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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青霞:甲子美人不遲暮

<日期>2015-3

<作者>那子

2014年11月3日,伴隨著林青霞60歲生日的到來,一代人心目中的女神步入花甲之年。從影多年,林青霞從飾演電影《窗外》中的江雁容大獲成功至今,扮演了無數的熒幕經典角色,每一個都令人回味無窮。而個人生活方面,無論是她和秦漢的戀情,還是她和張國榮的友情,都令人津津樂道。如今,歷經歲月的打磨,林青霞更加從容和淡定,也更讓人覺得,她是甲子美人不遲暮。

描畫身邊人的生命色彩

記者(以下簡稱記):「美女」一詞一直冠於你的名字前,對此你怎麼看?

林青霞(以下簡稱林):我在影壇摸爬滾打20餘年,演過有著憂鬱氣質的江雁容,演過雖然陰陽顛倒卻唯美凌厲的東方不敗,是瓊瑤至今為止最喜歡的女演員,有著金庸眼中無人可匹敵的美貌……然而,對我而言,這些全都屬於過去。現在,千萬別叫我美女,當美女好累的。瞧,這是我的新書《雲去雲來》,請叫我作家!

記:好的,作家。你當初怎麼想到要寫東西呢?

林:早在10多年前,好友徐克就建議我寫東西。他經常跟我聊天,聽我說起人生中遇到的人和事,覺得很精彩,就鼓勵我寫出來,跟大家分享。我拒絕了。不久,我在一個飯局上遇到了當時負責《明報》的馬家輝,他請我給專欄寫文章。我就問他是不是因為我是明星才讓我寫的,他說不是,說聽我講話,就覺得我會寫文章。這話讓我有些驚喜,之後我就真的拿起筆開始寫東西了。

記:還記得你寫的第一篇文章嗎?

林:當然,是寫我的好友黃霑的。我開始寫的時候,靜靜地坐著,提著筆,想著黃霑,彷彿就聽見了他豪邁的「哈哈哈」的笑聲,又想起他演唱的《滄海一聲笑》……好像是突然之間,我感覺找到了文章的基調,動起筆來,兩三千字一氣呵成,感覺就像是他在帶領著我寫。

記:那馬家輝看後怎麼說?

林:我把稿子交給馬家輝時,以為他肯定會大改,可是沒想到,他竟一字未動就刊發了。你能想像嗎?這對我來說是多麼大的一個鼓勵啊!自那以後,我的寫作熱情空前高漲,一發而不可收。

記:徐克肯定也看了你寫的文章吧?他有什麼評價?

林:他說,我寫的黃霑跟別人寫的不太一樣,我用很簡單、很內心的東西跟大家交流對這人、這事的感受,很真誠。他認為後來我繼續寫下去,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我寫出來的東西讓大家覺得真誠。

記:記得你的第一本書是《窗里窗外》?

林:是的,那本書記錄了我從2004年開始創作的50多篇散文作品。

記:2014年,你又帶來了一本《雲去雲來》,為什麼取這個名字呢?

林:我喜歡雲,喜歡看雲,在飛機上看向窗外時,經常會想到那片雲會不會是自己逝去的朋友或親人。有時候,躺在船甲板上看雲彩變幻,我又彷彿感覺到活著的生命力。而且,我以前拍過很多與「雲」有關的電影,比如《我是一片雲》《水雲間》等。我的身邊有許多雲去了,又有許多雲來了,在這雲去雲來間發生了許多故事,我把它們記錄下來,所以就取了這名字。

記:《雲去雲來》對你的意義是什麼?

林:人生很難有兩個甲子,我唯一一個甲子的歲月出了第二本書,當是給自己的一份禮物,也好跟大家分享我這一甲子的人、事、情。

記:你怎麼看待演戲,怎麼看待寫書?

林:我曾在我6個月大的一張照片上寫道:「她的生命是白紙,正想著怎麼填上色彩,填上繽紛。」在我看來,演戲和寫書都可以讓自己的人生充滿色彩,都可以用我的眼睛我的心去感受他人,描畫出身邊人生命中的色彩。

記:你好像很喜歡寫人物。

林:是的,我喜歡寫人物。在我身邊,我認識的或者不認識的,很多都是傑出的人物。有時候,我的腦子裡出現對他們有很強烈的畫面、聲音的感覺,我就想把它捕捉下來。

記:比如誰呢?可以舉個例子嗎?

林:比如,寫張國榮,我想到他的笑容,他最後留給我的天使般的笑容,我的靈感就來了。比如,有一次,我和孫紅雷到徐克家去聊天,從晚上一直聊到第二天凌晨,很是開心。回到家,我滿腦子都是徐克家的大芒果。不行,我要寫東西!我放下包,徑直去了書房。在我的筆下,徐克脫了鞋,摸著腳,還能夠很乾凈、手不沾芒果、很自在很優雅地吃他的大芒果……

記:你兩次出書,第一個提到的都是鄧麗君,可見你們的關係非同一般。據說,你曾經說過:「我對她的欣賞程度是,假如我的男朋友移情別戀,如果對象是她,我絕不介意。」是嗎?

林:是的,時隔多年,我仍然說:我不介意,我一點都不介意。這話絕對不是亂說,是有根據的。鄧麗君真的跟我的男朋友出去過。

話說當年,我在台灣拍《白蛇傳》,男主角是秦祥林。那時候,他想追求我,我還沒答應。此後不久,我受邀到巴黎去為一家戲院剪綵。秦祥林說:「我也要去巴黎。」我說:「好,我們在那邊見。」剪綵完畢,我想,我就在那兒等他,可是,等了一個星期他都沒去。

後來,那家電影公司的老闆實在看不下去了,說:「你走吧。」我看對方的表情很奇怪,好像很神秘的樣子。我心想,莫非他已經來了?莫非他是跟別人來的?

返回台灣後,我看到了報紙上登的秦祥林和鄧麗君去巴黎的消息。

記:這次,在《雲去雲來》一書中,你怎麼描述鄧麗君?

林:這次的題目叫《印象鄧麗君》。我寫道:1994年我結婚當天,多想把手上捧著的香檳色花球拋給她,因為我認為她是最適合的人選,我想把這份喜氣交到她手上,可是我不知道她在哪裡。婚後不久,我和朋友在君悅酒店喝茶,接到她打來的電話,我立馬就說:「你在哪兒啊?我想把花球拋給你的……」我一連串說了一大堆,她只在電話那頭輕輕地笑,然後說:「我在清邁,我有一套紅寶石的首飾送給你。」那是我和她最後的對話……

幸福相守20年

記:你的3個女兒愛看你的書嗎?

林:她們很少看我的電影,她們對文藝片里的談情說愛不感興趣,而對打打殺殺的武俠片又感到害怕。但是,她們喜歡看我的文字,我的第一本書《窗里窗外》的序就是我女兒寫的。

記:你的書也是為她們而寫嗎?

林:當然,我想每一個父母都想把最好的東西留給孩子,我把我的文章結集成書,送給我的女兒。我覺得這是給她們最好的禮物。

記:說完女兒,我們來說說先生。據說,你和先生是在徐克妻子的生日宴會上認識的?

林:是的。那是1992年9月,我出席好友徐克妻子施南生的生日宴會,一個其貌不揚的男子走上前,主動與我搭訕。做演員,這種事情司空見慣。但是,令我感到意外的是,這名男子對我的一切了如指掌,甚至知道我在美國進修服裝設計的事情。

記:之前,你認識他嗎?

林:不認識,事後我才從朋友處得知,這個人叫邢李源,香港著名服裝大王,香港思捷環球控股有限公司董事會主席。後來,他說他第一次見到我就深深地愛上了我。

記:相識之初,你對他的印象怎麼樣?

林:在與他接觸的過程中,我漸漸感到這個男人非常體貼和細心。而且,我會不自覺地就拿秦漢跟他做比較,而且越比較我越覺得心寒。他倆帶給我的是完全不同的感受,就像冰火兩重天,秦漢冰冷,邢李源熾熱。

記:怎麼講?

林:1993年,我在上海拍《天龍八部》。那天,我正獨自一人躺在酒店的房間里,電話響了,是前台打來的,說有一位叫邢李源的先生要見我。原來,邢李源擔心我吃不慣上海的菜,專程從香港的避風塘買了幾個我最喜歡的菜飛了過來。當我吃到嘴裡時,菜還是熱的。

此時,秦漢對我卻是截然相反的態度。那一年聖誕節,我在香港,他在台灣,他並沒有趕到香港陪我過節,還讓我買機票給他,並且還說他不能保證一定會來陪我。談戀愛的時候都是很小心眼的,呵呵。

記:你是什麼時候接受邢李源的?

林:1994年初春,在拍攝電影《刀劍笑》的時候,我因為淋雨生了病,打電話給秦漢,可是他的態度卻是淡淡的。我氣不過,轉頭又打給邢李源。他二話沒說,立刻訂機票到了上海,讓我很感動。

那時,我已經40歲了,很想有個依靠,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家。我感覺到能夠為我實現願望的男人不會是秦漢,而是邢李源。邢李源給我的愛,絕不是熱情的語言,而是讓人心動的行動。隨著時光的推移,我越來越感到自己的心漸漸向他靠近了。

1994年的一天,邢李源拿著鮮花和戒指,單膝跪地向我求婚,我毫不猶豫就答應了。

記:幾乎所有的人都問你,為什麼你嫁的不是戀愛了20年的秦漢,而是邢李源?徐克曾經說:「林青霞的婚事非常天馬行空,到了最後1分鐘,我們局外人還在拚命地問: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林:以前,我對婚姻根本沒有幻想。30歲時,我甚至認為自己一生也不會嫁人,因為我受過傷害,很痛苦。但遇到邢李源之後,一切都改變了,從來沒有人能像他那樣給我幸福的感覺。他為人低調,能包容人,又很有分量。讓我具體形容的話,他就像一塊很重的金屬,壓在我心裡,很實在,令我很安心,我知道那是一生一世的感覺。

記:1994年6月29日,一場耗資1700萬港幣的豪門婚宴轟動了整個華人界。之後,在事業與家庭之間,你選擇了後者,你後悔嗎?

林:不後悔,儘管對我來說,那正是事業最輝煌的時期。我仍然願意為了家庭,洗盡鉛華,返璞歸真。

記:你和邢李源前妻留下的6歲女兒邢嘉倩相處如何?

林:20年了,我們母女情深。她很聰明,很上進。2013年4月,25歲的她籌備兩年的幼兒教育中心開業,我和邢嘉倩生母張天愛都去捧場。

記:除了完美繼母的角色,你更是女明星嫁入豪門後與丈夫幸福相守20年的典範,你是怎麼做到的?

林:結婚初期,真有點難適應,要改變自己的生活,去適應這個新環境,要適應老公上班前下班後的嘴臉,適應大女兒的態度。以前拍電影的時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我身上,都在看我的反應。結了婚之後,我變成了配角,要看老公的臉色,女兒的臉色,還有傭人的臉色。你問我,委不委屈?委屈。但從另一方面看,我又得到了很多,有得有失。身份不同,便要提醒自己,甚至要忘掉我是誰。現在是能夠令家人開心,我就開心了。

從電影中的主角,到生活中的配角,這當中所承受的是常人無法想像的巨大心理落差。但是,我完成了這樣的蛻變,同時,也獲得了丈夫長久以來熱情不減的愛。我很為自己自豪。

60歲續寫圓滿人生

記:今年是你的甲子之年,對此,你有什麼感慨?

林:「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壯年聽雨客舟中,江闊雲低,斷雁叫西風。而今聽雨僧廬下,鬢已星星也。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宋代詞人蔣捷的這首小令《聽雨》一直被我認為是自己內心的寫照。

早些年,我在台灣拍戲,過著燈紅酒綠的生活。而立之年,我孤身在香港拍戲,一待就是10年。我曾經試過,獨自守著窗兒,對著美麗絢爛的夜景,寂寞地哭泣。而今,真是鬢已星星也!

到了耳順之年,歷經人生的酸甜苦辣,生離死別,接受了這些人生的必經過程,心境漸能平靜,如今能夠看本好書,與朋友交換寫作心得,我已然滿足。

記:在你的生命中,不乏貴人,你最感謝的人是誰?

林:徐克是一位。1991年,我37歲,這個年齡,已經不適合再演一些文藝片中的痴情女子,我甚至想到了息影。然而,就在這個時候,我接到了徐克的電話,他讓我在一部動作片里扮演一個男人。我一聽讓我演男人,覺得非常有趣,就答應了。

在他的鼓勵下,我大膽反串。於是,一個亦正亦邪、亦男亦女、亦神亦魔的東方不敗橫空出世。

記:這樣一個東方不敗永載電影史冊,並且為你開啟了事業的第二春。但是,拍攝的過程,你卻說不願意過多回憶。為什麼?

林:原因只有一個,太痛苦了。那時,我每天一早起床就想哭,因為化妝師張叔平為東方不敗設計的髮型又大又重。我每天都要花很長時間梳頭,而且不得不從早頂到晚。每每想到這漫長的一天,我就忍不住掉淚。

記:除了耗時的化妝,最苦的是什麼?

林:武打場面的拍攝也令我頭疼不已。在電影中有一個鏡頭,我要從冒著水泡的水面上徐徐升起,但是就在這升起的一瞬間,假髮突然被升降機夾住了,害得我嗆了好幾口水,險些被淹死。

眼看天色馬上就要黑了,重新化妝戴假髮肯定是來不及了,我索性把自己的長髮往後攏了攏,跟導演說,就這麼拍吧。結果,在夕陽的餘暉下,東方不敗從平靜的水面緩緩上升,再配合著強勁的音樂,反倒成了整部電影中最美、最自然的一個畫面。

記:這之後,你又和徐克合作拍攝了《新龍門客棧》,在戲裡,你又穿起了男裝,飾演俠女邱莫言。但是據說,直到現在你都不看《新龍門客棧》,為什麼?

林:因為在拍戲的過程中,我的眼睛差點瞎掉。1992年,我跟隨徐克到敦煌拍攝外景戲。其中,有一個鏡頭是拍大特寫,有十幾個人拿著竹箭往我臉上射。剛開始,我很擔心刺到眼睛,徐克說不會。結果,一支箭真的刺到了我的眼睛,我閉起眼睛痛得蹲在了地上。之後,我照鏡子的時候,看到我的臉從上到下有了一條白線。

記:據說你為此曾「哭了大半個中國」?

林:受傷後,我孤孤單單從敦煌飛到蘭州,再從蘭州轉機飛回香港。由於眼睛受傷,我不停地流眼淚。後來,我形容自己像孟姜女一樣哭了大半個中國。

記:你的眼睛是否康復了?

林:好了好了。回到香港,經過醫生檢查,我的眼睛屬於眼角膜破裂,只要休養得當就不會損害視力。但是,這驚心動魄的一幕至今還讓我心有餘悸,讓我不敢再回首《新龍門客棧》拍攝過程中的點點滴滴。

記:自從徐克發現了你宜男宜女的特質之後,你又出演過哪些類似的角色?

林:之後,很多導演和製片人找到了我。我相繼出演了《絕代雙驕》《鹿鼎記2》《六指琴魔》《刀劍笑》《東邪西毒》等影片。

記:你怎麼理解「甲子」?

林:原來到了花甲之年的感覺這麼好,真是像走進「甲」級的花園中。60歲生日那天,我特別開心,所有我心愛的朋友、家人都跟我在一起。很感謝家人對我的支持和包容,讓我無後顧之憂地寫《窗里窗外》和《雲去雲來》。所以,60歲以後才是我真正的黃金歲月。

記:你的60歲感言是什麼?

林:圓滿。我感覺自己的人生算是圓滿的,我很感恩上天待我如此不薄。

〔編輯:潘金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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