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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日死磕史(25-28)

白馬渡江!大將李如松兵臨平壤——中日死磕史(二十五)

朝鮮北方有首自古流傳的民謠,說有一天,一個白馬將軍將跨過鴨綠江水,從馬耳山(吉林虎山)出來。萬曆二十年(1592)12月25日,預言成真——明代遼東名將、提督李如松騎著白馬,統帥四萬精銳軍隊,踏破鴨綠江的薄冰,來到朝鮮境內參戰。

平壤城裡,一度風光無限的小西行長,遭遇到最冷的嚴冬。

1、李家多佳木,為首一棵松

今天的遼寧鐵嶺市東南郊,幾道橫亘的山樑下,有一片當地人稱為「老墳頭」的墓地,衰草枯葉間散列著一組殘損的石虎、石馬、石羊和石人,神道盡頭,就是明朝遼東總兵李成梁和李如松的父子之墓。建於洪武年間的鐵嶺,經歷了四百年風雨後,昔日號角連營的肅穆早已被「二人轉」的喧囂所取代,只有這些石像仍在默默無語的守護著兩位古代名將的榮耀。

圖:遼寧鐵嶺李成梁、李如松父子墓

說李如松,得先從他威名赫赫的父親說起:遼東總兵、太子少保、太傅、寧遠伯李成梁。

李成梁是朝鮮後裔,《明史》載:「高祖英自朝鮮內附,授世鐵嶺衛指揮僉事。」內附就是改變國籍,歸化了明朝。這種人才流動現象在邊疆並不稀奇,有朝鮮人、女真人歸化中國的,也有漢人、女真人歸化朝鮮的,說白了,只要你有本事哪裡都受歡迎。李英「內附」的原因官方史料上沒有提及,李氏族譜稱其「慕鐵嶺風土淳厚」,朝鮮裨史則稱李英是朝鮮理山郡人,住在禿魯江畔,因為殺了人,夫妻同逃到鐵嶺衛。

李成梁是個很厲害的人物,《明史》稱他「英毅驍健,有大將才。」他大器晚成,直到40歲才承襲世職,然後就步步高升一發不可收拾。他鎮守遼東整整三十年,抗擊蒙古,剿滅土蠻,鎮壓女真,把邊境的異族首領玩弄於股掌之間,三十年來大捷十次,朝廷倚為東北長城。清太祖努爾哈赤的祖父和父親全是間接死在李成梁手中,但年輕時代的努爾哈赤還是忍辱偷生,依附在李成梁帳下當一個馬弁,直到李成梁死後,努爾哈赤羽翼豐滿了,開始起兵反明,他那封控訴明朝欺壓女真人的所謂「七大恨」,一字一淚,幾乎全是沖著李成梁說的。儘管對於清朝是仇家,但清人編撰的《明史》里仍然不得不承認「邊帥武功之盛,200年來所未有。」

圖:遼東名帥李成梁像

在隆慶、萬曆兩朝,李成梁和戚繼光同為邊疆名帥,當世齊名,但明廷對李成梁的器重遠遠超過戚繼光。李成梁在遼東,不僅軍權一手在握,而且壟斷了鹽、馬、皮革等買賣貿易權,一手遮天,權傾東北。

鐵嶺李家就像一個大型家族企業,錦衣玉食,門戶煥赫。李門一族的榮耀,在明朝堪稱獨此一家,別無分號。李成梁有三個弟弟:李成材做到參將,李成檳做到副總兵,李成用做到指揮僉事;有九個兒子,李如松、李如柏、李如楨、李如樟、李如梅做到總兵官,李如梓、李如梧、李如桂、李如楠做到參將。

李家子弟的名字起得很有意思,全是上好的木材。

從常識來講,李成梁是出兵援朝的最佳統帥。但是,李成梁偏偏在一年前被御史彈劾被罷官在家休養——李成梁貴極而驕,他生活奢侈無度,侵吞邊餉,殺良冒功,已經顯露出暮氣。

李家多佳木,為首一棵松。為李家支撐門戶的是李成梁的長子李如松,時年43歲。

李如松少年時就跟隨父親征戰,熟諳軍事,驍勇敢戰。明史稱「成梁諸子,如松最果敢,有父風。」

圖:李如松像

朝鮮求援的時候,李如松提督遼東、宣大等各路軍馬,正在西北平定原寧夏副總兵哱拜(蒙古人)的叛亂。萬曆二十年七月,李如松包圍住寧夏城,親自拔劍督戰,決黃河水灌城,士卒攀雲梯一舉破城,哱拜自盡。

寧夏戰事勝利結束,萬曆朝廷終於大大的鬆了口氣:可以集全國之力對付朝鮮戰事了。

萬曆二十年(1592)十二月,朝廷任命兵部右侍郎宋應昌為經略,總領抗倭事宜,剛剛結束寧夏戰鬥的李如松則被任命為東征提督,主管軍事,統帥薊、遼、冀、川、浙諸軍,馬不停蹄的轉向遼東。

援朝軍隊共計4萬3000人,雲集了明朝最能打仗的部隊:以遼東、宣府、大同的騎兵為主力,薊鎮、保定的南方步兵和戚家軍班底的浙江兵為輔助。帶兵的將領都是身經百戰之輩,前軍指揮是李如松的弟弟副總兵李如柏,左右軍指揮是副總兵張世爵、楊元,步兵指揮是參將駱尚志、吳惟忠、王必迪等。

2、兵臨城下

明代中後期,因為皇帝擔心武將擁兵自重,所以在統兵制度上,有一個鐵的規定:文官統帥武官。擁有戰區指揮權的只能是文官,擔任「經略」或者「督師」,比如宋應昌和後來的楊鎬都是以文職督師軍務,而武將的官職最高就是「總兵」到頭,像李如松這樣掛以「提督」職位的,已經算是破例。不過,從名義上說,援朝大軍的一把手是宋應昌而非李如松。

但李如松不吃這一套。

李如松作為一方名將,常勝將軍,一向性格驕悍,不把其他人放在眼裡。到了遼東軍營,李如松第一件事是和經略宋應昌相見,按照「大帥初見督師」的慣例,李如松應該身披甲胄,當庭畢恭畢敬拜見宋應昌。但李如松卻故意省略,表現了平起平坐的姿態,「素服側坐而已。」

宋應昌是杭州人,據說長相「方面紫髯,目光如電」,他是個很有見識的主戰官員,在奏疏上說出了「關白之圖朝鮮,意實在中國」的洞見之言。遇到李如松這樣驕悍的大帥,估計宋應昌心裡是很惱火的,只不過顧全大局,佯裝看不見而已。

李如松進軍營後,第二件事就是喝斬沈惟敬,叱其「姦邪誤國」,幸好一個參謀李應試進言:「不如讓他繼續假裝談判,我們派兵襲擊,出其不意。」李如松這才饒了沈惟敬一命,誓師渡過鴨綠江。

《明史紀事本末》有一段精彩的描寫:「如松將諸鎮士馬四萬餘,東由石門度鳳凰山,馬皆汗血。臨鴨綠江,天水一色,望朝鮮萬峰,出沒雲海。監軍劉黃裳慷慨誓曰:「此汝曹封侯地也。」

看到天朝大軍的旌旗千里,朝鮮軍民無不歡欣鼓舞。望眼欲穿的朝鮮國王李昖親到義州郊外迎接,見到騎著白馬威風凜凜的李如松,李昖涕泣交加:「小邦一縷之命,惟托於大人。」李如松拉住李昖的手說:「既承皇命何所辭死。且俺先世本貴國之人,俺出來時,俺父亦嚴戒之,俺何敢不力於貴國之事。」這席話說得很誠懇,為國為家,李如松都會竭盡全力。

還有一個對天朝使者望眼欲穿的人:小西行長。

1592年的冬天對日軍是個難熬的季節。度過了戰爭初期的一潰千里,朝鮮人緩過勁來,八道的義兵風起雲湧,官兵也恢復了元氣,開始了反擊。慶尚道,大將朴晉發動了兩次戰役,居然將慶州收復了。全羅道,在守將金時敏的指揮下,頑強的軍民抵抗了整整幾天幾夜,完成了艱苦的晉州保衛戰,日軍第一次遭遇攻城不克的挫折。最北端的咸鏡道,加藤清正的第二軍在義軍的不斷騷擾打擊下,也不得不開始南撤。

到了年底,十五萬侵朝日軍,只剩下小西行長的第一軍孤零零的擺在平壤,處於一個尷尬的位置,想往前進攻義州活捉朝鮮國王,後勤跟不上;後退撤出平壤,卻也捨不得。隨著寒冬來臨,小西行長的部隊缺少冬衣缺少糧草,日子過得異常艱難。松浦鎮信的部下吉野甚五左衛門在日記里憂心忡忡的記道,許多士兵都染上了疫病,擔心自己回不了家鄉。這時的小西行長,完全喪失了「飲馬鴨綠江」的慾望,而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和明朝的和談上。

1593年正月初四,李如松大軍到達平壤附近的肅寧館,派人通知小西行長,假稱:「朝廷來使臣了,和談成功了!」小西行長大喜過望,隨軍的和尚景轍玄蘇更是即興獻上了一首賀詩:

「扶桑息戰服中華,四海九州同一家。喜氣忽消寰外雪,乾坤春早太平花。」

商人小西行長沒有詩才,無法和玄蘇和尚吟和,他高高興興的派遣了二十個牙將前來迎接使臣,李如松暗令手下勇將游擊李寧生擒他們,不過這伙日本人武藝出眾,「倭猝起格鬥,僅獲三人,余走還。」小西行長得報後驚疑不定,認為有了誤會,再次派親信小西飛(此人原名內藤如安,明代史料稱其為小西飛,認為他是小西行長的親戚)來拜見,李如松假意寬慰,稱使臣日內就到。

小西飛回報後,小西行長打消了疑心,開始做迎接使者的隆重準備。《明史》記載道:「行長猶以為封使也,踔風月樓以待,群倭花衣夾道迎。」此時是陰曆正月,古代日本承繼中國有過春節的習俗,小西行長等人穿著過年的花衣,在平壤風月樓夾道相迎使臣。

圖:平壤普通門遺址

可惜小西行長的春天還沒到——他迎來的不是「太平花」,而是無情兵鋒。

正月初六,李如松率中朝聯軍兵臨平壤城下。

直到這時,小西行長才從和談美夢中徹底醒轉:中了敵人的緩兵之計!小西行長鳴螺擊金,鼓眾拒守。

平壤大捷!大明威震三國的榮耀之戰——中日死磕史(二十六)

平壤城是座有千年歷史的古城,位於朝鮮半島西北部的平原之上,跨大同江兩岸。平壤城有六座城門,東面是大同、長慶二門,南面是蘆門、含毯二門,西面是普通、七星二門,北面則有地勢最高的牡丹峰和萬壽台為自然屏障。

從軍事上看,平壤這座城同其名的平坦城池,有一個顯而易見的要害:北面的制高點牡丹峰,誰控制了牡丹峰誰就佔據了優勢。

這不是中國大軍第一次站在平壤城前。李如松應該知道,唐代名將蘇定方和李勣都曾圍攻過這座城,當時它是高句麗的都城,最後一次李勣圍攻了一個月,高句麗王終於手持白幡開城投降。

這一次,需要多久?

1、圍攻平壤(上)

李如松派出了薊鎮參將吳惟忠啃牡丹峰這塊硬骨頭,朝鮮休靜大師率領三千朝鮮僧兵助戰。吳惟忠是浙江義烏人,是戚繼光第一次義烏募兵時招來的老部下,跟隨戚繼光南平倭寇,北距蒙古,立下無數戰功,此刻已是鬢髮花白的老將。說來有緣,牡丹峰上的日本守軍是平戶大名松浦鎮信率領的兩千名部下,松浦黨正是日本倭寇的鼻祖。

老戚家軍遇上老倭寇。

第一天的戰鬥是試探性的。吳惟忠率部發起了第一波進攻,日軍據高放炮,明軍佯退。日軍追擊時,明軍殺了個回馬槍,互有傷亡,日軍不支退回峰頂據守,李如松也鳴金收軍。

當夜,日軍三千人偷襲楊元、李如柏、張世爵三營,被三營官兵力戰殺退,當時,明軍大營齊放火箭,照的營外光明如晝,城頭日軍看了心驚膽戰。

圖:平壤之戰,右下騎白馬督戰者為李如松。

次日凌晨,李如松下令總攻。

雙方的總兵力為:

日軍約一萬五千人(第一軍原為一萬八千人,扣除戰死病死的差不多有一萬五千);

中朝聯軍約為五萬五千人(明軍四萬三千人,朝軍一萬二千人)。

李如松部署如下:吳惟忠領兵三千、休靜領僧兵三千,攻城北牡丹峰;楊元、張世爵領兵一萬,攻城西七星門;李如柏領兵一萬,攻城西普通門;祖承訓、駱尚志領兵一萬,攻城南含毬門;朝軍將領李鎰率部八千,攻城南蘆門。

李如松自己率兵一萬,坐鎮城下高地指揮。

兵法有云:圍師必闕。李如松以四倍於日軍的兵力,對平壤城圍攻三面,獨獨東面的大同、長慶二門不攻,既干擾日軍軍心,又可追擊窮寇,果然是名將手筆。

李如松營中的一聲大炮巨響,拉開了平壤之戰的帷幕。一時間,明軍陣中各樣火器一時開火,煙霧繚繞,打得城頭的日軍抬不起頭,朝鮮人繪聲繪色的記載道:「響振天地,山嶽皆動。大野晦冥,煙焰漲天,旁彌數十里。火箭布空如織,火烈風猛,直衝城裡,林木皆焚。」

朝鮮戰場上,日軍的鐵炮(火繩槍)製作精良、穿透力強、戰術熟練,而明軍的大炮則火力猛、射程遠、威力最強。李如松初入朝鮮,就對柳成龍說:「賊但恃鳥銃耳。我用大炮,皆過五六里,賊何能當也。」

圖: 外國人畫的明軍火箭兵

平壤之戰震耳欲聾的大炮聲,還收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戰果:十里之外的鳳山城,日軍守將大友義統曾率領數千人馬前來增援平壤,卻被明軍震天動地的炮聲嚇得不戰而退。而且,一退就索性退出了鳳山城,一口氣逃到王京。

2、圍攻平壤(下)

硝煙散盡,各路明軍齊聲吶喊,開始搭雲梯攻城。日軍蹲伏在城牆垛口之間,用鐵炮頑強狙擊。每當明軍攀爬到一半,開水、石塊、滾油、火把,迎頭拋擲。李如松這時早已離開主營,騎著白馬,頂盔披甲,率親兵數百人往來督戰。

明軍死傷無數,稍稍退卻,李如松當場斬了一名退兵警示,大呼:「先登者賞銀三百兩!」明軍再次鼓噪而前,士兵們一手舉盾牌一手舉矛戟,不顧生死奮勇登城。日軍漸漸抵抗不住,城頭開始混亂。

這時,明軍中傳來了振奮人心的好消息:城北牡丹峰攻克了!原來,在老戚家軍和僧兵的合力進攻下,松浦鎮信的老倭寇終於敗退了。激戰中,老將吳惟忠胸部被彈丸貫穿一洞,血流不止,猶在奮呼督戰。

牡丹峰失守,日軍士氣大受打擊,但打擊接踵而至:含毬門城頭失守!第二次進攻平壤的祖承訓奉李如松之命,用了暗度陳倉之計,戰前命令手下穿著朝鮮軍服,當然被守軍輕視,所以含毬門的防守力量相對較弱。而祖承訓攻到城下,士兵突然脫掉外衣露出明軍的鮮亮衣甲,日軍大驚,陣腳大亂。南軍將領駱尚志身先士卒持戟攀城而上。日軍滾下巨石砸中他的腹部,駱尚志不為所動,大呼殺敵。一個勇敢的浙江兵,攀到城頭拔掉日軍旗幟,豎起明軍旗幟,一時軍心大振。

祖承訓知恥後勇,總算立了一功。駱尚志是浙江餘姚縣人,膂力絕倫,能舉千斤,軍中稱為「駱千斤」。他率領的浙江兵,英勇善戰,一點不次於東北大漢。

在浙江兵登上城頭的同時,七星門被明軍的大炮擊碎門樓,明軍蜂擁而入。楊元、李如柏也打破了普通門。進了城的明軍將士無不以一當百,四面攻殺,當陣斬首1285顆,生擒二人,燒死、溺水無算。

見明軍主力一擁入外城,小西行長率余部退到內城,佔據風月樓、牡丹台兩座土壘工事負隅死戰。據朝鮮人記載,日軍在土窟、門洞里鑿了許多孔穴,遠看就像蜂窠一樣。然後從孔洞里「放丸如雨」,明軍的大炮和騎兵都派不了用場,一時死傷慘重。

李如松見硬攻傷亡太重,立刻鳴金,命令全軍停火。鏖戰了將近一天,雙方的傷亡都很慘重,日軍傷亡約為五千餘人,明朝聯軍只多不少——這很正常,攻城的比守城的死得多。

萬曆朝鮮戰爭中,統計兩軍傷亡數字是件很頭疼的事情。戰爭中,出於鼓舞士氣、民族尊嚴、誇大軍功、掩飾敗績等種種不難理解的原因,交戰雙方都會抬高自己,貶低敵人。往往一個戰役,明軍和日軍方面的戰報卻大相徑庭,相比之下,朝鮮人記載相對靠譜些,不過,有些記錄也存在道聽途說之嫌。筆者所採用的傷亡數字,是結合三國的資料綜合而成,大體如此,後面不再贅述。

當夜,李如松派一個通事(翻譯)去見小西行長,告知:「以我的兵力,足以一舉殲滅你軍。不過本提督不忍多殺人命,放你一條生路。你趕緊領著部下,來轅門受我約束,保你們不死。」小西行長回應:「承蒙恩德,我等打算退出平壤,請提督不要攔截後路。」得到李如松答應後,小西行長率殘部連夜從城東大同門竄出,越過冰凍的大同江,一路向南逃遁。

圖:明軍入城

李如松真的大發慈悲放日軍逃生?當然不是。李如松早已布置好伏兵,與其打困獸,不如打逃兵。日軍逃遁時,游擊李寧和查大受率精卒三千潛伏道旁,一陣衝殺,斬首數百。不過,朝鮮將領卻沒有完成伏擊的任務,城外的李鎰持重沒有追擊,李時彥、金敬老同樣怯敵,只把日軍沿途丟下的幾十名老弱病殘斬首邀功。督率朝軍的體察使柳成龍大怒,將行軍法,被李如松勸止。

李如松籌劃再密,難免出了漏洞,使得侵朝先鋒小西行長得以逃出生天,可惜可惜!回過頭來,假設李如松不那麼著急全殲敵人,依靠強大的兵力和後勤,圍而不攻,在寒冷的冬季,孤立無援、缺兵少糧的日軍能支持多久?

不過,小西行長的殘部就算活著,也只剩下了半條命。

小西行長的第一軍在冰天雪地里倉皇逃了幾天,丟下無數凍僵的屍體,才退到日軍的地盤。平壤一仗完全打垮了精銳的第一軍,據《日本戰史》統計,平壤之役後第一軍減員11300餘名,僅餘6600人,減員近三分之二。

朝鮮三都之一的平壤被明軍閃電般收復了。這一空前規模的攻堅戰中,明軍步、騎、炮協同作戰,呈現出壓倒性的強大戰力,可以不誇張地說,僅此一戰,證明了在萬曆年間明軍的整體戰鬥力,在東亞是絕對第一的存在。對平壤之戰,朝鮮重臣柳成龍如此讚揚道:其軍威之盛,戰勝之速,委前史所未有也!

明日首次野戰!李如松為何痛哭徹夜——中日死磕史(二十七)

攻克平壤後,李如松春風得意馬蹄疾,大軍一路南下收復失地,但小小的碧蹄館卻成為他邁不過去的傷心地。遭遇日軍優勢兵力的決死狙擊,李如松付出了沉重代價,最親信的騎兵衛隊傷亡殆盡。回到營帳,李如松徹夜痛哭。

後世朝鮮詩人李德懋有詩嘆道:「天兵癸巳齒倭鋒,鐵馬啼勞膩土濃。未抵輕儇蝴蝶陣,臨風痛哭李如松。」

1、惡戰碧蹄館

平壤失守的消息像冬日驚雷一樣,震得各路日軍惶恐不安。小西行長拖著殘兵敗卒南逃而來的凄慘,又加深了這種惶恐的程度。為了避開明朝精銳之師的鋒芒,日軍總指揮宇喜多秀家決定全軍後撤。

李如松的美好時光到來了。

朝鮮國土狹長,幾乎沒有戰略縱深可言。50年前的抗美援朝戰爭中,首度入朝的志願軍將士樂觀的認為:朝鮮形狀就像一管牙膏,打聯合國軍就像擠牙膏一樣,從北擠到南,把他們擠下海,戰爭就結束了。

日軍從王京打到平壤,只用了一個多月時間。現在,輪到李如松如數奉還。

平壤收復後,李如松大軍趁勢南進,而受到小西行長第一軍失敗的影響,日軍各部紛紛棄城南逃。李如松乘勝收復黃海、平安、京畿、江源四道,1月18日收復三都之一的開城,離王京只有一步之遙了。

入朝不到一個月,便收復平壤到開城失地五百餘里,明軍輝煌的戰果讓李如鬆開始輕敵了。平壤戰後,朝鮮國王李昖從義州的彈丸小城移駕平壤,感激之餘對李如松請求再接再厲收復王京,李如松慨然應允。在他看來,不但收復王京指日可待,把日軍趕下大海也不是問題。

但是,李如松不知道,日軍的五萬南逃大軍聚集王京後,已經決定就地反擊了。

做出這個頑強決定的,不是總指揮宇喜多秀家,而是第六軍軍團長、年已六旬的老將小早川隆景。小早川隆景是開城守將,接到放棄開城的命令他就一肚子氣,撤退到王京後,各路日軍召開會議,是戰是退爭論不休。老頭子怒了,拍起胸脯:「你們這班毛孩子要退就退,我就算死在這裡,也一步不再後退了!」

小早川隆景是戰國名將毛利元就的兒子,有名的智將,豐臣秀吉的「五大老」之一。在侵朝日軍中,他的資歷可算數一數二,一旦老頭子真的發火,年輕的總指揮宇喜多秀家也得讓他三分。從形勢上說,日軍如果從王京再退,只能是退到釜山等沿海城市被動挨打,那這場仗等於輸了一大半。

和李如松決戰!日軍擺開了決一死戰的陣勢:小早川隆景第六軍一萬五千人在前,宇喜多秀家指揮的混合軍團兩萬人在後,才吃了敗仗的小西行長守王京城。

小早川隆景派出的先鋒是義子立花宗茂。立花宗茂是日本的著名勇將,豐臣秀吉曾在大會上對諸多大名稱讚:「東有本多忠勝,西有立花統虎(立花宗茂),都是天下無雙的大將。」本多忠勝時稱「戰國第一猛將」,立花宗茂卻與之齊名,相當於日本的關羽張飛。

圖:立花宗茂像

小早川隆景當著大軍的面,故意大聲激勵:「立花家的三千士兵足以抵擋敵軍一萬!」

1月27日凌晨,明軍副總兵查大受率三千騎兵,南下探查王京虛實。路上,遇到了一小股日軍巡邏隊,短暫交鋒後,日軍死傷百人逃走。查大受立刻報捷,稱「賊已奪氣,願速進兵。」李如松大喜,率麾下家丁「鞭馬而出」,李如柏、李如梅也各率親兵跟隨。《明史》沒有記載李如松詳細的人數,根據三國的史料分析,最多只有兩千騎兵。

身為一軍統帥,卻喜愛輕騎偏師出擊,這實在不是一個好的習慣。我在看李成梁父子用兵的時候,總有一種穿越的感覺,他們更像是漢唐將領而非明朝。漢唐時代,大將和北方游牧民族作戰,都是騎兵對騎兵,孤軍深入千里奔襲的戰例不勝枚舉,而到了明代,從持重的徐達到坐在轎子里指揮的袁崇煥,大將們大多坐鎮中軍。喜歡單騎出戰摧鋒陷陣的勇將常遇春,也曾遭到朱元璋的批評:「你是大將,何苦和小校爭勇?」

圖:時人所繪《平番得勝圖》里的明朝騎兵形象

李如松長期與蒙古人的交鋒中,養成了這種輕騎出戰的作戰習慣,勇則勇,智則不智,最終他付出了生命的代價:萬曆二十六年四月,李如松率兩千輕騎奔襲土蠻人的巢穴,卻陷入數萬敵人的埋伏,全部陣亡。

李如松在攀越山嶺時不慎墜馬,跌傷了左臉,但這個明顯的不詳徵兆卻絲毫沒有影響到李如松,他換了匹馬,率眾趕到戰場——碧蹄館,一個距離王京以北十五公里處的館驛附近。

此時,查大受已和立花宗茂的三千先鋒軍打得難解難分,等到小早川隆景的援軍趕來,明軍已經支持不住。李如松的兩千騎兵一到,當即喝令眾軍一齊向前,對日軍發動了反攻。但明軍全部是輕騎,沒有攜帶火炮,只有小型銃炮和弓矢刀劍可用,加上才下過雨,道路泥濘不堪,很不利於騎兵戰鬥。在人數眾多的日軍進攻下,李如松陷入苦戰,漸漸不支,「圍數重,如松督部下鏖戰。」

2、金甲倭的那一刀

惡戰從早晨打到中午,雙方都精疲力盡,陣前暫時出現了平靜。這時,立花宗茂做了一個令人吃驚的舉動,他獨自騎著馬來到兩軍陣前,在明軍詫異的目光中,旁若無人地捏著個飯糰大嚼起來。他的部下不解其意,立花宗茂回答說:「在面對敵軍時要有必勝的自信,昔日上杉謙信在圍攻小田原城時不也有這樣的行為嗎?」

吃完「自信飯糰」後,立花宗茂拔刀出列,率軍直撲明軍本陣。戰場上狼籍一片,陷入泥濘之地的明軍騎兵,和日軍混雜在一起,火器已經派不上用場,最艱苦的白刃戰開始了。

激戰中,一個金甲倭直撲李如松!

按照《明史》和朝鮮史料的描述,這個驍勇的金甲倭將,騎馬持刀沖入明軍陣中,左衝右突,無人敢擋其鋒。立花家的戰刀很獨特,比一般的日本刀長2-3尺,在所謂「強襲戰」的白刃相搏時,長刀的威力很難抵擋。

日本當代有學者曾經在電視節目上「考證」吹噓說,在碧蹄館之戰中,有立花家的戰刀一刀把明軍騎兵連人帶馬砍成兩段的記錄——這個所謂學者肯定是沒看過明軍的盔甲實物,邊防騎兵普遍披的是綿甲,即外層是紅色的毛氈,內襯用銅鉚釘連接的鐵片,豈是一刀所能切割開的?何況再加上戰馬?好吧,立花家的戰刀砍的不是人,而是寂寞。

圖:日本人畫的立花「神刀」,供一笑。

眼看金甲倭手握長刀直撲李如松,萬分危機之時,家丁李有升用身體為主帥擋了一刀,立刻墜馬被日軍砍死。眼看主帥有難,李如柏和李寧焦急萬分,從左右奮勇夾擊,較遠處的李如梅則很沉著,他彎弓搭箭,一箭射中金甲倭面門,當場墜馬身亡。

李有升是鐵嶺人,勇力絕倫,是李如松最親信的家丁。金甲倭則是勇將小野成幸,他是立花宗茂家頭號家臣小野鎮幸的堂兄弟。

隨著日軍後隊小早川隆景、黑田長政與宇喜多秀家的的源源而至,參戰兵力多達4萬,戰況越發緊張,李有升護主而死之後,李如松身邊的親兵勇士八十餘人也全部戰死,幸好副總兵楊元率一千騎兵及時趕到,殺透重圍前來增援,日軍不明情況開始混亂。李如松乘機且戰且退,撤回到下營地坡州。朝鮮人記載道:「天兵之精銳多死,人馬相踐,器甲槍戈,散布路上。」

碧蹄館一戰,儘管對於明軍來說,遭遇戰的成分大於決戰,但影響巨大。傷亡情況上,李如松對朝廷的戰報水分頗大:「當陣斬獲首級一百六十七顆,陣亡官兵二百六十四員名。」日方的戰報同樣誇張,稱此戰打敗了明軍兩萬主力,稱自己損失不過數百人,而明軍光被斬首就達六千。豐臣秀吉親自發來賀信,特別稱讚了立功最大、損失最大的立花宗茂為「天生的勇士」。

圖:明軍的三眼銃。日方記載,碧蹄館之戰明軍僅裝備有此「子母槍」。

這一戰是明軍和日軍的第一次野戰,在敵眾我寡、敵逸我勞的不利局面下,李如松的區區數千騎兵,在缺乏火器的劣勢下居然能奮戰到最後,日軍傾全力沒能做到殲滅明軍主力的作戰目的,不能不說明軍的戰鬥力超過了日軍想像。但此戰對於李如松的心理打擊非常大,因為陣亡的大多數是李如松的精銳親兵——家丁,在這裡需要解釋一下:「家丁」不是普通的士兵,在李成梁父子的遼東部隊里,家丁是戰鬥力最強的士兵,裝備、給養、經驗和忠誠度都是最高的,遼東很多名將都是李家的家丁出身,比如副總兵祖承訓、李寧,連護主犧牲的李有升也是功勛卓著的將領。

李如松回大營後召見李有升的女婿,痛惜不已地說:「好男兒為我死矣!」在戰場上,失去左膀右臂一樣的親信將士,做將領的都非常難過。朝鮮人記載道,當夜,李如松失神落淚,帳中燈火長明到天亮。《日本外史》則用六個字,簡捷的道出了碧蹄館之戰的結果:「如松痛哭徹夜。」

第二天一早,李如松命全軍撤回開城。

明軍一路勢如破竹的刀鋒,終於砍到了堅硬的石頭上。李如松揮鞭南下的勢頭,戛然而止。

最敢死的「南兵」為何對李如松不滿——中日死磕史(二十八)

打仗這個事,和過日子一樣。打勝仗時春風得意馬蹄疾,家和萬事興,一鼓作氣進攻,什麼困難都不在話下。一旦吃了敗仗,貧賤夫妻百事哀,所有潛在的矛盾都開始激化,不順的事接踵而至。

1、李如松的苦惱

最大的矛盾來自朝鮮。李如松宣布停止進攻撤回開城時,朝鮮官員和將領都大為失望,將領李薲跪地苦勸,李如松大怒,一腳將他踢翻在地。李如松到了開城不久,又傳來加藤清正欲偷襲平壤的消息(此消息是謠傳,加藤清正此時已經放棄了咸鏡道,正在趕往王京的路上,哪裡有功夫偷襲平壤?),李如松擔心失去根本之地,留下游擊王必迪守開城,打算親率大軍返回平壤,待到開春再進軍。這一下,朝鮮人真急了。

柳成龍苦苦哀求說:「先王墳墓,都在王京,京畿以南遺民日望王師,我軍將士力弱,正欲倚仗天兵,突然撤退,豈不是前功盡棄?」朝遣左議政尹斗壽則是跟在李如松身前身後,流淚苦勸,以致有「泣閣老」之稱。

圖:朝鮮「宰相」柳成龍像

但李如松一概沒有理會,全軍拔營開赴平壤。朝鮮人失望之餘,作詩暗諷李如松怯敵:「一自碧蹄衄,壯志乃暗消。還將羈縻計,徒使奴勢驕。漢家十萬師,不如說舌饒。回首望神都,殺氣干雲霄。」

站在朝鮮人的立場,當然希望天兵一鼓作氣光復王京,把日本人趕到海上。但李如松的不肯進軍,也有說不出的苦衷。

苦衷之一,是兵力不足。李如松的入朝大軍一共才四萬多,而日軍僅僅在王京就集結了五萬人馬,加上沿海的守軍一共十幾萬,以日軍的作戰能力,沒有數倍於日軍的兵力,根本無法取得戰場優勢。

苦衷之二,是軍糧不足。由於此時的戰線已經從平壤拉到了開城,糧草籌集和運輸的負擔一下加重,開城的糧草是從忠清道和全羅道的水路運來,隨到隨盡。碧蹄館戰後,李如松意識到戰爭絕不可能短時間結束,多次對負責籌糧的朝鮮官員大發雷霆,欲加以軍法,朝鮮官員只有跪在帳下,流涕而已。

苦衷之三,是內部不和,南軍和北軍的矛盾。平壤之戰中,吳惟忠率薊鎮步兵首先攻克了牡丹峰,駱尚志率浙江步兵首先破城,朝鮮的文獻上也認為南軍的「輕勇敢戰」,才是平壤大捷的關鍵。但是,李如松在給朝廷的戰報上,把破城的首功記在了自己的嫡系楊元、李如柏頭上,這當然招致了南軍將領的不滿。

2、南北兵的不和

和很多人意象中的不同,明朝援軍中作戰意志最強的不是遼東騎兵,而是戚家軍系的「南兵」。柳成龍記載道:「所謂南兵者,乃浙江地方之兵也,其兵勇銳無比,不騎馬,皆步斗,善用火箭、大炮、刀槍之技,皆勝於倭。頭戴白幍巾,身以赤白青黃為衣,而皆作半臂,略與本國羅將之衣相近,真皆敢死之兵。」南兵都是步兵,擅長火器,沒有北兵那樣統一的軍服,而且他們冬天穿羊皮大衣,不喜歡吃小米,和北方人習慣完全不同,但戰鬥力極強。

圖:萬曆年間的明軍步兵

更值得一提的是,明軍中軍紀最好的也是南兵,南兵將領駱尚志、吳惟忠、王必迪、戚金尊重朝鮮人和驍勇敢戰,得到了朝鮮君臣的無數讚譽。

對南軍北軍的不和,朝鮮史料上比比皆是。比如柳成龍在奏章中稱「提督(李如松)攻城取勝,全用南軍,及其論功,北軍居上,以此軍情似為乖張。」再有,《宣祖實錄》上記載了大臣李德馨的所見所聞:

「提督至開城,諸將游擊以下皆跪而聽令,王必迪獨立而言曰:老爺不智不信不仁如此,而可能用兵乎?提督怒曰:何謂也?必迪曰:平壤攻城之日不令而戰,故士兵不及炊食,為將者不念軍士之飢而遽使攻城,是謂不仁也。圍城之日,俺在軍後聞之,老爺馳馬城外督戰曰:先上城者與銀三百兩或授以都指揮僉使,今者先登者眾,而三百兩銀何在?指揮僉使又何在焉?是謂不信也。大軍不為前進,只率先鋒往擊,一有蹉跌,大軍挫氣而退,以是言之,非不智為何?如此而可以攻城耶?提督聞其言,即出銀給南兵雲。」

王必迪是一個小小的南軍游擊,竟敢當眾斥責大帥「不智不信不仁」,可見李如松在軍中的威信已經降到最低點。李如松心知肚明:失去火器強大的南軍支持,僅憑北方騎兵是不可能戰勝日軍的。

不過,深陷重重矛盾中的李如松不知道,王京的日軍比自己更苦惱。前有明朝主力的緊逼,後有無處不在的朝鮮義軍、游擊隊、僧兵的襲擊,日軍將士沒有睡過一個好覺。而到了2月份,兩個更大的打擊降臨了:

第一個打擊來自朝鮮將領權慄指揮的幸州保衛戰。幸州在王京西北十幾公里處,是通往南北的戰略要地。為了拔除這個釘子,日軍在主帥宇喜多秀家的率領下,幾乎傾巢出動攻打幸州。不料權慄勇敢有謀,組織數千守軍和日軍奮戰了一天,硬是守住了城池,連宇喜多秀家本人都受了傷。

第二個打擊來自明軍,李如松派查大受出奇兵,把日軍囤積在龍山倉的數萬石糧秣,一把火燒為灰燼!

這一下,五萬日軍的幾個月糧草光了,別說打仗了,先解決生存問題吧。日軍開始四處瘋狂搶糧,不但把朝鮮農民藏在地窖的米穀一挖而空,連京畿道周圍的墳冢,都慘遭挖掘。但是,兵荒馬亂的朝鮮,哪裡有這麼多食物可供數萬大軍的需要?日軍軍中一片恐慌,那個喜歡寫日記的吉野甚五右衛門記載道:「自正月下旬起,現在已是三月,大家無不以為命在旦夕,兵糧且盡,使人恐慌。」

朝鮮1593年的春天,在兩軍誰都不敢進的僵持中,姍姍來遲。

日軍托前來探往王子的朝鮮使者,把願意和談的橄欖枝,率先拋向了明軍。李如松正需要這個台階,於是,冷場多時的沈惟敬再次亮相,3月中旬的一天,老爺子騎著一匹瘦馬,再度孤身進入日軍大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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