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相機成為開啟心靈的工具

讓相機成為開啟心靈的工具

2012年7月6日 A28:A28-評論 稿件來源:新聞晨報 作者:王佩

  □王佩我訂閱「中文攝影雜誌」電子期刊已經五年了,每周都能夠看到世界上各種攝影大獎的最新獲獎作品,了解到著名的攝影師們正在拍什麼。這份雜誌非常有趣,也很有啟發性,雖然我只是一個業餘攝影愛好者,但在拍照的時候也不自覺地模仿那些獲獎大作的構圖。然而,漸漸地我發現這些照片越來越相似,背後似乎有同一隻無形的手指,為他們一起按下了快門。比如,最近有一位攝影師,拍攝了一組《世界上的孩子們和他們的卧室》,照片上的孩子分別來自美國、羅馬尼亞、巴西、塞內加爾等國,背後是他們所居住的卧室。這樣的主題攝影,如果我第一次看到會覺得很有創意,但當我看過一系列《世界各地的少女》、《世界各地的農民》、《情人們剛剛睡過的旅館房間》之後,只會覺得這種攝影不僅太八股、太雷同,而且是不動腦子的體現。嚴格來說,這些不是攝影作品,而是被塗脂抹粉、刻意曲解的社會學調查資料。貌似具有廣泛代表性,實則難脫狹隘;貌似尖銳後現代,卻又流於膚淺。問題在於,許多國內外的攝影者以此為捷徑,先構想一個概念,再組織素材去拼湊。這種方式不是擺拍,勝似擺拍,因為所要拍的東西是什麼樣子,攝影者早已瞭然於心。這種觀念先行的創作方式,是當代藝術的一個總體特徵,攝影不過是例證之一罷了。攝影雖然只有160年的歷史,卻深刻地改變了人類社會。簡單地說,我們祖先所了解的世界是通過文學與藝術想像的世界,而我們現在看到的卻是影像構成的「真實的世界」。正如貝爾在《資本主義的文化矛盾》中所說的那樣:「當代文化正在變成一種視覺文化,而不是一種印刷文化。」但事實上,攝影具有幻術甚至是騙術的某些特點。從表面上看,攝影提供了世界的真實片斷,所以著名理論批評家桑塔格在《論攝影》中說:「收集照片就是收集世界。」但是,攝影提供的片段真實,本身就是一種虛無縹緲的假象。真實的世界已經隱退到了影像的後面,不再為我們所認知。新聞現場的照片一般被認為是真實的代表,但攝影者大多沒有完整地親身經歷所攝事件——假如他是事件的深度參與者,他很難有時間去按下快門。從某種意義上說,攝影助長了懶惰,讓人們置身於事外;攝影又製造了幻覺,讓人們以為已經參與到事件之中。桑塔格認為:「儘管照相機只不過是一個觀察站,攝影的行為卻絕不僅僅是被動的觀察。就像窺淫癖那樣,它至少心照不宣地、往往還是直截了當地鼓勵眼前所發生的無論什麼事情繼續進行下去的一種方式。拍一張照片即是對事件的情形感興趣,對尚未變化的當下狀況感興趣,是一種共謀,無論如何也要使得作品有意思,值得一拍———只要它有意思,哪怕是別人的痛苦或者是不幸也在所不惜。」這段話,讓我想起有一次我在醫院的高樓隔著落地窗,看到一個人準備從附近的樓頂上跳下來。很多人圍觀,包括我在內,都舉起了手機。但那人遲遲不跳。作為一個正常的人,我當然不希望悲劇發生,但作為一個攝影者,我心裡暗自希望能夠拍到有震撼力的照片,換言之,我希望他跳。這種想法讓我不寒而慄。我想起了每年一度的世界新聞攝影獎,所謂「荷賽獎」,其中選照片的尺度,也已經成了某種八股。簡單地說就是大殘忍配小溫馨。如果外星人獲得了「荷賽」的畫冊,估計連侵略地球的興趣都沒有了,因為從照片上看,地球上的事物看起來不那麼美好。在我看來,某些「荷賽」年度大獎照片顯得過於殘忍,難免使人絕望,會令人產生從精神到肉體上的痛苦,但這種感覺又不是亞里士多德所說的令人精神升華的「恐懼與憐憫」之情。照相機從來不是一種中立的、超然的機器,任何有意識按動快門的瞬間都是一系列思想與文化選擇的結果。無論是專業攝影師,還是業餘攝影愛好者,都應該用心靈去拍,而不是複製別人的觀念、題材與構圖。相機面前,萬物平等,相機背後,眾生平等。只有拋棄八股攝影,才能讓相機成為解放雙眼、開啟心靈的工具。(作者為知名文化評論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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