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目綁架還是致敬經典？

久石讓

3月26日和27日兩晚，北京展覽館劇場演出了兩場「大師親臨2016——久石讓·五島龍交響音樂會」。久石讓與五島龍兩位音樂家的姓名間加上中圓點，感覺像是個西方人名，但對這兩場音樂會的絕大多數聽眾來說，這樣的混淆不會產生，因為就算他們對小提琴家五島龍不那麼熟悉，對於久石讓，他們是備感親切、敬慕有加的，他們從小就熟悉這位電影音樂大師的那些可愛的、美妙的、能和他們感覺、心靈對話的旋律：《風之谷》、《起風了》、《花火》、《魔女宅急便》、《月亮女神公主故事》、《小小的家》……還有姜文導演的《讓子彈飛》。總之：作品海量，耳熟能詳，朗朗上口，餘音繞梁。　　

正是久石讓的魅力，使得他的音樂會深受聽眾歡迎。包括此次他指揮北京交響樂團的兩場音樂會，票價已經足以證明其不同凡響：從最低票價380元，直至最高票價1680元。如果北京交響樂團平日與其總監或其他指揮家合作的音樂會敢於這麼定價，可以想像，售出的門票數量未必能超過兩位數。但久石讓不僅讓兩晚的門票早早銷售一空，黃牛的票價都炒到了一倍以上。當我以充分的心理預期在3月26日晚奔赴久石讓音樂會時，北展劇場門前的一幕仍讓我吃驚不小：持票入場的聽眾分別從東西兩個方向排成了近百米長的隊伍，如果從高處觀看，一定酷似北展劇場放大的八字須。這樣的情景對於古典音樂會聽眾而言相當罕見。同樣罕見的是聽眾群體的構成也與一般的古典音樂會大為不同：青少年聽眾所佔比例之高，簡直令人懷疑自己是置身於古典音樂會還是歌星演唱會。　　

久石讓的中國粉絲們在劇場里的表現出奇安靜，其中原因，我推測，既由於他們內心對久石讓大師充滿敬慕，也由於這場音樂會是他們花了一筆小巨款買的，三心二意就是浪費自己的錢，所以也就格外專註認真地聽。　　

音樂會的上半場，久石讓指揮演奏了三首他自己的作品：《變奏交響曲——旋轉木馬》、《冬季花園》和《無題》，後兩首作品是中國首演，其中的《冬季花園》是久石讓為小提琴家五島龍創作的一首小提琴協奏曲，旋律素材來自他為一個音樂節目寫的同名主題歌。聽起來，久石讓的這首新作酷似一首結構規整、旋律悅耳的小提琴協奏曲。音樂會下半場，久石讓饗以聽眾的，是45分鐘時長、由四個樂章組成的肖斯塔科維奇《第五交響曲》——不折不扣的大部頭沉重嚴肅音樂！這是久石讓粉絲們的菜嗎？我相信，如果舞台上不是久石讓在指揮，估計很多小聽眾連兩個樂章也未必忍得了，但放眼四周，他們都安靜地豎著耳朵端坐靜聽。借用一位未能如願買到票而感到遺憾的朋友的話說，聽久石讓，是「出於一種情懷」。照我的理解，她的意思是：至於演什麼，演得如何，並不那麼重要。但我相信，我周圍那些像聽歌星演唱會一樣興奮的小樂迷們仍沒有想到，作為音樂會「主菜」，是肖斯塔科維奇的大交響曲而不是他們更想聽的久石讓本人的音樂。這算得上是一種「曲目綁架」嗎？　　

照我的理解，這樣的曲目搭配可以說是「曲目綁架」，但卻是用心可嘉的、積極意義上的「綁架」——將久石讓粉絲的注意力引向交響樂的宏偉殿堂，而不是一味迎合他們的欣賞口味，以一首又一首他們熟悉和期待的樂曲讓他們滿足和陶醉。我想到了古典大師約瑟夫·海頓，就是在《驚愕交響曲》的慢樂章里用一聲炸雷般的樂隊強奏讓那些打盹的聽眾猛然驚醒的作曲家。克勞迪婭·瑪麗亞·克尼斯佩爾在她撰寫的海頓傳記中告訴我們：「海頓的作品常常逗玩聽眾欣賞音樂的期待值，有時滿足他們的願望，有時也有意地違背他們的願望，或者讓他們經歷一些意外。」所以，「曲目綁架」，如果我們承認有此一說，那也確實是「古已有之」的。而且，廣而言之，古往今來，有多少音樂會不是「曲目綁架」？我們想聽的和不想聽的，喜歡的和不喜歡的，常常以類似拼盤的方式構成「奇妙的和諧」。而很多「綁架」帶來的是意外的發現、驚喜和收穫——滋潤精神的持久營養。　　

很多關於海頓生平的記述中都寫到海頓最後一次在公眾面前露面，那是1808年3月27日，為慶賀海頓76歲生日，在維也納大學禮堂演出了海頓的清唱劇《創世紀》，海頓多年為之服務的貴族埃斯特哈齊府邸女主人侯爵夫人還請畫家巴爾塔薩·韋甘特繪製了一幅袖珍畫，記下了這次演出的盛大場面。據說在眾人（貝多芬等維也納音樂界名流均在其中）的歡呼聲中，海頓激動得說不出話來，以手指向天空，告訴大家：這樣的音樂並非出自我手，它來自上帝。我在久石讓的曲目安排中，感覺到200多年前海頓的感恩之心的當代變奏：久石讓將熱愛他的音樂的粉絲們的注意力，引向了20世紀最傑出的交響樂作曲家之一的壯麗篇章，他以自己的號召力，與聽眾共同致敬經典。儘管久石讓作為指揮家改變不了北展劇場的音效，也沒有身懷讓北京交響樂團「立地成佛」的絕技，但他確實讓數千位可能原本與交響樂、與肖斯塔科維奇無緣的聽眾跟隨他聽了肖斯塔科維奇的《第五交響曲》。僅此一點，足以令我對這位音樂家由衷敬佩。他比起那些只知道兜售自己作品的「自產自銷」狂們，不知要可愛、可敬多少倍。　

當然，久石讓很清楚粉絲們還想聽什麼，他最後返場加演了《魔女宅急便》的音樂，聽眾們的反應，不用說，醉了！

文 | 王紀宴