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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子今注今譯

莊子今注今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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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商務重排版說明

本書初版於1974年,由台灣商務印書館印行。1980年,在旅居美國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從事研究期間,對舊版作了大幅度修訂,並交由北京中華書局於1984年出版。1995年略作修訂,由台灣商務印書館重排。

此次出版橫排簡體字本,我又對書中所引資料進行校勘修正,對白話翻譯及注文作了潤飾。方便讀者起見,《莊子》原文仍保留繁體字,而白話翻譯、注釋等使用簡體字。.近年學術發展甚速,莊子研究方面屢有新見。閑暇當對全書再作徹底修訂,以不負讀者及同仁多年的厚愛。

蒙楊德炎總經理支持,北京商務印書館近年陸續出版了我的多種著述,這對我是莫大的鼓勵。有關排印等各項事宜,獲著作室主任常紹民先生等費心協助,一併感謝。

陳鼓應2007年6月於北京海淀寓所

修訂版序

我接觸《莊子》,是經由尼采和存在主義的引導。一直到現在,尼採的代表作《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和《莊子》仍是我最為激賞的兩部著作。他們兩者間的異和同,都深深地吸引著我,尼採的「沖創意志」和莊子寧靜致遠的意境,對立而又並存地蓄藏在我心底&青年時代,我在寫完《悲劇哲學家尼采》、《莊子哲學》(香港版改為《莊子淺說》)、《耶穌新畫像》三本小書之後,大約從1967年開始,便將全部心力投人到《老》、《庄》的譯註中,終於在1974年前後,完成了撰寫工作。比較而言,老子的哲學思想較容易概念化,而莊子的哲學就較難將它系統性地概括把握,在《莊子》的詮釋上我花費了比探討《老子》更多的時間和精力。

從1966年開始,我的生命之旅就步入了一段坎坷之途,其間尤以1973年台大哲學系事件我之遭受波折為甚。由於多年鑽研《莊子》,他的哲學思想不僅是我學術研究的重要對象,也逐漸內化,成為我內心世界的重要部分。每當人生跌入困頓之谷,莊子的理念總是成為我最大的精神支柱,支撐我繼續前行。

二十多年來,隨著年齡的增長,越發感到莊子的哲學和智慧的可貴,進入莊子的世界,讚歎於他的思想視野的開闊、精神空間

的寬廣;也許是由於個人人生經歷的緣故,我對於《莊子》文中表現出的知識分子的悲劇使命感和悲劇命運產生了巨大的共鳴;尤其是他的由「游心」心境所達致的美感經驗和藝術情懷,令我心嚮往之,卻力有不逮。

中國哲學的主體部分為宇宙論和人生哲學,其建構者主要是道家,道家的宇宙論在漢代《淮南子》中得到了更為完善的發展,而其本體論到魏晉有了突破性的建樹。在人生哲學方面,莊子的成就是空前的,在後代也是無人可及的。

「內聖外王」的理想是莊子首先提出的,而莊子的「內聖」之學,無論其心學、氣論以及天人之學,都對後代哲學產生了無可比擬的影響,可以說莊子的「內聖」之學決定了中國哲學史的主要內涵和方向。個人深以為,莊子思想的原創性和內涵的豐富性,在中國哲學史上的重要地位是無人能及的。

本書自1974年出版後,不斷地發現今譯部分中的欠妥之處,但一直無暇修改。最近因病住院,在醫院中根據王師叔岷先生的《莊子校詮》等著作,對這本書進行了修訂,感謝台灣商務印書館為本書重排再版,令我可以稍解多年來對讀者的負疚,也了卻我的一件心事。

陳鼓應

1995年12月修訂於北京大學哲學系1999年8月校稿於台灣大學哲學系

一、本書所用《莊子》原文,為根據王孝魚點校的郭慶藩《莊子集釋》本。郭慶藩《集釋》收錄了郭象《注》、成玄英《疏》和陸德明《音義》三書的全文,摘引了清代王念孫、俞樾等人的訓詁考證,並附有郭嵩燾和他自己的意見。《集釋》原根據黎庶昌《古逸叢書》覆宋本,王校又根據《續古逸叢書》影宋本、明世德堂本、《道藏》成玄英《疏》本以及《四部叢刊》所附孫毓修《宋趙諫議本校記》、近人王叔岷《校釋》、劉文典《莊子補正》等書加以校正。本書凡有增補或刪改原文時,均於「注釋」中說明。

二、本書的「今譯」依據「注釋」,並參考目前已譯成之中英文譯本,為使譯文暢曉與切近原意,別人譯得好的語句我盡量採用6有許多地方與別人的譯法不同,乃是出於我個人對《庄》文之解釋觀點所致。

三、本書「注釋」部分花費的時間最多,經常為了一個詞字或一句話,査遍了古注而找不到恰當的解釋。註解之外,還要顧到考證校勘,例如〈大宗師〉篇「其心忘』』,今本誤作「其心志」;「不以心損道」,「損」字今本缺壞為「捐」字,古人依誤字作注,因而常附會其辭。「注釋」部分,我前後易稿多次,起初用白話文解釋,然而發覺今注容易把前人的見解混成了自己的意見。為了表明今注

有所根據,於是在後面又附上前人的註解。這樣除了達到解釋原著難句的目的之外,還可把歷代各家注《庄》的成績列示出來。但有時要確定一個註解究竟出自於何人之手,還需做一番查證的工作,因為前人注書常互相因襲,把自己的意見和別人的意見混在--起而不加說明。例如淸代陳壽昌《南華真經正義》,時而也有自己獨到的見解,但抄錄宣穎《南華經觶》之處頗多。宣穎的註解簡潔精到,很受近代人推崇,宣解中偶爾也可發現和林雲銘《莊子因》注語相同處,進一步核對,可發現林宣之注受宋代林希逸《口義》影響很大,有時注文也直接引自《口義》。這樣,要選注和標明出處,注釋一段原文往往要花上許多時間,全書就這樣牛步地工作了好幾年才脫稿。

四、《庄》書極為龐雜,而雜篇中尤為雜亂。為了明晰起見,將全書標上數字型大小碼以分章次段落。

五、本書註譯時,除參考古今校注外,還參考英、日文和內地學者有關《莊子》的專述。本書的參考,隻眼於考據字義的解釋,這是據於學術上的需要,不涉及政治思想問題。

六、本書撰寫期間,值嚴靈峰先生先後印出《莊子集成初編》與《莊子集成續編》(藝文印書館發行),使本書在注釋工作上得到許多的方便。書稿出版之前,復蒙嚴先生閱正,甚為感謝。羅其雲同學幫忙校對,一併致謝A

陳鼓應

1974年於台灣省台北市景美寓所

逍遙遊

〈逍遙遊〉篇,主旨是說一個人當透破功名利祿、權勢尊位的束縛,而使精神活動臻於優遊自在、無掛無礙的境地。

本篇可分三章,首章起筆描繪一個廣大無窮的世界;次寫「小知不及大知」,點出「小大之辯」;接著寫無功、無名及破除自我中心,而與天地精神往來。第二章借「讓天下」寫去名去功,借「肩吾問連叔」一段寫至人無己的精神境界。篇末借惠施與莊子的對話,說到用大與「無用之用」的意義。

許多膾炙人口的成語出自本篇,如鯤鵬展翅、鵬程萬里、凌雲之志、扶搖直上、一飛衝天、越俎代庖、河漢斯言、吸風飲露、塵垢秕糠、勞而無功、大而無當、孟浪之言、不近人情、大相徑庭、心智聾盲等。

北冥0有魚,其名爲餛@。餛之大,不知其幾千裏也^。化而爲鳥,其名爲鷓。鶊之背,不知其幾千裏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是鳥也,海運@則將徙於南冥。南冥者,天池0也。

【注釋】

北冥冥」,通溟,訓海。近人劉文典《莊子補正》、王師叔岷《校釋》舉例多本古書注弓丨「冥」作「溟」。下文「南冥」之「冥」同。

唐陸德明說廣『冥』,本亦作『溟,。嵇康雲廣取其溟漠無涯也。』」(《經典釋文莊子音義》,簡稱《釋文》)

明代釋德淸說『北冥』,即北海,以曠遠非世人所見之地,以喻玄冥大道。海中之鯤,以喻大道體中,養成大聖之胚胎,喻如大鯤,非北海之大不能養成也。」(《莊子內篇注》)

方師東美說莊子之形上學,將『道』投射到無窮之時空範疇,俾其作用發揮淋漓盡致,成為精神生命之極詣。這是蘊藏在《莊子逍遙遊》一篇寓言之中之形上學意涵,通篇以詩兼隱喻的比興語言表達之。宛若一隻大鵬神鳥、莊子之精神……『逍遙遊乎無限之中,遍歷層層生命境界』乙旨,乃是莊子主張於現實生活中求精神上徹底大解脫之人生哲學全部精義

之所在也。此種道家心靈,曾經激發中國詩藝創造中無數第一流優美作品、而為其創作靈感之源泉。」(《原始儒家道家哲學》第五章莊子部分)

鯤;魚子(《爾雅釋魚》)。

明末方以智說鯤本小魚之名,庄用大魚之名。」(《葯地炮庄》)

⑧錕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總點出「大"「大」宇是一篇之綱(林雲銘《莊子因》)。

@怒:同努,振奮的意思。這裡形容鼓動翅膀。

宋褚伯秀說Z怒猶勇也。勇動疾舉,有若怒然,非憤怒不平之謂也。^《南華真經*義海纂微》〉

淸林雲銘說怒,即怒號、怒生之怒,乃用力之意。」(《莊子因》)

近人馬敘倫說^《方言》曰:『南楚之外,謂勉曰薄努。』莊子宋人,宋楚鄰,故亦用楚語。」(《莊子義證》)

垂天之雲^垂」,猶邊(《釋文》引崔饌《注》h

近人蔣錫昌說Z按《說文》:『垂,遠邊也。』俗書邊垂字作『陲《廣韻》:『陲,邊也。』此言其翼之大,有如邊天之雲也。」(《莊子哲學逍遙遊校釋》)

海運:謂海風動(陳啟天《莊子淺說》h

宋林希逸說廣『海運』者,海動也。今海瀕之俚歌,猶有『六月海動』之語9海動必有大風,其水涌沸,自海底而起,聲聞數里。」(《南華真經口義》)

淸王閫運說海運,今颶風也。1《莊子內篇注》,在《王湘

綺全集》內)

天池:天然大池。

【$譯]

北海有一條魚,它的名字叫做緄。鯤的巨大,不知道有幾千里。化成為鳥,它的名字叫做鵬。鵬的背,不知道有幾千里;奮起而飛,它的翅膀就像天邊的雲。這隻鳥,海動風起時就遷往南海。那南海,就是天然大池。

《齊諧》0者,志怪者也。《諧》之言曰鵬之徙於南冥也,水擊@三千里,搏^扶搖0而上者九萬里。去以六月息者也。」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蒼蒼,其正色邪?其遠而無所至極邪?其視下也,亦若是則已矣

【注釋I

0齊諧:一說為人名(如司馬彪、崔撰、俞樾等);一說是書名(如梁簡文帝,見《釋文》引)。當從後一說。下句「志怪者也」,「志」即誌,乃說它是記載怪異的書。

近人林紓說:「既名為諧,為誌,則言書為當。」(《莊子淺

說》)

近人朱桂曜說諧即鼴也,亦作隱,《文心雕龍》有《諧隱篇》,以為文辭之有諧鼸,譬九流之有小說;《漢書藝文志》雜

陚末,列隱書十二篇,蓋以其辭夸誕,於陚為近。『《齊諧》』者,蓋即齊國諧隱之書。」(《莊子內篇證補》)

水擊:通水激。

馬敘倫說『擊』借為『激』,音同見紐,《漢書賈誼傳》:

『遙增擊』,《文選鸝鳥陚》擊』作『激』,是其例證。」

朱桂曜說;「擊蓋通激。《淮南子齊俗訓》:『水擊則波興』,《群書治要》作『水激水擊三千里,猶言水激起三千里也。」

王叔岷說《一切經音義》七八,《御覽》九二七,引『擊』並作『激』。李白《大膳陚》:『激三千以崛起。』即用此文,亦作『激』。」(《莊子校釋》)

搏(b6):借拍。郭象本及通行本作「搏」。當依世德堂本作「搏」。後文「搏扶搖」同。

近人章炳麟說字當從『搏』,崔說得之。《考工記注》:『搏之言拍也/作『搏』者形誤,風不可搏。』」(《莊子解故》)蔣錫昌說廣章說是。《四部叢刊》影世德堂本及《御覽》天部九風均作『搏』,可證。陸引崔云:『拊翼徘徊而上也。』蓋崔本亦作『搏,,故以『拊』釋之。」

王叔岷先生說《釋文》:『搏,一音博。』則字當作『搏趙諫議本、世德堂本並作『搏』。」按:當依聿、王等說改「搏」為「」m0

扶搖:海中颶風,為莊子所創名詞(張默生《莊子新釋》)。

陸德明說廣司馬云:『上行風謂之扶搖。,《爾雅》:『扶搖謂之飆。』郭璞云:『暴風從下上也。』」

去以六月息者也:乘著六月風而去。「去」,指飛去南海。「六

月息」,即六月風。「息」,謂風。六月間的風最大,鵬便乘大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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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息」有兩種講法:(一)作休息、止息講;如郭象《注》:「夫大鳥一去半歲,至天池而息。」成玄英《疏》時隔半年,方言息止。」(二)作風講,如釋德淸說周六月,即夏之四月,謂盛陽開發,風始大而有力,乃能鼓其翼。『息』,即風。」宣穎說:「息是氣息,大塊噫氣也,即風也。六月氣盛多風,大銷便於鼓翼,此正明上六月海運則徙之說也。」(《南華經解》)又如郭嵩燾說廣去以六月息,猶言乘長風也。」(郭慶藩《莊子集釋》引)按俗多從郭《注》,不妥,當依釋德淸及宣穎等說。下文「生物之以息相吹也」的「息」,正指「風」。

@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野馬」,謂空中游氣。「塵埃」,謂空中游塵。「生物」,謂空中活動之物。此句,猶謂空中之游氣、游塵以及活動之物,皆由風相吹而動(陳啟天《莊子淺說》)。

則已矣:作「而已矣」。「則」,猶「而」(見王引之《經傳釋詞》)。陳碧虛(景元)《莊子闕誤》引文如海本「則已矣」作「而已矣"

【今譯I

《齊』諧》這本書,是記載怪異之事的。《諧》書上說:「當鵬遷往南海的時候,水花激起達三千里,翼拍旋風而直上九萬里高空。它是乘著六月大風而飛去的。」野馬般的游氣,飛揚的游塵,以及活動的生物被風相吹而飄動。天色蒼蒼茫茫,那是它的本色嗎?它的高遠是沒有窮極

的嗎?大鵬往下看,也就是這樣的光景。

且夫水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舟也無力G。覆杯水於坳堂之上@,則芥@爲之舟;置杯焉則膠水淺而舟大也。風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翼也無力。故九萬里,則風斯在下矣,而後乃今培風@;背負靑天而莫之夭閼@者,而後乃今將圖南。

【注釋】

且夫水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舟也無力:這一段在說「積厚」的意義。

釋德淸說廣此一節總結上餛鵬變化圖南之意,以暗喻大聖必深畜厚養而可致用也。意謂北海之水不厚,則不能養大鯤,及餛化為鵬,雖欲遠舉,非大風培負鼓送,必不能遠至南冥,以喻非大道之淵深廣大,不能涵養大聖之胚胎。縱養成大體,若不變化,亦不能致大用;縱有大聖之作用,若不乘世道交興之大運,亦不能應運出興,以成廣大光明之事業。是必深畜厚養,待時而動,方盡大聖之體用。故就在水上風上以形容其厚積。然水積本意說在鯤上,今不說養魚,則變其文曰負舟,乃是文之變化處。」

坳(60)堂之上:堂上凹處。

芥:小草。

@膠:黏著。

@而後乃今培風廣而後乃今」,即「乃今而後」之倒文(姚永朴

說)。「培風」,馮風,乘風。《釋文》訓「培」為「重」,誤。

淸王念孫說『培』之言『馮』也。『馮』,乘也(見《周官》馮相氏《注》h『馮』與『培』聲近,故義亦相通。」(《讀書雜誌余編上》)

近人劉文典說王說是也。『培』、『馮』一聲之轉,訓『培』為『乘』,亦正合大鵬御風而飛之狀。」(《莊子補正》,下引同)淸末胡林翼說辦大事,以集才集氣集勢為要。《莊子》所謂『而後乃今培風也馬其昶《莊子故》引)

莫之夭閼(yCo:無所窒礙(浦起龍《莊子鈔》)。

陸德明說『夭』,司馬云:『折也』。『閼』,李云:『塞也』。」朱桂曜說『閼』讀若『遏《呂氏春秋古樂篇》:『民氣鬱閼而滯著。』註:『讀遏止之遏。』『夭閼』即『夭遏』也。」

水的聚積不深厚,那麼就沒有足夠的力量負載大船。倒一杯水在堂前窪地,那麼放一根小草可當作船;放上一個杯子就膠著住了,這是水淺而船大的緣故。風的強度如果不大,那麼就沒有力量承負巨大的翅膀。所以鵬飛九萬里,那厚積的風就在它的下面,然後才乘著風力,背負青天而沒有阻礙,然後準備飛往南海。

蜩與學鳩笑之e曰:「我決起而飛,搶楡枋,時則@不至而控0於地而已矣,奚以之九萬里而南爲@?」適莽

蒼@者,三滄而反"腹猶果然適百里者,宿舂糧0;適

千里者,三月聚糧。之二蟲又何知0!

【注釋I

蜩(ti6o)與學鳩笑之蟬。「學鳩」,小鳩(司馬彪《注》)。「學」,別本又作「鴦」,音同(《釋文》)。

清王夫之說綢與鴦鳩之笑,知之不及也。」(《莊子解》)淸劉鳳苞說二蟲伎倆,本來有限,不說他不能到九萬里,轉笑大鵬何必定到九萬里。所謂下士笑如蒼蠅也。」(《南華雪心編》)

王叔岷說廣案此以小笑大也。」(《莊子校詮》)

王仲鏞說逍遙遊,是指的明道者一一從必然王國進入自由王國以後所具有的最離精神境界。大鵬就是這種人的形象。蜩與學鳩、斥鵜,指世俗的人。在莊子看來,一般世俗的人,由於視野狹窄,知識有限,是不可能了解明道者的精神境界的。」(〈莊子逍遙遊新探〉,見《中國哲學》第4輯,下引同)

日本福永光司說綢與學鳩,總是嘲笑一切偉大者,它們到底只是些『侏儒之群』而已。」(《莊子》第五章〈自由的人>,陳冠學中譯)

決起而飛:奮起而飛(林希逸說儘力而飛(釋德淸《注》)。「決起」,不遺餘力。即上文怒而飛(林雲銘說)。

m搶楡枋搶」,撞,碰到。世德堂本作「槍」,「搶」字依《釋文》原本改(王孝魚校)。「楡枋」,兩種小樹名。「枋」,當讀為「扮」(王闔運說)。陳碧虛《莊子M誤》引文如海本及江南古藏本「枋」下有「而止」二字。

@則.訓「或」(俞樾說)。

@控:投。 ,

奚以之九萬里而南為:「以」,用。「為」,語助(王引之《經傳釋詞》)。案這句話總結蜩與學鳩的譏笑大鸝,這以小笑大,實出於二蟲的淺見無知,後文「之二蟲又何知!」並申述「小知不及

莽蒼:指一片蒼色草莽的郊野。

三凃(cdn)而反:「凃」,同餐。「反」,同返。往返近郊,只需預備一日三餐之糧(陳啟天說)。

果然;飽然。

宿舂糧:舂搗糧食,為一宿之借(成〈疏〉);此言往百里者,舂一宿之糧。「舂」字倒裝在下(蔣錫昌說)。

之一蟲又何知「之」,此A「一蟲」,指觸與學鳩島悉稱為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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蟲,所以鳩也可以稱為蟲。

明陳深說自『二蟲何知』上生下『小知』『大知』;又自『小知』『大知』上生下『小年』『大年二句意亦相承,教人把胸襟識見,擴充一步,不得以所知所歷者而自足也。」(《莊子品節》)釋德淸說廣莊子因言世人小見,不知聖人者,以其志不遠大,故所畜不深厚,各隨其量而已。故如往一望之地,則不必畜糧,此喻小人以目前而自足也。適百里者,其志少遠。若往千里,則三月聚糧,其志漸遠,所養漸厚。比二蟲者,生長楡枋,本無所知,亦無遠舉之志,宜乎其笑大鵬之飛也。舉世小知之人蓋若此。」

劉鳳苞說適近者不能知遠;彼二蟲豈足以知大鵬?便是小知不及大知榜樣。」

淸俞樾說郭象注曰:『二蟲謂鵬_也。』此恐失之。二蟲當為蜩與鶖鳩。下文曰:『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蠊蛄不知春秋。』是所謂不知者,謂小不足以知大也。然則此云:『之二蟲又何知!』其謂綢、鳩二蟲明矣。」(《莊子平議》)

【今譯】

蟬和小鳩譏笑大鵬說我盡全力而飛,碰到榆樹和檀樹就停下來,有時飛不上去而投落地面就是了,何必要飛九萬里而往南海去呢」到郊野去的,只帶三餐糧食而當天回來,肚子還飽飽的;到百里路遠地方去的,要準備一宿的糧食;到千里路遠地方去的,就要預備三個月的糧食。這兩隻蟲鳥又哪裡知道呢?

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e,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鬣^者,以五百歲爲春,五百歲爲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

千歲爲春,八千歲爲秋,此大年也而彭祖@乃今以久特聞,衆人匹之,不亦悲乎!

【注釋】

朝蓐不知晦朔:「朝菌」,《淮南子道應訓》引作「朝秀」,或說《莊子》舊本作「朝秀」(詳見王念孫《讀書雜誌余編》王引之說

及郭慶藩《莊子集釋》、馬敘倫《莊子義證》、王叔蜈《校釋》等說)。高誘《注》朝秀,朝生暮死之蟲。」「晦朔」,月的終始,指一個月的時光。另一說廣朔」,旦(《釋文》)。「晦」,夜(王先謙《注》)。指一日的時光。今譯從前說。

蠊蛄不知春秋廣蟪姑」,寒蟬,春生夏死,夏生秋死(司馬彪《注》)。蟪蛄當是蟬之別名(王懋竑《莊子存校》)。

冥靈:溟海靈龜。

宋末羅勉道說廣麟、鳳、龜、龍謂之四靈。『冥靈』者,冥海之靈龜也。」(《南華真經循本》)案:羅說是,李頤注「木名」,非。@此大年也:這四字通行本脫落。陳碧虛《闕誤》引成玄英本有「此大年也」四字,與上文「此小年也」正相對文,當據補上。

劉文典說廣『此大年也』四字舊挽。……案此四字,所以結『楚之南有冥靈者』之義,正與上文『此小年也』相對。《疏》:『故謂之大年也。』是成所見本,確有『此大年也』四字,今據補。」案劉說可從。王叔蛾亦說今本挽此四字,則文意不完。」

彭祖:傳說上有名的長壽人物。各家記聞不一*,或說年七百歲,或說八百歲。

【今譯】

小智不能比匹大智,壽命短的不能比匹壽命長的。怎麼知道是這樣呢?朝生暮死的蟲子不知道一個月的時光,春生夏死、夏生秋死的寒蟬,不知道一年的時光,這就是「小年」。楚國南邊有一隻靈龜,以五百年為一個濟季,五百年為一個秋季;上古時代有一棵大椿樹,更以八千年

為一個春季,八千年為一個秋季,這就是「大年」。彭祖到現在還以長壽而傳聞於世,眾人都想比附他,豈不是可悲嘆嗎?

湯之問棘0也是已:

湯問棘曰上下四方有極乎?」

棘曰無極之外,復無極也氣窮髮@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魚焉,其廣數千里,未有知其修@者,其名爲錕。有鳥焉,其名爲鵰,背若太山翼若垂天之雲,搏扶搖羊角@而上者九萬里,絕雲氣,負靑天,然後圖南,〔且適南冥也P。斥鵝@笑之曰彼且奚適也?我騰躍而上,不過數偽而下,翱翔蓬蒿之間,此亦飛之至也。而彼且奚適也?』」此小大之辯也

【注釋】

湯之問棘(m:棘,湯時賢人。湯之問棘的故事,見於《列子湯問篇》,作夏革。「革」「棘」古同聲通用(郭慶藩說)。

淸馬其昶說案『湯問棘』,詳《列子湯問篇》。凡冥靈、大椿及鯤鵬云云,乃是總括其說,略同於《諧》而再見者,以湯棘皆古賢聖,言足取信。〈寓言篇〉所謂重言者,此其例也。述《諧》意在積厚,述湯問意在小大之辯。」(《莊子故》)

近人聞一多說此句與下文語意不屬,當脫湯問棘事一

段。唐僧神淸《北山錄》曰廣湯問革曰:『上下四方有極乎?』革曰:『無極之外,復無極也。僧慧寶注曰:『語在《莊子》,與《列子》小異/案革、棘古字通,《列子湯問篇》正作『革神淸所引,其即此處佚文無疑。惜句多省略,無從補人。」(《莊子內

篇校釋》,在《古典新義》內)

湯問棘曰:「上下四方有極乎?」棘曰無極之外,復無極也」:這二十一字原缺,依聞一多之說,據唐僧神淸《北山錄》引增補。關鋒《內篇譯解》本即依聞說據神淸所引佚文補入。「窮髮之北」以下(至「彼且奚適也」一段)承「復無極也」句,皆為棘語,關本標點略誤。

窮髮:不毛之地。「發」,指草木。

@修:長。

太山:世德堂本作「泰山」,在山東泰安縣北。

扶搖羊角羊角」,旋風。

馬敘倫說廣按《御覽》九引此文,注曰:『扶搖,羊角風也。今旋風上如羧羊角也不知何家《莊子》注語。其義則以『旋

風』釋『羊角以『羊角』釋『扶搖『扶搖』與『羊角』均為迴旋之風,疑『羊角』是古注文,誤人正文。《音義》獨引司馬說,疑崔、李諸家無之。」馬說可存。

然後圖南,〔且適南冥也〕:按「且適南冥也」五字,當系後人據成《疏》「圖度南海』』(注「圖南」)誤人正文,當刪。其證有四:前兩言「徙於南冥」,而不復言「圖南」,因「圖南」即徙南冥,其證一。前文言「而後乃今圖南」,而不復言「徙於南冥」,其證二。「圖南」與「適南冥」義復。「圖南」,成《疏》「圖度南海」,何須復言適南海?其證三。從文勢看,「彼且奚適也」正承「圖南」而

來,與「且適南冥」復沓,其證四。

斥鶇(ydn):指池澤中小麻雀。「斥」,池(《廣雅釋地》小澤(司馬《注》)。「鵲」,字亦作鸛(《釋文》),即雀。

仞(r6n):周人以七尺為一倆。

此小大之辯也:本書多借「辯」為「辨」(奚侗《莊子補註》)。後文「辯乎榮辱之境」的「辯」,亦借為「辨」。

朱桂曜說徐幹《中論》雲辯者別也。』大與小有別,蜩鶇之不知大鵬,正如《秋水篇》『坎井之蛙』不知『東海之鱉,,皆以喻『小知不及大知』。……宋玉答楚襄王問亦以鯢鶺不知鯤鳳,喻世俗之民不知臣之所為。……而郭象以為無小無大,各安其天性,正與庄意相反。主旨既繆,徒逞遊說,使《莊子》之書愈解而愈晦者,郭象淸談之過也。」

王仲鏞說大鵬的形象高大雄偉,翱翔天海;綢與學鳩、斥鵑的形象微末委瑣,上下蓬蒿,這本是以鮮明的『小大之辯,(同辨,區別)來說明『小知(智)不及大知(智)』。可是,向秀、郭象卻從這裡歪曲了莊子的原意,附會『齊大小』、『均異趣』的道理。」

【今譯】

湯問棘也有這樣的話:

湯問棘說:「上下四方有極限嗎?」

棘說無極之外,又是無極!不毛之地的北方,有一個廣漠無涯的大海,就是天然的大池。那裡有一條魚,它的寬度有幾千里,沒有人知道它有多長,它的名字叫做鯤。有隻鳥,它的名字叫做鵬,鵬的背像泰山,翅膀像天

邊的雲,乘著旋風而直上九萬里的高空,超絕雲氣,背負青天,然後向南飛翔。小澤里的麻雀譏笑它說:『它要到哪裡去呢?我騰躍而上,不過幾丈就落下來,在蓬蒿叢中飛來飛去,這也是盡了飛躍的能事。而它究竟要飛到哪裡去呢?』」這就是小和大的分別。

故夫知效一官,行比0—鄕,德合一君而徵一國@者,其自視也亦若此矣、而宋榮子@猶然@笑之。且舉世而譽之而不加勸,舉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內外之分,辯乎榮辱之境,斯已矣。彼其於世未數數然@也。雖然,猶有未樹也。夫列子御風而行@,冷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後反彼於致福者,未數數然也。此雖免乎行,猶有所待者也。

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以游無窮者,彼且惡乎待哉

故曰,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

I汪釋】

比:猶庇(馬其昶《莊子故》引吳汝綸之說)。案「比」借為庇,《說文》廣庇,蔭也。」(王叔岷《莊子校詮》)

德合一君而征一國:「而」字郭慶藩認為當讀為「能」(詳見《庄

子集釋》)。「而」、「能」古字固通用,然此處「而」字不必作「能」字解,仍當依成《疏》讀「而」為轉語。

其自視也亦若此矣廣其」指上述三等人,「此」指上文蜩鳩、斥鶇囿於一隅而沾沾自喜。

郭象說亦猶鳥之自得於一方。」

淸周拱辰說不獨鳥有斥鶇也;儒之斥鶇多矣!各懷其是而沾沾自喜。」(《南華真經影史》)

福永光司說:「這些人就是那搶上楡枋又投回地面的學鳩,就是那在習慣與惰性之中頻頻鼓著翅膀的蜩。他們安住在常識層面的價值與規範之世界,將這一角世界當作世界之全,而埋沒其中。他們畢竟與自己原系何種存在?人之『應然』為何?人之根源真實的生涯是何物這等問題全不相及。」@宋榮子:為稷下早期人物,生當齊威、宣時代,大約是公元前400至前320年間人(汪奠基《中國邏輯思想史料分析宋妍的名辯思想》,第50頁本書〈天下〉篇、《荀子非十二子篇》作宋妍(p丨ng),《孟子告子篇》作宋輕(jTng)。《韓非子顯學篇》作宋榮。宋妍、宋輕、宋榮是一個人(見唐鋮〈尹文和尹文子〉,收在《古史辨》第六冊),「輕」與「餅」聲固相近,「榮」與「餅」聲亦相近(俞樾《春在堂全書俞樓雜纂莊子人名考》)。根據《天下篇》,宋徑學派的思想要點是:倡導上下均平;去除人心的固蔽;「見侮不辱,救民之斗」廣情慾寡淺」;「禁攻寢兵」。是位傑出的反戰思想家。

@猶然:喜笑的樣子。「猶」,即「繇」,古今字(郭璞注《禮記樂記》)。《爾雅釋詁》繇,喜也。」(見馬敘倫、蔣錫昌引)

數數然:汲汲然,急促的樣子。

列子御風而行:故事見於《列子黃帝篇》。列子,即列禦寇,為春秋時代鄭國思想家。先秦典籍,如《莊子》、《屍子》、《韓非子》、《呂氏春秋》、《戰國策》並稱其言舉其事。《呂氏春秋不—篇》說廣子列子責虛。」《漢書藝文志》:道家有《列子》八篇。今所存本乃劉向所校「新書」之殘缺、雜亂者,其書非禦寇自著,為其門人與私淑弟子所記述;非全為後人所偽托(嚴靈峰《列子章句新編自序》)。

嚴靈峰先生說按:《列子黃帝篇》云:『列子師老商氏友伯高子,進二子之道;乘風而歸。〃隨風東西,猶木葉干殼,竟不知風之乘我邪?我乘風邪?』這顯然地,《莊子》引《列子》『乘風』之事以為說,借明有待與無所待之理。足證此文亦系《列子》先於《莊子》。」(《列子新書辨惑——辯列子書不後於莊子書》)案:近人多誤現存《列子》為晉人偽托,嚴著長文駁斥,論據充足,可澄淸梁啟超、馬敘倫、胡適諸臆說。

泠然:飄然(林希逸《注》);輕妙之貌(郭象《注》)。

反:同返。《御覽》九引「反」作「返」(見劉文典《補正》、王叔岷《校釋》)。

有所待:有所依待。即有所拘束,致精神不得自主,心靈不得安放。

徐復觀先生說人生之所以受壓迫,不自由,乃由於自己

不能支配自己,而須受外力的牽連。受外力的牽連,即會受到

外力的限制甚至支配。這種牽連,稱之為『待』。」(《中國人性論史》,第389頁)

王興華說『有待』就是指人的某種願望和要求的實現,需要具備一定的客觀條件,這些條件往往成為對人們『自由』

的束縛。」(〈相對主義是莊子哲學思想的核心〉,見《哲學研究》

1981年第3期)

乘天地之正:即是順萬物之性(郭《注》);即自然之道(蔣錫昌說)。「正」,指自然之性(王力《古代漢語》,第354頁)。案

「正」亦猶今所謂規律、法則。「天地之正」,即天地的法則,亦即自然的規律。

徐復觀先生說廣乘天地之正,郭象以為『即是順萬物之性』,……人所以不能順萬物之性,主要是來自物我之對立;在物我對立中,人情總是以自己作衡童萬物的標準,因而發生是非好惡之情,給萬物以有形無形的干擾,自己也會同時感到處處受到外物的牽掛、滯礙。有自我的封界,才會形成我與物的對立;自我的封界取消了(無己),則我與物冥,自然取消了以我為主的衡量標準,而覺得我以外之物的活動,都是順其性之自然。」(《中國人性論史》,第394頁)

六氣之辯;六氣的變化。

司馬彪說廣六氣,陰陽風雨晦明也郭慶藩說辯讀為變。《廣雅》:『辯,變也。』『辯』『變』古通用。」

惡乎待哉:有什麼依待的呢?

方東美先生說廣一個人要真正獲得精神自由,必須『無待』!那麼怎麼樣可以無待呢?就是從事這個生活的人自己要有一個使命,要在自己的生命宇宙裡面,自做精神主宰。」

@無己:意指沒有偏執的我見;即去除自我中心;亦即揚棄為功名束縛的小我,而臻至與天地精神往來的境界。

徐復觀先生說莊子的『無己』,與慎到的『去己』,是有分

別的。總說一句,慎到的『去己』,是一去百去;而莊子的『無己』,讓自己的精神,從形骸中突破出來,而上升到自己與萬物相通的根源之地。」(《中國人性論史》,第395頁)

方東美先生說莊子同一般世俗的英雄不同,他所謂的『真人』、『至人,、『神人』,並沒有這種精神的優越感,也沒有這種『小我』的觀點;也就是說他並沒有劃一道鴻溝,把自己和宇宙隔開來,把自己和一般人隔開來。這也就是所謂的『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

【今譯】

有些人才智可以擔任一官的職守,行為可以順著一鄉的俗情,德性可以投合一君的心意而取得一國的信任,他們自鳴得意也就好像小麻雀一樣。而宋榮子不禁嗤笑他們。宋榮子能夠做到整個世界都誇讚他卻不感到奮勉,整個世界都非議他卻不感到沮喪。他能認定內我和外物的分際,辨別光榮和恥辱的界限。就這樣罷了!他對於世俗的聲譽並沒有汲汲去追求。雖然這樣,但他還有未曾樹立的。

列子乘風遊行,輕巧極了,過了十五天而後回來。他對於求完善的事,並沒有汲汲去追求。這樣雖然可免於步行,但畢竟有所依待。

若能順著自然的規律,而把握六氣的變化,以游於無窮的境域,他還有什麼依待的呢!

所以說廣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

堯讓天下0於許由@,曰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於光也,不亦難乎!時雨降矣,而猶浸灌"其於澤也,不亦勞乎!夫子立氣而天下治,而我猶屍之,吾自視缺然。請致天下。」

許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旣已治也。而我猶代子,吾將爲名乎?名者實之賓也吾將爲賓乎?鷦鵪巢於深林,不過一枝;偃鼠0飮河,不過滿腹。歸休乎君,予無所用天下爲!庖人雖不治庖,嚴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

*

【注釋】

堯讓天下:「堯」,懦家理想的聖王。號陶唐氏(《漢書》臣瓚〈注>:「堯初居唐後居陶,故曰陶唐/』)關於堯號陶唐,古來註解紛歧,近人更疑是戰國儒家臆說,可參看楊寬《中國上古史導論》第九編(收入《古史辨》第七冊>、童書業〈帝堯陶唐氏名號溯源>(《古史辨》第七冊下編)等文。顧頡剛不僅懷疑堯和唐的關係,且進一步認為「堯、舜、禹都是冥漠中獨立的個人,

非各裝在一個著實的地方,不足以使得他們的地位鞏固」。(見《古史辨》第一冊)顧氏之言,引發了多人討論。關於堯讓之事,最早見於《尚書堯典》,然近人多疑〈堯典〉為後儒托造。禪讓之說,早自荀子已大加批評,今人疑風尤盛。

荀子說世俗之為說者曰:『堯舜擅讓。』是不然:天子者,勢位至尊,無敵於天下,夫有誰與讓矣!……夫曰堯舜擅讓,是虛言也,是淺者之傳,陋者之說也。」(〈正論篇>)

韓非子說/『舜逼堯,禹逼舜,湯放桀,武王伐紂,此四王者,人臣弒其君者也,而天下譽之!」(〈說疑篇>)案韓非以為堯舜只是逼伐,並非禪讓。

顧頡剛說《詩經》中有若干禹,但堯舜不曾一見。《尚書》中除了後出的〈堯典〉、〈皋陶謨〉有若干禹,但堯舜也不曾-見。故焭舜的傳說,禹先起,堯舜後起,是無疑義的。」(《古史辨》第一冊,第127頁)

童書業說堯舜禪讓說經墨家的鼓吹,漸漸成熟,流入了儒家的學說中,儒家本來是富於整齊增飾故事的本領的,他們既漆出舜禹禪讓的故事來,於是堯、舜、禹成為禪讓故事中的

三尊偶像。」(〈帝堯陶唐氏名號溯源〉,《古史辨》第七冊下編,

第22頁)

許由.傳說中人物。隱人,隱於箕山(《釋文》)。箕山在今河南登封縣南。司馬遷曾登箕山,上有許由冢(《史記伯夷列

傳》)。

近人楊寬說〈徐無鬼〉篇云:『嚙缺遇許由,曰子將奚之?」曰廣將逃堯。」』〈外物篇〉云:『堯以天下讓許由,許由不受。』此許由辭讓天下之說,為前此載籍所不見。《莊子》寓言

十九,論者以此為寓言,非事實。」(《中國上古史導論》第十三篇,見《古史辨》上編,第345頁)

爝(ju§)火:小火。

陸德明說廣本亦作『燋』,一云:燋火,謂小火也。」

@浸(卩n)灌:浸潤漸漬之謂(郭慶藩說灌溉的意思。

立.即初文「位」字(馬敘倫說)。

屍:主。

缺然:歉然(陳啟天說)。

名者實之賓也:名是實的賓位(張默生《新釋》)。

鷦(ji5o)鷯(H6o):小鳥(李頤《注》);俗名「巧婦鳥」(成《疏》)。偃(y6n)鼠:一名隱鼠,又名鼢鼠,即田野地行鼠。

王叔岷先生說《初學記》二九引『偃』作『鼴』,『鼴』即『偃,之俗。」

尸祝:對神主攀祝的人;即主祭的人。

③樽(zOn)俎U0)廣樽」,酒器。「俎」,肉器。「樽俎」指廚事。

【今譯】

堯把天下讓給許由,說廣日月都出來了,而燭火還不熄滅,要和日月比光,不是很難么!及時雨都降落了,而還在挑水灌溉,對於潤澤禾苗,豈不是徒勞么!先生一在位,天下便可安定,而我還佔著這個位子,自己覺得很慚愧,請容我把天下讓給你。」

許由說你治理天下,天下已經安定了。而我還來

代替你,我難道為著名嗎?名是實的賓位,我難道為著求

賓位嗎?小鳥在深林里築巢,所需不過一枝;偃鼠到河裡飲水,所需不過滿腹。你請回吧!我要天下做什麼呢?廚子雖不下廚,主祭的人也不越位去代他來烹調。」

肩吾問於連叔6曰:「吾聞言於接輿氣大而無當,往而不返。吾驚怖其言,猶河漢而無極也;大有逕庭氣不近人情^焉。」

連叔曰:「其言謂何哉」

「曰:『藐@姑射之山0,有神人居焉,肌虜若冰雪,綽約若處子@;不食五穀,吸風飮露;乘雲氣,御飛龍,而遊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癘@而年穀熟。』吾以是狂@而不信也。」

連叔曰/『然!瞽者無以與乎文章之觀,聲者無以與乎鐘鼓之聲。豈唯形骸有聾盲哉夫知亦有之。是其言也^,猶時女也。之人也,之德也,將旁礴萬物以爲一"世蘄乎亂孰弊弊焉以天下爲事!之人也,物莫之傷,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熱。是其塵垢粃槺,將猶陶鑲堯舜者也,孰肯分分然以物爲

【注釋】

肩吾問於連叔:肩吾、連叔,古時修道之士。歷史上是否實有其人,已不可考。在莊子筆下出現的人物,都經他盡意刻畫過的,或憑空塑造,或根據一點史實線索加以裝扮。《莊子》這本書,「寓言十九」,舉凡山川人物,鳥魯蟲魚,無一"不是他手中的素材。許多歷史名人都成了他導演的工具,例如孔子,這位僑家的泰斗,在莊子筆下卻經常變成了一個道家的門徒(有些人還以為莊子在揚孔)。其實任何人、物都只是借來表達莊子自己哲學思想的傳聲具罷了!本書中的人名,仍依舊注略作簡介,讀者不必考慮他們的真實性問題。

林希逸說肩吾、連叔,皆未必實有此人,此皆窩言,亦不必就名字上求義理,中間雖有一二亦可解說,而實不皆然也。」?接輿:楚國隱士,〈高士傳〉以為姓陸名通,字接輿。《論語微子篇》曾錄他的言行。這裡作為莊子筆下的理想人物。

唐成玄英說接輿者,姓陸,名通,字接輿,楚之賢人隱者也,與孔子同時。而佯狂不仕,常以躬耕為務,楚王知其賢,聘以黃金百鎰,車駟二乘,並不受。於是夫負妻載,以游山海,莫.知所終。」

大有徑庭:太過度,太離題。

林希逸說t「『徑庭』,只言疆界遙遠也。『大有、甚有也。」淸宣穎說『徑』,門外路也。『庭』,堂前地也。勢相遠隔。今言『大有徑庭』,則相遠之甚也。」(《南華真經》)

@不近人情:不附世情(成《疏》言非世俗所常有(林希逸說)。藐:遙遠的樣子。

姑射之山:神話中的山名。

綽約:輕盈柔美。

處子:處女。

乘雲氣,御飛龍,而游乎四海之外:謂與天地精神往來(陳啟天說

神凝:精神專註。

疵癘:疾災。

狂:借為誑《

替(gCi)者:沒有眼珠的瞎子。

豈唯形骸有聾盲哉:《闕誤》引天台山方瀛觀古藏本「盲」作「替」(馬敘倫說)。

福永光司說他們稱肉體上視覺機能的障礙者為瞽,聽覺機能障礙者為聾;但替與聾並不只限於肉體上才有,精神上

也一樣有,他們正是精神上的替者、精神上的聾者。 他們

的精神對於至大的世界是瞎了眼的,對於根源的『一』的世界是聾了耳的;因之,他們只能固執事象之表面的差別與對立,系情於詞令之修飾等末端的變換。」(《莊子》第三章《迷惑的世人》,陳冠學中譯)

是其言也:指上文「心智亦有聾盲」幾句話。

清武延緒說按『其』字,即指上瞽聾云云而言。」(《莊子札記》)

@時女時」,同是。「女」,同汝,指肩吾a

林希逸說『時』,是也。『女』,與汝同。前後解者,皆以此『時女』為『處子』,故牽強不通其意。蓋謂如此言語,豈是汝一等人能之。」

明焦竑說『時』,是也。『女』,即汝字。謂智有聾盲,即

汝之狂而不信者是也。」(《莊子翼》)

近人奚侗說《釋文》引司馬云:『時女猶處女也。』向云:『時女,虛靜柔順,和而不喧,未嘗求人而為人所求也。』兩說皆謬。『時,,借作『之』,『女』讀為『汝』,肩吾也。『是其言也,,乃指上『豈唯形骸有聾盲哉,夫知亦有之』之語,猶之汝也。『之』為助詞,謂是言乃似汝也。」(《莊子補註》)

王叔岷先生說《爾雅釋詁》:『時,是也。』此謂〔心〕知亦有聾瞽,即是汝肩吾耳。」(《莊子校詮》)按舊注多誤,以上各說為是。

旁礴萬物以為一旁」,字又作「鎊」(《釋文》>。吳澄《內篇訂正》本「旁」亦作「磅」。「旁礴」,猶混同(司馬彪說);一說廣被之意(李楨說)。近人有以「旁礴萬物以為一世」為讀,「一世」連讀,不妥。

奚侗說近人治《莊子》者,如李楨、王先謙均以『一世』連讀,而讀『為』為去聲(宣穎亦如此讀),然上文既言神人將為一世蘄乎亂,下文言孰弊弊焉以天下為事,則上下文自矛盾矣。郭《注》:『世以亂故求我《釋文》出『世蘄,二字為之音義,《文選吳都陚》劉淵林注引《莊子》曰:『將磅礴萬物以為一%可見古無有以『一世』連讀者。」按:奚說可取。《淮南子俶真訓》廣旁薄為一,而萬物大優。」正引自本文「旁礴萬物以為一」之語。

世蘄乎亂廣亂」字,宜從郭《注》作常義解。近人多訓「亂」為「治」,似不合《莊子》原意(陳啟天說)。按近人姚鼐(《莊子章義》)、王先謙(《集解》)、馬敘倫(《義證》)、於省吾(《新證》)、張默生(《新釋》)等均訓「亂」為「治」。然作常義解,於義為長。「世蘄乎亂」,意指世人爭功求名,紛紛擾擾;黨派傾軋,勾心斗

角,所以說求亂不已。

@大浸稽天:大水滔天。「浸」,水。「稽」,及。

孰肯分分然以物為事:「分分然」三字原缺,依《淮南子俶真

訓》補上。

王叔螟先生說此與上文『孰弊弊焉以天下為事』對言,『孰肯,下疑有挽文,《淮南子俶真訓》:『孰肯分分然以物為事也/即用此文,當補『分分然』三字與上文句法一律。」王說可從,當據《淮南俶真訓》增補。

【今譯】

肩吾問連叔說我聽接輿談話,言語誇大不著邊際,一發議論便不可收拾。我驚駭他的言論,好像銀河一般漫無邊際;和常理差別太大,不合世情。」

連叔說他說的是什麼呢」

〔肩吾說:〕「他說:『在遙遠的姑射山上,住了一個神人,肌膚有若冰雪一般潔白,容態有如處女一般柔美;不吃五穀,吸清風飲露水;乘著雲氣,駕馭飛龍,而遨遊於四海之外。他的精神凝聚,使物不受災害,穀物豐熟。』我認為是發誑言,所以不以為信。」

連叔說當然啦!『瞎子無法和他共賞文採的美觀;聾子無法和他共賞鐘鼓的樂聲。豈只是形骸有聾有瞎嗎?心智也有的啊!』——這個話,就是指你而言的呀!那個神人,他的德量,廣被萬物合為一體,人世喜紛擾,他

怎肯勞形傷神去管世間的俗事呢!這種人,外物傷害不了他,洪水滔天而不會被溺斃,大旱使金石熔化、土山枯焦而他不會感到熱。他的塵垢秕糠,也可以造成堯舜,他怎肯紛紛擾擾以俗物為務呢!」

宋e人資章甫0而適諸越^,越人斷髮文身,無所用之。堯治天下之民,平海內之政,往見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陽@,眘然@喪其天下焉。

【注釋】

宋:今河南睢縣。殷後,微子所封。

資聿甫資」,貨,賣。「章甫」,殷冠(李顆說)。

諸越:今浙江紹興一帶。「諸」、「於」古通,越人自稱「于越」。《御覽》六八五弓1「諸」作「於」(馬敘倫說)。

李楨說:「『諸越%猶雲『于越』。《廣雅釋言》…諸,於也。』《禮記射義》註:『諸,猶於也。』是疊韻假借見郭慶藩《集釋》引)

@)四子:舊注以「四子」為王倪、嚙缺、被衣、許由(司馬彪、李頤

《注》)。這是寓言,不必指特定的人物。

李楨說四子本無其人,征名以實之則鑿矣。」

汾水之陽:汾水出太原,今《莊子》寓言(《釋文》)。「陽」,指北面。

眘(y6o)然:猶悵然(李頤說);茫茫之意(林希逸說)。

【今譯】

宋國人到越國販賣帽子,越人剪光頭髮,身刺花紋,

用不著它。

堯治理天下的人民,安定海內的政事,往遙遠的姑射山上,汾的北面,拜見四位得道之士,不禁茫然忘其身居天下之位。

惠子e謂莊子曰魏王@貽我大瓠之種,我樹之成而實五石"以盛水漿,其堅不能自舉也;剖之以爲瓢,則瓤落無所容非不曙然@大也,吾爲其無用而掊之。」莊子曰:「夫子固拙於用大矣。宋人有善爲不龜手

*

之藥者,世世以汫擗桄@爲事。客聞之,請買其方以百金。聚族而謀曰:『我世世爲汫擗統,不過數金;今一朝而鬵技百金,請與之。』客得之,以說吳王。越有難@,吳王使之將,冬與越人水戰,大敗越人,裂地而封之。能不龜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於汫擗統,則所用之異也。今

9

子有五石之瓠,何不慮^以爲大榑$而浮乎江湖,而憂其瓠落無所容?則夫子猶有蓬之心《也夫!」

惠子:姓惠名施,宋人,做過梁惠王宰相,是莊子的好友。他認為萬物流變無常,因此一個東西不可能有相當固定的時候;他說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他認為任何東西的性質都是相對的,因此事物之間,也就沒有絕對的區別;他說天和地一樣低,山和湖一樣平。天與地卑,山與澤平。」)他用詭論的方式說明天地萬物是一體的;他主張泛愛萬物,天地一體。」惠施的著作沒有傳下來,僅《莊子天下篇》中記述了他十項的論點。惠施是「名家」的重要人物。在本書中,常記述他和莊子在觀點上的論辯。

魏王:即魏惠王,姓魏名窯,因魏都遷大梁,所以又稱梁惠王。

惠是溢號。

瓠(hO戶):葫蘆。

@>石(ddn):為「柘」省。《說文》:「柘,百二十斤。」

瓠落無所容:指瓢太大無處可容。「瓠落」,猶廓落(《釋支》引簡文帝說),大。

嗎(x舊o)然:虛大的樣子。

俞樾說《文選》謝靈運《初發都詩》李蕃〈注〉引此文作『枵、當從之。《爾雅釋天》:『玄枵,虛也。』虛則有『大』義,故曰:『枵然大也。』《釋文》引李云:『號然,虛大貌。』是固以『枵』字之義說之。」

龜手:氣候嚴寒,手皮凍裂如龜紋。

汫(pfng)辭(pD統(kudng):深洗絲絮6

成玄英《疏》『汫』,浮廣辭』,漂也。『統』,絮也。」

淸盧文弨說疑『汫辯』是擊絮之聲。『汫辦』二字本雙聲,蓋亦象其聲也。」(引自郭慶藩《莊子集釋》)

請買其方以百金以」字原缺。碧虛子校引江南古藏本「百」上有「以」字。舊麵,有「以」字文較順(劉文典說)。當據補。

說(shu丨):遊說。

越有難:越國兵難侵吳(成《疏》)。「難」,亂事,指軍事行動。「越有難」,等於說越入侵(王力《古代漢語》,第355頁)。

王叔*R先生說案『有』猶為也,謂越為兵難侵吳也Z(《莊子校詮》)

慮:為「攄」省(馬敘倫說)。《文選》謝靈運《永初三年七月十六日之郡初發都詩》注引「慮」作「攄」(劉文典、王叔岷說);作「慮」是故書。「慮」,猶結綴(司馬《注》>,即縛系之意。舊注有作思、謀解,非。

朱桂曜說〈天道〉篇:『知雖落天地,不自慮也。』『慮』亦『落』也。『落』同『絡』。」

樽:南人所謂腰舟(成《疏》)。

司馬彪說廣樽如酒器,縛之於身,浮於江湖,可以自渡。」?蓬之心:喻心靈茅塞不通。

【今譯】

惠子對莊子說魏王送我一顆大葫蘆的種子,我種植成長而結出果實有五石之大;用來盛水,它的堅固程度卻經不起自身所盛水的壓力;把它割開來做瓢,則瓢大無處可容。不是不大,我認為它沒有用處,就把它打碎了。」

莊子說你真是不善於使用大的東西啊!有個宋國人善於製造不龜裂手的藥物,他家世世代代都以漂洗絲絮為業。有一個客人聽說這種藥品,願意出百金收買他的藥方。於是聚合全家來商量說:『我家世世代代漂洗絲絮,只得到很少的錢,現在--旦賣出這個藥方就可獲得百金,就賣了吧!』這個客人得到藥方,便去遊說吳王。這時越國犯難,吳王就派他將兵,冬天和越人水戰,大敗越人,於是割地封賞他。同樣一個不龜裂手的藥方,有人因此得到封賞,有人卻只是用來漂洗絲絮,這就是使用方法的不同。現在你有五石容量的葫蘆,為什麼不系著當作腰舟而浮游於江湖之上,反而愁它太大無處可容呢?可見你的心還是茅塞不通啊!」

惠子謂莊子曰吾有大樹,人謂之樗e。其大本擁腫Q而不中繩墨,其小枝捲曲而不中規矩,立之塗,匠者不顧。今子之言,大而無用,衆所同去也。」

莊子曰子獨不見狸牲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東西跳梁0,不辟@高下;中於機辟,死於罔罟。今夫漦牛,其大若垂天之雲。此能爲大矣,而不能執鼠。今子有大樹,患其無用,何不樹之於無何有之鄕,廣莫之野,彷徨0乎無爲其側,逍遙乎寢臥其下。不夭斤斧,物無

害者,無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0榑(chO):落葉喬木,木材皮粗質劣。

成玄英《疏》樗,栲漆之類,嗅之甚臭,惡木者也。」

擁腫:木瘤盤結。

奚侗說『擁』當作癰。《說文》:『癰,腫也。』言其形盤結

如癰腫然。」

狸牲(sh§ng):「狸」,即貓。「牲」,同鼬,即鼬鼠,俗名黃鼠狼。

司馬彪說Z姓,獨也。」按「獨」即鼬。

朱桂曜說廣『狸』可訓貓,若『姓』則訓獨矣。『狸』亦作貍,《廣雅釋獸》:『貍,貓也/《秋水篇》:『麒驥驊騮,一日而馳千里,捕鼠不如貍姓J《御覽》引《屍子》:『使牛捕鼠不如貓牲之捷。』狸姓即貓姓也。」

@敖者:「敖」,音遨(司馬彪說);遨即敖之俗(王叔岷說)。「敖者」,遨翔之物,指雞鼠之類。

近人楊樹達說《說文》六篇下出部云:『敖,出遊也。從出,從放。』此『敖』字正用本義。」(《莊子拾遺》)

跳梁:猶走躑(成《疏》)。

蔣錫昌說按『梁,與『掠,通。《尚書大傳》『故爾梁遠』註:『梁讀為掠。』是其證。《左氏昭二十年傳》『輸掠其聚』注:『掠,奪取也。』……此言狸牲東西跳躍,奪取雞鼠之類也。」

不闢辟」,同避。

機辟:捕獸器。

成玄英《疏》謂機關之類也。」

郭慶藩說辟疑為縈之借宇。」

王先謙說辟,所以陷物。《鹽鐵論刑法篇》:『「辟」陷設而當其蹊。』與此同義。」(《莊子集解》)

彷徨:徘徊,游衍自得。

王叔岷先生說成《疏》釋『彷徨』為『縱任、與『遊戲』意略近。」<《莊子校詮》)

逍遙:優遊自在。

【今譯】

惠子對莊子說我有一棵大樹,人家都叫它做『樗,。它的樹榦木瘤盤結而不合繩墨,它的小枝彎彎曲曲而不

合規矩,生長在路上,匠人都不看它。現在你的言論,大而無用,大家都拋棄。」

莊子說廣你沒有看見貓和黃鼠狼嗎?卑伏著身子,等待出遊的小動物;東西跳躍掠奪,不避高低;往往踏中機關,死於網羅之中。再看那漦牛,龐大的身子好像天邊的雲,雖然不能捉老鼠,但它的功能可大了。現在你有這麼一棵大樹,還愁它無用,為什麼不把它種在虛寂的鄉土,廣漠的曠野,任意地徘徊在樹旁,自在地躺在樹下。不遭受斧頭砍伐,沒有東西來侵害它。無所可用,又會有什麼禍害呢」

齊物論

〈齊物論〉篇,主旨是肯定一切人與物的獨特意義內容及其價值。齊物論,包括齊、物論(即人物之論平等觀)與齊物、論(即申論萬物平等觀)。全篇共分七章:第一章,劈頭提示「吾喪我」的境界,「喪我」即去除「成心」(成見)、揚棄我執、打破自我中心。接著寫「三籟」,述自然的音響。第二章,評「百家爭鳴」——學派間的爭論,以至眾人役役,迷失自我。第三章,指出學派辯論、人物爭論,乃由「成心」作祟,因此產生種種主觀的是非爭執、意氣之見,因而提出「以明」的認識方法。並申論事物的相對性與流變性,以及價值判斷的相對性與流變性,因而提出「照之於天」的認識態度。第四章,歸結到「道通為一」;各家各派所見,不是宇宙之全,不是物如之真,只是主觀給予外界的偏見。再提出「以明」的認識方法。第五章,再度申說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第六章,例舉三個寓言故事,引申前義。第一個故事「堯問舜」一段,寫自我中心之排他性與開放心靈之涵容性的不同。第二個故事「嚙缺問乎王倪」一段,提出「萬物有沒有共同的標準」,申說價值

標準不定於一處,並指出人群習於「人類自我中心」之非。第三個故事「瞿鵲子問乎長梧」一段,描述體道之士的死生一如觀及其精神境界。篇末第七章,例舉二則寓言「罔兩問景」一段,喻「無待」之旨。「莊周夢胡蝶」一段,寫「物化」之旨。

許多有名成語出自本篇,如槁木死灰、萬竅怒號、朝三暮四、狙公賦芋、十曰並出、栩栩如生、妄言妄聽、存而不論、心如死灰、

恢愧禰怪、沉魚落雁。

__

南郭子綦0隱機@而坐,仰天而噓◎,荅焉似喪其耦。顏成子游立侍乎前,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隱機者,非昔之隱機者也V,

子棊曰偃,不亦善乎,而0問之也!今者吾喪我"汝知之乎?汝聞人籟而未聞地籟;汝聞地籟而未聞天籟

V

夫⑤」

子游曰敢問其方。」

子棊曰:「夫大塊@噫氣^,其名爲風。是唯無作,作則萬竅怒曙。而獨不聞之翏翏乎?山陵之畏隹,大木百圍之竅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析^,似圈似臼,似窪@者,似污@者;激0者,謫㊣者,叱者,吸者,叫者,謙者,突者,咬^者。前者唱於而隨者唱喁。冷風則小和,飄風則大和,厲風濟則衆竅爲虛。而獨不見之調調

之習習乎③?」

子游曰地籟則衆竅是已,人籟則比竹是已。敢

問天籟。」

子棊曰:「夫天籟者夂吹萬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誰邪@!」

【注釋】

南郭子綦(q丨):子綦,人名。住在城郭南端,因以為號。古人多以居處為號,如市南宜僚(〈山木〉篇)、東郭順子(〈田子方>)。成《疏》以子綦為楚人,近人朱桂曜引〈徐無鬼〉篇證其為齊人(《莊子內篇證補》)。蓋莊子寓托的得道者。

近人蔣錫昌說〈人間世〉及〈徐無鬼〉作『南伯』,《寓言》作『東郭蓋名本假設,故隨興所寫,並無一定也。」(《莊子哲學齊物論校釋》)

隱機:憑几坐忘(成《疏》)。「隱」,憑,倚。「機」,今本作「幾」。

奚侗說『隱、正當作『墨《說文》『基,有所依也今則『隱』行,『基』廢矣。」(《莊子補註》)

近人李勉說『機』為靠椅,似床,可以靠背而坐卧。《禮記》曾子問:『遂輿機而往/《疏》云:『機者,狀如床。』可資為證。」(《莊子總論及分篇評註》,第63頁)

噓:吐氣為噓(《釋文》)。成《疏》解「噓」為「嘆」,不妥。「噓」即緩吐出氣,當非嘆息。

⑩荅(d6)焉:相忘貌(林雲銘《莊子因》)。

㊣似喪其耦喪」,失,猶忘。謂似忘我與物之相對(陳啟天《淺說》)。按「耦」作「偶」,即匹對;通常解釋為精神與肉體為偶,或物與我為偶。「似喪其耦」,即意指心靈活動不為形軀所牽制,亦即意指精神活動超越於匹對的關係而達到獨立自由的

境界。

顏成子游:南郭子綦的弟子,顔成是複姓,名偃字子游。李頤

說姓顏(《釋文》引),誤。《廣韻》十四淸『成』字注文以顏成為複姓(見劉師培《莊子斛補》引)。〈徐無鬼〉篇作「顏成子」。

何居:何故。

司馬彪說居,猶故也。」(《釋文》引)

王引之說案『居』猶『乎』也。『居』下不當復有『乎』字,疑因下文而衍。《釋文》:出『何居』二字,無『乎』字。」(《經傳釋詞》「其」部)

今之隱機者,非昔之隱機者也:有兩種講法;一說子綦的「隱機」和以前所見的別人不同;如郭象《注》子游嘗見隱機者,而未見若子綦也。」另一說,子綦現在的「隱機」和從前大不相同;如成玄英《疏》子綦昔見坐忘,未盡玄妙;今逢餘I機,實異囊時。」當以後說為是。

呂惠卿說昔之隱几,應物時也;今之隱几,遺物時也。」(莊子義)

嚴靈峰先生說『今之隱几』與『昔之隱几』乃指子綦在同地所行之事,不過在時間上稍有距離。《莊子》的『坐忘』,猶如佛家的『入定子綦由『隱機』至於『吾喪我、就像和尚由『打坐』至於『人定『昔之隱機』指「打坐」時言,『今之隱几』指

『入定』時言。」

而:同爾,汝。下文「而獨不見之調調之刁刁乎」的「而」字同作

汝。

①吾喪我:摒棄我見。「喪我』』的「我」,指偏執的我。「吾」,指真

我。由「喪我」而達到忘我、臻於萬物一體的境界。與篇末「物

化」一節相對應。

釋德淸說此〈齊物〉以『喪我』發端,要顯世人是非都是我見。」(《莊子內篇注》)

方東美說莊子在〈齊物論〉里,要把真正的自由精神,變做廣大性的平等,普遍的精神平等。然後對第一個必要條件,他說:『今日吾喪我、這個『我』是什麼呢?它有不同的意義。一種是『小我』,乃是因為在思想上或情操上,每個人都常以自我為中心,同於己者就是之,異於己者就非之,所以造成許多隔閡,把和自己不同的看法排斥掉,或隔絕起來,而自以為是!這點是道家認為最忌諱的一件事。

所以以莊子繼承老子的精神,第一步講精神平等就是要『喪我、也就是要喪小我,忘小我,而成就大我。」(《原始僑家

4

道家哲學》第五聿〈莊子部分>)

汝聞人籟而未聞地籟;汝聞地籟而未聞天籟夫廣籟」,即簫,這裡意指空虛地方發出的聲響。「人鑛」是人吹簫管發出的聲音,醬喻無主觀成見的言論。「地籟」是指風吹各種竅孔所發出的聲音,「天籟」是指各物因其各己的自然狀態而自鳴。可見三籟並無不同,它們都是天地間自然的音響。

釋德淸說將要齊物論,而以三籟發端者,要人悟自己言之所出,乃天機所發p果能忘機,無心之言,如風吹竅號,又何是非之有哉!」

宣穎說廣待風而鳴者,地籟也而風之使竅自鳴者,即天

籟也。」(《南華經解》)

大塊:大地。

王懋竑說塊然有形者,地也,風起溪谷間。」(《莊子存

校》)

俞樾說大塊者,地也。塊乃甴之或體。《說文》土部:『甴,墣也。』蓋即《中庸》所謂一撮土之多者,積而至於廣大,則成地矣,故以地為大塊也。司馬雲大朴之貌,郭注曰大塊者無物也,並失其義。此本說地簌,然則大塊者,非地而何」

奚侗說廣俞樾云:『大塊者,地也。此本說地籟,大塊非地而何?』《文選》張華《答何劭詩》:『大塊臬群生。』註:『大塊謂地也。』」按俞說是。另一說「大塊」指天地之間(見林希逸《口義》、褚伯秀《義海纂微》、朱桂曜《證補》),亦通。

噫(yD氣:吐氣出聲。

楊樹達說《說文》二篇上口部云:『噫,飽食息也。』此謂大塊出息聲。」

嗎;借為「號」。《文選月陚》注引正作「號』』(奚侗說);《御覽》九引亦作「號M道藏》林希逸《口義》本、褚伯秀《義海纂微》本並作「號」(王叔蛾說)。

翏翏(lido):長風聲。李本作「颺」,音同(《釋文》)。按「翏,,為「颳」省(馬敘倫《莊子義證》)。

山陵之畏隹(cuT):形容山勢的高下盤迴。「陵」,各本作「林」,依奚侗之說改。「畏隹」,顧野王《玉篇》山部引作「輿崔」。「畏」,崔饌本作「皤」(《釋文》引)。

奚侗說『林』當為『陵《六韜絕糧》第三十九:『依山林險阻、水泉林木而為之固。』《通典》五十七引作『山陵是『陵』誤為『林』之例證。」案:奚說為是。聞一多《莊子內篇校釋》、嚴靈峰《莊子聿句新編》及日本金谷治《莊子》均據奚說改

馬敘倫說:『隹』為『崔』之省,《說文》曰:『崔,大高也。』『輿』『嵬』一字,《說文》曰:『嵬,山石崔嵬,高而不平也。』此言

『畏隹』,義重不平。」

王叔岷說卷子本《玉篇》山部引『畏隹』作『崔嗤』,並引司馬《注》:『山高下槃回之形也。』」

析(F):柱上方木(《字林》)。

圈:杯圈(《釋文》);圓竅(王敔《注》)。

疰(w5):深池,指深竅。

朱桂曜說《說文》水部:『窪,深池也。」』

污:小池,指淺竅。按上文廣似鼻,似口,似耳,似析,似圈,似臼,似窪,似污者」,都是形容眾竅的形狀。

釋德淸說廣有淺孔似水之污者。」

朱桂曜說《說文》水部:『污蘿也,一曰小池為汙。』……『哇』與『污』皆有污蘿污下之義;若析言之,則一為深池,一為小池耳。」

馬敘倫說小池為『污』者,字當作『垮,。《說文》曰:『垮,濁水不流池也。』此與『窪』連文,當是借『污』為『垮』也7@激:如水激(《釋文》>;如水湍激聲(成《疏》—說「激」借為「救」。《說文》曰:「敷,吼。」(奚侗說)

謫(Xido):若箭去之聲(《釋文》引簡文帝說)。另一說「謫」與「號」同(詳見奚侗《莊子補註》)。m諫:若嚎哭聲(司馬彪說

突(y6o):音杳,像風吹到深谷的聲音。一說「笑」為「笑」之i化字(奚侗說)。今譯仍依成《疏》。

成玄英說突者,深也,若深谷然。」

咬:哀切聲(成《疏》)。上文:「激者,謫者,叱者,吸者,叫者,濠者,突者,咬者」,都是形容眾竅所發出的聲音。

冷風:小風(李頤《注》)。

馬敘倫說『冷』借為『零』。《說文》曰:『零,徐雨也。』零風謂徐風。」

⑤厲風濟廣厲風」,烈風(向、郭《注》)。「濟」,止(郭《注》)。

馬敘倫說按『厲』借為『颸』讀若『烈《禮記祭法篇》:『厲山氏』,《春秋昭二十九年左傳》作『烈山氏,。《詩思齊篇》:『烈假不遐。』鄭『烈』作『藶』,是其例證。」

楊樹達說郭訓『濟』為『止、是也;字實假為『弟《說文》六篇下朮部云:『東,止也』。『東』、『濟』古音同,故姊水通作洙水。郭釋『厲』為『烈』,『厲』、『烈』音同字通。」

調調之刁刁乎調調」、「刀刀」,皆動搖貌(向秀《注》)。「調調」,是樹枝大動。「刁刁」,是樹葉微動(胡文英《莊子獨見》)。「刁刁」,趙諫議本、世德堂本作「刀刀」。

釋德淸說廣調調刁刁,乃草木搖動之餘也。意謂風雖止,而草木尚搖動不止。此暗喻世人是非之言論,唱者已亡,而人人以緒論各執為是非者。」

比竹:簫管之類(成《疏》);笙簧之類(林希逸說)。

李勉說按『比』,並也。『比竹、謂並列眾竹管於一排作為簫而吹之,古之排簫是也。排簫者雲簫也。《朱子語類》雲:『雲簫方是古之簫,雲簫者排簫也。』今世以單管為簫,而古簫則以二十三管或十六管編列於一排而為之,古簫排比之形見《爾雅釋樂》《注》。」

夫天籟者天籟者」三字原缺,依王叔岷《校釋》,據《世說新

語》《注》補。

王叔岷先生說《世說新語文學篇》注引『吹萬不同』上,有『天籟者』三字;文意較明。」

嚴靈峰先生說王說是也。按/夫天籟者』及下文乃子綦應子游上句之問:『敢問天籟』之答語。郭《注》:『此天籟也。「夫天籟者」,豈復別有一物哉?』依注文觀之,郭本當有此三字。茲據《世說新語》注補。」(《道家四子新編》,第487頁)

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意指使它們自己發出千差萬別的聲音,乃是各個竅孔的自然狀態所致。

林雲銘說使其為竅如此,則為吹如此。」

宣穎說使聲由竅自出,每竅皆各成一聲。」

陳壽昌說廣『咸其自取』,有是竅即有是聲,是聲本竅之自取也。」

怒者其誰邪:發動者還有誰呢?這話意指萬竅怒號乃是自取而然的,並沒有其他的東西來發動它們。

馬其昶說萬竅怒號,非有怒之者,任其自然,即天籟也。」(引自馬著《莊子故》)

馮友蘭說〈齊物論〉對於大風不同的聲音,作了很生動的描寫。它是用一種形象化的方式,說明自然界中有各種不同的現象。歸結它說:『夫吹萬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誰耶?』在這裡並不是提出這個問題尋求回答,而是要取消這個問題,認為無需回答。……『自己』和『自取』都表示不需要另外一個發動者。」(引自《莊子哲學討論集》,第148頁)

【今譯1

南郭子綦憑著几案而坐,仰頭向天而緩緩地呼吸,進入了超越對待關係的忘我境界。顏成子游侍立在跟前,問說怎麼一回事呀?形體安定固然可以使它像乾枯的枝木,心靈寂靜固然可以使它像熄滅的灰燼嗎?你今天憑案而坐的神情和從前憑案而坐的神情不一樣。」

子綦回答說偃,你問得正好!今天我摒棄了偏執的我,你知道嗎?你聽說過『人籟』,而沒有聽說『地籟^你聽說過『地籟』,而沒有聽說過『天籟』吧!」

子遊說廣請問三籟的究竟?」

子綦說大地發出來的氣,叫做風。這風不發作則已,一發作則萬種不同的竅孔都怒號起來。你沒有聽過長風呼嘯的聲音嗎?山陵中高下盤迴的地方,百圍大樹上的竅穴,有的像鼻子,有的像嘴巴,有的像耳朵,有的像樑上的方孔,有的像杯圈,有的像舂白,有的像深池,有的像淺窪;〔這些竅穴中發出的聲音〕有的像湍水衝激的聲音,有的像羽箭發射的聲音,有的像叱咄的聲音,有的像呼吸的聲音,有的像叫喊的聲音,有的像號哭的聲音,有些像深谷發出的聲音,有些像哀切感嘆的聲音。前面的風聲嗚嗚地唱著,後面的竅孔呼呼地和著。小風則相和的聲音小,大風則相和的聲音大。大風吹過去了,則所有的竅孔都空寂無聲。你不見草木還在搖搖曳曳地擺動

嗎!」

子遊說『地籟』是眾竅孔發出的風聲,『人籟』則是竹簫所吹出的樂聲。請問『天籟』是什麼?」

子綦說所謂天簌,乃是風吹萬種彎孔發出了各種不同的聲音,使這些聲音之所以千差萬別,乃是由於各個竅孔的自然狀態所致,鼓動它們發聲的還有誰呢」

大知閑閑,小知閒閒e;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其寐也魂交其覺也形開與接爲搆日以心鬭。縵者,窖者,密者小恐惴惴大恐繰緩0。其發若機

4

栝,其司是非之謂也、其留如詛盟,其守勝之謂也;其殺^若秋冬,以言葶日消*也;其溺之所爲之,不可使復之也、其厭也如緘^,以言其老洫^也;近死之心,莫使復陽@也。喜怒哀樂,慮嘆變慜,姚佚啓態@;樂出虛,蒸成菌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已乎,已乎!旦暮得此⑤,其所由以生乎!

【注釋】

大知閑閑,小知閒閒廣閑閑」,廣博之貌(《釋文》引簡文帝說)。「閒閒」,細別的樣子。

馮友蘭說『大知閑閑,小知閒閒』以下是另外一段。這一段所談的跟上一段所談的,有分別而又有聯繫。上面講大風一段,是用形象化的語言描寫自然界中事物的千變萬化;這一段是用形象化的語言寫心理現象的千變萬化。上一段講的是客觀世界;這一段講的是主觀世界。」(見〈三論莊子〉,收入《莊子討論集》中)

明陳深說此下模寫人心許多變態,與上風木形聲同一意旨。」(《莊子品節》)

宣穎說此節是與地籟節相配文字。『大知』『小知』以下,點次物態三十餘種,與眾竅怒哼一段配讀之。」按:前段地簌「萬竅怒嗎」,雖映射本段「大知」、「小知」百家爭鳴,所不同的是,萬竅為空虛,所以風止則歸寂靜,而百家有「成心」,所以爭論不休。

明釋德淸說此一節形容舉世古今之人,未明大遒,未得無心。故矜其小知以為是,故其言若仁義、若是非,凡所出言皆機心所發,人人執之,至死而不悟。言其人之形器,雖似眾竅之不一,其音聲亦眾響之不同,但彼地籟無心,而人言有心,故後文云:『言非吹也因此各封己見,故有是非。」案:憨山說「地籟無心,而人言有心」,點出了前後兩段文字異義的關鍵所在。所謂「人言有心」,「有心」即後文所說的有「成心」;「成心」即成見,乃是引起物論的根源。

炎炎:氣焰盛人。

成玄英《疏》炎炎,猛烈也。」

詹詹:言辯不休。

朱桂曜說.?「案《說文》八部:『詹,多言也。」』

@魂交:精神交錯。

形開:指形體不寧。

蔣錫昌說『形開』蓋意識常在過度緊張之誼。」

與接為構:與外界接觸,發生交構。

釋德淸說接,謂心與境接。心境內外交構發生,種種好惡取捨,不能暫止,則境與心,交相鬥構。」

縵者,窖者,密者縵」,借為「慢」,引申為遲緩之義。「窖」,指設下圈套。「密」,即謹密。

林希逸說『縵』者,有一種人,做事縵怛怛地。又有一種人,出著言語,便有機阱,故曰『窖又有一種人,思前算後,不漏落一線路,故曰『密』。此皆言世之應物用心者,然皆不得自在,皆有憂苦畏懼之心,所謂小人長戚戚是也。」

釋德清說廣此下形容心境交構之心機也。『縵』,謂軟緩,乃柔奸之人也。『窖』,謂如掘地為阱以限人,乃陰險之人也。『密』,謂心機綿密,不易露也。」

李勉說案.『縵者,窖者,密者』,皆喻致辯者所生三種不安之情態。『縵』與『茫』一音之轉,可通借,謂茫然昏亂也。『窖』,『郁』,謂郁於心也。《說文》及《月令》皆可伸解其義。『密』,『默』也,與『默』字一音之轉,可通借,謂悶於心也。有此三態,故大恐縵縵,小恐惴惴。」姑備一說。

惴惴(zhui):憂懼的樣子。

縵縵:迷搜失神,驚魂失魄的神情。

0其發若機栝:形容辯者驟然發言,速度之快有如飛箭一般。

「錢」?筋妖

TO,削Tfto

成玄英《疏》機,弩牙也。栝,箭栝也。言發心逐境,速如箭栝。』』

其司是非之謂也司」,同伺。

明周拱辰說前寫種種風聲,皆是非錯出影子;此節畫出是非種種變態,恰與風聲相似。『司是非之謂』,指出是非源頭,人只為是非源頭不淸,所以愈起愈亂,愈禁愈多,而莫之止也。大知、小知,大言、小言,總是非國中人。」(《南華真經影史》)

其留如詛盟:形容心藏主見不肯吐露,好像咒過誓一樣。

林雲銘說廣執拘不移。」

王敔《注》堅持己見。」

③殺(shdi)?.猶「衰」,喻凋萎。

日消:指天真日喪。

其溺之所為之,不可使復之也:沉溺於所為,無法恢復真性。

清吳汝綸說案王伯申:『之,猶於也。』此『溺之』當訓『溺於』。」(《莊子點勘》)

@其厭也如緘厭」,塞,閉藏。「緘」,滕篋。形容心靈閉塞,如受緘滕束縛。

林雲銘說廣既以心斗,則在內之閉藏,若受緘滕束縛。」?老洫洫」,枯竭。謂老朽枯竭(黃鉉鐵《註譯》)。

林希逸說廣至老而不可救拔,故曰:『老洫』。『洫』者,謂其如墜於溝壑也。」

胡文英說『老洫%猶舊洫,雖有水而不能流動也。」

楊樹達說『老洫』,義頗難明。『洫』,疑當讀為『或』,《說文》十二篇上門部:『閾』或作『閫,,是『或』、『洫』字通之證。古『或』、『惑』字同,『老洫』即『老惑』,猶言『老餑』也。」姑備一說。莫使復陽:不能再恢復生氣。

成玄英《疏》廣『莫』,無也。『陽』,生也。耽滯之心,鄰乎死地,欲使及於生道,無由得之。」

@慮嘆變熱:憂慮、感嘆、反覆、怖懼。形容辯者們的情緒反應。

褚伯秀說『熱』則畏懼而不敢動。」

宣穎說;「『慮』,多思。『嘆』,多悲。『變、反覆。『熱』,怖

也。」

@姚佚(yi)啟態:浮躁,放縱,張狂,作態。形容辯者們的行為樣

態。

成玄英《疏》『姚』則輕浮躁動,『佚』則奢華縱放。」

林希逸說廣『啟、開放不收斂之貌。『態、做模打樣也。」?樂出虛,蒸成菌:樂聲從虛器中發出來,菌類由地氣的蒸發產生。

陸長庚說如樂之出虛,乍作乍止。如蒸之成菌,倏生倏死。」(《南華副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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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潛說樂出虛,幻聲也。蒸成菌,幻形也。」(《南華經

解》)

劉武說蓋此兩句,系插喻。言以上所舉心斗各種之情態,如樂之於虛而無形,如氣之蒸成菌而無根。」(《莊子內篇

注》)

②此:指上述種種反覆無常的情態。

【今譯】

大知廣博,小知精細;大言氣焰盛人,小言則論辯不休。他們睡覺的時候精神交錯,醒來的時候形體不寧,和外界接觸糾纏不清,整天勾心鬥角。有的出語遲緩,有的發言設下圈套,有的用辭機謹嚴密。小的恐懼垂頭喪氣,大的恐懼驚魂失魄。他們發言好像放出利箭一般,專心窺伺別人的是非來攻擊;他們不發言的時候就好像咒過誓一樣,只是默默不語等待致勝的機會;他們衰頹如同秋冬景物凋零,這是說他們一天天地在消毀;他們沉溺在所作所為當中,無法使他們恢復生意;他們心靈閉塞如受緘滕束縛,這是說愈老愈不可自拔;走向死亡道路的心靈,再也沒有辦法使他們恢復活潑的生氣了。他們時而欣喜,時而憤怒,時而悲哀,時而快樂,時而憂慮,時而嗟嘆,時而反覆,時而怖懼,時而浮躁,時而放縱,時而張狂,時而作態;好像音樂從虛器中發出來,又像菌類由地氣的蒸發而成一樣。這種種情態日夜在心中交侵不已,但不知道它們是怎樣發生的。算了吧!算了吧!旦暮之間,豈能找出這些情態變化所以產生的根由呢!

非彼無我0,非我無所取0。是亦近矣,而不知其所爲使。若有眞宰氣而特不得其眹可行已信;而不見其形。有情而無形。

百骸、九竅、六藏0,賅而存焉,吾誰與爲親?汝皆說@之乎?其有私焉?如是皆有爲臣妾乎?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其遞相爲君臣乎?其有眞君0存焉?如求得其情與不得,無益損乎其眞。

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盡與物相刃相靡、其行進如馳,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歸,可不哀邪!人謂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與之然,可不謂大哀乎?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獨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

【注釋】

0非彼無我:「彼」,即上之「此」(宜穎《注》h指上述各種情態。眾解多從郭《注》(彼,自然也。)誤。

英譯本也多誤解,HerbertA.Giles英譯:「theseemo-

t

tions>9(ChuangTuz,p.14)及陳榮捷英譯:「thesefeelingsmentionedabove」(ASourceBookofChinesePhilosophy,

p.181)為確。

非我無所取廣取」,資(蔣錫昌說);襄受,體現。

真宰:即真心(身的主宰);亦即真我。各家解「真宰」為「造物」、「自然」或「道」,誤。上文「非彼無我」,由種種情態形成的「我」,乃是假我;後文「終身役役」即是假我的活動,「吾喪我」的「喪我」即是去除假我,而求真心、真我(「吾」)的存在。

@眹(zhdn):跡兆,端倪。

可行已信:可通過實踐來驗證。

有情而無形情」,實。謂有真實存在而不見其形。

六藏藏」,通「臟」。心、肝、脾、肺、腎,稱為五臟。腎有兩臟,所以又合稱六臟。

李楨說《釋文》云:『此雲六臟,未見所出。』成《疏》遂穿鑿以六為六腑。按《難經》三十九難:『五藏亦有六藏者,謂腎有兩藏也。其左為腎,右為命門。命門者,謂精神之所舍也。其氣與腎通,故言藏有六也。』」

說:同悅。

私:偏愛。

真君:即真心、真我。和「真宰」同義6《管子心術篇上》說:「心之在體,君之位也」可證。

馮友蘭說『真宰』或『真君』,是就人的主觀世界說的。在先秦哲學裡,還沒有稱宗教所說的自然界的主宰,為『君』或『宰』的,認為有這樣主宰的人稱之為『天』或『帝『心』是人的身體的宰和君,這倒是常說的。荀子就說,人的心是『天君』(〈天論篇>)。不過下文說:『其形化,其心與之然可見〈齊物論〉也不是認為心可以永恆存在。」

方東美先生說還有一種我,叫真實的自我,莊子名之曰廣真君。』所謂的真君,拿近代的哲學名詞來說,可以叫做心

靈的普遍位格(universalpersonsofmind),或者是像德國黑格爾(Hegel)所謂『普遍的心靈,(universalmind)或者是叫做絕對心靈(absolutemind)。這一種精神狀態在宇宙裡面,

不是僅僅陷於主觀,而是通乎主體之際的(intersubjective)。

這種精神狀態是人人可得而體驗的,當人們體驗或論及此種i遍精神時,一切宇宙萬象、宇宙萬物都是在此普遑精神裡面。也就是說透過普遍精神將宇宙萬象、萬物顯現出來。此種真實的自我便是一種通乎主體之際的心靈(intersubjective

mind)。假使人人都可以分享這個共有的精神,一切偏私、一切驕奮、一切主觀,便可一一化除掉。莊子所謂的『真君』也相當於柏拉圖(Plato)在物質世界裡面,或在精神世界裡面的一個『精神的靈光,(exhilaratinglight),逐步貫徹了一切宇宙

的層級,揭露了宇宙一切的秘密,同時也把黑暗都驅遺掉,而照耀出來成為普遍的真理。」

不亡以待盡:成《疏》:「不中途亡失」,言一旦稟承天地之氣成形,便要不失其真性以盡天年。下文「不知其所歸」,即亡失其真性之謂。

劉師培說〈田子方〉篇作『不化竊以『亡』即『化』訛。『不化』猶雲弗變。下云:『其形化』,即蒙此言。郭《注》以『中易其性』為詮,『易,,『化』義,符是郭本亦弗作『亡』也。蓋『匕』、『亡』形近,『匕』認為『亡』。俗本競以『忘』易之。」(《莊子斛補》)案:嚴靈峰《莊子章句新編》及日本金谷治《莊子》本均依劉說據《田子方篇》改「不亡」為「不化」。

相靡靡」,借作「碡」。《說文》碡,石磑也。」今省作「磨」(奚侗說)。此句應上「心斗」(劉武說)。

其行進如馳進」原作「盡」。古書「進」、「盡」通用,依嚴靈峰之說改。

嚴靈峰先生說馬敘倫曰:『「盡」字涉上文而羨。』按:『盡』字無義。《列子天瑞篇》:『終進乎不知也。』張湛《注》:

『「進」當為「盡」,此書「盡」字例多作「進」也。』又:『進乎本不久』,注『無有故不盡《黃帝篇》『內外進矣、註:『故曰:內外盡矣。H列子》既有『進』、『盡』通用之例,則此『盡』字義當作『進』。『其行進如馳』,乃應上文:『其發若機栝』也。亦即《天下篇》:『逐萬物而不反。』是也,因依《列子》文例改。」

茶(ni6)然:疲病困之狀(《釋文》引簡文說)。

芒:芒昧(《釋文》);昏昧;迷糊。

馬敘倫說按『芒』借為「懵」。《說文》曰:『慊,不明也。』《周禮遂人》注曰:『氓猶懵懵,無知貌。』可為例證。」

陳深說廣『芒』,昏惑也。此段言人迷失『真君、至死而不知所歸者,令人惕然有深省處。」

【今譯】

沒有它(種種情態)就沒有我,沒有我那它就無從呈現。我和它是近似的,但不知道是由什麼東西指使的。彷彿有『真宰』,然而又尋不著它的端倪;可通過實踐來驗證;雖然不見它的形體,它本是真實存在而不具形象的。

百骸、九竅、六臟,都很完備地存在我的身上,我和哪一個部分最親近呢?你都一樣地喜歡它們嗎?還是有所偏愛呢?如果同等看待,那麼都把它們當成臣妾嗎?難道僕從就誰也不能支配誰嗎?難道它們是輪流做主僕嗎?或者有『真君』存在其間呢?無論求得真君的真實情況與否,對它本身的真實存在都不會有什麼影響。

人一旦稟受成形體,便要不失其真性以盡天年,和外物接觸便互相摩擦,馳騁追逐於其中,而不能止步,這不是很可悲的嗎!終生勞勞碌碌而不見得有什麼成就,疲憊困苦不知道究竟為的是什麼,這不是很可哀的嗎!這樣的人生雖然不死,但又有什麼意思呢!人的形體逐漸枯竭衰老,人的精神又困縛於其中隨之消毀,這可不是莫大的悲哀嗎?人生在世,本來是這樣的昏昧嗎?難道只有我一個人這樣地昏昧,而別人也有不昏昧的呢?

夫隨其成心G而師@之,誰獨且無師乎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與有焉。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曰適越而昔至㊣也。是以無有爲有。無有爲有,雖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獨且奈何哉!

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