管,它只管要求活著的時候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立德立言立功,光宗耀祖,儒家的文化系統大體就這樣。墨家追求兼相愛交相利,但墨子認為這樣的追求有點違反人性,他認為要實現這樣的追求,就得有一個共同的信仰,信一個至高無上的神。為描述這個至高神,墨子用了「上帝」、「天」、「天鬼」、「鬼神」這些概念。墨子反覆論證,社會兼相愛交相利的秩序建立在宗教信仰基礎之上,他是從社會秩序需要出發推出應有宗教信仰的。墨子認為,統一的宗教信仰,對社會秩序的整合十分重要。但是墨子不是宗教創始人,他是哲學家,他的立論不是從神的角度出發的,是從社會需要角度出發的。除了哲學家、政治家們的思考,我們來看看歷史學家們的思考。《聖經》是史書,是猶太民族對自己民族史的記載,這種民族史就是耶和華與猶太民族的關係史。中國文化的流脈,也是靠史書來構建起來的。從周期的《尚書》、春秋時的《左傳》等開始,直到《史記》、二十四史,構建了中國人的歷史。我們來看一下史書的記載。《尚書》記載的是堯舜禹時期的政事,是從堯開始的。堯之前的事,沒有記載。後來儒家的歷史敘事,就是從堯舜禹開始的。堯舜禹是從什麼背景出來的,不清楚。這下就使中國歷史成了沒頭的歷史,中國人的終極來源的沒有任何解釋和說明的。《左傳》記載的是春秋各國的政務,裡面有零星片斷提到一些古史,但不成系統。而且,《尚書》或《左傳》裡面不提黃帝。中國典籍中,唯一有史前史色彩的,是《山海經》,這部書整理完成於漢初,但其內容卻有很古老的淵源,裡面提到帝俊、黃帝、蚩尤等神話時期的人物或神靈。可惜《山海經》的內部也是零散的,難以聚成一個系統。司馬遷寫《史記》,是中華民族精神史上的第一次大整合。春秋戰國時期,談不上中國人這樣的整合意識,中國是一個地域概念,不是民族概念,誰生活在黃河中游的中原地區,誰就是中國人。戰國時期,各國混戰,很難在那個時候有某種中國人共同命運的共識。秦人跟楚人打得厲害,秦人把楚國的宗宙毀了,把楚國滅了,楚人不服氣,「楚雖三戶滅秦必楚」,秦未大起義,楚人起來把秦朝毀了……那個時候你感覺不到秦人、楚人、趙人、燕人、韓人、魏人這些國家和民族的共同命運吧,不可能有。但建立了漢朝後,思想家得回答民族整合這個問題。能否建立大漢朝共同的命運意識呢?漢朝建立,漢朝治下的人才開始叫漢人。漢人意識如何形成呢?各民族混在一起,楚人有楚人的歷史文化,趙人有趙人的歷史文化,不一樣,怎麼辦?司馬遷取了巧,把黃帝,一個民間神話傳說中類似上帝的形象拿出來了,把神話人物當成歷史人物寫。司馬遷是史官,漢朝建立,各民族的檔案史料都搜集到司馬遷手中。司馬遷就這樣來處理,楚人的祖先叫顓頊,司馬遷就把顓頊說成是黃帝的孫子。匈奴的祖先是誰,他說:「匈奴,其先祖夏後氏之苗裔也,曰淳維。」夏後氏,按司馬遷的說法,本是黃帝的後代,所以匈奴自然是黃帝的後代。我是爹媽生的,我從爹媽那來,父母兄弟姐妹是一家,這是自然的情感。利用這種自然血親情感,司馬遷為七國各民族都找了一個共同的爹,以黃帝為共同的爹,司馬遷把其它民族的開國祖先都當成了黃帝的孫子和重孫,這樣排下來,就出現了中國第一次民族性的精神整合。這是司馬遷非常了不起的探索。中國人的歷史共性的概念是怎麼形成的,既不是孔子形成的,也不是老子,是司馬遷塑造的,以民間祖先崇拜的習慣為基礎而完成的建構。老子五千言裡面見不到黃帝。孔子《論語》中,只有一句,學生問孔子「黃帝四面」什麼意思?孔子給了一個理性解讀,說黃帝派了四個人去管理四方,其實原義是黃帝有四張臉。黃帝在孔子心中不算什麼,只是一個神話傳說的古怪東西。孔子的思想理論,不是以黃帝為基礎建立的。《尚書》裡面沒有黃帝。殷墟甲骨文裡面沒有黃帝。黃帝為中華民族共祖的說法,全是司馬遷創造的,當然他的創造不是憑空的,他有一些春秋後期關於黃帝的神話傳說,他拿來了,構建了一個中國大家族意識。但往前推,還是不統一,黃帝是跟蚩尤打仗的,跟炎帝也打。什麼叫炎黃子孫?炎帝族內部鬧分裂,分出主戰派蚩尤和主和派炎帝,炎帝跟黃帝聯合,把主戰派蚩尤打敗了。緊接著,黃帝把自己的盟友夥伴炎帝也幹掉了。炎黃子孫,從一開始就是敵人混和起來的。在這個意義上,司馬遷的民族精神整合這個任務完成得並不好,我們自己不知道是誰的子孫,是黃帝的還是炎帝的,或者還是蚩尤的,我們心裡上其實並沒有一個真正的血緣統一點。如果我們喊一聲,為黃帝而奮鬥,為炎帝而犧牲,你們不覺得很荒謬嗎?司馬遷以後,有五胡亂中華,有唐朝這樣的混血王朝,有蒙、滿人主中國,中國人的血脈更雜亂了。那種以炎黃祖先血緣為親和點和整合點的歷史文化塑造,失去了歷史意義。從宗教上看,我們的祖先沒有留下一個信仰共識,沒有共同的信仰,沒有共同的神,沒有關於來源、現在及未來的系統解答。我們沒有基於宗教意義上的整合。我們曾有過在祖先崇拜基礎上的整合,以黃帝為祖先的血緣整合,炎黃子孫的整合,這種整合與個人的精神生活,並沒有真實的關係。很少有人會從黃帝或炎帝身上吸取力量,感悟與其他的同呼吸共命運的情感。大家捫心自問,在你的日常生活之中,黃帝和炎帝有什麼意義嗎?他們根本不是我們個人精神生活中的要素。更重要的是,從司馬遷創造的這種血緣整合敘事中,我們能看到什麼道德敬畏和信條嗎?有類似摩西十誡那樣的律令嗎?這些道德律令,不是以成敗來算的,而是以對錯是非來算的。我們從黃帝、炎帝身上,看不到道德是非問題,只能看到成敗得失問題。延續到後來,大家知道「春秋無義戰」,只講成敗得失不講善惡是非。從某種程度上看,我們可以說中國古代的知識分子是有缺陷的。猶太人的知識分子數千年如一日,持續地強化上帝和他們民族之間的心靈關係,持續不斷地強化,最終形成了使命傳統。中國精神在終極統一、終極整合和終極關懷上,是偏弱的。這樣一種「無頭無尾」或「缺頭缺尾」的文化,造成了一種什麼樣的文化心理哩?沒有過去與未來的心靈,是不完整的,是一種無所依歸的流浪孤兒的心靈,除了家庭關係的牽引之外,我們中國人內心深處其實是極孤獨和彷徨的,不知過去也不知未來。或者說,發展為不知過去,不管未來,只顧今天過好就行。今天是目的,不是工具,不是過程。這是一種與過去和未來斷裂的生命形態,沒有終極關懷的生命形態。我們沒有對過去的共同認知,也沒有對未來的共同想往,高度的現實化與高度的分散化。在這個意義上,並不存在精神共識意義上的中華民族。也許只有在這個層面上,我們才能明白為什麼中國人缺少團結精神。沒有強烈的共同信仰,是沒有強大的凝聚力的。我們回到我們的主題,回到信仰問題上來。如果我們把基督教,猶太教誕生產生的對世界的這套解讀和猶太人對自己民族使命的解讀,作為某種範本的話,我們可以說,中國就是一個沒信仰的國家,中國的主流就是沒信仰,中國精神沒有經歷一個信仰上的升華過程。我們是不是沒有團結,我們家庭成員之前就很團結,但這種團結建立在血親情感基礎上,這是初級的團結。我們中國人的信任邊界很狹窄,核心圈就是血親邊界,一定要有過肌膚相親的,我們才容易產生信任。動物都有這種團結本能。如果越出血親邊界,我們還團結嗎?我們的祖先的精神努力,並沒有給我們提供多少關於上述九個問題的思想資源。我們的心靈仍然是無頭無尾的心靈,我們缺少一種過去現在未來一體在心的圓滿的心境,我們缺少一種超越血親關係還能凝成一體的精神結合點,我們難以通過信仰共識而團結起來,我們的信任邊界大體限制在血親範圍,家庭和家族是我們的依託之根。大家可以會說,你說的這種文化精神結構的缺陷,對我們的生活有關係嗎?當然有關係。首先,不知道自己從何而來去往何處者,內心不可能有深刻的沉靜,那是流浪之心,時空中胡裡胡塗的彷徨的過客與浪子。其次,是內心的氣魄小。我們中國人很少把自己放在人類命運中來定位自己的使命,很少習慣把人類當成自己的思考和行動對象,因缺少宏大的使命感和與之而來的宏大精神氣勢,理想勢能太低,我們的思想家的氣度和魄力嚴重不足,民族的文化精神勢能整體偏低。我們中國人有13億人,但在對人類有重大影響的思想創造上微乎其微。我們除了春秋戰國時期的老子、孔子、莊子、墨子、商鞅、韓非這樣原創思想家以外,我們以後有多少偉大思想人物?我看除了一個唐朝禪宗的惠能,其他人在思想的原創性上皆微不足道。我們的孩子在學校中讀些什麼中國歷史呢?這樣的中國歷史告訴他關於他的來源和使命沒有呢?盤古、伏羲、女媧、神農、黃帝、炎帝、蚩尤、顓頊、祝融,這些遠古傳說中的神話人物,還與我們現在的生活有關係嗎?從他們到我們,這種精神上、情感上的聯繫似乎已經斷了。所以我們在心裡上沒有頭,也就沒有了歷史感。沒有頭,沒有尾,這是一個無前無後的沒有相續相聯的心,孤獨地在天地間一閃而過,空來空去,對歷史對未來,就沒有了一種擔當。如果我們把諾貝爾獎視為一個測試各民族的精神深度和精神勢能的指標,測試各民族信仰力和智慧力的指標,人口數與諾貝爾獲獎者數的比較,我們會知道我們比猶太人弱多了。更嚴重的,是我們的凝聚力和團結能力弱。猶太人到處都建猶太教堂,猶太教堂成為猶太人的宗教精神活動中心。最近我國也四處與人合作建孔子學院,我去過一些孔子學院參觀,那是海外中國人的精神活動中心嗎?不是。只是一個語言學校或學術交流機構,而且,在那我只發現極少量中國古代經典的翻譯作品,極低水平的翻譯作品,就算是我們的經典都翻譯了出來,有足夠的競爭力量嗎?中國人與猶太人都生活在美國,但競爭中表現出來的生態位不一樣,華人開餐館或在實驗室當助手,除學術等獨立行當之外,華人的事業總是以家族成員為核心。需要強大精神勢能和協作能力的金融、媒體、文化等領域,很少華人痕迹。猶太人的團結與華人的不團結,是一個明顯的對比。而這種差異,根子在歷史文化構建之中。如果內心的充實和幸福與信仰有關,我們得關心我們的信仰文化,如果民族的凝聚能力與信仰有關,我們得關心我們的信仰文化。上帝永恆,尼采死了分析信仰問題,其實可以增加我們對現實的理解。我寫過一篇文章叫《天堂還是地獄-納粹德國投降六十周年的思考》,是對尼采思想一個分析。大家知道尼採的名言叫「上帝死了」。尼採為什麼要說「上帝死了」?「上帝死了」是什麼意思?我們通常理解,「上帝死了」,指的是傳統的價值死了,傳統文化的權威死了,指的是個人面對傳統價值傳統時的思想獨立。但對當時的德國反猶主義者來說,尼采這句話完全是種族主義的東西,有特定的針對性,這是為什麼尼采會成為法西斯理論的基礎之一。因為尼采感覺到了猶太人對德國社會的影響力太大了。猶太人所到之處,並不融入當地社區,建立自己的猶太教堂,自成一體,有自己強大的內部凝聚力,精神上凝為一體,生意上相互配合,競爭力量太厲害。《辛德勒的名單》那部電影中,德國軍官說,幾十年前,一群衣衫襤褸的猶太男女到了這個城市,幾十年後,他們成了這個城市最有錢、最有文化的群體,他們成了醫生、律師和店主。尼采明白,猶太人群體的內在力量,是從猶太人的宗教解讀系統中來的,是從猶太人特定的對世界的解釋中來的。我讀《聖經》,體會到《聖經》敘事的一個模式,這個模式就是「神-我-人」。「我」或者「我們」的位置,是從「上帝」與「人類」關係中來確立的。一方面,《聖經》(舊約與新約)中反覆頌揚上帝的偉大,上帝創造宇宙萬物,是世界和人類歷史的唯一主宰。另一方面,《舊約》中反覆強調的是上帝與猶太民族的合約關係,猶太民族是上帝選擇的與上帝簽約的民族,猶太民族承擔上帝的使命,上帝對猶太民族有特定的承諾。我看下來,主要是從心理上拉近猶太民族與上帝的特殊關係,特殊選民關係。其次,就是猶太人與人類的關係,這是上帝祭司、人類領袖與人類的關係。《新約》中耶穌的表達模式,也是如此,一方面是稱頌上帝的偉大,另一方面表達耶穌與上帝的殊親密關係,最後就是耶穌與人類的關係。看到這樣的敘事模式,我有時會有一種庸俗的想法。人如何確定自己的來源,至關重要,這與自尊與自信有關。祖先的輝煌歷史或故事,能給後人以自尊和信心。對猶太人來說,祖先直通上帝。想一想,上帝造天地人類,人類的來源比較神聖,人是按上帝的式樣造的,而且人身上有上帝的靈氣,人身上有神的一部分力量。整個聖經,反覆講上帝多麼偉大。當我有一個比較輝煌的祖先的時候,我就很牛了。如果反覆熏陶,說我的祖先就是那個一開篇就說,要有光,就有了光的那個神聖力量,這給孩子內心的激勵因素非同小可。這種力量與我相通,要有光就有了光這種力量在我內心深處!我們再想另外一個因素,我們生活在人群中,為什麼不和你們混在一起?是因為我們是選民而你們不是選擇,這有一點民族主義自傲主義了。選民和非選民,在精神層面上不一樣。選民承擔特殊使命,選民必須團結起來,共同努力,領導人類走向上帝。這種特殊的文化基因和文化創造,使猶太心理充滿大理想主義特質,使猶太這個群體的內部互信及抱團能力簡直不可思議。當然,我相信種族平等與友好,我厭惡種族主義,我也不喜歡尼采,他的一個充滿仇恨的思想家。但他有一些分析問題的角度,可以給人一些智力上的啟示。尼采認為基督教毀了其它民族幫了猶太人,他說基督教是猶太人的一個陰謀,這完全是瞎扯,因為宗教的演變不可能以陰謀來論的。但尼採為什麼這麼看?他發現《新約》讓人們要善良,要有愛。《舊約》的核心思想不是愛,而是正義和懲罰。《舊約》的上帝是一個講正義的上帝,講殺戮的上帝,但是《新約》的上帝是一個愛和慈悲的上帝。他認為,猶太人看《舊約》,基督徒看《新約》,這是一點。第二點,《舊約》的故事對猶太人和非猶太人是兩回事。你讀大衛打敗哥利亞,你會有什麼感覺呢?我們中國人讀《聖經》,只把大衛視為一個外國少年英雄,與自己關係不大的一個外國孩子。但如果你是猶太人呢?你會感到驕傲,這是你的祖先,偉大的祖先,在上帝的支持下從牧羊人建立起一個強大的王國。非猶太孩子從大衛故事中得到的力量,不會超過一個猶太孩子。上帝偉大,猶太人是上帝的選民,所以也與眾不同,也偉大。猶太人與人類的關係,是人類的祭司與人類的關係,根本的領導者與被領導者的關係。這種特異的感覺,從《聖經》中傳出來。「上帝-猶太人-人類」這樣的結構牢牢固固地套在一起。也許,只有講到這個份上,大家才能品味出「上帝死了」這句話背後的強烈的反猶主義精神內涵,這是試圖從精神根子上摧毀猶太文化傳統的力量。如果說上帝死了,上帝不存在了,猶太人對世界的解釋,猶太人從這個文化當中得到的力量會全部崩潰,猶太人從上帝那兒得來的敬畏和道德律令,就會散架。但是,猶太人會答應嗎?當然不會答應,這是斷猶太人的精神之根。我不喜歡尼采和反猶主義者,我認為他們的思想和行為是出於妒忌,妒忌猶太人有好東西,正如一切妒忌者,他們不是建設性地去努力創造更好的東西,而是想毀滅別人擁有的好東西。我們可以從中得出教訓或經驗的只是一點,從尼采反對上帝和猶太人對上帝的維護中,我們會知道一點,上帝很重要,與上帝的關係很重要。如果不重要,猶太人不會如此珍惜自己的文化傳統。如果不重要,尼采不會叫喊「上帝死了」。對一個統一的至高神的信仰,對與至高神相連的一套道德約束律令的遵守,這是凝聚力的至深根源。沒有共同的信仰,就缺少凝聚力,就難以形成協作效能。沒有共同來自於神的誡律,就沒有共同的行為規範,就沒有基本的敬畏和自律。我們缺少信任與凝聚力,我們不善於在大範圍上團結協作,我們缺少自律,我們內心毫無敬畏,無法無天,這些現象只是表相,本根就在文化精神層面,我們的前輩知識人的精神創造是有缺陷的。被皇家壟斷的上帝祭祀《尚書》中說:「聖人以神道設教。」這是說,聖人通過「神」和「道」來建立文化教化。文明教化的基礎有兩個,一個神,一個道。「道」是什麼?大家都知道《道德經》,老子專門論述「道」,這是宇宙的基本規律,相當於古希臘所說的「邏各斯」。中國人經常講,你這個人不講道理什麼的,要講道理,就是「道」的「理」,道的法則,相當於一種先天的客觀規律,也是先天的正義秩序。「道」是規律,「神」不是「道」,「道」是「神」治理宇宙萬物的法律。聖人以神道設教,這句話蠻深刻的。可以簡化為,聖人以宗教和科學設立教化。認識「道」,就有科學知識。認識「神」,就有宗教信仰。在古代中國,「道」文化蠻發達的。「道」這個文化,就是理解外部的世界運行規律,然後趨利避害,功利,冷靜,聰明,在「學道用道」的能力上,這點中國人沒問題,中國人聰明而功利。但是,光有「道」是不夠的,就像一個人光聰明功利是不夠的。一個人還必須有一種內在動力,內在擔當,內在自律,這種擔當和自律,不是功利性的,而是對善惡是非基本原則的堅守,這種氣質從何而來,更多是從宗教信仰中來。我有時想,中國文化的開端與西方文化的開端,在人格特徵上就有所不同。西方文化史上,有兩個人物很有代表性,一個是古希臘的蘇格拉底,一個是耶穌。蘇格拉底約處於公元前469年-399年,他堅守自己的觀點,不願委曲求全,被雅典人投票判了死刑,泰然受死。耶穌生於公元元年,為宗教信仰,抵拒世俗,被釘死在十字架上。一個是希臘理性哲學的代表人物,一個是基督教信仰的代表人物,兩人都為堅持自己的理念與信仰而甘願受死。只要我們仔細看他們的言行,我們就發現,支撐他們這樣做的,是神,是他們心中的神。因為有強烈的信仰所以才如此超越生死,為信仰和觀點而犧牲。想想我們中國文化的代表性人物,一個是老子,一個是孔子。老子騎青牛往西邊走了,煩你們愚蠢,跟你們講不清道理,乾脆不理你們了,自得其樂。一個是孔子,一輩子辛辛苦苦到處跑官,想在官場實現自己的社會理想,最後理想又在官場現實中破滅,哭天抹淚而死。但無論如何,兩人都挺明哲保身的,活著好好的。一個太聰明,太深刻,也太超越,一個有點笨,有點倔,還有點小算計,但兩人都很會保命。人家西方知識分子的獨立性,是靠生命和犧牲換來的。我們知識分子又想獨立,又怕事,又想要好處,怎麼能獨立呢?人格基因有些不一樣。也許,心中有沒有神,與精神獨立不獨立,自尊不自尊,其實關係密切。有神才有強烈的是非,有強烈的是非才有明確的態度,有明確的態度才有精神的獨立。而且,有神才不畏懼死亡,才能獨立於權勢和財富的誘惑。與上帝同在,誰也不怕。與上帝同在,就遵守上帝的律令。法學界常說的「自由+法治」,精神基礎其實在信仰之中。不畏他人才有自由,遵守規則才有法治。我們最希望看到的「自主」、「合作」、「法治」,我覺得神是這一切後面的支撐。說到這,我們知道,孔子多少有點倔,這種倔其實與他心中與「天」有一種內在聯繫有關。孔子心中的「天」,是至高的人格神。孔子說他「五十而知天命」、「天生德於予,桓魋其如予何!」 、「天之未喪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孔子是信「天」的,所以說孔子不信神是不懂孔子,孔子「不語怪力亂神」,是指孔子不語那些小神小怪,他是崇拜上天,只信上天,他說「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正因為認為「天」賦予自己某種文化使命,所以他還真有點自信。講到這,我們要從「天」開始,來探索一下中國歷史上的「上帝」。宗教意義上的「天」這個概念,是從「上帝」這個概念轉變而來的。中國最高神的概念,經歷過「帝」、「上帝」、「天帝」、「天」這樣一個轉變過程。與流行的說法不一樣的地方是,在中國歷史上,並不是說完全沒有信仰上帝的宗教文化。今天基督教的「上帝」這個概念,是中國古代的宗教的概念,指的是最高的神,這個詞出現在商朝甲骨文中。現在發現的甲骨文中,我大體算過一下,「帝」出現了1200次。「帝」的寫法,上面是一橫,下面是一個米字,下面的米字是架起來燒的柴火,上面的一橫是犧牲,是燔祭的象形文字。上帝的權威包括了風雲雨電農業收成建築禍福命運,總共十六項,這是福厚軒先生做的對甲骨文中上帝功能的一個分析。商代時候的宗教信仰的結構,一個是上帝,一個是自然神,一個是祖先神。現在一說上帝,大家就想到基督教,其實「上帝」是中國的最高神,翻譯者翻譯英語「GOD」的時候,找了一個相似的中國概念,這就是「上帝」,「上帝」就這樣從甲骨文中走到中文基督教中來了。「上帝」在甲骨文中,是君王祭祀的對象,後來呢?為什麼就不祭祀了呢?大家的常識又錯了,不僅歷朝歷代的君王繼續祭祀,而且祭祀還很頻繁。大家如果有時間,建議去查一查《詩經》,查一查《禮記》,查一查中國的二十四史,就知道了。記載祭祀上帝次數最多的是《舊唐史》,提到祭祀上帝的記錄有190多次,其次是《清史》,有五十多次記載。《詩經》歌頌周朝的祖先姜源,「赫赫姜嫄,其德不回。上帝是依,無災無害。」《孟子》也引用「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師,惟曰其助上帝寵之」這樣的句子。我們再來看一些與上帝有關的古代記錄。《尚書》中這樣寫:「伊尹相湯伐桀,升自陑,遂與桀戰於鳴條之野,作《湯誓》。王曰:『格爾眾庶,悉聽朕言,非台小子,敢行稱亂!有夏多罪,天命殛之。今爾有眾,汝曰:我後不恤我眾,舍我穡事而割正夏?予惟聞汝眾言,夏氏有罪,予畏上帝,不敢不正。……」你們看,這是伊尹代商湯說的話,我因為敬畏上帝,所以不敢不去征討夏朝。《尚書》中還這樣寫:「湯既黜夏命,復歸於亳,作《湯誥》。王歸自克夏,至於亳,誕告萬方。王曰:『嗟!爾萬方有眾,明聽予一人誥。惟皇上帝,降衷於下民。……爾有善,朕弗敢蔽;罪當朕躬,弗敢自赦,惟簡在上帝之心。其爾萬方有罪,在予一人;予一人有罪,無以爾萬方。嗚呼!尚克時忱,乃亦有終。』」中國有祭祀上帝的政治文化,這個文化二千多年不中斷,但為什麼老百姓不太清楚呢?為什麼這沒有演化為一種民間文化呢,原因就是西漢劉向在《說苑》裡面所說的,「天子祀上帝,公侯祀百神,自卿以下不過其族」。原來如此,君王壟斷了上帝祭祀。君王是上帝的兒子,是天子,天子就是天的孩子,所以天子祀上帝,天子是上帝的孩子,只有他能夠祭祀上帝。公侯就祭祀那些山神河神海神風雨雷電之類,卿以下就只能祭自己的祖先。時代改變了,隨著天子沒了,所以就沒有人祭上帝了。公侯也沒了,所以就沒有人祭山川大河了。現在還中國留下來的就是清明節掃墓,祭祖先,就剩這點了。上帝崇拜中斷,自然崇拜中斷了,只有祖先崇拜還存在。祭祖先的前提,是相信祖先的靈魂還活著。清明去掃墓的人說些什麼話呢?我們來看你啊,給你帶吃的來了,完全把死人當成活人來對待。燒點錢給你用啊,燒寶馬,燒美女啊。為什麼上帝崇拜好像不見了,百神啊山川土地那些好像也不見了,為什麼?天子沒了,公侯也沒了,這個文化沒有傳到民間,平民百姓連普通小官都只能祭自己的祖先,祖先祭祀留下來了。「上帝」和「天」這兩個概念,內涵是一樣的,還有「天皇上帝」。北京有天壇,那是祭天的所在。在北京之外,沒有祭天的天壇,因為天壇只允許皇帝祭。如果你不在首都,不是君王,但你也想搞點祭天儀式,那就是謀反,殺頭的罪。在日常用語中,我們也還在用與天有關的詞,天老爺,講天理,天吶!二十四史,都在祭祀上帝。我講這些,想回應一個問題。我們現在留下的主流文化系統的缺陷,相比起聖經文化,比起猶太文化,我們缺少一個頭,缺少一個尾,缺少一個對現實的特殊使命的判定,這樣使我們的使命感不夠,調動的活力不夠,團結的能力不夠,這都是我們存在的一些問題,但是,上帝崇拜這樣的宗教精神要素,中國人並非從來就沒有,同樣,以上帝為基礎的使命感,中國人也並非從來沒有。很有趣的,在《詩經》裡面,也有大量的類似這種特殊使命的,神跟中國人這種特殊關係的分析和表述。在《詩經》的一些描寫中,上帝與周朝開國人士的關係,真有點像上帝與摩西的關係的描寫,這是一種使命賦予的描述,大家看《詩經·大雅·文王》中對周文王的讚頌詩:「文王在上,於昭於天。周雖舊邦,其命維新。有周不顯,帝命不時。文王陟降,在帝左右。亹亹文王,令聞不已。陳錫哉周,侯文王孫子。文王孫子,本支百世。凡周之士,不顯亦世?世之不顯?厥猶翼翼。思皇多士,生此王國。王國克生,維周之楨。濟濟多士,文王以寧。穆穆文王,於緝熙敬止。假哉天命,有商孫子。商之孫子,其麗不億?上帝既命,侯於周服。侯服於周,天命靡常。殷士膚敏,裸將於京。厥作裸將,常服黼冔。王之藎臣,無念爾祖?無念爾祖?聿修厥德。永言配命,自求多福。殷之未喪師,克配上帝。宜鑒於殷,駿命不易。命之不易,無遏爾躬。宣昭義問,有虞殷自天。上天之載,無聲無臭。儀刑文王,萬邦作孚。」這段詩翻譯出來,應當是這樣的。周朝統治者將自己的統治來源,依託在上帝之上,認為自己是受命推翻殷商,受命統治。天命轉移,轉到我自己身上。上帝是直接對周王說話的,直接指揮周王的。這種祭祀上帝的使命文化的傳統,在君王家族中不斷延續,王族通過不斷的祭祀儀式,提醒自己家人,自己家是受命於天來統治天下的,以此形成統治家族內在的凝聚力與自信力。從《史記》到《清史》,這麼多正史中,充滿了對上帝祭祀的記載。你們看《清史》,「以遷都祀告上帝陵廟」,遷都之事,要祭告上帝,也要祭告祖宗。祖宗受命於天,子孫要繼承天子之位。中國宗教精神基因中,上帝與祖先,是兩個核心點。自然神崇拜逐漸淡出歷史,但「天」與「祖先」,仍然存在。祭天,祭昊天上帝,提醒自己天命在身,這可是絕對的皇帝特權。皇族因上帝、祖宗而凝聚和團結,老百姓就難以團結了。為什麼,老百姓只能祭自己祖先,只能以此形成家族團結,但卻不能因此而有更大的使命感和凝聚力。而此,家族之間難以聯合,因為各自祭拜各自的祖先,最高的統一的上帝只有統治者才可以祭拜的。中國老百姓的公共精神,難以超越家族範圍,這背後是宗教原因,只有家族祖先崇拜,沒有超越家族祖先的更具普遍性的上帝崇拜。大家注意,老百姓造反的時候,一定要找出一個超越家族範圍的凝聚人的口號。秦末陳勝、吳廣的「大楚興,陳勝王」,是面向楚人進行動員的,超越了家族,但沒有超越國家,因此對其他國家如趙國、燕國、韓國等地民眾沒有號召力。朝廷出於統治的敏感,對一切超越出家族範圍的具有凝聚力的思想要素或組織,都十分緊張。祖先崇拜,最多團結家族內幾百人,上帝崇拜就可以團結很多人。禁止民間祭祀上帝,從政治上說是從心理上把民眾分散化,使民眾凝聚不起來。看史書,你會發現各種祭祀活動佔有皇帝很多時間,周朝「國之大事在祀與戎」的傳統其實沒有根本性改變,宗教祭祀與軍事力量控制一直是君王最核心的關注點。你以為皇帝在忙什麼呢?在我們今天的朝廷電影中,好像皇帝特理性,天天在分析國之大事與利害算計,十分理性智慧,但如果你看史書,你會發現各種宗教儀式佔了皇帝很多時間。這其實也是一種智慧,也許是更大的智慧,昭告上帝,上帝垂佑。今天我想告訴大家,其實我們日常流行的一些概念和說法是錯誤的,例如說中國人從來不信神,說中國人不講宗教,那我得問問,你說的是那類中國人?許多老百姓是信神的,他們只不過習慣把死去的祖先當神了,祈求祖先神靈保佑,這很正常。奧巴馬競選時,也說他剛去世的祖母的靈在天上看著他,這是祖先神。還有就是,中國也有過至高神的信仰,但這信仰被皇家壟斷了。北京的天壇就是祭天的,天是什麼?不就是上帝嗎?其實,很多說中國不信神,隨便拿一個孔子,子不語怪力亂神,就說孔子不信神,別信他們這個,這是似是而非的理解。孔子不信怪力亂神,但孔子是信天的。我還想說一點,這點十分重要。沒有一個對至高神的共同信仰,沒有一個與自己的民族歷史發展緊密相關的至高神的信仰,這個民族沒有一個內在凝聚力,也沒有共同的敬畏和道德準則,在這個意義上,我們說中華民族還沒有真正形成,或者說中華民族的共同精神的形成,還有一個過程。在全球化背景下看中國,中國必須要有自己的宗教信仰,這個宗教信仰必須是與我們中華民族自身的宗教基因相關的,必須是與中華民族的歷史變化相關的。我們可以吸收全人類在宗教領域的偉大洞見和感悟,但是,我們僅僅是拿著《聖經》是不夠的。僅有《聖經》,我們最終不過就是佩服猶太人,欣賞猶太人蒙受上帝的特殊關愛,我們中國孩子人能從猶太英難大衛身上得到多少自豪感?得不到。能得到多少使命感?得不到。沒有共同的至高神信仰,就沒有團結,就沒有敬畏,就沒有共同的戒律。中國肯定要有自己的宗教文化,能夠凝聚中華人心的這種東西,我覺得這個文化跟中國的上帝崇拜傳統有緊密關係,應當在中國自己的上帝文化基礎上成長起來,將我們無頭無尾的文化精神補上,變成有頭有尾的精神,使中國的歷史宗教化,使上帝與中華民族的關係清晰化。當然,退一萬步,從根本上來說,沒有科學自由就沒有科學,沒有宗教自由就沒有宗教。中國自己的宗教文化的發展,建立在宗教自由的基礎之上,沒有宗教自由,就沒有宗教發展,而沒有宗教發展,我們在心靈中就仍然只是孤魂野鬼,沒有依託,宇宙流浪,散沙一盤。心中有神,自然不懼世俗。所以在這個意義上,宗教自由的前提,是清洗自己的心靈,與神通話,使上帝進入你的心靈之中。中國人需要有自己的宗教,需要有自己的《聖經》和教堂。宗教裡面的不平等是最深的不平等聽眾問:像你說的,基督教不適合中國人,我們自己要創立自己的宗教,是延用還是創造新的宗教呢?楊鵬答:我並不排斥外來宗教,我認為猶太教挺好,但這是猶太人的,這是猶太人與上帝的關係。我認為基督教也很好,這是猶太人對人類的偉大貢獻,它普遍地表達上帝與人的關係,更普世一些。而且,猶太教和基督教,因為上帝在心,它們都能帶來一種超越世俗權力的態度,有對上帝這更高力量的依託,這樣人才能真正獨立自由起來。所以我覺得重要的是開放和自由。而且有相信,隨著中國基督徒越來越多,我估計基督教的中國化就會越來越厲害,時間一長,就不可能是西方人心中的那個基督教了。基督教也一定會有一個中國化的過程,這對中國的宗教文化發展是有好處的。《聖經》,是猶太人對上帝與自己民族關係的記錄,中國人就沒有自己的記錄嗎?有過的,零散了,被毀了,需要重新回憶和聯接。宗教的創造,不是人力可為的,是神安排的,我只是相信中國人一定會創造出自己的全新的中國宗教,在佛教、道教、基督教、猶太教、伊斯蘭教這些偉大的宗教創造基礎上,一定會有更新更寬大更有活力的宗教出現在中國。所以,宗教上的開放和自由,對中國宗教的發展,對中國人凝聚力和自律的形成會有巨大幫助。而且,宗教自由與開放,是不得不的事情,誰阻撓誰失敗,這是不得不,用薩特的說法,叫做「不得不自由」、「命定是自由的」。聽眾問:怎麼打斷對至高神的壟斷?讓他接地氣?楊鵬答:只要有信仰,心中有一個至高神的信仰,你就自由了。放在中國範圍來說,信基督教已經夠可以了,你已經因上帝與耶穌而自由了。放在全球化的背景,肯定我們還得超越這些傳統宗教。但這種超越,不是知識分子說我想超越就可超越的,它不是的,它是一個自然過程,隨著宗教的自由,一定會出現新的宗教解釋和宗教的創造。中國的上帝信仰,或者說天帝信仰,天信仰,過去被君王壟斷了,落不到民間來,形成了中國宗教精神上的不平等。所以,只要你追求宗教自由並為之而努力,就是接地氣了,就是為上帝從天國降到人間在掃清道路。願神的意志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讓神,上帝,成為百姓日常生活的精神力量來源,成為百姓的敬畏和自律的力量來源。聽眾問:基督教的發展過程也有很多教派,福音派,衛公理派楊鵬答:中國宗教的發展,除傳統的佛教、道教、基督教之外,最終可能會出現中國特色的上帝崇拜的宗教。幾千年的文化發展,塑造了中國人的一些心靈特徵,這些特徵頑固得很,例如「人人皆堯舜」和「人人皆佛」,面對耶穌,你要讓大家相信耶穌就是救世祖,許多人並不習慣。人人皆佛,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人人皆耶穌」,所以洪秀全說自己是耶穌的弟弟,一點心理障礙都沒有,可能他還以為自己是客氣才這麼說哩。這些心靈特徵,會在中國自己的上帝崇拜文化發展中表現出來,與基督教一定會有很大差別,就算是中國的基督徒與西方基督徒,在心裡結構上也會有很大差別。聽眾問:楊老師信上帝嗎?楊鵬答:我信上帝,也信道。大家知道我研究老子,喜歡道家,道家是以「道」為核心的。我認為「道」為宇宙萬物運行的基本規律,客觀的規律,我認為老子是偉大的,他把握住了陰陽力量互動平衡的宇宙規律,並將這規律用之於指導政治事務與人生事務。隨著研究的深入,我體會到「道」後面還有超越「道」的力量,這是神的力量,在某種程度上,我覺得,「神生道,道生法與德」。正義的法律和道德,建立在「道」的法則之上,「道」的法則,源於創造並統治宇宙萬物的至高的力量,這個力量猶太人稱之為耶和華,現在基督教稱之為上帝,伊斯蘭教稱之為真主,中國古代稱之為「上帝」、「天帝」或「天」。中國人有一個詞,叫做「天道」,「天道」其實意義是「神道」,「聖人以神道設教」,我是既信神也信道,而且神與道是結合在一起的,分不開的。神以道展示自己的意志,神只會以道來展示自己的意志。行道即遵神,信神需行道。人類文明史上,各文明民族對上帝都有感悟並都有記敘,記敘的方式不一樣,就形成不同民族的不同宗教,其實都是對同一對象的記錄,但記錄風格不一樣。各宗教打架其實是不必的,大家對同一對象有不同的描述和記錄,打什麼架呢?中國人需要自己的風格的關於至高神的敘事。聽眾問:楊鵬老師剛才談到宗教精神的平等這個話題,能否再展開一些?楊鵬答:總的來說,我慢慢體會到,平等是有很多層面的,有經濟層面的,有法律權利的,有政治權利的,其實還有一個很深邃的層面,就是宗教平等的層面,信仰層面的平等。人們常常關注的首先是經濟層面的不平等,例如收入不公平或經濟機會不均等。其次是法律層面的不平等,如法律面前人人不平等。再次就是政治層面的不平等。但最深層的不平等,其實發生在宗教意識層面,正是這種宗教意識層面的不平等,支撐了其他領域的不平等。為什麼這樣說呢,我舉幾個例子,我們看來一下《史記》關於劉邦出生的描述:「高祖,沛豐邑中陽里人,姓劉氏,字季,父曰太公,母曰劉媼。其先劉媼嘗息大澤之陂,夢與神遇。是時雷電晦冥,太公往視,則見蛟龍於其上。已而有身,遂產高祖。」大家注意看這段對漢高祖劉邦的描述,劉邦的爸爸叫「太公」,媽媽叫「劉老太太」,你們看,劉邦的爸爸媽媽窮人出生,弄得過沒名沒姓的。其次,劉邦是怎麼來的呢?他媽媽在湖泊邊的山坡上,與蛟龍發生了性關係,懷了孕,生下了劉邦。這樣描寫的意思是什麼呢?劉邦的爹是龍,不是凡人,劉邦是真龍天子,與眾不同。劉邦的媽是和龍性交,其他人的媽媽是與凡人結婚,生下的孩子能平等嗎?龍子與人子,性質不一樣!《史記》可是一部偉大的史書,但一樣不能免俗,它一樣要將劉邦的來源與凡人的來源區分開來,說明劉邦是真龍天子,與眾不同,當然要統治凡人世界的。大家再一起來看看《水滸》,裡面寫了一群打家劫舍的強盜。這些強盜的來源是什麼呢?是凡人嗎?水滸一百零八好漢,是三十六天罡星、七十二地煞星轉變而來,這些天罡星和七十二地煞星,原是被真人鎮在伏魔殿里的,被洪太尉給放了出來。那書是怎麼寫的?「那一聲響亮過處,只見一道黑氣,從穴里滾將起來,掀塌了半個殿角。那道黑氣直衝上半天里,空中散作百十道金光,望四面八方去了」,黑氣化為金光,往四面八方去了,就化成了水滸一百零八好漢。強盜當然比百姓凶,李逵等劫法場救宋江,「那漢那裡肯應,火雜雜地掄著大斧只顧砍人。晁蓋便叫背宋江,戴宗的兩個小嘍羅,只顧跟著那黑大漢走。當下去十字街口,不問軍官百姓,殺得橫遍地,血流成渠。推倒顛翻的,不計其數。」李逵、武松等亂殺人砍人,讀者心中怎麼想?原來他們的來源就與眾不同,不是凡人之類,他們的行為殘暴荒謬,也是有道理的。君王也好,強盜頭頭也好,官也好,匪也好,他們都並非凡人之類,因此不能用凡人的常理來判斷他們。大家還知道,中國人很講風水的。凡大人物出現,就會有人來判斷風水,說他出生的地方風水不一般。風水也是特殊性的,不一樣的。例如,《三國演義》上寫劉備,「玄德幼孤,事母至孝;家貧,販屨織席為業。家住本縣樓桑村。其家之東南,有一大桑樹,高五丈余,遙望之,童童如車蓋。相者云:『此家必出貴人。』玄德幼時,與鄉中小兒戲於樹下,曰:『我為天子,當乘此車蓋。』」劉備出生貧窮,但家之東南有高五丈的大桑樹,童童如車蓋,這就不一般。不一樣吧!你們家旁有「童童如車蓋」的大桑樹嗎?沒有吧?你不得不服氣吧?從《史記》到《水滸》,寫法不一樣,但在強調人與人來源不同因而人與人不平等方面,似乎倒是一樣的。中國人在解釋人與人不平等的方面,辦法挺多的,有說龍搞了他媽的,有說家裡風水好的,有說家前面有棵樹童童如車蓋的,還有說手相不一般的,說到底就是說不平等是有客觀依據的,是冥冥中決定的,所以受不平等氣的人,你認命吧。就算你是癩蛤蟆變的,只是你是月亮里那隻癩蛤蟆變的,也一樣可以統治凡人,因為你畢竟是從天上下來的。其實,歷朝歷代君王都搞隆重的上帝祭禮,這無非是提醒龍子龍孫和天下凡人,我皇家是天命所歸,我家是天子血脈,是命中注定的天子家族,是上天決定的統治者。上上下下,都認為人與人天生不平等,都認為有的特殊人來源就與眾生不同。在這樣的類似宗教的不平等的精神的支配下,法律面前能平等嗎?政治權利能平等嗎?當然不可能平等。當我們發現,現實就是法律和政治權利不平等的現實,而且民眾好像對這種不平等也很寬容或無奈的時候,你是不是會覺得有點恐怖?根子上,是宗教意識方面的不平等。我們似乎沒有上帝面前人人平等這種文化資源。《聖經》上說上帝按自己的式樣造人,並給人吹入靈氣,你看,人的來源很尊貴的,在神面前是平等的。幾千年中華文明史上,對人的平等貢獻大的思想家很少,老子算一個,而另一個重要人物孔子,則千方百計鞏固人與人不平等的制度和思想。聽眾問:楊老師反對尼采?楊鵬答:剛才分析了一下尼采,我不是認同他,而是想知道他到底想幹嘛,我討厭所有的種族主義。尼采看問題的特殊視角,能讓你對一些問題有新的理解。但他的反猶情調,我很厭惡。有本事的,不是去反對別人,而是創造比別人好的,尼采沒有創造出比別人好的,只是罵別人忌妒別人,這是讓人厭惡的。我說中國人會有自己的接近上帝的路,並不是排斥性的,並不排斥基督教等宗教,只要他們能讓人接近至高的神聖力量,都是好事。如果基督教對你幫助大,你就信基督教,沒什麼不好。如果猶太教對你幫助大,你就信猶太教,一樣很好。猶太教也好,基督教也好,伊斯蘭教也好,在根本層面都是一樣的,都是對上帝的認識,中國人可以藉助這些傳統的資源和方式去理解最高神,但最終肯定會走上自己理解的路,直接聆聽上帝的話語,直接傳達上帝的話語。當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最高神或最高力量的時候,自由和平等的精神基礎就有了。中國的佛教中,也有一種平等精神,但這種平等建立在否定性基礎上,大家都得死,所以最終大家都平等,這是一種否定性的平等。一切都空了,皇帝也得空,所以眾生平等,從這個層面論述的,有點弱點,消磨人的鬥志和進取心,是消極的平等。基督教的平等,是一種肯定性的積極的平等。聽眾問:能否利用中國古代的「上帝」這種宗教資源來重塑中國人統一信仰?楊鵬答:這個只有聽上帝的了,這絕不是任何人可以進行論證的,行或不行,我也不知道。近年來我愈來愈有神秘主義的心態,這要看上帝怎麼安排中華民族了,這完全是超出了個人的思考範圍了。人類一思索,上帝就發笑,因為任何事情想深了,就會進入無知,真的發現自己很無知,自己思考出來的那點因果關係,在無很的因果網路之中,只可能是一小段,完全說明不了問題。再好的解釋後面,都有不可知的更深的原因。有些東西出來是非常非常偶然的,出來的偶然,消失的也偶然。在內蒙古草原遊歷時,我就想,我見到的蒙古人都是溫和平靜的,成吉思汗把分散的游牧部落團結起來,呼地聚起來,掃遍歐亞大陸後又回歸平靜,這個興起的力量從何而來?成吉思汗青年時,你讓一個學者去論述,蒙古人能不能崛起而掃遍歐亞大陸?這不是很可笑嗎?這個學者的小腦袋,能回答這個問題嗎?一個民族的興衰背後,背後的原因是什麼?人類一思考,上帝就發笑,真的是這樣。密密麻麻的萬億個因果關係網中,人類的小腦袋最多能看兩三個因果關係,你自以為解釋清楚了,但肯定不完全對。說到中國的新宗教,我只有一個感覺,即上帝會讓更多的人參與到中國古代神與道的研究中來,並在這個基礎上使中國的宗教精神發生變革,這只是一種感覺,偉大的新宗教會誕生在中國。聽眾問:你講了宗教精神層面的不平等,自由與宗教的關係呢?楊鵬答:自由這個概念與平等這個概念,其實在一些層面是相通的。例如,當我們說新聞不自由的時候,仔細一想,其實也是新聞不平等。有人可以這樣報新聞,但不允許你這樣報新聞,他為什麼有權力來干預你呢?這是不平等吧?所謂新聞自由,其實背後就是新聞權的平等吧?所以新聞不自由的背後是人與人的不平等。而人與人的不平等,我認為根子還在是宗教精神上,沒有平等的宗教精神,就不可能有平等的經濟、政治和法律。當我們看到經濟不平等的時候,我們研究下去,會發現經濟不平等往往建立在政治或法律不平等的背景下,我們再研究下去,又會發現政治與法律的不平等,又建立在某種程度的宗教精神的不平等的基礎上。從反對經濟不平等到反對法律不平等,從反對法律不平等到反對政治不平等,再從反對政治不平等到反對宗教精神的不平等,你會發現最深的根子在宗教上,而宗教的變革與大變動,不是人力可為的,這是天意,這是上帝的安排,所以最恰當的態度就是:努力工作,認真祈禱。今天的講座,我只希望達到一個目標:一是讓大家知道,中國人過去一樣有對於上帝至高神(或者說「天」)的信仰,但這種至高神信仰被君王壟斷了,君王成了天子,成為神與人的中介。二是讓大家知道,人與人的不平等有許多層面,其中宗教層面的不平等,是最深的不平等。三是讓大家知道,中國信仰的資源之一,就是把過去被君王壟斷的上帝崇拜文化普及化、平民化,這是人與人平等的重要精神條件。來源:大道網來源日期:2008-12-11 本站發布時間:2008-12-11
推薦閱讀:

靠信仰結合起來的群體與靠親緣結合起來的群體哪個更可靠?
為什麼在西方科技發達的情況下,有信仰的人還有很多?
[i·寧德] 千年傳承 共牽臨水情
你身邊有/曾經信主後來不再信仰耶穌的經歷嗎?
《基本信仰二十八條》第十章 得救的經驗

TAG:中國 | 信仰 | 精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