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晚安,就是再見
世界上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語言忌諱。比如胖的人害怕別人提到胖、肥、墩子;比如失戀的人厭惡表白、擁抱、牽手。而對有些人來說,堅決不能說晚安。
文/蟄驚
世界上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語言忌諱。比如胖的人害怕別人提到胖、肥、墩子;比如失戀的人厭惡表白、擁抱、牽手。忌諱提什麼,是往往都是它讓我們想到過去、痛苦、不安、歧視,或者冒犯了我們的信仰、情節。
我認識的唐昀,她的忌諱是不能說晚安。無論是誰,和她再好的關係,睡前都只能和她說拜拜、再見,堅決不能說晚安。她像是有處女情節的那些男人一樣,有著晚安情節。
在認識唐昀之前,我是熱衷於對親近的人睡前說晚安的,包括知己好友。一是再見顯得生份、疏遠。二來大晚上說拜拜也太生硬。只有晚安,無不切合我們即將休息這個氛圍,暖心。但說來說去,不過是句聊天結束語,倒是扯出這麼多談論來,當真是扯淡。就像唐昀說的,真正的扯淡,是根本忘記了你在扯淡這件事。認識唐韻,也無非是在一次扯談中。
12年的時候,我與朋友們居住在中山路一棟兩層的小樓里,樓是民國時期的建築翻新的,兩進似的民居,樓下有個天井,旁邊廂房沒有人居住,墨子剛辭掉在文工團的工作,正閑得無聊,便提議把樓下廂房租來開麻將室,那時候大夥都是一群吃喝玩爽的年輕人,竟然同意了他的提議,合夥籌錢付了房租,買了幾台麻將機,兩間麻將室便風風火火開起來了。
中山路旁邊有好幾個小區,麻將室生意還過得去。不過平時大多是些老頭老太太來玩,老人們純屬消磨時間,人老了,可能是感官遲鈍了,時間也過得分外慢起來,已然精確到分秒。他們打得小,一把十來塊,抽成太低,有生意無效益。只有周末年輕人不上班了,麻將室收入便稍微高些。
我們整日在樓上喝酒,墨子一人在樓下招呼。唐韻是周日和白先生來的,白先生果然生得白凈,帶著一副金絲眼鏡,像個小白臉似的。白先生在樓下打成麻,唐昀坐著看,時間久了哈欠連天,墨子見狀帶她來同我們喝酒。
她的高跟鞋踩在樓梯上咯噔咯噔的直響。進屋也不客氣,自己拿著杯子倒了杯酒,和我們唾沫橫飛的聊起來,一來二去大家玩到一塊去了。
唐韻在附近的國貿賣化妝品,她人長得漂亮,自己活脫脫就是一個模特,不久她就做到了銷售總監。白先生是他的頂頭上司,不過她說白先生是個女的,這讓我們都倒吸一口涼氣。
墨子說:「白先生聽名字是男的,看派頭也是男的,穿衣打扮也是男的,說話也是男聲,怎麼就成女的了。」
我們只能搖搖頭,感嘆不已,從小白臉變成上司,又淪為女上司,劇情太跌宕起伏,遠超劇本。
一次卻是唐昀獨自來的,大概是6月月末,當時我們正在試剛調至的雞尾酒,唐昀二話不說,抬頭便一口氣喝完了一杯,把烈酒當啤酒喝,這陣勢嚇了我們一跳。然後她要和我划拳。
我出三個手指,喊四季發財。
她出一個手指,喊哥倆好。
她輸了,一杯華地下肚。
我出五個手指,喊六六順。
她出一個手指,喊哥倆好。
她輸了,一杯嘩地又下肚。
又玩了幾把,她都一直輸。
從頭至尾她都喊我倆好,我覺得沒意思,她只是在找借口自己跟自己喝酒。我們大家都看出了情形不對,難道是和誰吵架了,或者失戀了,生意不順?但她不說,我們也不好問,只是勸她少喝點,這酒後勁太大。到凌晨散場時,她已經醉得趴在廳里沙發上人事不省,我向墨子攤攤手,說:「怎麼辦?」
墨子沒好氣:「還能怎麼辦,這麼晚了,又不知道她住處,只能睡你床了?」
我說:「為什麼是我床,不是你床?」
墨子說:「我討厭陌生女人的氣味」
我說:「睡其他人的床。」
墨子說:「你煩不煩,在你客廳,爛醉如泥的人你扶得動嗎?」
我無可奈何,只能和墨子合力把她扶到我床上,倒了杯水,放到床邊桌子上。
我去墨子的客廳睡,第二天早上睡到日到三竿,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了,我進屋一看,只見被子凌亂放著,碎玻璃和水鋪滿一地,我以為是桌上的水杯打碎了,再仔細一看,還有幾條金魚,已經死翹翹再無回氣了,書架上擱置金魚缸的地方空空蕩蕩。
過了幾天,我收到一個快遞,是幾條金魚和魚缸,不用猜就是唐昀給我定的,她算是正式加入到我們這群單身人士中,我們再沒有見到過白先生,唐昀說她調北京去了。
有天晚上我們在酒吧喝高了,散場時墨子和我、唐昀留到了最後。我和墨子將唐昀送到她樓下,她下車說擺擺手,墨子說:「慢走,晚安。」她突然有點不高興,急問:「為什麼要說晚安?」
我和墨子目瞪口呆,還真不知道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唐昀接著說:「我不喜歡晚安,我只喜歡拜拜。」然後她搖搖頭就走了,背影看起來有些蕭條。
人都有好奇心,我和墨子都想知道唐昀為什麼忌諱說晚安。這背後一定有什麼故事。墨子問我:「你還想不想再喝點什麼?」,我心會墨子這是想探究別人秘密啊,順水推舟的說:「有杯茶醒酒就好了」。我們倆下車,墨子沖著唐昀大喊:「喂」,唐昀轉過身,看著我倆,無可奈何的聳聳肩,說:「上去喝杯茶吧!」
唐昀一個住在5-02,是套三室一廳的套房。進去後,墨子一屁股坐到客廳沙發上,說:「我說富婆,你還真會享受,一個人住這麼大的房子。」唐昀拖著拖鞋去廚房,說:「你以為我想啊,房租那麼貴,一直沒找到合適的合租客。」我說:「要不我倆搬進來同你合租,比那棟小樓好多了。」墨子說:「你要來就來,合計拉著我幹嘛,我的麻將室可捨不得。」
唐昀在廚房泡茶,不一會端著茶具出來,說:「你兩個爛酒鬼,都沒戲。」
她系著圍裙,有幾分家庭主婦的味道,將青花瓷茶杯擺置在茶几上,提起紫砂壺,紅濃明亮的茶湯緩緩從壺嘴緩緩流動到青花瓷杯里。
喝完茶,我們聊起大學時候的趣事,其實也沒什麼好說的,無非就是逃課泡妞喝酒打架,只是現在回想起來,原來普普通通的小事帶著青春的氣息,竟然也像普洱茶一樣,回甘在喉嚨間,再說一次,彷彿我們也跟著再活了一次,活得意味深長。
我突然想吸煙,掏出口袋裡的南京,唐昀說:「給我只煙」,我順手給了她和墨子只香煙,她麻利地點起來,深深吸一口,再吐出來,動作顯得那麼老練。
在煙霧繚繞中,她說:「想不到,不抽南京已經快五年了。」墨子說:「你在南京呆過吧?」她閉著眼睛,給我們說起她的過去。
唐昀來山城前,是在南京念的大學,那時她有個男朋友是廈門的,喜歡穿牛津紡的海軍男襯衫和麻質的休閑西裝。
她們是在一個告別晚會上認識的,所謂告別晚會,就是陌生人一次性聚會,不準留聯繫方式,不準留住處地址,只見一次,見即是為了告別。晚會海報貼在學校各個告示欄里,參加的無非也是南京各個高校的學生,包了一條街的酒吧,大家喝酒、唱歌、跳舞、吶喊,每個人都很瘋狂,平常生活中所隱藏的氣息都被釋放出來,像被日夜圈在馬廄的千里馬終於找到馳騁的草原,奮蹄奔跑,肆意瘋狂。但馬兒跑得太快了,難免就會失蹄。
晚會還是出了事情,有人喝醉了,起了衝突。酒這東西跟感情一樣,恰恰好時最好,多一分醉了誤人誤事,少一分則不盡興。
世界上很多大事都是有小事引發的,開始只是兩個醉酒的人為爭洗手間大打出手,後來勸架的被扇到一個耳光,同班的聯手上陣,同校的打炮不平,演變成群架,酒瓶、玻璃杯、皮鞋漫天飛舞。女生避之不及,被誤傷的不在少數,一個酒杯向唐昀飛來,她早也被當時的場面嚇傻了,哪裡知道躲避,一直強有力的手在千鈞一刻跩了她一把,避過了毀容的危險,等她還沒反應過來,那個男生早也牽著她跑出了酒吧。
英雄救美這種壯舉,不發生點後續情節就是老天爺也不會原諒的。蘇如晉救了唐昀,牽著她跑完那條酒吧街,等到周圍早也沒有喧鬧聲,唐昀以為他會放下她的手,那知道他依舊緊緊拽著,像是忘記了似的,唐昀又不好明說,只是輕輕的掙了一下,不見蘇如晉的反應,只能任他牽著。
度過了起初陌生的尬尷,他們倒是挺像是一對情侶,聊著愛好、生活,漫步在南京的街頭,當然沒過幾天,他們也成了真正的情侶,南京的秦淮河、桃葉渡、半山園無不留下他們的腳步,三年多的時間裡,他們也把吵架、分手、複合這套情侶間的戲演了無數遍,蘇如晉什麼都好,但就是大男子主義。
畢業時,蘇如晉一心要回廈門,他父母托關係給他安排了一個穩定的工作,房子早就買好了。他偶爾也戲言就等唐昀過去,馬上提車結婚,然後一路幸福到老。相濡以沫,坐看夕陽紅,唐昀也做好了這樣的打算。
離校的日子快到了,蘇如晉依然沒有跟唐昀正式提起要她一起回廈門的事情,唐昀忐忑不安的等著。
大概離別是最傷人的事情,所以需要聚會,彷彿那樣能讓離去的時間慢些,能讓大家再多看一眼,多說一句話。畢業生夜夜觥籌交錯,蘇如晉和同學喝完酒,送唐昀回去,他們的宿舍隔著兩棟樓,兩人在樓下纏綿,唐昀走到宿舍大門前,沖著蘇如晉揮揮手,說了句;「晚安」。蘇如晉站在路燈下,張著嘴悄無聲息的吐了幾下,唐昀看他的口型知道他說的是:「我愛你」。「晚安=我愛你」,這是他們間的約定成俗。
他們都沒有晚安,一個小時後,兩個互相道過晚安,以為彼此正在互相夢鄉的人在校里的茶吧又相遇了。當時唐昀和同寢室一個女生、兩個男生正在談論畢業後的去向,她本來是睡下了的,但耐不住寢室姐妹的邀請,又一同出來了,男生問唐昀有什麼打算,唐昀說:「不知道,可能回老家吧?」世間巧合的事情就這麼多,蘇如晉帶著一男兩女正坐在他們後面,聽見她的聲音探過頭來,他們像是看著怪物一樣看著對方,臉色變了幾變,眼裡閃過的滿是驚訝、失望、痛苦。
那晚他們自然大吵了一架,也許是年輕,感情里都揉不得沙子,聽不得解釋。蘇如晉不相信唐昀是禁不住寢室姐妹的軟磨硬說;唐昀不相信蘇如晉只是陪同班同學話個別。
吵到最後,蘇如晉突然問「你要不要跟我回廈門?」,唐昀回味著這句話,這算是諮詢?或者只是簡單的問問?如果他愛她,迫切想要她同他廈門,難道不應該鄭重的邀請,向求婚似的求嗎?
唐昀當時酒湧上腦,憤憤的問:「你什麼意思?」,蘇如晉答:「沒什麼意思,要去就去,不去拉倒。」唐昀轉身就走,走到門口,她突然心軟了,想轉身叫他,可當她回過頭,哪有什麼蘇如晉,他站的地方早也空空如也,只剩下路燈灰黃的光,照著破敗的心緒。想到蘇如晉向來都是目送她走到樓里才離開,這一瞬間卻溜得無影無蹤,軟下去的心突然向冰冷的冰塊一樣堅硬起來。
唐昀灰灰沉沉睡到半夜,電話響了,唐昀一看是蘇如晉,不理他;一會又想了,拿起電話看了兩秒,摁掉了。過了一會兒,再響,關機。
第二天開機,顯示兩條未讀信息,蘇如晉的:「唐昀,我想了想,我不離開廈門,你也要回老家,天南地北的鳥兒怎麼也飛不到一塊兒,我走了,面就不見了,免得都傷心。」
原來昨晚唐昀最在乎的無非就是她的那句回老家的話,愛情里人假話總當真,真話卻總被當成謊言。
唐昀撥過去,對方已經關機。撥他室友,說十點半的機票已經走了。她又看了第二條信息:「尊敬的旅客您好,您預定的唐昀6月23日10:30-12:10的機票已經退票成功。」
她一個人蹲在寢室的衛生間,忍不住的嚎啕大哭。
此後她在南京找了家化妝品公司,閑暇時候總去舊地方看看,心裡想的無非是他會回來找她的,畢竟是三年的愛情,那能那麼容易說再見就再見,心情不好的時候竟然也學起了抽煙,抽南京,有時候坐在秦淮河岸一抽就是一個下午。
蘇如晉的號碼再也沒有開機過,過了兩月撥過去變成打錯人了。其實要是真心找一個人,除了電話還有很多種方式,那時候我們都憋著一口氣,最後還不是硬著頭皮自己吞回去。
三個月後他被公司派遣到重慶,再沒有回去過。他們的愛情在晚安後戛然而止,從此那個人再未出現過,晚安也就成了她的逆鱗,摸不得、提不起。
我們說晚安,潛台詞也許就是我愛你;我們說晚安,也許也只是祝你晚安。
我們說你要不要跟我走,只是不確定你會不會跟我走。我們不小心打碎的過去,再好的膠水也粘不好。我們忌諱提什麼,不過是因為它曾是我們最暖的美好,最終卻化成時間的刃,劃傷每個孤獨的夜晚。
作者介紹:
一闋終未了,人間已滄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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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讓好故事宅在心裡!你的故事,就是你的專利,作家再好也無法企及。寫下來,從新的角度,加新的感悟,打破無聊發現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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