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學榮《為什麼革命》

馮學榮《為什麼革命》

革命，一般被認為是愛國志士們為了救國救民，拋頭顱灑熱血，前赴後繼，死而後已。

不能否認，不少的革命志士的確有過熱血的青春，有過豐滿的理想，有過高尚的追求。但是，同樣不能否認的是，救國，往往不是參加革命的唯一動機，而很多時候，革命也帶有名利的誘惑。也就是所謂的「隱動力」，這股隱藏的動力，往往埋藏於心底，甚至革命者在平時也沒能意識到它的存在，只是，在歷史的各種關鍵時刻，它會本能地跳出來，影響革命者的種種決策。

電影《辛亥革命》里袁世凱的台詞編寫得很好：「這世上，根本就沒有無私的人」。絕對無私的人，在日常生活當中，的確幾乎是不存在的。

辛亥革命。上海「光復」之後，革命黨人爭搶「上海都督」的位子，是一個很好的事例。

清廷在辛亥革命中倒台，由於勝利來得太突然，革命黨人有點無所適從，鬧哄哄的一片。其中，上海在辛亥革命中光復之後，革命軍開會「選舉」上海都督。

不料，由於爭搶「都督」的官位，選舉大會演變成罵娘大會。會場十分混亂。革命黨人黃郛當場掏出手槍、威脅異議者。民間秘密會黨出身的革命黨人劉福標，則大聲揚言，要「炸了會場」。有一名叫做「穆恕再」的革命黨人，憤而拂袖離席、對場外的警衛說了這樣的話：「陳其美要爭搶（上海）都督的位子！這選舉大會，沒法開啦！」於是，大會不歡而散。

革命黨人爭搶「上海都督」寶座的這段生猛歷史，收錄在《20世紀上海文史資料文庫》第1輯第31頁，是會場目擊證人許奇鬆口述的回憶。

無獨有偶，《廣東文史資料》第一輯，也收錄了孫中山的貼身衛士馬湘的回憶文章，依據馬湘的回憶，辛亥革命之後，有大量的革命黨人和黑社會人員，找到孫中山，訴說自己當年對革命有功，要錢，要官職，而孫中山往往拒絕他們。

不管有些人願意不願意承認，近代史的各種史料白紙黑字地記錄著：有相當一部分革命黨人參加革命，是為了當官、發財，或者說至少部分動機是為了當官、發財。

內地的歷史教育，一般都會給孩子們灌輸：革命家節衣縮食，為革命傾家蕩產，在經濟困難時期，為了救國救民，主動帶頭不吃肉，等等。事實上，在絕大多數的情況下，革命家，尤其是那些偉人們，他們過著高質量、高檔次的生活。我舉孫中山做例子。

依據跟隨孫中山的小夥計區愷烘的回憶文章《在孫中山先生身邊的歲月里》，孫中山每天早上都吃一碗燕窩，區愷烘平時花許多時間為孫中山挑選燕窩。

這篇名為在《孫中山先生身邊的歲月里》的目擊證言，收錄在廣州出版社《浩氣長存：廣州紀念辛亥革命一百周年史料》。區愷烘撰寫這篇回憶證言，本意是褒揚孫中山，實際上卻暴露了孫中山錦衣玉食的歷史事實，這叫什麼？這叫做「天網恢恢，疏而不漏」。該書的編輯，顯然是「政治把關」欠嚴格，忘記刪掉這段了。

如果孫中山繼續在廣州當他的（沒有執照的）西醫，能不能過上「每天早上吃一碗燕窩」的富貴生活？恐怕這是個疑問。

多年之後，孫中山在廣州當上「非常大總統」，在北方徐世昌下台的情況下，孫中山違背民意，貪戀總統職位，拒絕下台，並因此與陳炯明鬧翻，這些往事，我因此前有專文論述，在此就不再贅述了。

孫中山固然是「民主革命先行者」。但是，如果說「孫中山先生是一個沒有私心的人」，不但袁世凱不同意，恐怕連他自己，也未必敢全然同意。

在中國的近代史上，蔣介石貌似一個相對較為「清廉」的人，似乎幾乎找不到關於蔣介石「貪污腐敗」的史料。那麼，蔣介石參加革命，是不是就那麼「冰清玉潔」、絲毫沒有名利之心呢？

對此，民國曾經的高官、曾經當過蔣介石私人秘書的吳國禎，到美國後，和記者們整理出了一本《吳國禎口述回憶錄》。在這本回憶錄里，吳國禎說：蔣介石不貪污，不受賄，的確是個很「廉潔」的獨裁者。但是，蔣介石根本就沒有這個貪腐的必要，因為每當蔣介石需要錢的時候，他只需要寫一張條子給某些銀行：「籌XXX美元，即日解南京」 ，立即就有人把錢送來了。這樣的人，還有必要貪腐嗎？

政權在了手中，要什麼，就有什麼了，當然不需要貪腐。

其實，又何止國民黨人？在野力量的革命領袖，一樣享受高等的生活質量。楊成武在《楊成武回憶錄》第129頁裡面，記錄下了紅軍領導在軍中享有高等生活待遇的歷史事實，楊成武是這樣憶述的：

「……..我們打進貴州省興義縣，法國天主教堂的傳教士早就聞風逃之夭夭了。我們沒收了他們的火腿、罐頭、煉乳、果子醬..........照單全收，不打收條。正巧劉少奇同志、陳雲同志、鄧穎超、蔡暢大姐來到了我們團。我們從這些戰利品當中，拿出來一部分，慰勞這些個首長........」

當然，當年要算腐敗，還是首推國民黨，國民黨不腐敗，江山不會那麼快就丟失。有些人因為不滿現實、轉而同情國民黨，其實這是可笑的，國民黨也是相當糜爛的。A不好，並不等於B好。

1937 年10月某日，正值「淞滬戰役」、如火如荼打日本的時刻。上海女學生代表團慰問上海前線的國軍第八十八師，師長孫元良見一位女學生長的漂亮，把她留在了師部裡面，準備好好「玩一玩」。孫元良的部下葛天勸阻他，孫元良說：「自古英雄愛美人，我們在上海抗日有功，玩個女人算什麼！」

這是出自國軍第八十八師老兵葛天的回憶證言《我所知道的孫元良》，收錄在中國文史出版社《文史資料存稿選編：軍政人物上》第461頁。

類似的故事，也發生在國軍劉峙的部隊。抗戰期間，劉峙部隊的兵，經常搶奪農民的瓜果、蔬菜，一分錢都不給。每當有農民來到部隊投訴的時候，劉峙的部下是這樣訓斥那些農民的:「我們國軍將士，抗日救國，血灑沙場，肝腦塗地，都在所不辭！吃你們幾個小瓜小果的，還要付錢？哼！」

河南人民「寧要日軍燒殺、不要國軍駐紮」的民謠，不是空穴來風的。

我們的抗戰英雄，自認為抗戰有功，老百姓應該「任其魚肉」，這類事情層出不窮，直至抗戰勝利之後，此風不但不減當年，甚至有變本加厲的趨勢。

1948下半年，國軍某部到北平「吉祥戲院」看戲，其中一個憲兵鑽到後台，專門對女演員動手動腳，亂摸亂抓，戲院的管事郭福堂為了保護女演員，被憲兵打了一記耳光。

那年頭，國軍的傷兵在北平街頭亂逛，吃飯不給錢，還振振有詞地說：「老子我抗戰八年，撿了一條命，你敢找我要錢？！」

這是收錄在《文史資料選編》第43輯第282頁的文章《吉祥戲院的歷史沿革》所記錄下來的黑色往事。

這還不算。中國歷史上有一股名叫「飛虎隊」的美國「援華」志願軍，這些美國小夥子，似乎形象相當正面，但是，歷史往往是如此的令人吃驚：這群名叫「飛虎隊」的「援華」美國小伙，其實大體上是一群酒色之徒，他們酗酒，鬧事，嫖娼，調戲民女……..在民間鬧出的麻煩不小，只是在當時「抗戰大局」之下，這些往事基本都被國民黨當局有意識地掩蓋起來。

舉個例子，抗戰勝利之後，國民黨政府在成都設立了特等妓院，專門招待「援華」美軍。有一天，一群妓女被「叫外賣」，送到成都市南虎街的一個美軍基地。其中有一位妓女被美軍當場折騰死了。川妹妹性子烈，同行的其他妓女立即把美軍圍住，要求討個說法。最後，還是國民黨的軍警聞訊過來，才給美軍解圍了。

中鋒陷陣可以，但是你得讓我活個痛快。又要馬好，又要馬不吃草，那是不可能的。

為什麼革命？這個問題，除了前述的官啊兵啊，還有一群青年「學生」，也可以給出他們的答案。

台灣方面的史料《中華民國史事日誌》，記錄了這樣的一件事。1948年8月18日，中華民國特種刑事法庭傳喚 「職業學生」。南京一共傳喚了147名，北平一共傳喚了250多名。這些職業學生，實際上都是假學生，基本上都是些社會青年，他們領了在野黨的錢，專門干「遊行示威」的工作、藉以糊口謀生。所以，他們被稱為「職業學生」。

為什麼「革命」？這群「愛國學生」的答案是：為了錢。

我讀過相當多關於「國共和談」的談判資料和會議紀要。在談判桌上，在野黨在「必須給我們多少人安排省一級的行政首長職位」這一點上，和國民黨反反覆復地討價還價。「為什麼革命」的這個問題，在「偉光正」帷幕後面的談判桌上，往往會有更為清晰的答案。

國民黨倒台之後，中國仿照蘇聯，辦起了「特供」制度。有的「火車服務員」當上了偉人的紅顏知己。這一切，顯然是「圖書管理員」的工作所獲取不了的。

為什麼革命？

馮學榮 2013年12月3日 寫於 中國 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