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414檔案揭秘：順治出家之謎

清軍入關後的第一位皇帝，清世祖愛新覺羅·福臨，也就是人們常說的順治皇帝，於1661年駕崩時，還不滿24周歲。正當盛年的順治帝突然駕崩，不免令人生疑。很快，民間流傳種種說法，說順治帝實際並沒有「駕崩」，他的清東陵孝陵中只有一副空棺，順治帝是因為董鄂妃之死而看破了紅塵，出家為僧了。

那麼，史書記載順治帝的「死因」是什麼？他真的出家了嗎？坐擁大好山河的皇帝怎麼會看破紅塵？寵妃董鄂妃究竟是何人？順治帝又有哪些不為人知的經歷與內心痛苦呢？本期檔案揭秘，李涵為您講述：順治出家之謎。

關於「順治出家」的傳聞，一開始就版本各異，甚為流行。民間各界人士不斷地添油加醋，提供了許多看似講得通的理論「證據」。例如，清代初期著名詩人吳偉業，在《清涼山贊佛詩》中寫道：「房星竟未動，天降白玉棺。」意思是隱喻順治皇帝心愛的董鄂妃去世後，他因過度傷心而看破紅塵、「西行」到五台山出家了。再比如，民間流傳順治皇帝的兒子康熙帝，六次西巡，有五次都是去了五台山，為的就是尋找和探望父親。

還有一種傳說，說的是「庚子之變」時，慈禧太后攜光緒皇帝逃難到五台山，山上的和尚找出許多貴重的器皿來招待他們，而這些器皿都是宮廷的御用之物。有人猜測，這些御用之物就是順治出家時帶到五台山來的。

而光緒皇帝的老師翁同龢在自己的日記里，記載了他在北京西山見到的一首題板詩，他提到此詩出語真率，不事雕琢，口吻很像傳說中看破凡塵、棄江山社稷於不顧的順治皇帝。詩中有這麼幾句：「我本西方一衲子，因何流落帝王家。十八年來不自由，江山坐到我時休。我今撒手歸山去，管他千秋與萬秋。

其實，這些證據仔細考究起來，有很多的不確定性，然而，關於順治出家的傳說，就是在這麼多的不確定性中流傳至今的，還不斷地被寫入小說、劇本，以及搬上熒屏。事實上，謎，之所以會成為「謎」，主要是因為事情本身的撲朔迷離。但如果考察順治帝的生平，他的確與佛教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他自己也有著強烈的想要出家的願望。

順治帝接觸佛教大約是從他親政之後開始的。登基時只有5歲的順治，國家大事都由叔父攝政王多爾袞管理。1650年，多爾袞去世，12歲的順治開始管理朝廷大政。親政第二年，順治認識了禪宗高僧別山法師。

據河北遵化景忠山的許多碑文記載，這一年，順治皇帝因圍獵來到此山，得知山上的「知止洞」內有一位別山法師已經在洞內靜修了9年，非常敬佩，便上山探望。別山法師走出「知止洞」迎駕，「對詔稱旨」，順治帝龍顏大悅，回宮後即在西苑椒園開闢出一處萬善殿，召別山法師入園，供其修身參禪。但別山法師禮節性地入園後，就拒絕了順治帝的好意，依舊回到景忠山繼續修鍊。

雖然順治帝沒能將別山法師留下來，但這件事卻讓他茅塞頓開，他驚喜地發現，原來世界上還有這樣一些出世獨立、不食人間煙火的出家人，並且順治帝對他們的清心寡欲、不被俗務纏身的生活方式心生羨慕。此後，順治帝對佛教的興趣日益濃厚，一批又一批的佛教高僧被請入萬善殿。這些高僧中有幾個對順治帝產生了較大影響，例如一個叫憨璞性聰的僧人，擅長辭令，可對答如流。有一次順治帝問他：「從古治天下，皆以祖祖相傳，日理萬機，不得閑暇。如今好學佛法，從誰而傳？」憨璞性，順治帝對佛教的興趣日益濃厚，一批又一批的佛教高僧被請入萬善殿聰回答：「皇上即是金輪王轉世，夙植大善根、大智慧，天然種姓，故信佛法，不化而自善，不學而自明，所以天下至尊也！」順治皇帝聽後龍心大悅。

順治帝之所以痴迷佛法，和他對自己的現世生活狀態不滿有著很大的關係。順治帝的童年並不幸福，先是過早地失去父愛，接著，在還不懂得權力為何物時，就成了天子。除了要遵守種種宮廷規矩失去自由以外，更重要的是整個童年時期都生活在叔父多爾袞的陰影之下，這些陰影的程度之深，從他親政之後追論多爾袞的十大罪狀、籍沒家產、掘墓鞭屍等行為可見一斑。

親政後的順治帝仍然算不上是幸福的。皇帝要管理龐大的帝國，即使對成年人也堪稱重荷，更何況順治當時只是一個十幾歲的孩子。在朝政方面，順治帝想要有所作為卻總是阻力重重，他雄心勃勃地打算糾正清軍入關時因過度殺戮而引起的滿漢仇恨，比如在一定範圍內重用漢臣、停止圈地，還為崇禎皇帝修建了陵墓等。可惜，大多數滿洲貴族，特別是他的長輩們並不買這個賬。往往為了推行一點點「新政」，順治帝就要和他們進行長時間的糾纏，最終還是以失敗告終。

而他的家庭生活也稱不上是愉快。順治帝先後娶了兩位來自孝庄太后娘家的博爾濟吉特氏皇后，第一位皇后生性驕縱，最愛妒忌，順治帝忍無可忍廢了她。第二位皇后庸碌無才，與順治帝毫不匹配。後宮其她妃嬪，也少有出色的。

在政務繁雜、家庭不幸等重重壓力下，這位少年天子產生避開凡塵、遁入空門的想法也就成了容易理解的事情。而接下來的這個打擊，使順治皇帝幾乎到了崩潰的邊緣，出家的念頭更加強烈，那就是他的愛子以及這個愛子的生母——寵妃董鄂妃的相繼去世。

關於這位順治帝摯愛的女子，有一種說法很流行，說董鄂妃是秦淮八艷之一的董小宛，曾經是名士冒襄的妾。清軍南下時被擄進宮廷，得到了順治帝的寵愛。但此種說法早被證實是以訛傳訛，因為董小宛與董鄂妃根本就是兩個人。董小宛比順治帝大13歲，當她28歲去世時，距離史書記載的順治帝迎董鄂妃入宮的時間，相差很多年。「二董」之所以會被訛傳為一個人，主要是因為她們名字的開頭都有一個「董」字，然而，董小宛的姓氏是董，董鄂妃的姓氏則是「董鄂」，這是滿語的譯音。

董鄂妃雖不是董小宛，但她來到順治帝身邊也是充滿了傳奇。當時與順治帝交往甚密的西洋傳教士湯若望回憶說：「順治皇帝對於一位滿籍軍人之夫人，起了一種火熱愛戀。當這位軍人因此申斥他的夫人時，他竟被聽聞此消息的皇帝，親手打了一個極怪異的耳光。這位軍人於是怨憤致死，或許是自殺而死。皇帝隨即將這位軍人的未亡人收入宮中，封為貴妃。」

順治帝從「滿籍軍人」那裡奪來的、並封之為貴妃的這個女子就是董鄂氏。那麼，這位董鄂妃究竟是何許人也？她與順治皇帝又是如何相識的呢？

這位「滿籍軍人」，有專家考證是順治帝的同父異母弟弟，襄親王博穆博果爾。也就是說，董鄂氏原是順治帝的弟媳婦。那麼董鄂氏又是怎樣成了順治帝的妃子呢？正史里當然不會詳細記載，不過其經過和湯若望的敘述差不多：由於清朝初期，有命婦輪番入宮侍奉后妃的制度，董鄂氏則有機會常常出入後宮。婚姻不幸的順治帝很快與這位弟媳婦擦出了火花，雙雙墜入情網。接下來，就發生了順治帝為董鄂氏出氣，打襄親王耳光的事。不久，襄親王憂憤而死，死後兩個月，順治帝便正式封董鄂氏為賢妃。

順治帝奪弟媳為妃的行為，在今天看來有悖道德，但是對於入關初期還保留著不少游牧民族舊俗的滿人來說，兄納弟媳算不得一件多麼大的事。再加上順治帝多年鬱鬱寡歡，終於得一意中人在身邊，可說是喜不自勝。

據《清史稿·后妃傳》記載，董鄂妃被冊立為賢妃後不到四個月，就越級被冊立為皇貴妃，可算是坐火箭升天的速度了。更出格的是，順治帝還特地為冊立皇貴妃一事大赦天下，除十惡不赦獲死刑的人及貪官污吏外，俱減一等。這在中國歷史上是很少見的。不久，董鄂妃為順治帝生下一位皇子，雖然是順治帝的第四個兒子，他卻為此再次大赦天下，並且在詔書中稱他為「第一子」，大有想要傳位於此子之意。凡此種種，可見順治皇帝對董鄂氏是多麼的鐘情了。

在現存的清宮畫像中，找不到一張董鄂妃的畫像，因此，她是否有著傾國傾城之容，就只能由人們去自由想像了。不過，順治帝如此傾心於她，似乎不僅僅因為容貌。董鄂妃死後，順治帝曾親自撰寫洋洋洒洒幾千言的《端敬皇后行狀》。在順治帝對董鄂妃的描述中，他說得更多的是她的善解人意、賢達善良。對順治帝的衣食住行、生活小事，她無不留心、噓寒問暖，還和順治帝討論佛法經義、適度地規勸他在處理朝政時不要急躁；對孝庄太后、對第二位被「晾」在一邊的孝惠章皇后，她都曾經在她們生病的時候衣不解帶、幾天幾夜地侍奉；對比她地位低的嬪妃甚至奴僕，她也從不曾疾言厲色，而是處處為他們著想……

可以想像，對朝政充滿煩惱、家庭充滿苦悶的順治帝來說，董鄂妃不僅是紅顏知己、可意人兒，更是精神支柱。然而紅顏天妒，不但董鄂妃所生的兒子不滿百日就夭折了，兩年後，22歲正直妙齡的董鄂妃也香消玉殞，給順治帝留下了無窮的哀思。而朝廷傳出順治帝駕崩的時間離董鄂妃去世僅四個多月，不由得使人相信，順治皇帝因為愛妃的去世而萬念俱灰、遁入空門。

然而，從常識上說，有出家的動機，不等於有出家的事實。順治是否真的出家，還得用史實說話。

民間給出的順治出家的「證據」中，關於吳偉業的那首《清涼山贊佛詩》，詩中雖然暗指順治帝與董鄂妃的生離死別，但其中的一些句子所指尚不明確，不能成為順治出家五台山的證據。更何況，吳偉業的那句「房星竟未動，天降白玉棺」反而是順治未曾出家的一個佐證。詩中的「房星」，就是二十八星宿中的房宿，意為「天駟，天馬，主車駕」，「房星未動」則是指天子的車駕還沒有出發，這兩句的大意是：順治帝還來不及離宮出家，就死去了。

另外，康熙帝第一次巡幸五台山是康熙二十二年，也就是宮中傳出他父親去世後的第二十二年。這從一個側面說明，康熙帝巡幸五台山並不是為了尋找父親，否則為何不早去，而要等到二十二年之後呢？至於五台山上的御用器物，很可能是康熙帝為了生活方便而從皇宮帶去的。而順治帝如果真的出家，是不會帶著這些俗物清修的。

還有翁同龢日記里記載的那首題板詩，其口氣的確酷似順治帝，也像是出自順治本人的手筆。但該詩為何等到順治帝去世二百多年後才被發現，這一點大有疑問，因此，不能輕易斷定為順治帝所作，反而有可能是出於好事者的偽托。即使今後有證據證明詩是真的，也只能說明順治帝有出家之心，並不能說明他有出家之實。

實際上，根據可靠的史料，順治帝確實有出家之心，但出家未遂。朝廷當然對此諱莫如深，但是在與順治帝關係非常密切的僧人的著作、年譜里都有詳細的記載，雖出於幾本不同的著作年譜，但提及此事的時間、地點等等盡皆吻合。

順治出家未遂的經過是這樣的：董鄂妃去世後，順治帝痛不欲生。一個多月後，順治帝在西苑萬善殿讓茆溪森禪師為他舉行了皈依佛門的淨髮儀式。茲事體大，孝庄太后急忙派人將茆溪森的師傅玉林通琇召到京城，請求他規勸順治帝不要出家。玉林通琇能言善辯，卻勸不動順治帝。據說，最終玉林通琇想出一招殺手鐧，命人取來乾柴，要當眾燒死自己的弟子茆溪森，順治帝不忍，才不得不放棄出家的念頭，蓄髮還俗。

順治帝最終沒能完成出家為僧的願望，正史中關於他殯天的記載是可信的。他的死因其實是因為患了天花。

順治帝病危時，禮部侍郎兼翰林院掌院學士王熙奉命起草《遺詔》。王熙在《自撰年譜》中記述了被召入養心殿，聆聽完順治帝旨意後起草詔書，三次進呈三蒙欽定的全流程。書中提到順治十八年正月初六子夜，順治帝召王熙至養心殿，說：「朕患痘，勢將不起。爾可詳聽朕言，速撰詔書。」王熙聽後五臟崩摧，淚不能止，都說不出話來，強忍著悲痛草擬了一份《遺詔》，三次進覽，三蒙欽定，到初七日傍晚才最終定稿。當夜，順治帝就殯天了。

另外，曾為順治帝撰擬董鄂妃祭文的兵部督捕主事張宸在《青琱集·雜記》中也有類似的記錄，書中提到初五那天，宮殿各門上貼的門神、對聯都被撤掉了，順治帝的貼身太監向各位大臣耳語，神色慌張；到了初七，在傳諭大赦的同時，還「傳諭民間不要炒豆子，不要點燈，也不能潑水」，因為皇帝患了天花。這種禁忌只有在皇帝患「天花」的情況下才會出現，所以也可以佐證順治帝是因為患天花而去世的。

西洋傳教士湯若望的傳記中也對此事進行了詳細的記載。當然，還有一條旁證。順治帝去世後，在考慮繼位者時，在湯若望的建議下，孝庄太后最終選定了康熙帝玄燁，理由之一是康熙帝已經出過天花了。可見，順治帝因患天花而英年早逝，是如此地震動最高統治者的心扉，影響著他們的決策。

順治帝最終沒有完成想要出家為僧的願望，而是不幸地死於天花。幸運的是，兩年後，繼位的康熙皇帝將順治帝與董鄂妃合葬在了孝陵。對於順治帝這位多情天子來說，能同心愛的人「死而同穴」，大概也可以安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