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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辭》第十九篇《九章》之六《思美人》

【篇目】

[作品介紹]

[注釋]

[譯文]

[賞析一]~~[賞析五】

【古風泊客一席談】

思美人

[楚辭·九章]

思美人兮,攬涕而儜眙。

媒絕路阻兮,言不可結而詒。

蹇蹇之煩冤兮,陷滯而不發。

申旦以舒中情兮,志沉菀而莫達。

原寄言於浮雲兮,遇豐隆而不將。

因歸鳥而致辭兮,羌迅高而難當。

高辛之靈晟兮,遭玄鳥而致詒。

欲變節以從俗兮,媿易初而屈志。

獨歷年而離愍兮,羌馮心猶未化。

寧隱閔而壽考兮,何變易之可為。

知前轍之不遂兮,未改此度。

車既覆而馬顛兮,蹇獨懷此異路。

勒騏驥而更駕兮,造父為我操之。

遷逡次而勿驅兮,聊假日以須時。

指嶓冢之西隈兮,與纁黃以為期。

開春發歲兮,白日出之悠悠。

吾將盪志而愉樂兮,遵江、夏以娛憂。

攬大薄之芳茝兮,搴長洲之宿莽。

惜吾不及古人兮,吾誰與玩此芳草。

解萹薄與雜菜兮,備以為交佩。

佩繽紛以繚轉兮,遂萎絕而離異。

吾且儃佪以娛憂兮,觀南人之變態。

竊快在其中心兮,揚厥憑而不俟。

芳與澤其雜糅兮,羌芳華自中出。

紛鬱郁其遠蒸兮,滿內而外揚。

情與質信可保兮,羌居蔽而聞章。

令薜荔以為理兮,憚舉趾而緣木。

因芙蓉而為媒兮,憚褰裳而濡足。

登高吾不說兮,入下吾不能。

固朕形之不服兮,然容與而狐疑。

廣遂前畫兮,未改此度也。

命則處幽吾將罷兮,原及白日之未暮也。

獨煢煢而南行兮,思彭咸之故也。

[作品介紹]

《九章·思美人》是戰國末期楚國詩人屈原的作品。此詩寫追慕先賢,感慨時世,勸諫君王,希望君王不重蹈歷史覆轍,努力振興楚國,表達了作者堅守節操、不變節從俗的決心。其基本立場和出發點是思君、愛君,而思君、愛君之中又帶有怨君、待君之意。全詩以香草美人為主要意象,超越時間與空間的局限,大膽地將地上與天國、人間與仙境、歷史與現實等有機地融合一體,讓現實人物、歷史人物、神話人物交織一起,想像奇特,神思飛揚,堪稱一篇浪漫主義文學佳作。

[注釋]

1.攬:收的意思,在這裡即「揩乾」之意。佇眙(zhu4 chi4):立視。佇,立;眙,視。

2.詒(yi2移):贈予。

3.蹇(jian3簡)蹇:同「謇謇」,忠信正直之貌。

4.申旦:猶申明。

5.沉菀(yu4玉):沉悶而鬱結。

6.豐隆:雲師。

7.羌:句首語氣詞。宿高:宿高枝。

8.靈盛:言神靈。

9.詒:指聘禮。

10.離愍:遭遇禍患。

11.馮(ping2憑)心:憤懣的心情。馮,通「憑」。

12.隱閔:隱忍憂憫。壽考:猶言老死。

13.遂:順利。

14.蹇:猶羌、乃,句首發語詞。

15.造父:周穆王時人,以善於駕車聞名。

16.遷:前進。逡次:緩行。

17.假日:費日。

18.西隈:西面的山邊。

19.纁(xun1熏)黃:黃昏之時。纁,一作「曛」。

20.攬:採摘。茝(zhi3止):一種香草。

21.搴(qian1千):拔取。

22.萹(bian1邊)薄:指成叢的萹蓄一類野草。

23.儃佪(chan2 huai2蟬懷):徘徊。

24.竊:私,隱藏不公開的。

25.揚:捐棄。厥憑:憤懣之心。

26.聞:聲名。章:同「彰」,明也。

27.理:提婚人,媒人。

28.憚:害怕。舉趾:提起腳步。

29.褰(qian1千):撩起,揭起。濡(ru2如):沾濕。

30.說:同「悅」。

31.容與:遲疑不前的樣子。

32.廣遂:多方求實。

[譯文]

懷念著我心愛的人呵,揩乾眼淚而遠望。

沒人介紹而路又迢遙,有話卻無法成章。

我至誠一片而蒙冤,我進退兩難而不前。

願每日陳述我的心思,心思沉頓而難表現。

願浮云為我捎信,雲師卻不肯講情。

托鴻鳥為我傳書,鴻高飛而不應命。

我難比帝嚳高辛,能遇鳳凰而授卵。

要變節而隨流俗,我知恥而有所不敢。

多年來我遭受摧殘,毫不減我心中的憤懣。

寧失意而長此終身,我何能如掌之易反?

我明知正路難通,但我不能不走正路。

儘管是車翻而馬倒,我依然望著前途。

我再把好馬轡上,請造父為我執鞭。

慢慢地走吧,不必驅馳,讓我把光景留連。

指著嶓冢山的西邊,那漢水發源地點。

就走到日落昏黃,也莫嫌道途遙遠。

我姑且等待明年,艷陽的春日綿綿。

我要放懷地歌唱,逍遙在江水夏水之邊。

我攀摘灌木中的苻蘺,我採集沙灘上的卷施。

可惜我和古人不能同時,摘來香草我同誰賞識。

採取扁蓄與同蔬菜,盡可以紐成環佩。

也未嘗不好看一時,終萎謝而遭毀敗。

我姑且快樂逍遙,觀賞南方人的異態。

只求我心中快活,把憤懣置諸度外。

芳香與污穢雜混一起呵,芳花終會卓然自現。

馥郁的芳香必然遠揚,內部充實外表自有輝光。

只要真誠的素質長保不亡,聲名會突破一切的阻障。

想請薜荔替我說合,又怕走路去攀樹子。

想采荷花替我媒介,又怕涉水濕了裙子。

登高吧,我不高興,下水吧,我也不能。

固然是我的手足不慣,我猶豫而心不能定。

完全依照著舊貫,我始終不肯改變。

命該受難我也不管,趁著這日子還未過完。

一個人孤單地走向南邊,只想追求彭鹹的典範。

賞析壹


壹/

此詩當為屈原於江南放逐途中所作,其創作時間尚無定論,主要有兩種說法。一種說法是創作於楚懷王時期屈原被流放於漢北之時。如王逸《楚辭章句》釋美人為楚懷王,舊注多隨之。林雲銘《楚辭燈》說:「茲以其文考之,如《惜誦》乃懷王見疏之後,又進言得罪,然亦未放。次《思美人》《抽思》,乃進言得罪後,懷王置之於外。其稱造都為南行,稱朝臣為南人,置在漢北無疑。」另一種說法則認為此詩當作於楚頃襄王時期屈原被放逐於江南之時。如湯漳平楚辭譯著本將此詩中的「江夏」注釋為「長江和夏水」,而此地屬於屈原在楚頃襄王時期被流放的江南地區。

佚名

賞析貳


貳/

此詩表述的心愿為思國、思鄉和美政理想一定要實現,希望君主不重蹈歷史覆轍,努力振興楚國。其最大的特點即是「依詩取興,引類譬喻」(王逸《楚辭章句·離騷解題》),如同《離騷》一樣,詩中處處都體現出「香草以配忠貞,惡禽臭物以比讒佞。靈脩美人以媲於君,宓妃佚女以譬賢臣」(王逸《楚辭章句·離騷解題》)的鮮明特色。

首先,詩題「思美人」即是「靈脩美人以媲於君」的體現;香草美人皆是作者心目中的理想化象徵者,「美人」在詩中並非指一般意義上的美女,而是指楚國君主(至於是哪位君主——懷王抑或頃襄王,歷來有爭議)。屈原撰寫此詩的目的,就是試圖以思女形式,寄託自己對君主的希冀和思念,以求得到君主的信賴而實現理想目標。

詩一開篇即陳述了詩人思女的行為——「攬涕」「佇眙」,感情真摯而又熾烈。然而由於客觀條件的拘牽——無良媒,致使他「志沉菀而莫達」,一再申言也無濟於事。不過,詩人並不因此而完全喪失信心,他仍竭盡全力地努力追求:「寧隱閔而壽考兮,何變易之可為。」「知前轍之不遂兮,未改此度。」「廣遂前畫兮,未改此度也。」直至詩篇之末,詩人明知自己已實在無能為力了,卻仍不改「度」——努力的行為不得已作罷,而節操卻始終不易。

詩篇在寫美人的同時,也寫到了香花美草,它們均一一「以配忠貞」:沿江夏行進時,詩人「擥芳茝」「搴宿莽」「解扁薄與雜菜」,這裡的「芳茝」「宿莽」「扁薄」「雜菜」,均非實指植物,而是用以喻指才能,詩人一路採摘、佩飾它們,乃是為自己為國效力時作準備。遺憾的是美人——君主並不賞識,致使詩人只得發出「吾誰與玩此芳草」的慨嘆。這還不夠,詩人更以芳草自譬,說芳草與污穢雜糅,作為芳草,終能卓然自現,而決不會為污穢所沒;又將芳草比作媒人,「令薜荔以為理」「因芙蓉而為媒」,欲通過這些媒人而向美人求愛,但又缺乏勇氣。美人、鮮花、香草,在詩篇中都一一成了作者心目中的理想化象徵者,它們在表現詩人本身的氣質形象及體現詩篇的主旨方面起了極好的烘托作用。

超越時間與空間的局限,大膽地將地上與天國、人間與仙境、歷史與現實等有機地融合一體,讓現實人物、歷史人物、神話人物交織一起,從而形成濃烈的浪漫奇特風格,是此篇又一突出的藝術手法。

詩人在求美人未成後,思緒難以自抑,情感受到挫傷,此時,處於現實困境的人物突然想到了神話人物、歷史人物——「願寄言於浮雲兮,遇豐隆而不將」,「高辛之靈盛兮,遭玄鳥而致詒」,「勒騏驥而更駕兮,造父為我操之」。這些神話人物與歷史人物的闖入,大大豐富了詩章的藝術內涵,顯示了詩人超常的藝術想像力;正由於此,此詩才更顯出想像奇特、神思飛揚的特點,表現出與《九章》其他詩篇有所不同的風格與色彩。

佚名

賞析叄


叄/

關於屈原作品的寫作年代與地點等問題,歷來爭議頗多。例如《思美人》一篇,蔣驥以為屈原是懷王十六年被放於漢北,此詩作於懷王十九年。郭沫若在《屈原研究》中,將此篇定於頃襄王二十年時作。而陸侃如、馮沅君的《中國詩史》、劉永濟的《屈賦通箋》、林庚的《詩人屈原及其作品研究》中均懷疑此詩非屈原所作,乃為偽作,理由是這首詩無標題,結尾無亂辭。本人以為,此篇應是作於頃襄王時期。理由如下:

《思美人》文本中,明確寫道:「吾將盪志而愉樂兮,遵江夏以娛憂。」屈原的另一篇文章《哀郢》中有寫道:「去故鄉而遠就兮,遵江夏以流亡。」此處湯漳平先生譯註本《楚辭》中,「江夏」的注釋為:「長江和夏水。夏水為長江之分流,自郢都東南之夏首分江水東流,匯沔水(今漢水後)後入江。因其河夏天才有水,故夏水。」從中國歷史地圖冊上看,此地屬於屈原被流放的江南地區。文中又曰:「吾且儃徊以娛憂兮,觀南人之變態。」湯先生譯註本《楚辭》中,「南人」的注釋為:「南夷之人。」「變態」的解釋是:「即異態,南方的苗蠻,裝束舉止與漢人不同故稱為"變態』。」我贊成此注釋。那麼屈原此時就是被流放江南,來到了南方異鄉,看到了與漢人不同的異鄉風俗,因此發出此語。文中又寫道:「獨煢煢而南行兮,思彭咸之故也。」詩人說自己孤孤單單一個人來到了南方,是因為心裡記著彭鹹的故事。

《思美人》文本中提到,「指嶓冢之西隈兮,與纁黃以為期。」「嶓冢」是漢水發源之山名,為楚極西地,由此可證明此詩是屈原居漢北時所作。然而「嶓冢」也是秦人的始封地。而且文中寫道:「勒騏驥而更駕兮,造父為我操之。遷逡次而勿驅兮,聊假日以須時。指嶓冢之西隈兮,與纁黃以為期。」對於此段,王夫之的解釋是:「懷王聽張儀之邪說,為秦所誘執,如縱轡馳驅以致傾覆。願頃襄王懲前敗而改轍,己將授以固本保邦待時而動之策,如操轡徐行,審端正術,則可以自強而待強秦之敝。……深謀定慮以西搗其穴,至於嶓冢。雖未可卒圖,而黃昏不為遲暮,此與岳鵬舉直搗黃龍之志同。」此解釋甚佳。持《思美人》乃懷王時期所作者還認為文中的「南人」指的是郢都的朝臣,這正是證明屈原此時在漢北,所以稱他們為「南人」。但是文章前後寫道:「吾且儃徊以娛憂兮,觀南人之變態。竊快在其中心兮,揚厥憑而不俟。」綜觀文意,如果「南人」指的是郢都的朝臣,那「觀南人之變態」該作何解釋?詩人又何以能在「觀南人之變態」後的心情是「竊快在其中心兮,揚厥憑而不竢」?

綜觀《九章》各篇,屈原其創作於懷王時期的作品流露的情感傾向於忠君愛君,對君王的抱怨較不強烈,常把君王喻為「蓀」,「美人」(君王指楚懷王。)而頃襄王時期創作的作品流露出對君王的怨怒情緒較強烈,且不再以「蓀」,「美人」這類美稱來指君王(君王指頃襄王。)不少注家認為《思美人》從其的詩意分析,與作於懷王時期的其他作品的情緒感思以及內容較相近。本人認為,正是從詩意分析,《思美人》創作於頃襄王時期。正如姜亮夫在《楚辭今繹講錄》中所說:「這篇文章的主要思想傾向並不是消沉想死,而是奮發向上的。」但並不能因此就認定此篇作於懷王時期。因為雖然作於頃襄王時期的作品大都較消沉有死志,但並不是全部。例如《涉江》一篇就作於頃襄王時期,然而全詩基調較為積極向上。而《思美人》全詩的基調與情感正與《涉江》很相近。

《思美人》應是屈原流放江南的第一篇作品,因此詩中有明顯的承前啟後的痕迹,這也正體現出屈原流放江南後心路歷程的漸變過程。文章前部分寫道:「蹇蹇之煩冤兮,陷滯而不發。申旦以舒中情兮,志沉菀而莫達。」這與《惜誦》、《抽思》中反覆向君王申訴自己「信而見疑,忠而被謗」的感情內容相同。而且《抽思》中亦提到「美人」:「結微情以陳辭兮,矯以遺夫美人」,「與美人抽怨兮」等。但不能因此而判斷此詩作於懷王時期。因為《思美人》並不像《惜誦》、《抽思》那般,全文上下都在反覆發憤抒情。被流放江南的屈原經過「獨歷年而離愍兮」後,也曾試著自我開解,自我走出精神的困境。於是他勸慰自己:「吾將盪志而愉樂兮,遵江夏以娛憂。」而作於頃襄王時期的《涉江》正是描寫屈原沿江遊行途中的感想,而且詩人的態度較為樂觀,在詩中不斷自我寬慰:「苟余心其端直兮,雖僻遠之和傷。」、「與前世而皆然兮,吾又何怨乎今之人!」極其相似的,《思美人》中屈原也不斷寬慰自己:「吾且儃徊以娛憂兮,觀南人之變態。竊快在其中心兮,揚厥憑而不俟。芳與澤其雜糅兮,羌芳華自中出。紛鬱郁其遠蒸兮,滿內而外揚。情與質信可保兮,羌居蔽而聞章。」、「命則處幽吾將罷兮,願及白日之未暮也。」可見這兩首詩是在相近時期先後寫的,從文意判斷,應是《思美人》寫於前,《涉江》寫於後,相同的是,都是寫於頃襄王時期,而且是屈原被流放江南的前期,即郢都還未陷落,所以詩中態度較積極樂觀,沒有國破家亡那種氣氛,如《哀郢》、《悲迴風》、《懷沙》、《惜往日》。

不少注家認為《思美人》中「美人」指的是懷王,不可能是頃襄王,因此此篇作於懷王時期無疑。回顧歷史,《史記屈原賈生列傳》中說屈原:「為楚懷王左徒」,「入則與王圖議國事,以出號令;出則接遇賓客,應對諸侯。王甚任之。」可見屈原曾經深受懷王賞識重用.因此,懷王對於屈原,是有過知遇之恩的。而到頃襄王即位後,從歷史記載看,屈原並未受過頃襄王恩遇,且比在懷王時期更受排擠。《史記屈原賈生列傳》中記載:「長子頃襄王立,以其弟子蘭為令尹。楚人既咎子蘭以勸懷王入秦而不反也。……令尹子蘭聞之大怒,卒使上官大夫短屈原於頃襄王,頃襄王怒而遷之。」屈原作品《抽思》中提到「美人」亦是指懷王,且有這樣的詩句:「昔君與我成言兮,曰:"黃昏以為期。』羌中道而回畔兮,反既有此他志。」可見屈原對懷王是極賦深情的。《史記屈原賈生列傳》也有寫道:「屈平既嫉之,雖流放,眷顧楚國,繫心懷王,不忘欲反。」因此,從屈原與懷王、頃襄王兩代君王的親疏關係,以及聯繫屈原的其他作品來看,本人亦認為《思美人》中「美人」指的是懷王。但因此就能證明《思美人》寫於懷王時期了么?本人認為本篇寫於頃襄王時期,但「美人」指的是懷王,這兩者並不矛盾,而且還十分合理。屈原創作於懷王時期的作品,從來沒有直接述說思念懷王,他思念的是懷王曾經對自己的恩遇。屈原前期的作品反覆向懷王申訴的是自己悲憤哀怨之情與耿耿之心。而《思美人》開頭寫道:「思美人兮,攬涕而佇眙」表達的是對「美人」的思念。這是因為此時,懷王已經遇害於秦國,君王遇害,作為人臣怎能不悲傷?

佚名

賞析肆


肆/

《楚辭》是最早的浪漫主義詩歌總集,浪漫主義文學源頭。它是由我國愛國詩人屈原所著,由後人所編、所總的。一共十七篇的篇章結構。其中《思美人》就屬於《九章》中的一篇。屈原的作品充滿了積極的浪漫主義精神。其主要表現是他將對理想的熱烈追求融入了藝術的想像和神奇的意境中,在《九章》中敘述的是作者自己的身世遭遇,抒發不隨世沉浮的節操和理想不能實現的苦悶,每一篇都不分時段的表達著作者的情感。雖說在這九篇中,《思美人》不如《橘頌》清質脫俗的詩風讓人眼前一亮,不如《惜誦》、《涉江》等作品獨特出彩的描述手法讓人咋舌稱讚,不如《懂往事》、《哀郢》等作品沉重、意味深長、格侓明朗,但在我看來它雖格侓不盡出色,但它卻是最真摯的、最能突出屈原堅定、高尚品質的!

《思美人》被稱為《抽思》的後續之作,進一步表現了《抽思》的主旨。「思美人」由篇首語「思美人兮,擊涕而佇胎」而來,所謂「美人」眾說紛紜。其主人翁「嬋娟」是屈原的侍女,在屈原遭陷害的關鍵時刻她挺身而出,同他一起與黑暗勢力作鬥爭,她為屈原而死,並認為為其而死是為祖國獻出生命,將此看作是自己畢生的最高理想。王逸在《楚辭章句》中提及「言己憂思,念懷王也」,這「美人」實指懷王,屈原「戀君情節」濫觴於《九歌》,發展於《思美人》,它抒發了思念君王、卻得不到表白心態的機會,無法接受變節以從俗邀寵的郁然,也堅定了始終執守高潔人格與美政理想,寧死不變節的信念。屈復在《楚辭新集》中曾指出「此亦遷漢北時作也。」可見當時其生活環境之艱苦及人生際遇之坎坷。縱觀全詩,從內容上看,則是試圖以男女形式寄託自己對君王的希翼,以求得到君王的信賴而實現理想目標。詩分四節,每一節都是情感的遞進、升華。詩一開篇用「 擊涕、佇胎」等字眼表明的行為並襯出那真摯、熾熱的情感,後又嘆「媒絕路阻」,使其「志沉菀而莫達,」想對君王進言卻受到頗多阻礙,沒人能幫,但擁有堅定意志的詩人怎會因此失去信心?在第二節展示了他仍為此竭盡全力追求,「寧隱閔而壽年兮,何變易之可為。」就算是「知前車轍之不遂兮,未改此度。」「車既覆而馬顛兮,蹇獨懷此異路。」不論有什麼困難都不屈服於世俗,不願改變自己的高尚氣節、自己的理想抱負、不改初心。「自己選擇的路,就算跪著也要走完。」這句話是現今用的很多的表志的話,屈原也亦是如此。到第三節,延續了其「兩段一亂」的作風,第三節屈原漫步江邊,他尋找著白芷,又看到蓿莽,他將其採摘,繞於身側,可他孤身一人,無人與之玩此芳草!最後佩飾也就枯萎了,他無奈地坐在沙州上觀看行人。屈原暗指楚懷王以「萹薄」、「雜菜」備以為佩,以其繽紛短暫,萎絕齋異來訴說著楚王不欣賞芳草,卻願將惡草雜菜佩戴滿身,至其枯死而後已,暗喻著自己就如那芳草明明「澤其雜糅兮,羌芳華自中出。」白芷雖處在雜亂的百草中,但依然散發出濃郁的香氣,傲然於眾人之上!可偏偏卻置若罔聞,對此十分苦悶、憤懣,直到後來豁達一句「情與志信可保兮,羌居蔽而聞章!」以表其洒脫、高潔之品質。

最後一節則是最終闡述了思美人未成的他本想令薜荔為媒、派芙蓉去說合,可又不願上樹採摘、提裳下河,十分糾結,最後仍以「廣遂前面兮,未改此度也。」堅持做自己,不改初心,即使是「美人」也不行,最後他引典彭咸,以其明志,表明自己忠貞節操。為求懷王聽其一言,為了國家願獻上生命,以死明志,以死來盼望懷王能醒悟。

詩在表現手法上有許多出彩的地方,王逸在《楚辭章句》中曾說過,本詩最大特點即「依詩取興,引類譬喻。」如同《離騷》一樣(它被稱為小《離騷》),詩中處處都體現出「香草以配忠貞,惡禽臭物以比饞佞。靈脩美人以媲於君」的鮮明特色,它的「香草美人」是不變的主題,永恆的主角。運用比興手法,它用此「以配忠貞」:沿江夏行進時,詩人「 擊芳茞」、「搴蓿莽」、「解萹薄與雜菜」,而這些又均非實指植物,而是用以喻指才能,詩人一路採摘、佩飾它們,乃是為自己為國效力時刻做準備。遺憾的是美人——君主並不賞識,致使詩人只得發出「吾誰與玩此芳草」的感慨。芳草既是對自己的美好比喻,作為芳草,終能卓然自現,而絕不會污穢所沒,有如周敦頤的《愛蓮說》中那「出淤泥而不染,濁清蓮而不妖」的蓮花般,周敦頤既寫出蓮花本質又突出表現出自己如蓮花般的高潔品質。他那句「蓮之愛,同與者何人」也和屈原有異曲同工之妙,共同寄予著作者鄙棄貪圖富貴、追逐名利、阿諛奉承的世俗心理和自己追求潔身自好的美好情操。反又將芳草比作媒人「令薜荔以為理」、「因芙蓉而為媒」欲通過這些向「美人」求愛,但又缺乏勇氣。毫無疑問,美人、鮮花、芳草在詩篇中都一一成了作者心目中的理想像征者,它們在表現詩人本身的氣質形象方面及體現詩篇的主旨方面起了極好的烘托作用。另一特點便在於他超越時間與空間的局限,大膽地將地上與天國、人間與仙境、歷史與現實的有機融合在一體。讓現實人物、歷史人物、神話人物交織在一起,從而形成濃烈的浪漫、奇特的風格。這些神話人物與歷史人物的闖入,大大豐富了詩章的藝術內涵,拓展了讀者的想像思維空間,顯示了詩人超常的藝術想像力,由此體現出它不同於其他篇章的風格和色彩!

總結全文,在我看來此詩不僅僅只體現、表達的是屈原對於思美人、追美人的目的,對於追求美人——懷王未果,對於懷王偏聽偏信、疏遠屈原,不聽從其建議,將其流放的憤懣與苦悶的情感,更多體現的是屈原那種堅韌不拔、堅定不移的高尚品質。雖知「路漫漫其脩遠兮,仍吾將上下而求索」的決心,雖知「知前車轍之不遂兮,未改此度」的堅定信念,以及「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的脫俗品格。他雖遭饞被疏、被流放,但他始終以國家的興亡、人民的痛苦為念,希望楚王幡然悔悟,他明知自己面臨著許許多多危險,在「楚才晉用」的時代,完全可以在別國另求出路,但卻始終不肯離開楚國半步,表現為他對祖國的無限忠誠及其「可與日月爭光」的人格與意志。《思美人》中似乎美人不美、芳草不香,倒是思美人之人情緒悠悠,可謂是一首特別的「美人頌」。他想「與美共賞芳」可發展到「寧為美人死」的地步,也是那麼心甘情願,他那「寧可天下人負我,不可我負天下人」的情懷,著實讓人敬佩。思美之人如此,實嘆一聲:「奈何君生不逢時,若有來世指點江山,好不暢快!」

佚名

賞析伍


伍/

「思美人兮,攬涕而佇眙。媒絕路阻兮,言不可結而詒。「思念美人啊,揮淚佇立凝視。媒介斷絕道路阻塞啊,言語不可具結傳遞。古"結』字的用法至今不能掌握矣。

「蹇蹇之煩冤兮,陷滯而不發。申旦以舒中情兮,志沉菀而莫達。」忠誠直言反得煩懣冤屈啊,構陷滯留不能發達。通宵達旦舒緩胸中情緒啊,志向消沉鬱結莫達上聽。王逸註:「忠謀盤紆,氣盈胷也。」

「願寄言於浮雲兮,遇豐隆而不將。因歸鳥而致辭兮,羌迅高而難當。」希望寄語於浮雲啊,偏遇風雷而不能。憑藉歸去的鳥兒致信啊,何以迅速高飛難當重任?迅高:迅速高飛。有說"宿高枝』,不取。

「高辛之靈晟兮,遭玄鳥而致詒。欲變節以從俗兮,媿易初而屈志。」帝嚳高辛氏靈氣豐盛,能遇到燕子為其傳媒。我欲變節以適應俗流,改變初衷委屈心志太有愧。高辛,高辛氏,帝嚳。上古帝王,生商朝祖先契和周朝祖先后稷。奠定華夏之基根,是華夏民族的共同人文始祖。"玄鳥致詒』應是指帝嚳之妃簡狄吞燕蛋生契的傳說。

「獨歷年而離愍兮,羌馮心猶未化。寧隱閔而壽考兮,何變易之可為。」獨有連年的離愁啊,何以憑心猶難化解?寧願隱忍憂憫而長壽啊,又什麼變易可以為之?離愍:我意離愁。有說"遭遇禍患』,不取。馮心:姜亮夫校註:「馮,洪、朱皆雲與"憑』同。寅按:讀為《天問》"康回憑怒』之憑,憤懣也。」我取原字義"馮,憑』。隱閔,馬茂元註:「隱閔,隱忍著憂閔。」

「知前轍之不遂兮,未改此度。車既覆而馬顛兮,蹇獨懷此異路。」勒騏驥而更駕兮,造父為我操之。知道前轍不遂心啊,仍沒有更改這法度。既使車翻馬倒啊,維獨自懷想這不同之路。決心很大。

「勒騏驥而更駕兮,造父為我操之。遷逡次而勿驅兮,聊假日以須時。指嶓冢之西隈兮,與纁黃以為期。」勒住良馬更新駕車啊,造父為我駕馭。徊游停宿不要驅馳啊,權且假借時日等待時間。指定嶓冢山西側啊,約與黃昏為期。屈原在詩歌中多次對君王的爽約失信表示不滿,這裡又與美人相約以譏諷之。造父:古之善御者。趙之先祖。因獻八駿幸於周穆王。穆王使之御,西巡狩,見西王母,樂而忘歸。時徐偃王反,穆王日馳千里馬,大破之,因賜造父以趙城,由此為趙氏。參閱《史記·趙世家》。遷逡,洪興祖補註:「遷逡猶逡巡,行不進貌。」遷:移動。逡:徘徊後退。次:臨時住宿。嶓冢Bōzhǒng:山名。在今甘肅省天水與禮縣之間。洪興祖補註:「指嶓冢之西隈,言日薄於西山也。」纁黃,王逸註:「纁黃,蓋黃昬時也。纁,一作曛。」

「開春發歲兮,白日出之悠悠。吾將盪志而愉樂兮,遵江夏以娛憂。」開春之際新歲發啊,冉冉出升白日光。我且滌志而歡樂啊,但循江夏娛愁腸。盪志:洗滌曰盪。謂滌凈志向,恣逞情懷。王逸註:「滌我憂愁,弘佚豫也。」

「攬大薄之芳茝兮,搴長洲之宿莽。惜吾不及古人兮,吾誰與玩此芳草。」深木叢中集芳茝啊,長洲之上摘宿莽。可惜我不如古人啊,誰人與我賞此芳?嘆不能遇美人共賞芳草,喻不能和君王一起共同追求理想也。薄,林木稀薄處,轉義草木叢生。《說文》薄,林薄也。《廣雅》草叢生為薄。注:「深草曰薄。」茝,古書上說的一種香草,即「白芷」。宿莽,過夜曰宿。這裡過冬也。注:「草稠曰薦,深曰莽。」

「解萹薄與雜菜兮,備以為交佩。佩繽紛以繚轉兮,遂萎絕而離異。」解除萹蓄與雜菜啊,預備作為左右佩帶。作為佩戴繽紛的轉換啊,隨著凋謝而遂心擯棄。佩以芳草,揉以雜菜為輔助。話雖有理,只是首先要辨明誰家芳草哪家雜菜呀,難道只你家是芳草不成?作美人也不易呀,哪怕是雜菜不用也會招來諸多埋怨。萹薄,洪興祖補註:「萹薄,謂萹蓄之成叢者。」其用法與"林薄』同。朱熹集註:「萹,萹畜也……萹畜、雜菜,皆非芳草。」交佩:【漢典】謂左右佩帶。我意:交替佩戴。繚轉,洪興祖補註:「繚,音了,繚繞也。」蔣天樞校釋:「繚轉,繽紛之佩飾繚繞周匝於己身,極言所佩眾多。」我意:繚繞轉換。

「吾且儃佪以娛憂兮,觀南人之變態。竊快在其中心兮,揚厥憑而不俟。」我且自流連釋憂懷啊,更觀南人之變態。暗自愉快在心中啊,立刻揚棄其憤懣。憑,憑,懣的錯寫?寅按:讀為《天問》"康回憑怒』之憑,憤懣也。」

「芳與澤其雜糅兮,羌芳華自中出。紛鬱郁其遠蒸兮,滿內而外揚。」情與質信可保兮,羌居蔽而聞章。芳香與臭澤雜糅啊,何以芳華自內出?濃郁香氣紛紛蒸發遠方啊,內滿香來外飄揚。情愫與品質有信可保啊,何以居處幽蔽而遠聞華章。遠蒸,一說"遠承』,不取。聞章,有說:"聞,聲名。章,同"彰』,明也』。"芳與澤』句應與"情與質』句相對應。如是這樣,"情與質』句後面似還應有一句話與"紛鬱郁』句相對應才對。澤,對應於芳,應是一種不雅氣味。有說"澤,臭』。

「令薜荔以為理兮,憚舉趾而緣木。因芙蓉而為媒兮,憚褰裳而濡足。登高吾不說兮,入下吾不能。」欲令薜荔為媒理啊,又怕舉足攀樹(把枝折)。欲借芙蓉為媒介啊,又怕提裳濕足(將花傷)。登高我不悅啊,入地我不能。理:媒人。《楚辭·屈原·離騷》吾令蹇修以為理。

「固朕形之不服兮,然容與而狐疑。廣遂前畫兮,未改此度也。」固然不服我之形式啊,又猶豫且狐疑。我仍廣泛順遂以前的謀畫啊,沒有更改這法度。不能,首次出現這個詞。容與:從容,這裡是猶豫。狐疑:猜疑猶豫。顏師古註:「狐之為獸,其性多疑,每渡冰河,且聽且渡。故言疑者,而稱狐疑。詩歌里再次出現"未改此度』的說法,可見詩人的決心。廣遂,有說"廣遂:多方求實。』」

「命則處幽吾將罷兮,願及白日之未暮也。獨煢煢而南行兮,思彭咸之故也。」命則是身處幽蔽而我將休啊,但願白日未成暮晚矣。煢煢孤獨向南行啊,是思念彭咸之緣故矣。南行難道是為了學彭咸?大可不必。郢都也有江,何必投汨羅?只因美人(楚王族)來自南方?也許這是屈原選擇汨羅江的原因?

沌意:美人,在屈原的詩歌里多次用來比喻君王——楚王。但這裡我更願意理解為有德君王,一位與他志同道合的楚王。可惜這樣的君王是不會有的,因為任何一個有德明君都不會捨棄多數臣子而偏用一個人的,不管這個人的主張有多美好。不會團結大多數的人主意再正也無濟於事。從大多詩作中看,屈子沒有明白這個道理,卻枉有獨與世界為敵的勇氣,真是可泣卻不可歌也。可憐詩人,他是浴血沙場的勇士,卻永遠不會成為百戰百勝的將帥。他可以名垂千古,卻不能功飆萬世。他思美人,可美人十有八九不會像後人一樣思念於他。偉大的詩人,不入流的政客,騷人墨客一聲嘆息而已!

《思美人》大作似乎格律並不太完美。美人之美也遠不及詩人思緒更美。《思美人》中似乎美人不美,芳草不香,倒是思美之人情緒悠悠,的確是一首非常特別的"美人頌』。另,"寧為美人死』的想法與"與美共賞芳』的理想我覺有些相悖,可見詩人的思緒已開始走入極端。有說認為此篇應為小《離騷》,我覺詩人的思想還遠沒達到《離騷》的臻熟境界。這裡詩人對美人還有幻想,所以思緒仍在紊亂之中,而《離騷》時已完全失去幻想,去意已決,反倒能冷靜思考用心作詩矣。

佚名

《思美人》 [楚辭·九章]

「思美人兮,攬涕而儜[níng]眙。 媒絕路阻兮,言不可結而詒。 蹇蹇之煩冤兮,陷滯而不發。 申旦以舒中情兮,志沉菀[wǎn]而莫達。 原寄言於浮雲兮,遇豐隆而不將。 因歸鳥而致辭兮,羌迅高而難當。 高辛之靈晟兮,遭玄鳥而致詒。 欲變節以從俗兮,愧易初而屈志。 獨歷年而離愍兮,羌馮心猶未化。 寧隱閔而壽考兮,何變易之可為。 知前轍之不遂兮,未改此度。 車既覆而馬顛兮,蹇[jiǎn]獨懷此異路。 勒騏驥而更駕兮,造父為我操之。 遷逡次而勿驅兮,聊假日以須時。 指嶓冢[zhǒng]之西隈[wēi]兮,與纁[xūn]黃以為期。 開春發歲兮,白日出之悠悠。 吾將盪志而愉樂兮,遵江、夏以娛憂。 攬大薄之芳茝[chǎi]兮,搴[qiān]長洲之宿莽。 惜吾不及古人兮,吾誰與玩此芳草。 解扁薄與雜菜兮,備以為交佩。 佩繽紛以繚轉兮,遂萎絕而離異。 吾且儃徊娛憂兮,觀南人之變態。 竊快在其中心兮,揚厥憑而不俟。 芳與澤其雜糅兮,羌芳華自中出。 紛鬱郁其遠蒸兮,滿內而外揚。 情與質信可保兮,羌居蔽而聞章。 令薜荔以為理兮,憚[dàn]舉趾而緣木。 因芙蓉而為媒兮,憚褰裳[qiān cháng]而濡足。 登高吾不說兮,入下吾不能。 固朕形之不服兮,然容與而狐疑。 廣遂前畫兮,未改此度也。 命則處幽吾將罷兮,原及白日之未暮也。 獨煢煢[qióng]而南行兮,思彭咸之故也。」

譯文:

「懷念著我心愛的人呵,揩乾眼淚而遠望。

沒人介紹而路又迢遙,有話卻無法成章。

我至誠一片而蒙冤,我進退兩難而不前。

願每日陳述我的心思,心思沉頓而難表現。

願浮云為我捎信,雲師卻不肯講情。

托鴻鳥為我傳書,鴻高飛而不應命。

我難比帝嚳高辛,能遇鳳凰而授卵。

要變節而隨流俗,我知恥而有所不敢。

多年來我遭受摧殘,毫不減我心中的憤懣。

寧失意而長此終身,我何能如掌之易反?

我明知正路難通,但我不能不走正路。

儘管是車翻而馬倒,我依然望著前途。

我再把好馬轡上,請造父為我執鞭。

慢慢地走吧,不必驅馳,讓我把光景留連。

指著嶓冢山的西邊,那漢水發源地點。

就走到日落昏黃,也莫嫌道途遙遠。

我姑且等待明年,艷陽的春日綿綿。

我要放懷地歌唱,逍遙在江水夏水之邊。

我攀摘灌木中的苻蘺,我採集沙灘上的卷施。

可惜我和古人不能同時,摘來香草我同誰賞識。

採取扁蓄與同蔬菜,盡可以紐成環佩。

也未嘗不好看一時,終萎謝而遭毀敗。

我姑且快樂逍遙,觀賞南方人的異態。

只求我心中快活,把憤懣置諸度外。

芳香與污穢雜混一起呵,芳花終會卓然自現。

馥郁的芳香必然遠揚,內部充實外表自有輝光。

只要真誠的素質長保不亡,聲名會突破一切的阻障。

想請薜荔替我說合,又怕走路去攀樹子。

想采荷花替我媒介,又怕涉水濕了裙子。

登高吧,我不高興,下水吧,我也不能。

固然是我的手足不慣,我猶豫而心不能定。

完全依照著舊貫,我始終不肯改變。

命該受難我也不管,趁著這日子還未過完。

一個人孤單地走向南邊,只想追求彭鹹的典範。」

《思美人》為屈原放逐江南途中所作,敘述了詩人苦諫遭貶,心受冤屈的悲痛,及雖受憂患而心猶不改的心情。這個詩旨爭議不大。

但對於《思美人》的創作時間,歷來都爭議很大:

一種說法是創作於楚懷王時期屈原被流放於漢北之時。另一種說法則認為此詩當作於楚頃襄王時期屈原被放逐於江南之時。

其實,經過深讀《思美人》,泊客斷定,本詩篇是創作於楚懷王時代。

何也?

讀《思美人》,就忍不住想到《離騷》。《離騷》是屈原在《楚辭》當中,率先採用「美人香草」的說法的。也即,「美人」意指楚(懷)王,「香草」則比喻屈原自己。漢王逸《離騷》序曰:「《離騷》之文,依《詩》取興,引類譬喻,故善鳥香草,以配忠貞;惡禽臭物,以比讒佞;靈修美人,以媲於君。」後以「香草美人」比喻忠貞賢良之士。《思美人》同樣如此比喻。這說明,《思美人》的創作年代與《離騷》頗近。

這還不算的話,請看《思美人》的詩文。通篇絕少對於楚(懷)王的怨恨(也是,這裡屈原還是把「美人「意指楚王的嘛),更無對國家前途的絕望,有的是自比的高潔,是對初心的堅持,是在遭流放途中,對自己的寬慰、對楚王的思念和幻想。這跟屈原在楚頃襄王創作的詩篇比如上篇《懷沙》有著截然不同的思想意境。

正如宋代洪興祖《楚辭補註》解曰:「此章言己思念其君,不能自達,然反觀初志,不可變易,益自修飭,死而後已也。」

讀屈原的詩篇到現在,泊客忍不住要感嘆一下:屈原是個具有政治潔癖的官僚貴族啊!抱著「眾人皆醉我獨醒」想法的人,往往會遇到「水至清則無魚」的窘境。屈原更似不懂官場周旋的政治素人,老是想追求「美人」,老是認為「美人」就一定喜歡「香草「,可這位「美人」從一開始就註定不屬於他,況且,這位「美人」的素質,就根本不懂得欣賞「香草」。這位「美人」最大的本事是作死--後來,果真死在秦王的手上。

......但無論如何,屈原是個品德高尚的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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