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到「小時候的味道」,為什麼會讓你想起小時候?
譯者的話:那天,我站在倫敦的地鐵里,地鐵駛過,站台上瀰漫著一種氣味——一種混合了橡膠、油漆等等感覺的、很難形容的氣味。一種熟悉的感覺湧上心頭。三年前,我還是一個學生,每天坐著地鐵在學校和宿舍間穿行,我忽然感到了那時的忙碌、孤獨和疲累,隨著地鐵搖晃開去,包裹著我,讓我百感交集。我不禁開始回憶三年前的種種,也開始思考,為什麼「味道」能夠蘊含這麼豐富的東西?第二天,我在Aeon上看到了這篇文章。嗅覺和味覺的記憶很神奇,也不僅僅是我們想像的那樣直接。這篇文章的原文用了許多英國人才懂的梗,我用我的體驗——或許也是作為準90後的同齡人的共同體驗——來編譯了這篇文章,希望讀者能夠切身體會。
(李子李子簡訊/編譯)對法國作家馬塞爾·普魯斯特來說,一塊小小的瑪德琳蛋糕(Madeleine Cake,又名貝殼蛋糕),可能是他心中永不褪色的記憶。可能對我來說,小時候的跳跳糖、果丹皮和酸辣粉,也有同樣的功效,能讓我立馬回到拿著零花錢在學校門口買零食的時光?
在100年前出版的《追憶逝水年華》第一卷里,普魯斯特將味覺的「時間旅行」上升到了某種不朽的高度。在這部小說里,一塊小小的蛋糕觸動了主人公的味蕾,讓他開始努力找回失去的時光。想必很多人聽過這個著名的橋段,我也曾經認為,是這塊蛋糕的味道,讓主人公將兒時的記憶生動地復現出來。
但其實在小說里,著名的「普魯斯特時刻」並沒有如此立竿見影的作用。
原著中,小說主人公一邊品嘗瑪德琳蛋糕,一邊飲茶,洶湧的回憶並沒有立刻湧上心頭,而是「一種舒坦的快感傳遍全身,我感到超塵脫俗,卻不知出自何因」,在那個時刻,「榮辱得失都清淡如水,背時遭劫亦無甚大礙,所謂人生短促,不過是一時幻覺」。他並不知道這種感受是怎麼來的,而隨後喝下的每一口茶,都讓他覺得,這種神奇的功效正在慢慢消失——「我喝第二口時感覺比第一口要淡薄,第三口比第二口更微乎其微」(摘自譯林出版社李恆基譯版) 。
普魯斯特與配茶吃的瑪德琳蛋糕蛋糕。圖片來源:Tumblr
後來,他才認真思考了這個瞬間,並認為這一口蛋糕一定觸動了某段回憶,但這種回憶卻是潛在的、不可捉摸的,這讓他感到有些絕望。沉吟良久,他方才回憶起一個片段,「那點心的滋味就是我在貢布雷時某一個星期天早晨吃到過的『小瑪德萊娜』的滋味,我到萊奧妮姨媽的房內去請安,她把一塊『小瑪德萊娜』放到不知是茶葉泡的還是椴花泡的茶水中去浸過之後送給我吃……」在這塊蛋糕讓記憶洶湧而出之前,主人公的確在腦海中搜索了許久。
最近的一些有關於記憶的科學發現,從好幾個方向證實了普魯斯特的這段描寫。英國的心理學家查爾斯·費尼霍(Charles Fernyhough)在他的新書《光碎片》(Pieces of Light)中說,科學家們常常把味覺和嗅覺的記憶相提並論,並用一個詞「olfactory」來提及,因為從實踐上講,它們通常是一回事兒。舌頭只能嘗出酸甜苦咸鮮這五味,我們感受到的「味」,很大部分是嗅覺帶來的。不信,你可以捏著鼻子,嚼一嚼那些有味道的東西,再放開鼻子體會一下不同。如果差異沒有驚人的話,那你肯定不是在嚼什麼有意思的東西。
就像普魯斯特描述的那樣,嗅味的記憶在情感上給人的衝擊,比其內容本身要強很多。布朗大學的心理學家雷切爾·赫茲(Rachel Herz)曾經做過一個實驗,分別給實驗對象一部影片、一段聲音和一種氣味,然後詢問他們看、聽、聞過之後,記起來的具體內容,並用各種尺度給這些記憶打分。他發現,嗅覺激發的記憶,更情緒化、更能喚起共鳴,而在生動性和具體情節上則稍遜。
科學實驗同樣也證實,嗅覺/味覺記憶能把我們帶回更小的時候。通過語言提示而喚起的記憶,大多是在11-25歲期間所形成,而嗅覺/味覺,則能將人們帶回到6-10歲的童年時光。 「味道」和事物之間建立起的第一聯繫,要比任何後續聯繫更為有力、也更為持久。
嗅覺/味覺的記憶如此持久的另一個原因,是因為我們通常感受到的「味道」,是好幾種不同味道的混合,這種組合一般來講非常特別、也不太容易再現。比如,我爺爺奶奶在小縣城的房間里,就瀰漫著一種混合了好多種東西的氣味:洗衣粉味兒、廁所清潔劑味兒、陽台上花盆裡的土味兒、衣櫃的樟腦味兒,還有時不時從鍋里飄出的飯菜香。在我的生命歷程中,一個顏色可能會與許多東西發生聯繫,新的記憶不斷佔據舊記憶的位置,但是少年時候,常去的街邊小麵館裡面混雜著辣椒油和抹布的那種味兒,卻是如此獨一無二,讓我聞到的時候,只能想起那個窄小的麵館,和端上來的豌豆雜醬面。
氣味和味道能喚醒記憶,正是因為它們難以重現關於食物的記憶如此之強大,我不知道是否是因為人們「想像」味覺/嗅覺的能力有限。我可以輕易地記起在江北機場旁的農家樂吃到的水煮魚,耳邊能迴響起辣油澆在干辣椒上滋滋的聲響,但除非真的讓我聞到,不然我根本沒有辦法「想起」那盤水煮魚的味道:辣味、麻味和香味完美地融合在生菜油澆下來的菜湯中,那種味道配合著鯰魚柔順的口感,獨一無二。我卻無法像復現視覺或者聽覺記憶一樣,在腦海中勾勒味覺/嗅覺的體驗。腦海中關於「味」的記憶,本身就是非常模糊的,在這一點上,我應該並不是特例。當我們嘗到、或者聞到過去的東西,我們可以重新拾起這種感覺,但這種體驗,無法被大腦直接保存並重塑。味覺/嗅覺能夠如此鮮活地再現丟失已久的記憶,說明這種記憶很強大——但同時也是因為嗅覺/味覺記憶在平日里並不能重塑,所以再現之後,才會給人帶來如此強的衝擊。
那麼,普魯斯特是對的。嗅覺/味覺能夠喚起我們和久遠時光之間的情感聯繫,但並不能直接提供回憶的內容。實驗心理學也證實,記憶也不僅僅是圖像、聲音、氣味和味覺在意識里的重現那麼簡單。每一次記起過去的東西,大腦都對記憶做出了一次小小的篡改,就像在腦內進行的一次傳話遊戲一樣,很有可能你現在記起的一段故事或者一幅圖像,和原來發生的真實情況,有著顯著的不同。而且,你對記憶的確信程度,和記憶的準確程度,完全不成比例。有人研究過目擊者的證詞,發現最是斬釘截鐵地認為自己沒記錯的人,反而是最有可能犯錯的,但很可惜,也最可能被人們相信。
蜜餞冰糕跳跳糖,也沒能喚起童年回憶——因為我已經變了
最近,我試圖製造我自己的「普魯斯特時刻」(那時候我還沒開始了解關於食物味道的這些科學研究),決定買一些兒時的「經典零食」,來一場懷舊之旅。在我上小學的90年代中後期,那時候的零食跟現在簡直是兩個世界。各種人造的香精製成的果汁和冰棍,酸甜都很鮮明的蜜餞,還有放了大量味精的膨化食品。我們現在吃進口巧克力和丹麥曲奇、原味或者燒烤味的薯片、低脂無糖酸奶、鮮奶油起士蛋糕,而那時候則是黃油蛋糕和代可可脂的巧克力,或者放了大量辣椒和香料、難以分辨本味的麵筋製品(對,我說的就是辣條),風格簡單粗暴。現在來吃著過去的食物,如同昨日重現,又恍若隔世一般。食物真的能帶我們穿越時光么?
昨日重現的工作,看起來容器,做起來困難。現在工業生產食物的配方和過去不一樣:人工合成的「水果味」的配方已經改變了,餅乾上神秘的「巧克力味塗層」已經被真正的巧克力代替。但即使考慮到這點,小時候讓我吃完之後還吸吸指頭的蝦條,卻沒有給我一點兒「激起回憶」的感覺,這讓我很驚訝。至於無花果和華華丹,比味道本身更能喚起記憶的,是萬年不變的包裝。街邊用黑色的轉爐手工搖出來的爆米花,也沒有讓人激動地感覺「昨日重現」:沒什麼味道,比現在電影院里沾滿了焦糖的爆米花差多了。
90年代風格的學校小賣部零食。圖片來源:新華網
我才意識到,我們曾經吃過的東西,味道都非常單薄:只能稱之為「可吃的食物」,既不是好的食物也不是非常可吃。同時我也意識到,兒時吃過的那些經過重重加工的食物,在我的腦海中形成了一個與真實世界平行的味覺空間。麻辣烤雞味的乾脆面,嘗起來既不麻辣,也跟烤雞沒關;小時候幾近著迷的「奇多」,現在來吃也不過是滿手的味精;草莓味兒的冰淇淋那種特殊的味道,沒人能把它和真正的草莓聯繫起來。廉價的零食充滿了直來直去的刺激,不外乎糖的甜、油的香,讓放學時候腹中空空的我們感覺寬慰。
走上街頭,也不難看到懷舊的小吃擺上檯面,但我已經不報什麼期望了。這次,我去找了一個畫糖畫兒的,小時候搞一次5毛,現在已經漲到了10塊(通貨膨脹好厲害)。看師傅做糖畫兒本身倒是喚起了不少回憶:小煤氣罐兒上,焦糖在小鍋里融化,用湯勺舀起來、牽出長長的絲兒;金黃色的焦糖(據師傅介紹,是冰糖、紅糖的混合)在擦了油的白色的花崗石板上勾勒出蝴蝶的樣子,然後師傅再給蝴蝶點上兩個眼睛。但當我吃上的時候,真的感覺沒啥特別的,有點暖的糖,甜香味兒,僅此而已。
改變習慣,意味著改變認知。嘗過了那麼多美味佳肴,擺在我面前的糖畫,味道其實非常單純,再不是以前那種暖心的美食了。哲學家和心理學家會爭論到底是食物變了還是人變了,但無論如何,整個品嘗的體驗已經和以前完完全全不同了。小時候,我是多麼熱愛這些食物,但現在卻毫無感覺:如果你無法找回以前吃東西時的愉悅,那麼喚回那時的記憶,也就無從談起。
我們周圍的環境造就了我們的「體驗」,如果我們的生活變了樣,那就沒辦法再回到從前。就像美國品酒師邁克爾·斯泰因伯格(Michael Steinberger)在他的書《Au Revoir to All That》(《告別那一切》)里寫的,渴望與記憶中的美食重逢的人,往往會失望,「努力在餐桌前重鑄記憶,最後卻變成一種煩惱。」
我的這次製造「普魯斯特時刻」的一天,的確讓我記起了一些事情,但是體驗到的情感卻主要是負面的。我意識到,兒時的食物現在來看是多麼不堪。現在吃的那些東西和它們相比,實在是好太多了,好到讓我覺得有點負罪感。
確實,沒法再回到過去了,曾經能讓我直接感到快樂的事情,現在不再管用了,想想就覺得傷感。想到自己珍視的回憶里填滿的,竟然是這種不上檔次的東西,這讓我覺得有點羞恥。
(我對小時候零食的態度,可能是跟網上各種懷舊黨剛好相反,免不了有人要說我矯情。但是光從味道上講,真的沒什麼特別的,我們懷念,有多少是跟風、又有多少是儀式性的紀念呢?)
「奶奶廚房的味道讓你安心,讓你覺得自己還是從前的那個自己」
那些被激發起來、對我們帶來情感衝擊而印象深刻的東西,並不完全是「記憶」能解釋——丹麥哲學家索倫·克爾凱郭爾(S?ren Kierkegaard,準確的說是他以筆名創造的多人格之一)稱之為「回憶」(recollection,erindre)。記憶(Memory, huske)就好像在認知世界裡集郵,「記起」一個東西就好像翻到集郵冊某一頁,看到什麼就是什麼,越可靠、越真實越好。而「回憶」,則是將過去的那份情感或者情緒帶回來。
「將回憶封存,就如同把香水裝進瓶子,將香氣也一併封存。」克爾凱郭爾在他1845年出版的《生命的階段》(Stages on Life"s Way)一書中寫道。比喻很美,從很多意義上講也適用於食物。但這話很容易產生誤解,因為我們現在已經知道(而他那時並不知道),不管是回憶還是記憶,都不是被「封存」的。記憶之瓶是開著的,瓶子也從未裝滿,而我們倒出來的東西,已經經過了重重稀釋、發酵,被混進過其它東西,和原來已經完全不同了。所以,我們一般說「這跟我記憶里一模一樣」,而不說「這跟當時一模一樣」,是有道理的。我們能夠強烈地感知或者識別出「過去的味道」,但這並不代表我們識別出來的東西是和從前一模一樣的。你能認出久別重逢的老朋友,但這並不代表老朋友的樣子一點沒變。
不過,克爾凱郭爾說的有一點是對的:記憶有兩種功能,一種是讓我們回想起從前的事實,另一種則製造並保持著與過去的某種情感聯結,所謂「回憶」,記憶是「回憶」的基礎。並不是所有的回憶都是積極的:小時候學校里發的加餐豆漿和麵包,吃不完扔在一邊,這種氣味聯結著的童年回憶,可能讓你並不快樂:沒法自主選擇食物,天真地吞下別人給你的、或者告訴你應該吃的所有東西,學校食堂里的菜總是煮得軟綿綿的,盤子里沒幾塊肉……小時候對這些總是不太在意,但現在細思極恐,生怕不能徹底忘記。
那些關於食物的回憶,塑造著我們的人生故事在我們的生命歷程中,食物構成了情感敘事的有力部分,從許多意義上講,這部分回憶的模樣,比實際的真實情景,對我們來說更重要。我父親的大學同學,80年代就出國留學,現在已經在國外呆了30多年,兒子女兒的中文都說不利索了,但一家人依然堅持在家下廚,做中餐,吃川菜家常菜。移居國外的人,即使開始說當地語言,甚至用當地語言進行思考,也不會輕易放棄自己家鄉的飲食習慣。這並不是簡單的思鄉,而是保持自己與家鄉的一種聯結,意識到自己的身份所在。
食物本身正宗與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食物喚起的回憶。圖片來源:dilcdn.com
而至於這種聯結是否完全「正統」,則並不那麼重要了。人們往往意識不到,他們的食譜在慢慢改變,融合了新的原料、當地的傳統,甚至用的工具也變了。但是做家鄉菜的「體驗」,讓他們有了回家的感覺。
克爾凱郭爾認為,「回憶本身讓人保持一種永恆的連貫性,讓他確信自己在塵世的存在是連續不間斷的(uno tenore),是一息尚存的」。祖母廚房的味道讓你安心,讓你覺得自己還是從前在廚房裡玩耍的那個自己。回憶給你帶來快樂,讓你與昔日時光保持了情感上的連續。我們能看到過去與現在之間的聯繫,這讓人感到一絲寬慰。
回憶在被想起的時候,和它在被鑄就的時候,保持著對我們來說同樣的意義;給過去賦予意義,跟寫自傳一樣。我們有能力生產關乎自我的敘事,即使它已被扭曲、即使很意識流,也是鑄就我們身份的重要部分。其中,從吃喝和食物中提煉的那部分敘事,是自我敘事中最深刻的部分之一,我們永遠是溫血的感官動物,是情緒化的人,吃對我們來說,就是人生。造就我們的,不是我們吃下的食物,而是我們記憶中的味道和感覺。(編輯: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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