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有光：傳統宗教的現代意義丨文摘

07-06

新聞的背影

2001年冬天，阿富汗戰爭是電視焦點。人們邊看邊問：為什麼本·拉丹要炸毀紐約的貿易大樓？為什麼本，拉丹是伊斯蘭教徒，而不是基督教徒或佛教徒？為什麼本·拉丹的基地組織設在阿富汗？為什麼塔利班要庇護本·拉丹？新聞的後面拖著長長的一條背影。了解背影，就能了解新聞，讓我們先看幾個過去不大注意的歷史故事。

暗殺王國的故事進行聖戰是穆斯林的天職，今世的獎賞是戰利品，來世的獎賞是樂園。聖戰陣亡的信徒立刻進人樂園。樂園的圖景非常誘人：有水河，水質不腐；有乳河，乳味不變；有酒河，飲者稱快；有蜜河，蜜質純潔。生活在樂園中，食味美的鮮果，穿錦緞的綠袍，戴金銀的手鐲，睡柔軟的床榻，有像珍珠一樣白哲的美女來陪伴。(節錄默父《阿拉伯帝國》第90頁)「哈桑·伊本·薩巴，精通算術、幾何、天文學，搜長邪術。1090年，他奪取伊朗加茲溫西北的阿拉木圖堡壘(不是今天哈薩克的阿拉木圖)，建立一個獨立的王國(暗殺王國)，進行駭人聽聞的暗殺培訓。培訓中的信徒稱菲達伊(奉獻生命的人)，即敢死隊。他建造一座巧奪天工的花園，四季有鮮花美菜，正中是金碧輝煌的宮殿。花園裡的噴泉有四個口，一個流出，一個流出水。有美若天仙的少女彈奏各種樂器，像天使一樣歌唱。他秘密給菲達伊服用麻醉劑，麻醉後送入花園，一覺醒來，已經在天堂與美女共樂。過了一陣，再次秘密麻醉，送出花園。菲達伊經歷了夢幻生活之後，相信自己即將進人天堂。為了天堂的幸福，決心犧牲生命，勇敢完成暗殺任務。萬一行刺之後逃生未死，他的母親會痛哭流涕，悔恨兒子錯過進入天堂的良機。」(同上，第468一470頁)「1092年，塞爾柱王朝的宰相尼札木·穆勒克被刺身死，這是一系列暗殺的開端。接下來是暗殺霍姆斯和大馬士革的長官，法蒂瑪王朝的哈里發阿米爾，十字軍的黎波里國王雷蒙二世，耶路撒冷國王康拉德，但是兩次暗殺薩拉丁未遂。」(同上)—今天本·拉丹的基地組織是古代暗殺王國的忠實翻版！

搗毀佛像的故事「7世紀時候，阿拉伯人在中亞武裝傳播伊斯蘭教。穆斯林禁止偶像崇拜。樓馬亞王朝呼羅珊總督古太白·伊本·穆斯林，率領大軍越過葯殺河，侵人蒙古利亞人所居住的佛教地區。古太白親手搗毀撒馬爾罕的許多佛像。布哈拉的襖教寺院和襖教聖地，也被拆毀。」(同上，第187頁)。——塔利班不顧世界輿論的譴責，悍然用大炮摧毀阿富汗古迹巴米揚的大佛，原來是遵行老祖宗的遺訓。

易女為妾的故事「兩大領袖結盟，互易女兒為妾，這是古代阿拉伯的傳統.阿拔斯王朝時期，艾哈邁德·伊本·布韋希在波斯西部建立布韋希王朝。哈里發穆斯克台菲，封布韋希為大元帥。這個王朝在第三任統治者阿杜德·道萊時期達到極盛。阿杜德娶哈里發塔伊耳的女兒為妾，又把自已的女兒嫁給哈里發，與阿拔斯王室結下牢固的同盟。」(同上，第461一463頁)。「塞爾柱的孫子突格里勒勇敢善戰，成為波斯和呼羅珊的統治者。哈里發任命這位拯救巴格達的救星為攝政王，授以蘇丹的稱號。這位蘇丹還與哈里發的女兒結了婚。」(同上，第464頁)。——新聞報道，基地組織跟塔利班結盟，多妻多女的本·拉丹把小女兒嫁給奧馬爾為妾，奉行古禮。這類故事很多，都透露恐怖主義的歷史淵源和宗教關係。兩次世界大戰使人們感覺世界末日真的來了。可是戰後繁榮，不少國家的現世生活超過了想像中的天堂。人們樂觀起來了，以為宗教即將淡出歷史。這個樂觀想法被恐怖主義否定了。宗教依然是現代生活的如來佛手掌，我們沒有跳出他的掌心。

伊斯蘭教的歷史碰撞

伊斯蘭教創始人穆罕默德(570一632)生於阿拉伯半島的麥加。幼年貧苦，未學文字。曾隨伯父的駱駝隊到過敘利亞和耶路撒冷，大開眼界。後為一富婿經商，不久跟富墉結婚，成為麥加的活動人物。610年他宣稱在夢中得安拉傳授，創立伊斯蘭教。當時阿拉伯半島處於原始部落後期，盛行靈物崇拜，各部落有各自的崇拜偶像，彼此戰鬥不休。穆罕默德以一神教統一信仰，團結向外，這是一大進步。但是受到麥加偶像崇拜者的迫害，不得不在62年出奔麥地那.在那裡得到許多信徒，組成武裝力量，迫使麥加搗毀「克爾白」古廟(天房)中的偶像，只留一塊黑石頭作為共同的禮拜靈物。「伊斯蘭」意為「順從」，教徒稱「穆斯林」(順從者)，教典名《古蘭經)(背誦)。信徒奉行五功：念功(念「除安拉外別無真主」)，拜功(每天拜五次)，課功(向教會納捐)，齋功(每年禁食一月)，朝功(朝覷麥加)。教義源出基督教而經過簡化；保留許多阿拉伯部落時代的傳統。伊斯蘭教是政教合一的軍事組織，信徒以「聖戰」為天責，一手持經，一手持劍，傳教殺敵，戰死升天。穆罕默德去世(632)時候，半島統一成伊斯蘭教的神權國家。此後10年間，半島的游牧部落一躍而成跨越亞非歐三大洲的大帝國。阿拉伯伊斯蘭教帝國(632一1258，共626年，相當於中國唐代到元代)四大哈里發時期(632一661)。穆罕默德的繼承人稱為哈里發。最初四位哈里發開始軍事擴張，佔領拜占廷帝國的敘利亞(636)、巴勒斯坦(637)和埃及(641).擊敗波斯帝國(642)，佔領伊拉克、高加索和大部分波斯本土.滅亡波斯東北的薩珊王(651)。在北非從埃及推進到大西洋。倭馬亞王朝時期(661一750)，首都大馬士革。繼續擴張，征服中亞的布哈拉、撒馬爾罕、信德、旁遮普部分地區，到達印度河流域和中國唐朝邊境。在北非，渡過直布羅陀海峽，佔領安達盧西亞(西班牙)。但是人侵法蘭克王國(732)戰敗，從此不再越過比利牛斯山。帝國統一貨幣(695)，阿拉伯第納爾和堤爾汗取代拜占廷金幣和波斯銀幣。統一語文，阿拉伯語成為伊拉克、敘利亞、埃及、北非等地的通用語言，阿拉伯文取代波斯文、希臘文和科普特文，當地原有語文大都消亡。阿拔斯王朝時期(750一1258)，首都巴格達。當時，中亞大部分地區由唐朝安西都護府管轄。阿拔斯人侵入河外地(阿姆河和錫爾河之間，又稱河間地)。751年(唐天寶9年)在但羅斯(今哈薩克的江布爾)大戰，唐安西節度使高仙芝戰敗，死傷7萬人。阿拉伯俘獲唐造紙工匠，造紙術傳入西方。唐朝遇安史之亂，無力出兵討伐。當地突騎施人(T盯ighs)和吐蕃人擋住了阿拉伯的東進。今高加索和中亞突厥國家，以及阿富汗、巴基斯坦、中國的新疆，從佛教改信伊斯蘭教。阿拉伯人大規模從半島向外殖民，以西亞和北非為主要目的地。忽然統治比半島大許多倍的帝國，急切感到人口不足。戰爭中俘獲大批寡妻弱女，分配給得勝的軍官和士兵，既是生產勞動的奴牌，又是繁衍子孫的姬妾。西亞和北非許多古國，由此改變了種族、語言和信仰，切斷了過去的歷史。阿拉伯帝國在8世紀達到全盛。9世紀起逐漸衰落。有一位哈里發是突厥女奴所生，他為保護自己，僱傭突厥人組成近衛軍，從此大權旁落。此後帝國分裂成多個王國，著名的有：西班牙後樓馬亞王朝(756一1031)，首都科爾多瓦.北非法蒂瑪王朝(909一1171)，首都開羅。帝國鼎足三分。1055年塞爾柱突厥人侵人巴格達，哈里發封塞爾柱首領為蘇丹，掌握國家實權，哈里發只留宗教領袖的虛名.1258年蒙古人旭烈兀攻陷巴格達，殺死哈里發，阿拉伯帝國滅亡。印度的穆斯林商人把伊斯蘭教傳到阿拉伯帝國之外的東南亞，包括印度尼西亞、馬來西亞、汶萊和菲律賓(菲律賓現在主要信基督教)。北非阿拉伯商人把伊斯蘭教傳人漠南非洲的廣大地區。奧斯曼突厥伊斯蘭教帝國(129一192，共623年，相當於中國元代中期到民國初年)突厥人原來游牧於阿爾泰山以南。552年，建國於今鄂爾渾河流城，後來報域擴大，東至遼海，西至裏海。582年分裂為東突厥和西突厥。奧斯曼人是西突厥的一支，較早信奉伊斯蘭教，13世紀初西遷小亞細亞，附屬於羅姆蘇丹國。1299年獨立建國，14世紀末統一小亞細亞，侵佔巴爾幹半島的大部分。1453年滅拜占廷帝國，遷都君士坦丁堡，改稱伊斯坦布爾，成為伊斯蘭教世界的中心。巧17年滅埃及馬穆魯克王朝。此時版圖超過阿拉伯帝國。19世紀初，屬國紛紛獨立，英法俄等國蠶食其地。一次大戰(1914一1919)，奧斯曼帝國與德國結盟，戰敗後帝國瓦解。1922年發生革命，在小亞細亞建立土耳其共和國(土耳其是突厥的變音)，奧斯曼帝國結束。從阿拉伯帝國到奧斯曼帝國，前後有1290年。這期間，歐亞大陸分為三大部分：西部是西歐，東部是南亞和東亞，中部是伊斯蘭教帝國。中部最大，也最為發達，成為東部和西部之間的文化橋樑。《天方夜譚》中的豪華生活就是這時候的宮廷寫照。今天人們經常談論東方和西方，忘記了中間還有一片廣大的世界。阿富汗戰爭提醒人們別忘了這片廣大的中間世界。中世紀(60一150)在西歐是黑暗時期，在伊斯蘭教帝國，尤其在阿拉伯帝國，是光明時期。黑暗會變成光明，光明會變成黑暗。在19世紀，奧斯曼帝國成為西亞病夫，中國成為東亞病夫。今天全世界以伊斯蘭教為主要信仰的有54個國家(其中阿拉伯國家20個)，分三類：1.政教分離，信教自由，民間信奉伊斯蘭教.2.政教合一，伊斯蘭教為國教，不支持原教旨主義.3.政教合一，伊斯蘭教為國教，支持原教旨主義.原教旨主義主張一切按照130年前的《古蘭經》辦事，對現代文化進行聖戰。伊朗的原教旨主義奪權成功，阿富汗的原教旨主義統治失敗。以凱末爾為首的土耳其革命是伊斯蘭教國家現代化的開始。192年廢除哈里發和蘇丹制度，政教分離.文字拉丁化，阿拉伯字母改為拉丁字母.解放婦女，讀書就業.廢除婦女從頭蓋到腳的罩身大黑袍，露面自由；廢除伊斯蘭教的教帽，戴帽自由，穆斯林原來有名無姓，改為有名有姓(群眾送給凱末爾一個姓，Aatutkr，土耳其之父)。這在伊斯蘭教國家是驚天動地的改革，但是主要是社會改革而不是宗教改革，宗教慣性積重難返，冰山還未見開始融化。伊斯蘭教國家的開明程度彼此差別很大。有的國家跟部落時代離得太近，跟全球化時代離得太遠。「9.11」是伊斯蘭教原教旨主義跟現代文化的一次歷史碰撞。

基督教的時代適應

基督教是猶太教的分支，公元l世紀形成於巴勒斯坦，相傳為耶穌所創立，信仰上帝創造並主宰世界，認為人類從始祖起就犯了「原罪」，將永遠受苦，只有信仰上帝及其獨生子耶穌基督才能得救。耶穌(Jeshua)，人名.墓督(Chirstos)，救世主，敬稱。羅馬帝國佔領猶太人的故鄉巴勒斯坦。猶太教徒宣傳，上帝將派彌賽亞來作猶太人的「復國救主」。基督教徒說，耶穌就是彌賽亞(基督，救世主).基督教有兩部聖經：《舊約》承繼猶太教，《新約》主要是耶穌和門徒的言行錄。「約」是人民對上帝約定的諾言。奴泉的泉教。初期的基督教徒大都是貧民和奴隸，抵抗壓迫，反對剝削。巴勒斯坦猶太人起義，遭到殘酷鎮壓。耶穌以謀叛罪被羅馬總督釘死在十字架上。1世紀末，基督教傳到敘利亞、小亞細亞、馬其頓、希臘、羅馬和埃及。基督教傳入羅馬帝國初期，只有底層社會秘密接受，希望現世受苦、來世得救。

帝王的宗教羅馬帝國長期對基督教徒乒綳結迫害。後來改變策略，利用基督教控制群眾。313年認可基督教，380年定基督教為國教。基督教從被壓迫者的宗教變為壓迫者的宗教。起初帝王利用基督教，後來基督教控制帝王。教皇凌駕於帝王之上。476年西羅馬滅亡，基督教繼續為後繼政權服務。6世紀到10世紀，教會成為最大的封建領主，壟斷文化教育，用神學控制政治、法律、哲學和道德。 1054年東西分裂，東部稱東正教，西部稱公教(天主教)。13世紀，教皇權力達到全盛。1220年羅馬教皇通令天主教各國設立宗教裁判所，鎮壓反教會和反封建異端，打擊目標主要是自由思想，科學，進步書刊。1490年成立的西班牙宗教裁判所最為兇殘飛1483一1820年間迫害30多萬人，10多萬人用火刑燒死。教廷的倒行逆施，使中世紀成為西歐的黑暗時代。

宗教改革16世紀，掀起宗教改革，抗議教廷的腐敗和專橫，分為三派，統稱新教(抗議宗)。1：路德宗：教廷在德國兜售贖罪券，1517年馬丁·路德張貼《九十五條論綱》抨擊贖罪券的荒唐，揭發羅馬教廷的腐敗，提出信仰得救，不必經過教廷；主張建立廉儉教會，改革文化教育，簡化宗教儀式，廢除聖像聖物崇拜，只保留洗禮和聖餐兩項.牧師可以結婚；各國用本國語言做禮拜(原來只用拉丁語)。改革得到德國和北歐國家的支持。2：加爾文宗：1536年加爾文出版《基督教要義》，否定教皇權威，主張信仰得救，要求建立民主教會.以日內瓦為宣傳中心，得到大陸各國響應。1598年法國宣布天主教仍舊是國教，但是人民有信仰新教的自由。3：英國聖公會(安立甘宗堯1543年英國國會宣布，英王為英國教會的首腦，不受羅馬教廷節制.1571年實行信仰得救，以《聖經》為惟一準則。宗教改革為民主革命開路。

宗教和科學的矛盾宗教一成不變，科學日新月異，差距擴大，矛盾激化，《聖經》說太陽繞地球轉；一位天文學家證明地球繞太陽轉，被教會燒死在羅馬廣場.《聖經》說上帝取一條男人的肋骨造出女人一位解剖學家數清男人的肋骨不比女人少，被教會處死。但是科學不怕死，新學說層出不窮。心理學家提出，宗教是人的幻想，上帝是人按照自己的形象創造的幻影，天國是地上王國的美化。歷史學家用客觀考據研究《聖經》，發現內容充滿想像，不符事實。耶穌並非生於耶歷第一年。生物學家發現人類是從猿類進化而成的。科學造反，神學無法招架。後來，蘇聯曾大規模宜傳無神論，「宗教就是鴉片」，教堂一律封閉。蘇聯瓦解之後，一夜之間，教堂滿座。生物學家平日在實驗室里研究進化論，禮拜天到教堂去做禮拜。許多科學家是教徒。這是什麼道理呢？原來，宗教不是邏輯思維的結果，而是直覺感應的境界。知識的已知空間擴大，未知空間不是縮小，而是更加擴大。科學永遠不能填滿未知空間。邏輯無法否定不受邏輯支配的宗教。科學只知道現世，宗教開闢了另一個世界，來世。人類不滿足於現世，嚮往一個更美好的來世。人類需要宗教。

宗教為社會服務民主思潮迫使宗教退出政治，科學思潮迫使宗教退出科學。可是宗教的宇宙不是縮小了，而是更加寬大和自由了。宗教的本職是精神寄託和社會服務，這裡有廣闊無比的馳騁天地。經過自我革新的基督教會，從反對科學改為提倡科學，從抵抗民主改為支持民主，從阻礙進步改為促進進步，從離開世界改為進入世界。誦讀《聖經》，取其精義，不拘泥於過時的字句。通過方式多樣的社會服務，證明了自身存在的價值，得到群眾愛護。基督教適應了時代。

傳統宗教的現代意義

在全球化時代，一切國家的文化都包含兩個部分：部分是世界共同的現代文化.另一部分是各國不同的傳統文化。現代文化包含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以及共同的現代生活，例如電燈、電話、電視、電腦等的利用。傳統文化包含本國的文史哲，以及藝術和宗教。宗教是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跟現代文化應當相得益彰，不應當彼此排斥。宗教能執行世俗制度所難於完成的任務，例如道德的教化、人格的升華。但是宗教控制政治阻礙社會進步的時代必然要結束。傳統宗教理應得到尊重，但是以不妨礙世界和平和人類進步為限度。超過限度就不可避免地要發生歷史的碰撞，而歷史的車輪是不可抗拒的。宗教為來世服務之前，先為現世服務，使人們看到，世俗社會能建設得如此美好，更相信天國一定是無比完美。這就是傳統宗教的現代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